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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番外一:《裂痕》

作者:谢小禾 当前章节:67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14

飞机降落的时候,谢云生微微合上眼睛。身旁人关切地握住她的手:“累了?”

她把头放在他的肩上,没有说话。睁开眼时,亮黄色阳光陡然扑入,映得眼角璀璨,却是泪光。

离去两年,终又回归。

以为一生都不会再回这个伤城,但如今——她独立自主,事业已有小小成绩,生活极之富足安定,而且——她转头看向身边人,只见亮晶晶的阳光勾勒出他俊挺侧面,看她的目光温柔关爱——是,她已再世为人,当可安心回来,不必惧怕江湖重逢。

“云生,你这次愿意跟着我回来,我很感激。”张文政亲吻她额角。

“这么客气真让我尴尬,这里也是我的家乡。”谢云生勉强笑笑。

“我们顺老爷子的意,订婚仪式完了就走。”张文政如何看不出女友心神不宁,温言安慰。

谢云生点点头。

张文政的姐姐亲自来接,开一辆平治跑车。那辆跑车仿它五十年代鸥翼同伴的色系,鲜红真皮座位,银灰色车身,非常美丽,一路都有人侧目在看。

谢云生有点恍惚,当年,那人只开黑色跑车。穿象牙白衬衫,开黑色车子,眉目清峭。

“云生,这是大姐。”张文政低声拉回女友飘忽的灵魂。

“张文洁。”张家大姐大方地伸出手,饶有趣味地看弟弟的未婚妻,那女子五官并不柔和,有种倔强坚清的气势,如果工作上看到同事这个面相那是要留个心眼的,但不知为何那女郎现在心神恍惚,眉间多一分苍茫婉转,倒生出惹人亲近怜爱的味道。

谢云生自知失礼,很是尴尬。

“没事。”张文政在她耳边低声道,转身对大姐道:“飞长途真是可怕,我们都累傻了。”

“回家就好,爹爹眼都快望穿,早就在吩咐人准备满汉全席为你们接风。”张文洁大笑。

谢云生只是笑。

回到张宅,果然是灯火通明,老爷子已按捺不住频频张望,身后簇拥着大堆亲戚朋友。

当下即是一番烈火烹油的相见欢,谢云生随着张文政身后,一直微笑,也不多话。

觑了空,张文政对他暗笑:“以前在英国你张牙舞爪的像只狮子,怎么一回来就乖了。”

谢云生回应:“你希望你们家里人人都知道你要娶一个悍妇?”

“不敢不敢。”张文政投降,想一想仍是遗憾:“但我还是更喜欢英国时候的你,答应我,云生,回去后你得变回去。”

谢云生低头喝水不理他。

她自己亦觉奇怪,为什么一踏上这块城市的土地,当年那种茫然无措的凄惶就又萦上心来?

好容易对付过去一晚上,躺上床时已是深夜,疲倦得骨头散架。

“老天,终于可以睡觉了。”张文政□□一句,立刻陷入沉睡。

谢云生虽然也已累得半死,但辗转半晌仍是无法入眠,索性裹着睡衣走到露台点一支烟。

张宅很得闹中取静的意味,在这里看不到城市华丽的夜景,长夜静寂清凉。

她看不见属于他的一盏灯。

她以为自己早就摆脱,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但是,仍挡不住往事翻卷。

曾有无数个夜晚,她在Lyre的大楼下,抬头仰望那一方明亮,又无数次地寻上楼去,说着许多可笑的借口,其实只是回去为他煮一壶咖啡。

他喝最浓的炭烧咖啡,不加一点糖一点奶,极苦。他并不是懂得享受咖啡香醇的人,只是单纯地以之提神。

又有偶尔的时候,见他倦极伏案,几缕发丝散落苍白额上。

或者,见他独自站在窗前抽烟,身形瘦削如剪影,烟雾缭绕中眼哞漆黑阴郁。

她不能控制地无数次去而复返,直到有一天,他看着她微笑:“又把什么忘这里了?”

她窘得涨红面孔。

那时候他还只是Lyre旗下一家报纸的部门主管,她大学毕业,在他手下做助理。

报道之前,她不知道为了这个位置,报社早有经验丰富的女助理觊觎,不料却被新来的她占了去。

上班第一天,人力资源部交给她一叠表格,要求准确填写。填到其中一项,她颇费踌躇。

“填个表都不会填,以后怎么办。”旁的一人尖棱棱地说。

“夏焰,请专注你的工作。”他碰巧听到,对她点点头:“你跟我进来。”

他把表格拿在手里,看到留空的地方是父母姓名,当下也没有多问,只道:“交给我就可以了。”

她眼眶有些发涩,因身世坎坷,从小到大,喋喋询问者有之,鄙夷轻视者有之,但抱以沉默尊重的,只他一人。

就为这一点,她已决心要回报给他尽心尽意的努力工作。

也许,是太想做得完美,反而表现笨拙。

一份报告,她一个通宵做完急忙交给他,结果被红笔划出好些明白的数据错误。

一个方案,她废寝忘食在最短的时间做出,结果竟然项目简介里就有数个错别字。

她懊恼得要哭出来。

他请她在自己Office坐下,为她倒杯茶,温言问:“是不是我给你太大压力?”

面对他的温和,她再忍不住,低着头掉眼泪。

“如果工作中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我们再协调。”他见她哭泣,歉然道。

她摇头,喉中哽咽,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他也永远不明白,其实,她最承担不起的——是他的失望。

三个月的试用期飞快过去,他给了她很好的评鉴,她终于成为Lyre正式员工。

与几个小姐妹的庆祝会上,有人同情地问:“在许某人手下做事,日子很不好过吧?”

她诧异:“怎么会?”

“可是都说他是社里最严厉的主管,脾气也坏,有次开会我亲耳听到他连社长都顶撞,话还说得很不客气。”另一人煞有介事地道。

她摇头:“他从没对我们发脾气。”

“瞎说,上个星期夏焰的报告还被他扔出来了。”

“好了,我知道了,云生的意思是许先生从没对她发过脾气。”有人嘿嘿笑着起哄。

她面上作出气恼的样子,心底却有隐秘的喜悦。是,他从来不对她发脾气,他一直都温和有礼,对她多有回护。

想来,当年年轻的她,心中并无多大的野心,无非是想努力工作为自己赚得经济独立,平静度日已经满足。

每天,只要看到他专注工作的身影已经觉得愉悦,全不曾预知生活自有它的凶险。

工作半年后,她积攒了小小一笔钱,兴高采烈地买了礼物去拜访曾给她诸多帮助的老师。

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如今已落魄,昏黄的灯光下,她难过地蹙着眉听老师诉说生活的诸多不如意。在她暗自自责的时候,老师狠狠地抱住了她,野蛮地撕开了她的衣服。

她惊骇至魂飞魄散,抵死挣扎中用力咬伤了那纠缠上来的粗鲁唇舌,夺门而逃。

城市的灯光华丽明亮,她心里完全崩塌得溃不成军,只觉车水马龙都成蛮荒洪流,往来人群尽皆面目狰狞,让人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还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昏乱中,她径直奔去的地方依然是Lyre,望着那一方明亮直奔上楼,但临了却又怯了,在电梯口慢慢坐下,紧紧拉住衣襟,心中惨苦。

他工作完,走出来看到她,诧异蹙眉,俯身扶起她。

见了他深黑眼眸关怀神情,她方觉无限委屈悲凉心酸袭上心头,泪水簌簌掉落。

他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肩。

她只记得自己在他怀中如一只小动物般呜咽。

他没有问发生什么事了,但在送她回家后的第二天,为她另外安排了住处。

她拒绝。

“你是我的助理,我工作时间不太规律,你住得近一点,方便配合。”他只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她得到越来越多展现才华的机会,他以深信不疑的态度对她委以重任,如果她有什么没有做好的地方,他私下指点,与她一起弥补,但对外从来褒奖有加。

毫无意外地,她迅速得到加薪、升职。

静夜思量,他如此照顾回护,是否多少有不一样的情意在?

年轻时候,对爱情童话依然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每个女孩子看自己,总还是会觉得独一无二。

不明白,童话之所以成为童话,就是因为它的不可实现。

很快,他与Lyre大老板的掌上明珠叶沉璧走在一起。

当年叶沉璧喜着颜色明艳的衣衫,他则以不变应万变,永远穿象牙白衬衫深色西装,偏偏合衬得不行,两人走到哪里,都让人目光忍不住流连。

但是,他面上并无多见欢容,也从未流露恋爱中人兴奋甜蜜的神情。

渐渐有流言暗中滋生,人道他与叶沉璧在一起,不过只是贪其权势。

关于他的身世,亦零零碎碎传入耳中。

在工作中,她也越来越多见了他的阴狠手段。

是谁说的——偶像,是用来打碎。幻想,是用来破灭。光环,是用来抹黑。

她只觉得心一点一点地灰下去。

她宁愿他爱她。

宁愿。

夏天的时候,她接到了总部去英国的培训通知,一去就是一年。

本以为心灰了到这一步,可以毫不留恋地挥袖而去,但推门看见他清峭憔悴的面孔,她突然软弱。

管它的流言纷纷,管他爱不爱她,对她来说,想要的不过只是每天可以见到他。

心愿如此渺小卑微,但正因退到底线,更难抹去。

“你不愿意去培训?”他皱眉。那天,他刚参加了传媒介的盛典CMSTAR,不知为何气色异常的惨淡,面上不见丝毫血色。

她看得心底隐约抽痛,点头道:“是。”

“给我理由。”

她还没回答,电话突然响起,她听到他口中说着温柔的话,但眼中冷洌沉寂。

很清楚电话那端是叶沉璧。

很清楚——他不爱她。

“你——为什么?”她一咬牙,问出了口。

“我想要更大的空间,没有耐心按部就班。”他并不隐瞒,坦白回答。

“所以不择手段?”她急问。

“你可以利用的手段光明磊落。”他把培训通知放回她手里:“这是很好的机会。”

“你不爱她。”

“与你何关?”他看住她的眼睛。

她猝然心中一痛——他都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她那些隐秘的心思他早看在眼里,到如今来冷冷问这一句“与你何关?”气愤哀凉到了极处她反而镇定,用力抓住培训通知,唇边勾起笑容。

“你决定去接受培训了?”他问。

她吸口气道:“是。既然你看重的只是利用价值,我又怎能放弃让自己增值的机会!”摔门而去。

几天后,她去了英国。专修大众传播。

在那个古老的大学城,她努力得让人骇异,成绩惊人,导师频频赞叹。

只每一夜都有乱梦凌乱,梦中他眉目清峭,时而温和时而凉薄,牵系得她思绪荒凉,心冷彻骨。

同学导师都在关心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孩为何日渐憔悴。

情绪最低落的时候认识了张文政,他颇有家底,儒雅挺拔,从事天文物理研究,对她温柔宠溺至无可挑剔。

他是虔诚的基督徒,每个礼拜带她去教堂。

跪在上帝面前,她眼眶湿润。

要怎么才能不害怕不怨叹不悲哀?

神说,信我者,得永生。

她说,我不要永生,我只要新生。

天上的父,我并没有忘记的力量,请你,帮助我。

她心中凄恻,偷偷落泪。

教堂外,张文政在烟湿雾重的黄昏结结实实地拥抱她,没有半分疏离,温暖的用力的,满怀宠爱。

他也是不爱说话的人,但他的拥抱,似已诉说千言万语。

终于,她给他寄去了辞职信。

她没有寄给人力资源部,而是寄给了他。现在想来,仍是没有放下,若真的放下了,何必巴巴地一定要他知道她心念断绝?

顺利的时光必流逝如飞,一年半过去,她在BBC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女记者,工作繁忙但充实愉快,每天回家后,定有温暖拥抱可以扑入,人生何憾。

她手中的烟不小心炙痛了手指,她急忙掐灭,回头看去,张文政依然沉睡如婴孩。

谢云生吁出一口气,在张文政身边静静躺下合上眼睛。

订婚仪式在一个星期后。

谢云生拿着宾客名单浏览一遍,突然目光定住,许辰砂,这三个字撞进眼里,依然有慌乱疼痛。

她当如何见他?

喜气洋洋?漫不经心?百感交集?视若无睹?

不是以为可以平静面对了么,为何还是起坐不能平?

“云生,你那份单子是旧的,新的在这里,你来拿新的去看。”张文洁另外递来一份。

谢云生接过却没有心情再看,随手放下走到外面去抽烟。

订婚仪式自是热闹非凡。

谢云生换好衣服,坐着化妆。

“谢小姐,你是不是有点紧张?怎么额头上一直冒汗?这样很容易糊掉哪。”

谢云生勉强笑一笑:“对不起。”

“没关系,谢小姐,张先生这么疼你,连化妆都陪着,你还紧张什么?”化妆的小姐笑道。

张文政微笑握住她的手。

走进大厅,谢云生动用了最大的毅力来让自己保持一个得体笑容,暗下决心,等会见了许辰砂,定要给他最落落大方的问候,让他知道,她已非当年。

可是——一直没有见到许辰砂。

他没有来。

她积聚了所有的勇气,积聚了这两年来的所有努力,要向他展示一个骄傲闪光的自己,可是一脚踏空——他根本不出现。

真的,不是不懊恼。

闲聊时忍不住问:“今天请的客人都来了吗?”

张文洁点头:“当然。”

“可是——我好象没有见到Lyre的许辰砂先生,我还以为他会来恭喜我,想来我当年还是他的下属。”谢云生若无其事地笑言。

“哦……他……”张文洁却迟疑。

“怎么?”谢云生看着张文洁神情,忽然紧张。

张文洁叹口气:“他死了,就在两个星期前。”

谢云生猛地站起身:“你说——他死了?”

张文洁拉住她:“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太震惊。”谢云生缓缓坐下,神情苍然。

“他与许氏的恩怨,旁人也不大清楚,总之是许家的老爷子把他告了,判刑后没几天他就死在了监狱里,想来也够惨,临死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张文洁唏嘘。

“这样。”谢云生思路混乱,茫然只知道重复:“他死了,怎么就死了……”

“他原来还做过你上司,我都不知道。这种事情,真是没办法,听说他到后来已经病得很重了,就算许家老爷子不告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晚期胃癌,在监狱里内出血,吐血死的。”张文洁拍拍谢云生的肩:“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商场上的事情,说穿了就是鬼打鬼,他只不过输得惨了点。”

“他的墓地在哪里?”谢云生问。

“他没有墓地。他的骨灰被一个人带走了,那人你知道是谁吗?是他弟弟的太太。流言多得不得了,说许辰砂就是与那女人关系暧昧,后来病成那样了还一门心思为她奔波,有人说得更夸张,说许辰砂根本是为了她累死的……”张文洁还在说着什么,但谢云生都没听入耳去——往事荒芜纷乱,回忆因为钝重的疼痛而颠倒纠缠,如同一只巨大的黑洞,牵扯着人以晕眩的速度坠落。

他死了。

他已离去。

他的人已经不在。

谁还管他的流言?谁还管他爱谁?

他活着的时候,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

她从来只见他孤意在眉,任他为谁深情于睫。

从来没有想到,她回来的这一趟,原来竟是——为听这一个噩耗……她奔波这一场竟是为他千里奔丧。

天上的神,你并不给我机会忘记。

如果他健康平安飞扬跋扈地活着,或许她可能会淡忘,可以慢慢学着不在乎。

可是他偏偏死了,还死得如此凄凉。

她并无机会为他亲手扶灵,甚至到如今无处凭吊,却让人情何以堪。

“云生,你哭什么?”张文政走过来,惊讶说到。

谢云生将一张面孔深深埋入掌心,仿佛再无抬起的力气。

她曾向上帝祈祷能够得到新生。

可是,如果往生已经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何来新生?

她的新生,永远都将被印上裂痕,终其一生,再也不能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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