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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于媜 当前章节:141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5

“甫哥哥……甫哥哥……你在哪儿?”

空荡荡的宅院间,一个软嫩的声音童声呼唤着。

八岁的柳絮儿在上官家人宅里四处呼唤着,一早起来想找甫哥哥,就发现他不见踪影。

每回来到上官家住上一阵,两人总是无时无刻黏在一起,絮儿自然是不能习惯没有甫哥哥的陪伴。

“絮儿,你找什么?”一个身影宛如鬼魅般突然出现在身后。

一转头,是十二岁的上官渊。

“渊……渊二哥,我在找甫哥哥。”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我知道他在哪儿。”他突然扬开笑容,爽快的说道。“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吗?”小絮儿欢天喜地的喊道:“渊二哥,拜托你快带我去。”

“别急,我们这就出发。”一抹算计的笑容闪过男孩嘴角,只可惜小小的人儿压根没察觉。

牵着上官渊的手,两人一路出了府,既没带伺候的丫头,连随身护卫都没有,上官渊带着她穿过热闹的大街,穿过僻静的小巷,一路往偏僻山径走去。

“渊二哥,到了没?我脚好疼,快走不动了。”平常娇生惯养的腿儿,疼得已经快走不动了。

“快了、快了,你想找人哥,就得忍耐,不然咱们就回府去。”

“不,我会忍耐、我会忍耐,求你别带我回去!”顿时,焦急的絮儿连忙满口答应。

“很好,那我们走吧!”上官渊迳自带头朝前方走去。

约莫又走了一盏茶时间,只见前方出现一个深阔的高台,往后一望,竟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我们到了!”看着前头,上官渊慢下脚步,慢条斯理地宣布。

“甫哥哥人呢?”小絮儿嘴里还喘着气,一双水灵灵的眸子不住往四处张望。

“上官甫?我说过他在这儿吗?”上官渊佯装一脸惊讶地问。

“对啊!”絮儿的脸蛋布满细碎的汗珠,认真的点头。

“喔,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被我骗了!”上官渊狡狯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骗我?”絮儿生气地瞪着他。

“因为我讨厌上官甫,所有他喜欢的、他在乎的东西,我都要不择手段地毁了它。”

“你──你好可恶!”絮儿生气的大骂。

“我是可恶,但我却是胜利者。”他狂傲的笑着,才十二岁的他,复杂的心思却阴险狡诈得不输给成年男子。

“我要回去了!”絮儿忿忿地要转身下山。

“没有那么容易!”

突然间,他将她粗暴扯了回去,小小的身子宛如风中的纸片,凌空飞了出去。

絮儿遽然摔到地上,还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呻吟,翻了几圈后竟然滚下了悬崖。

在最后一刻,两只小手及时抓住了悬崖边缘,小小的身子就悬空挂在那儿随风晃荡。

“渊二哥,救我……我快掉下去了……”

挂在悬崖边的小人儿,额头上被利石撞破一个口子,不断地冒出鲜血,小脸上更是怖满惊恐与疼痛的泪水。

上官渊缓缓走近崖边,居高临下俯瞰着处境危急的她,嘴角勾起一抹无情的冷笑。

“别挣扎了,下去吧,否则怎能让上官甫痛苦难过呢?”缓缓蹲下身来,上官渊用一种无动于衷、极度冷血的口吻说着,好似在他面前垂危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只蝼蚁。

“我不想死,我也不要甫哥哥难过,我不要……让我上去!求求你渊二哥,求你……”小小的人儿哭着,眼看着就快要撑不住了。

上官渊冷眼看着她慢慢的松手。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哭喊着。

“谁叫上官甫喜欢你,只要是他所爱的,我都会想办法毁了它,包括你!”上官渊冷酷的神情,苑如提及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一次,向来是天之骄女的絮儿感觉到世界的残酷,以及心口被人无情撕裂的痛。

她呼喊、哀求、承受着面临死亡的巨大恐惧,一松手就是诀别,她怕──好怕、好怕,多希望闭上眼,再醒来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眼前突然闪过爹娘的脸,还有她最喜欢的甫哥哥──绝望自心口掏翻而出,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生与死的身不由己。

不行了,她的手撑不住了,她要掉下去了……她绝望地任由早已毫无知觉的手滑落,突然间,一双坚定而温暖的手拉住她!

“大哥?”

她听见上官渊的惊喊。

“你这混蛋!”

隐约中,她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放在地上,再来听见上官甫愤怒地咆哮,然后是重物挨拳落地的巨大声响。

闭着眼,她的意识沉浮着,听着上官渊一声声惨烈的哀号声,然后她的身子被一双稳靠的臂膀抱起,穿过条条长路,回到她所熟悉的柔软床榻上。

她记得自己睡了好久、好久,额上的伤不再感觉到疼了,紧绷的身子也舒畅放松了。

自己在足足昏睡了半个月之后,某一天她终于缓缓张开眼,醒来了。

“小絮儿,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逐渐清晰的眼帘里,映入一张担忧而憔悴的俊朗脸孔。

清甜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甜甜的笑。

“甫哥哥?你上哪儿去了,我刚刚都找不到你哪!”

望着那张俨然已经没有半点记忆的脸蛋,上官甫怔忡许久、许久……

从翻浮的意识中回过神来,重新抬起眸──她全想起来了!

难怪她额头上会有道伤口,难怪上官甫会躲得她远远的,难怪她老觉得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转头望向身边高大冷酷的上官渊,一切都是因为他!

“还不快起来?”一声喝斥打断了她的思绪。

毫不反抗的,她乖乖起身。

冷笑一声,上官渊倨傲说道:“让你早点认清事实也好,以后休想在我面前端大小姐脾气,我可不是上官甫那个家伙,事事由着你胡来,往后凡事都得听我的,我叫你往东、你休想往西,听懂了没?”阴沉的脸,毫无一丝温情的瞪着她。

絮儿惊惧地盯着他,挨打的左颊隐隐作痛,宛如被火灼烧般的发烫,但泪水,却一滴也流不出来,只是突然领悟到,过去的自己有多天真,多任性……

她是那样无忧无虑的活着,却把世界上一切的阴谋算计都给了上官甫,选择逃避认清世间的丑陋。

一路来,她是那样极度怨愤上官甫,责怪他的忘情背义,却没想到,他身上竟背负着全天下的苦,而不能言。

“或者,你希望我找我那位亲爱的大哥好好‘谈谈’?”

“不,不要!”心头一惊,她连忙哀求。“我嫁,我──嫁!”她绝望的吐出话。

到这一刻,她才发现上官渊竟是如此冷酷、阴狠的人,无知而天真的自己,竟跺入一个可怕的陷阱里。

“很好!”上官渊满意的笑了,那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走吧,我那大哥一定迫不及待想看新嫁娘了哪!”

缓缓的,他勾起一抹邪恶至极的微笑。

“来了、来了!”

“新嫁娘来了……”

步履维艰的来到大厅,远远就听见众宾客欢天喜地的鼓噪声,而絮儿之所以全身紧绷,却是因为角落里那抹看来如此孤独、悲伤的身影。

原来他不是那个该天诛地灭的负心汉,她才是全天下最残忍无情的人。她竟然选择遗忘那段记忆,独留他一人背负着重担。

他是为了保护你!心头翻滚的这句话,像火般灼烧着她的心口,远比脸颊上的红肿痛楚更甚百倍。

低着头,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近乎麻木的来到堂前,大红的喜字透过凤冠下的珠穗刺痛她的眼,在众多目光中,她却能敏锐感觉到那道悲伤的凝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木然行完礼,絮儿的心魂早已脱离躯体而去,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

絮儿知道,往后她将会被永远禁锢在这男人身边,变成他的战利品,成为他向上官甫炫耀的工具。

待行完大礼,尚未送回新房,上官渊就急拉着她往上官甫走去。

察觉他的意图,絮儿抗拒地不愿移动脚步,却冷不防被他狠狠掐住手臂,疼得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最好听话一点。否则等会儿进房有你好受的。”他凑在她耳边阴恻恻地警告。

委屈的泪水又不听使唤的涌了上来,但事已至此,她知道这果再苦,也得含泪吞下去。

放弃了抵抗,絮儿顺从地任由上官渊拉着她,来到上官甫的面前。

“大哥,我来为您介绍,这是我新进门的妻子──絮儿!”

明知道彼此相识,却还要如此慎重其事的介绍,为的就是找机会折磨他,加深他明明深爱却得不到的痛苦。

“二弟,恭喜你!”上官甫压抑的嗓音,像是带着一股说不出口的苦闷。

“谢大哥,絮儿,来,还不快敬大哥一杯。”上官渊阴沉沉的眸瞥向一旁的絮儿。

“我不会喝酒。”絮儿轻声摇摇头。

“我要你喝,你就得喝!”他的脸色瞬变,眼睛瞪得斗大。

看到那个小小的肩头惊恐的缩起来,上官甫搁在身侧的手狠狠紧握成拳,几乎快挥了出去──

“絮儿敬……大哥一杯。”

絮儿颤巍巍的声音阻止了他。

看着那个怯懦的人儿,另一端执着酒杯的男子,从没有比这一刻更感心痛、煎熬。

两人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与煎熬,却都不敢、也不能在上官渊面前泄露情绪。

絮儿拨开面前的珠穗,小心地将酒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却被强烈的酒气给呛得剧咳起来。

不经思考,上官甫冲动地跨步想上前,却被上官渊及时挡住了。

“大哥,絮儿是我的妻子,我自会照顾她,不劳您费心了。”上官渊随手丢给絮儿一只绢帕,睥睨的态度像是在施舍。“把自己擦干净!”

隐约间,像是瞥见上官甫怜悯的目光,絮儿的眼泪忍不住滚出眼眶,只得赶紧低下头掩饰。

她要坚强些,绝不能再叫甫哥哥为她担心、为她再牺牲了。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絮儿极其缓慢地捡起扔到身上的绢帕,小心拭去溢出唇边的酒液。

自始至终,上官甫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她,看似平静的眸底竟混合着心疼、不舍与怜惜,紧握成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突然间,他的目光瞥及她拨开珠穗后的脸庞,赫然惊见她白嫩的颊上竟然有着一片红肿──

他打她?!上官甫全身毛孔急遽收缩着,一股巨大的愤怒与恨意在心底剧烈翻腾,眼前这个名为他兄弟,却从来不曾有过手足之情的人,不只伤害他,还伤害了絮儿──他绝不能原谅他!

上官甫平静地转身,他叫来随身的侍从倒了两杯酒,将一杯端给了他。

“这是我特地托人从杭州买来的梨花春,此酒是在梨花开放时,以梨花捣汁和面搅和均匀酿成的,气味芳香,入口甘甜,被誉为南方的四大名酒之一,还请二弟品尝看看。”

“谢大哥!”上官渊接过酒,虚伪的笑容后还藏着支暗箭。“絮儿你瞧,大哥为了咱们成婚,还特地远道张罗来这名酒,可真有心,你说是不?”

“是……”她颤抖的声音说得勉强。

“还不快谢过大哥。”看到上官甫跟柳絮儿的脸色僵硬惨澹,真令上官渊感到痛快。

“谢大哥!”絮儿低声吐出一句。

“这酒后劲颇强,今天就由咱们兄弟俩干吧!”说着,深深看了上官渊一眼,便迳自仰头一口喝干。

看他爽快一口喝尽,望着酒杯犹豫半晌,上官渊也终于跟着一饮而尽。

好半晌,上官甫就这么看着上官渊,那目光像是包含着恨、无奈与唏嘘。

上官渊不是简单的人物,隐约间似乎可以从上官甫的神色察觉出些许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酒的名字倒也奇特,为什么叫梨花春?”上官渊随口问。

“因为,梨花过了春天,也该凋落结束了……”蓦地,一丝鲜红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滑下。

“甫哥哥!”絮儿最先察觉,惊叫一声,她摘下凤冠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你……”一旁的上官渊也立刻发现体内有股血气冲出,一开口,腥红的鲜血立刻冒了出来。

“上官甫──你下毒?”

上官渊捧着气血不断往上冲的胸口,咬牙吐出一句。

“唉呀,怎么回事?”

“血?!上官家的大公子跟二公子都吐血了……”

“难不成酒里有毒?”

顿时,整个大厅恐慌了起来,还以为所有的酒里都被下毒的宾客,吓得夺门而出,赶忙去找大夫救命。

无视于周遭一片喧闹、混乱,絮儿抱着上官甫,心思全慌了。

“既然你非要事事赢过我,求死的胆识自然也不能输我,你敢赌吗?”上官甫唇边淡淡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你──”上官渊瞪大一双阴狠的眼,没想到自己算计一生,到最后竟也会中计。

“裴济!”或许是毒药运行迅速,上官甫的精气明显消弱许多。

突然间,裴济从混乱的人群中现身,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瓶。

“这是解药,只有一份,既然你事事都想跟我比,今日咱们兄弟俩就来比胆量吧!”上官甫强撑着把话说完。

拿命来比胆量?

“上官甫,你疯了!”上官渊恨声骂道。

“你不敢赌?”上官甫说着,口中再度冒出一大口鲜血。

“甫哥哥,求你别这样,你会死的,别做这种意气之争……”一旁的絮儿早已哭了起来。

“傻丫头,我和他之间总得有个决断,反正……失去你,我早已生不如死了。”他用一种她从未看过的深情目光凝望着她。

“甫哥哥──”

“让我把跟上官渊之间的恩怨解决,这样……每个人都能解脱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个踉跄,高大的身躯整个瘫倒在地。

“甫哥哥!”絮儿哭喊着扑上前去。“拜托,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身上的重担从今以后由我来背……”她会超乎他想像的坚强!

“你别管,这事从何而起,就该从哪里解决。”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也不支倒地的上官渊。

“甫哥哥……”絮儿泣不成声的哭喊。

“解药只有一份,若怕死的话,大可到裴济手上取解药……这样也就分出了胜负──”上官甫断断续续地说道。

“上官甫,你以为你能把我打败?”另一头的上官渊,不服输地用眼神与他相互僵持着。

只见上官甫淡然勾起一笑,那笑里包含着对死亡的坚决与满不在乎──

那丝毫不畏惧的神情,竟让上官渊觉得害怕,心神一乱,蓦地口中竟猛然冒出大口鲜血,大鲜血引得他呛咳不已,像是被逐渐抽离的气力,终于让上官渊第一次体认到死亡的恐惧。

但他不甘心、不服输,他怎么能在上官甫面前示弱?!他压抑着、强忍着,血在他面前逐渐蜿蜒成一条小河,丑陋刺眼得像是宣告死亡的来临!

像是到了忍耐的极限,他突然抬起身,摇摇晃晃爬到裴济面前。

“把解药……给我……”他有气无力的吐出一句。

“你想清楚了?”裴济面无表情望着他。

“废话少……说……拿来!”上官渊别开脸,愤恨挤出话。

裴济缓缓蹲下,将瓷瓶交到上官渊手里。一拿到解药,上官渊立刻一饮而尽,很快的,体内那股像是止不住似的血气凝住了。

“你──输了!”

不远处,上官甫微弱却平静地传来一句话。

上官渊在几名下人的搀扶下虚弱起身,看着那个宁死也不肯屈服,神态依旧昂然英挺、从容不迫的手足,像是天下没有什么能叫他退却、惧怕。

再环视着周遭的众人,眼神里饱含同情与怜悯的下人、他那早已吓到晕厥过去的娘,以及那些不相干却充满谴责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有了我上官渊,还要有你?为什么……”

他发了狂似的仰天狂吼起来。

这一刻,上官渊终于发现上天的不公平,这辈子他无论如何也赢不过上官甫。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会输的,我这辈子都不会输给你上官甫的,不会输……”

发了狂似的,上官渊竟然冲了出去,那狂乱憎恨的声音老远都还能听得见。

在场的下人全吓坏了,二公子竟然疯了!

但絮儿却连一眼都没多看狂奔而去上官渊,只是恐惧而又心碎地抱住耗弱无力的上官甫,眼泪一迳流个不停。

为了自己,他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他怎能这么傻?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突然间,闭着眼的他艰难地缓缓吐出话。

倏地,她僵住了,望着他泛青的脸孔,她喃喃说道:“你没忘?”

“没忘……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跟你……的约定……”扮出一抹痛苦却又极其温柔的笑,他缓缓伸手抚上她的脸。

“七年前,当我看到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你,我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即使用性命去……换……”

“我却忘了它,让你一个人背负这重担。”絮儿心碎哭道。

“你……记起来了……”上官甫惊讶的勉强睁开眼。

“却已经太迟了。”絮儿终于崩溃哭倒在他胸前。

“别哭,这不……是你的错。”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发。“我还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

他艰难吐出话,气息微弱得几乎快听不清楚他的声音。

至此,絮儿早已泣不成声,泪水让她几乎看不清上官甫的脸。

“什么?”

“我爱你……”望着她,绽出一抹极其深情的笑。

那一瞬间,她的思绪停了、心跳停了,缓缓抬起头,他深情的笑容深深嵌进心底,深刻到令她觉得疼痛。

“记得吗?”

“记得什么?”她早已泣不成声。

“我说过我要……保护你一辈子的……这个诺言,我终其一生都会履行!”

对他而言,她远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千万倍。

“傻瓜、傻瓜、傻瓜!”

这么聪明绝顶的男人,此刻却笨得比三岁孩童都不如!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跟她对立、周旋,竟然是因为要保护她──她如何能平静接受这样的用心良苦。

“我的小……絮儿……但愿来生能再做你的……甫哥哥……”

紧握着她小手的大掌慢慢松开,她焦急想抓住他,却只抓回瘫软无力的手。

望着毫无知觉、毫无气息的俊脸,终于,强忍的眼泪瞬间崩溃,她再也忍不住地心痛大哭。

不,这是梦,这一定是一场吓人的恶梦罢了!

闭着眼,絮儿听见身旁压低的谈话声、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身旁的声音如此真实,真实得只要她一伸手,就可以碰触到身边来去的人。

但她不愿、也拒绝张开眼睛。

只要她闭着眼,永远都不要醒来,就可以说服自己相信,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场不真实的恶梦罢了!

上官甫没有死,依然好端端的坐在府衙里审他的案卷,她也依然是柳家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

说好了不相信恶梦般的一切,但不听使唤的泪水却悄悄沿着她的眼角滑落,滚烫的泪炙痛了她的脸庞,将她麻木得像是死去般的心口扯得隐隐作痛。

“怎么办?大夫说絮儿除了脉象乱了点,其余的没多大问题啊!”

“是啊,都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了哪,不吃点东西怎么成?”

“孩子的爹,絮儿就这么一直睡怎么办?”

“唉,我也不知道──”

身旁,传来爹娘忧虑的声音,让他们如此担心,絮儿有着无限的抱歉,但她真的不能张开眼睛,她无法面对张开眼后的残酷事实。

“小絮儿、小絮儿!”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

她僵住了,像是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上官甫的声音,即使声音听来那样温柔深情,她还是立刻就听出来了。

他要来接她了吗?

甫哥哥,带我走、带我走──絮儿在心底狂乱呐喊着。

没有他,她不愿在这世间独活,没有他,她就算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啊!

“小絮儿,张开眼好吗?求你张开眼看看我,你不能在我从阎罗王的生死簿上除名之后,却弃我而去啊,小絮儿!”

身旁那深情而温柔的声声呼唤,又一次拧碎了絮儿的心。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她如此残忍?

先是为了保护她而刻意疏远她这么多年,如今绝情的弃她而去后,魂魄却依然折磨着她,要她心碎而死──难道他真要叫她恨他吗?

“乖絮儿,别哭了!”

耳畔的低沉嗓音温柔地低哄着。

蓦地,一只温暖的手抚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温柔得几乎让她停止呼吸。

她冲动地一把抓住那只温柔的手,就算他如今只剩魂魄,她也绝不再放手。

“带我走……甫哥哥,求求你带我走,没有你,我活着比死去还痛苦……求求你!”她失控的哭喊着,眼泪湿透了紧抓在手里的大掌。

“傻絮儿,我没死啊!”耳畔响起悠悠的叹息声。“不信的话,快点张开眼看看我。”

张开眼?

耳畔的声音、紧抓着的手掌这么温暖而真实,可是会不会在她一睁开眼,就全部消失了?

“乖,你再不睁开眼,我可要去娶别人了!”

“我不准!”她蓦地大喊出声,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一转头,目光与一双熟悉的幽瞳对个正着。

几乎有一辈子那么久,她不能呼吸、不能言语,只能恍惚盯着那个绝不会让人错认的脸孔,眼泪不听使唤的掉个不停。

真是他?

许久,她才终于伸出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得像是会碰碎他似的,摸着他神情温柔的脸、他温暖起伏着的胸口。

“你怎么会……”一开口,絮儿早已哽咽不成声。

天,若方才目睹他死去的那一刻是场恶梦,那如今眼前的一切又是什么?

这会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吗?还是阎罗王大发慈悲,把这辈子她唯一乞求的东西还给她了?

“是斐济。”他微笑着,任由她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着、摸着。

“斐济?”她茫然四下搜寻,这才发现方才身边那些人,不知何时全不见了。

“昨夜我吩咐裴济准备一份解药,没想到他却另外暗藏了一份,并在我昏过去后喂我喝下。”

“因为他知道你若醒着一定不肯喝。”絮儿的语气开始僵硬起来。

这个信守承诺的男人真令叫人又爱又恨!

当时她肯定也因为太过伤心而昏厥过去了,否则她怎么会傻傻地为这个薄情郎白掉这多眼泪?

“絮儿,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你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弃我而去了。”絮儿气得鼓着脸,别过头去不看他。

“絮儿,我──”话声陡然而止,上官甫捂着胸口,一手撑住床柱稳住自己。

原本还板着脸生闷气的絮儿,大惊失色地连忙上前扶住他。

“甫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我再也承受不了又一次的心碎了。”

絮儿慌乱喊着,此刻纵有再多埋怨、再多委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她什么也不计较了。

毒气还没有全然退去,上官甫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气息也虚弱了些,让絮儿看了格外心疼。

“我的小絮儿,别生我的气──”

“我不生气,再也不气了!”

絮儿抱着他温暖结实的身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轻易松手了。

尾声

院落里,一株及腰的梧桐树在春风中摇曳着。

经过一整个寒冬,嫩绿的芽悄悄从枝橙间冒了出来,替槁灰的花园增添些许生气。

“姥爷──快把球踢过来!”

“球来啰!”一个爽朗的老者精神抖擞的高喊。

“姥姥,当心球来啰!”孩子稚嫩的童音又响起。

“桐儿,姥姥准备好了……”

偏院里,柳家老爷跟夫人不成体统的束着袖、撩起衣摆,兴致勃勃地跟一个约莫四岁大,精力充沛的小男孩玩着球,简直像大顽童似的。

“姥爷,看球!”

小桐儿接过姥姥踢来的球,立刻又把球用力一踢──结果球偏了向,竟然一路往院外滚去。

兽皮做成的球可是他娘最爱的宝贝,万一弄丢了恐怕连他爹也救不了他。

小桐儿紧张地赶紧上前追球,球却一路滚出拱门,最后在一双黑色的大靴旁停住了。

顺着那双黑色大靴缓缓往上,当小桐儿看清来者脸孔,立刻高兴地奔上前去。

“斐叔叔,你怎么来了?”

小桐儿亲热地巴在斐济的身上。

“来看看你啊!”斐济笑着将小家伙举到半天高,惹得他咯咯笑着。

“骗人,我知道你是来找我爹的!”小桐儿果然遗传了他娘的鬼灵精怪。

“桐儿真厉害!”斐济佯装惊讶的瞠大眼。

“那当然!”小桐儿骄傲地昂起下巴,俊逸的小脸与上官甫几乎如出一辙。

抱着这个小小的身子,斐济至今还是觉得这孩子像是由他捡回来的奇迹,若不是当年他一念之间的大胆决定,如今结局恐怕会截然不同。

“你爹呢?”抱着桐儿,斐济往院里走去。

“在寝房里。”桐儿想也不想的回道。

“喔?”斐济这回果真惊讶了。

“陪着我娘啊,反正他们俩老是黏在一起。”桐儿皱了皱鼻子,一脸受不了的表情。

反正打从他晓事以来,只要他爹在府里,一定是跟娘黏在一起,两个人简直像麻花卷似的分不开。

正在偏院里的柳老爷跟夫人见到斐济后,难为情的赶紧理好衣衫。

“斐济,你来啦?”

柳老爷恢复自若神色,同斐济打招呼道。

“柳老爷、柳夫人!”斐济恭敬的躬了个身。

“别这么多礼了,来找甫儿的是吧?我这就差人……”

“不用了柳老爷,我自个儿进去找师爷就行了。”斐济依旧是一派的温雅。

“这──好吧,桐儿,斐叔叔有正事同你爹说去,姥爷带你去灶房吃点心。”

“好棒,我肚子好饿喔!”桐儿跳下斐济的怀抱奔向姥爷。

“斐济,你进去吧!”

柳夫人朝他笑了笑,也跟着爷儿俩走了。

斐济目送说说笑笑而去的祖孙三人,也转身朝寝院而去。

偌大的寝院里,弥漫着一片静谧的气息。

一个小人儿坐在窗边,听闻远处嬉戏的声音停了,只好两手托着腮遥望院外出神。

突然间,一双温柔的大手自身后搂住了她,接着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间,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馨香气息。

柳絮儿反手抱住那双温暖、厚实的大掌,侧着脸任由那柔软的唇磨蹭着她的耳朵,满足地享受这一刻。

沉浸在彼此怀抱中的两人,浑然不觉门外一个身影,正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当年的决定没有错──斐济眼中有抹少见的温柔。

缓缓露出欣慰的笑,斐济还是决定不去打扰夫妻俩亲密的时刻。

甜蜜窝在夫婿怀里,絮儿不经意抬眼瞥及他唇边打趣的笑。

“你笑什么?”她蓦然醒神,狐疑盯着他。

“其实你很想出去跟桐儿,还有爹娘一起玩吧?!”知妻莫若夫,上官甫只消一眼就能看透柳絮儿。

被他看穿心事,絮儿又羞又气的白他一眼。

“我能吗?”她没好气回了句。

“当然不行。”他干脆的说道,因为这禁令就是他下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絮儿嘟起小嘴瞧了肚皮一眼,娇声抱怨道。

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嵌在她肚儿上圆滚滚的隆起,让上官甫的目光瞬间温柔起来。

伸手抚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官甫一如过去九个月来每天所做的,对着里头的娃儿进行例行的精神喊话。

“小家伙,今天乖不乖啊?”

圆润的肚皮隐约动了下,像是回应他的呼喊。

“出来的日子快到了,吃饱喝足些,别让你娘受太多的罪,否则出来铁定有你好受的!”

絮儿翻了翻白眼,这哪是什么亲情喊话?这──这根本就是威胁加恐吓。

妙的是,絮儿的肚皮此刻竟然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是真听到了他爹的“深情”呼唤。

“甫哥,我好想出去玩──”

絮儿哀怨的咬着唇,两颗水灵灵的眸子瞅着他。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有自由自在的奔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挺着个肚子,让她变得行动不便、举步维艰,比猪还笨拙。

“乖,再等个几天,产婆说应该就是这几天了,等孩子生下来,我就陪你四处游山玩水去,嗯?”

“人家还想吃糖葫芦。”

“好,就吃糖葫芦。”大老爷爽快允准。

谁叫产婆已经下了警告,过去九个多月来天天吃糖葫芦的絮儿肚子实在太大,不许再碰任何甜食,以免孩子大得生不出来。

“人家还想到西湖去坐画舫游湖、到漠北骑骆驼看沙──”

“去,只要你想到哪儿我们都去,这样行吗?”大老爷宠溺地拍板定案。

絮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甜蜜蜜地偎进夫婿的怀里,可她没说出口的是:有了他,这一辈子她早已无所求!

打从五年前他为了摆脱上官渊的纠缠,服下毒药差点离她而去,她就知道,这辈子除了他,她什么都不缺、也不求了!

因为裴济,上官甫惊险活了下来,但上官渊却因此疯了,让人不禁感叹,这世界上真有永远的胜或败吗?

对她来说,能够拥有一份真正永恒不渝的爱,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絮儿仰头望着夫婿那张俊朗温柔的脸孔,她知道这辈子,她都会珍惜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幸福,并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全书完】

编注:

欲知【清官难断家务事】其他精采的爱情故事,请看爱表现──053华甄《状师对招》、054季洁《捕快过招》!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了!

眼看着媜子的月书,已经快变成年书,媜子很心虚也很惭愧。

过去几个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自己在做些什么,不过有了两个小孩以后,要顺利写完一本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你也是谴责媜子过度怠惰的讨伐者之一,还请多多包涵,多给媜子一些耐性与时间──千万不要弃媜子而去啊!

媜子真的很珍惜自己创作以来所拥有的读者,不论看媜子书的人多还是少,媜子都还是秉持着写出一次比一次更好作品的理念来创作。或许媜子投入在创作的时间真的不够多,以致于拖个几个月才可能有一本书,但请大家相信媜子,媜子可真的是在拼老命了……(好像不小心泄露年龄)。

谢谢咱家温柔包容的静宜编编,知道于媜小孩缠身,给了于媜极大的宽容与空间,每次分身乏术到想放弃时,总会想到编编给予的体谅,深觉自己如今可不是只为自己而写,而是一份责任。

对于在媜子生命中总是扮演着帮助与鼓励的许多人,媜子始终牢记在心,如果没有他们,也就没有今日能随心所欲创作的于媜,也因为有他们,让媜子成为一个好丰盈的人。

未来,希望媜子能慢慢把写作速度调整回来,也希望不论是编辑或是读者,都能永远的爱护媜子、支持媜子,有你们,才有媜子!

再来阙于这本书,那天跟安琪提到本书的一些内容,安琪很认真的沉思几分钟,然后告诉我:“随便砍树会不会被罚钱啊?男主角随便在树上刻字会不会太没公德心了……”

基于以上两点,媜子确定跟安琪姊妹间的关系已经貌合神离、愈行愈远了,这么别出心裁的桥段,不懂得欣赏也就罢了,竟然还跟我提到罚钱跟道德?!我知道大家看了一定跟我一样,很想拿拖鞋丢安琪对不对?

(每次媜子说安琪坏话的时候,顺风耳安琪总是会很快出现──)

“嗯,谁要用拖鞋丢我啊?”身后突然传来阴森森的声音。

果不其然,大耳朵怪物──不,美丽可爱又温柔的安琪出现了,带着一脸想掐死人的表情瞪着亲爱的妹妹。

“没有啊,我是说家里蟑螂很多,我都是用拖鞋丢蟑螂──嘿嘿嘿!”媜子是标准的见风转舵,听这干笑多谄媚。

没办法,据说安琪明年三月要去日本留学了(喔喔,这可是第一手消息喔,肯定是连安琪自己都还未披露的,我要去卖给苹果周刊,应该值一百块吧!)

向来是疯日一族的媜子怎能浪费这么好的资源,以后媜子闲来无事就可以三天两头往日本跑,只要花张机票钱,吃喝拉撒睡全靠安琪张罗,光想就忍不住想赞美我家爹娘,怎么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姊姊给我──

“妹妹,别在那里做白日大梦,以后来我家里住,一样要算水电、缴住宿费的──哇哈哈!”安琪白鸟丽子式的笑声飘来,惊起媜子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人可以穷、可以不成功,但千万不能有个脑子装金算盘的姊姊!

不过看在安琪最近进了一趟医院割瘤的份上,不跟她计较──啥?你们不知道?那这肯定又是第一手消息了?我想,这次应该值五十块吧──

明天的苹果日报应该会有更详尽的报导跟精彩图片,请大家踊跃前去超商购买,保证一定会三天三夜吃不下饭,省钱兼瘦身!

若要寄感谢函,请来信“桃园县美丽市美人街美人里美人社区,安美人收一就可以了,期待大家的来信!

言归正传,这次安琪入院手术也算是除了个心头大患,据说安琪子宫里长了十几颗大大小小的瘤(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想起释迦牟尼的脑袋),最大的一颗长达十三公分,虽然研判应该是良性的,不过再好的东西放久了也会坏,医生跟安琪都有志一同的决定除掉它!

安琪在医院住了四天,手术过程一切顺利,唯一比较好笑的事是,怕死的安琪一直担心自己红颜薄命,竟然还写了遗嘱交代后事……(我说安小琪,难道你忘了“祸害遗千年”这句千古名言吗?)

当然,安琪很平安也很顺利的出院了,媜子也很尽手足情谊,煮了一锅猪肝汤跟人参炖鸡腿给安琪进补,不过最感动的人不是安琪而是媜子,因为安琪对于媜子的猪肝汤赞不绝口。哇咧,这声赞美听得好心虚──我这手艺煮出来的东西连狗都不吃!

“啥?你骂我是狗?你哪来的熊心豹子胆敢骂我──”虽然肚子上被打了四个洞,不过安琪的凶狠气焰完全不减,伟哉安琪万万岁!

最后……(这条又臭又长的老太婆裹脚布终于要包完了吗?)媜子很喜欢这个关于青梅竹马与约定的故事,一直觉得娘子应该可以把它诠释得更好,不过碍于媜子的写作功力,若大家看得不够尽兴,觉得这份感动没能到你内心深处,媜子在此说声抱歉,下次媜子会更努力,写出让大家满意的作品!

时序进入秋天,希望大家多保重,也别忘了关怀身边的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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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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