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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枚-一步之遥
(一)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效忠。”沉静醇泊的声音在荧光闪耀的虚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被无限放大拉长,如同水面上溅起的涟漪,一圈圈地向外波辐,久久不绝。
“不离御前?”美艳如同玫瑰花瓣一样的唇微微扬起,贝齿轻启,清朗的声音仿佛沉静的溪流,不易察觉地流泻出来,“你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无法抑制紧张的心情,他肃容正耳倾听。
“那就是说,我在哪里,你就要在哪里,有我的地方,就要有你。你和我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在我身边。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他毫不犹豫的回答。
纤纤素手抬起他低垂的脸,闪亮如同星子的碧绿明眸出现在视野里,她问:“你能做到吗?”鲜红的头发从她脸侧垂下,宛如一团火焰在她脑后燃烧。
他合上眼,那火焰的热力仿佛直向他的面孔扑来。“臣……”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戏谑。
从此以后,两人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无论何时何地,都在一起,直到彼此生命结束……
他蓦地睁开眼,冰蓝清澈的眸子迎视她的询问:“臣,誓约效忠,从今之后,决不离陛下左右半步。”
被火焰包围的脸庞上浮起笑容,“很好,”她直起身,碧晶一样的眸子俯视着他,“我宽恕!”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掀起她的红发飞扬,如火焰在虚空中跳动,星辰瞬间失色,突然天地混乱,狂风四起,点点星光燃烧着飞坠而下,如群星末世的哭泣。
剧烈的疼痛如闪电般,刺入他的心底,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的寒冷。风啸中,一个声音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扑来:“一步之遥……我宽恕……景台辅……”
“台辅?”
他猛地坐起,喘息不定,心底某处的疼痛让他脑中一片混乱,汗湿的底衣紧紧贴在脊背上。窗外云海上的朝阳散出万丈金波,将他笼罩,驱走适才寒冷的恐惧。
“景台辅?你在吗?”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景麒恍然回神,“我在。”
话一出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几乎无法出声。
他定了定神,披衣下床,扬声道,“进来吧。”
一个有着微蓝卷发的少女出现在门口,“台辅啊,差点以为你不在呢?”
景麒低下头,让随之进来的侍从为他整理袍服的衣带,一边问那少女,“孙昭女史,有事吗?”
对他的冷淡疏离视而不见,孙昭脸上的笑容不改,“没事我就不能来了吗?景台辅。”
“当然能来,”景麒一边说一边在桌旁坐下,示意侍从奉上茶水。
半天,孙昭才意识到他的话已经说完了,忍不住扑哧一笑,“今天我到这里,还真是有事呢。 ”
景麒看着她,并没有发问的打算。
孙昭只得自己说下去,“ 主上临走前说,她要离开三日,宫里的事就拜托景台辅多费心了。如果麦州送来了关于旱情的急报,就让斑渠立即通知她。 ”
刚端起茶杯的景麒怔住,紫色澄澈的眸光直射向对方,“主上又离开了?上哪里去了? ”
孙昭美丽的眼睛四下里转了转,偏着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您也知道,主上向来不喜欢别人过问她的行踪。她只说如无意外,三天后回来。”
景麒腾地站起来,大步向外面走去,低沉的声音发号施令,“斑渠,找到她。”
他推开门,金色的阳光带着海风从外面卷进来,衣角瞬间飞扬,层层栏杆外,云海蒸腾翻滚,尧天城泛着阳光的屋顶,在万丈云海下依稀可见。
孙昭跟出来,对他说,“其实景台辅不必担心,主上这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景麒打断她,“身为宰辅,我必须保证主上的安全。”
“台辅,”斑渠的声音从地上的黑影中传来,“找到了……”
(二)
庆国首都尧天城的西南角,绿意葱笼的树林边有一条蜿蜒流淌的小河,河水清澈澄净,河底卵石清晰可见,水草摇曳,鱼虾穿梭其中,从容惬意。仿佛红尘外的洞天福地。
一对白玉莲足探入水中,被沁凉河水一激,略微瑟缩,立即便镇定下来:“哎呀,真凉啊。”
被扰乱的水面渐渐平复,倒映出一个少女明朗的脸庞,红发碧眼,爽朗坚毅的样貌,在清澈的河水倒映下,也平添了一份舒缓的柔和。
“天气太热了,把脚放在冰凉的水里很舒服啊。”温和亲切的声音令人听来如沐春风。“你太忙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她侧头,看着身旁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一人高的老鼠,温柔地微笑,“乐俊,你是真的在担心我啊。”她打量着他的侧影,有些感动,“一收到我的信立即就来了。”
“我们是朋友嘛。”乐俊呵呵笑着,“阳子很努力呢,我担心你会因为太努力,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
阳子垂下头,晃着小麦色的双腿,搅动河水,大大的叹息了一声:“我很多东西都不会,必须要努力啊。”
“呵呵,”乐俊温和的眼中流露出心疼的纵容,“阳子跟在金波宫的时候很不一样啊。”
“是啊。”阳子解开束发的丝带,双手枕在脑后,让一头火红夺目的头发在绿茵上披散开来,仿佛一朵火莲绽开在阳光下,“景麒常常提醒我,在臣下的面前要保持王者的尊严,而要说服那些死脑筋的大臣们,也的确需要严厉周密的思考,唉……我时常觉得,金波宫就像是一个大舞台,而我,就是舞台上的那个演员,装成不是我的样子,每天按照排定的内容去做事,还要演绎出我自己想要的效果来。这可真是一个艰苦的工作啊。”
“阳子你在叫苦啊?”乐俊呵呵笑着,“我可听说你是十二国中出了名的勤政之主啊,燕国的几位大人常常拿您跟延王相比,劝他要好好向你学习呢。”
提起延王尚隆,阳子脸上忍不住泛起笑容:“延王的耳朵大概都要长出茧子了吧?其实雁国能有五百多年的治世,足以证明尚隆的能力,勤政是像我这样缺乏能力的君主无可奈何必须作的。”
“阳子你也不应该妄自菲薄啊。”乐俊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绿树如荫,清水潺淙,“你登位才十年,庆国已经变了模样,这不就证明你是一个明君吗?”
“唉。”一说到这个,阳子的情绪就低落下来:“入春以来麦州大旱,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做错了,这是上天给我的警示。”有王在位的国家,通常天灾会少,突然出现大旱,的确让人心中不安。
“景台辅怎么说?”
“他?”阳子苦笑:“他还会说什么?要仁爱,要慈悲,要自省……”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唯一能帮到我的,是他的身体状况还让我放心。”一国的台辅如果生病,那就离王的覆灭不远了。
别人国家的事情,乐俊不好说什么,只能沉默。
阳子瞪视白云从头顶的蓝天缓缓飘过,晶碧的眸子闪烁光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忽然扑哧一笑:“你看我,连他的叹气也学会了。乐俊,你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你的建议?”短暂的愕然后,乐俊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升仙的事情?”他低下头,“我的志向,是做一个像贵太师一样传业授道的老师,宫廷实在不适合我……”庆国的太师松仙是位得道长者,曾辅佐过治世两百年的名君达王,他曾经开办松塾,传授仁道,桃李天下,是庆国首屈一指的名师。乐俊自从几年前初见这位长者后,便被他广博深邃的才学,以及仁德慈悲的心地折服,立誓也要成为这样一个向万民传道授业解惑明方的老师。
阳子严肃的看着他:“如果我准你维持老鼠的样子,不必顾及宫廷礼仪,随心所欲呢?你愿意来辅佐我吗?”
乐俊怔了一下,有些感动:“阳子,你不用这样迁就我……”
“我希望有你在我的身边啊。”阳子苦恼地说:“只有你,在我迷乱的时候能清晰明确地帮我拨开迷雾,看清方向。也只有在你面前,我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心中烦恼。乐俊,我一直在等你……”
“你还有太师,冢宰,台辅这些人啊,他们是你的左右手,帮助你治理国家。而我,我现在还想在民间发挥作用,把仁道和知识传授给寻常的百姓,不只是巧国,庆国,燕国的百姓,我希望能周游诸国,向所有国家的百姓传讲,同时,我也可以观察各个国家的情况,让你知道民间的事情。”
阳子有些丧气:“这次还是不能说服你……”她抬起头:“至少,让我给你仙籍吧。”
大老鼠圆圆的眼睛笑成一条缝:“我知道你的心意,阳子,不过,我的国籍还是属于巧国的啊。我始终希望得到我的国王的应允。”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真是麻烦,要是不在巧国做官,巧王就不会赐我仙籍。算了,等到实在不行了,我再来求阳子你吧。”
阳子苦笑着摇头:“延麒说你迂腐,我还不明白,今天算是见识了。”
“那么,”乐俊转开话题:“你这次打算都干些什么?”
“嗯,跟你见完面,我要去一趟和州,听说有一群朱旌到了那里,我想去看看。”
“是这样啊。”乐俊理解的微笑,“你还在挂念玉叶他们吧?阳子你真是个念旧的人啊。”阳子在成为庆国景王之前,曾在巧国遭到追杀,是一群周游各国卖艺的“朱旌”帮助了她,那时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阳子点头:“是啊,我一直想找到他们,好好的答谢他们对我的恩情,可是一直这么忙……”
忽然不知何处一阵熏风吹来,阳子停住话,侧耳细听片刻,神色古怪。
乐俊问道:“怎么了?”
“他来了。”阳子说,满面无奈。
“他是谁?”乐俊追问,抬头间看见从树林走出来的人,恍然大悟,低头向来人行礼:“景台辅。”
景麒身穿宝蓝色曳地长袍,淡金色的长发无风自扬,他走到阳子的面前,单膝跪下,嗓音低沉,平稳不显微澜,“主上。”
阳子无奈地叹气,“起来吧。是有麦州旱情的消息了吗?”
景麒摇头,“不是,”他欲言又止,“只是……”冰紫的眸子微微暗淡,“我答应过主上,要不离御前,随时伺候在侧的。”
“呃?”阳子怔住,仿佛听不明白他的话,“这个,这个是你当初的誓言,每个麒麟都会向王说的。这个……”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虽这么说,可麒麟跟王总会有分开的时候,不离御前只是象征而已,可是这样的话,却无法对景麒说。
“麒麟一旦说了,就应该做到。”景麒淡淡的说,突然想到梦里的誓言:“一步之遥。”他抬头注视阳子:“我与主上之间的距离,只能是一步之遥。”
(三)
“一步之遥?”阳子愕然与乐俊对望,见对方摇头,不得要领,只得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目光回到景麒的身上,才察觉他的异样,只见他双目紧闭,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苍白的蜡烛一样暗淡,冷汗从太阳穴旁滚落。
“景麒?你怎么了?”阳子连忙扶住他,“乐俊,你知道他怎么回事吗?”
乐俊捏着老鼠须迟疑道:“这个……应该不会是……”
“不是。”景麒抬起头,艰难的站直:“不是失道之病。”他轻轻挣脱阳子的扶助,“请主上跟我回宫。” 一想到那个奇怪的梦,心里面的疼痛就让她坐立难安,景麒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阳子仔细打量他,面色仍然苍白,尚有几绺发丝黏在耳边,神情却已经从容下来,紫色澄澈的眸子如极深处的海水,仿佛波澜不惊,却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暗流浅浅漾动。“你没事了吗?刚才的样子吓死人了。”
“多谢主上关心。”不知为什么,景麒回避开她探寻的目光,“请主上……”
“回宫……”阳子接着他的话说,敛去担心的神色,不以为然的抱怨:“回宫,回宫,这难道是你唯一会说的话吗?”她苦恼的摇头,“景麒,我不是任性跑出来玩的,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可是主上……身为王,您对国家负有责任,您不应该这样随便孤身离开金波宫……”他的话再一次被阳子打断。
“乐俊,”她回头对老鼠说:“真对不起,看来今天不能继续了。”
“没关系,没关系。”乐俊笑眯眯的摇手:“下个月是延王的生日,他邀请我去,到时候你也会去吧?”
“嗯。”阳子的神情有一瞬间柔和下来,“那我们到时候见。”
“好的,一言为定!”乐俊向景麒行礼,“景台辅,那我就先告辞了。”
“嗯。”景麒的全副心思都在阳子身上,根本没有注意他说什么,含糊的点头,看到对方突然走到自己面前,愣了一下。
乐俊仰头看着景麒错愕的神情,轻声道:“其实阳子已经是个很合格的王了,对不对?可她也是个年轻女孩,台辅大人应该多体谅一下她的啊。”他微微后退,抱拳行礼:“告辞了。”
他飘然离去,余下那两个人望着他逍遥的背影发呆。
“为什么你没有在他身上看见王气呢?”阳子问,“为什么乐俊没有被选做王呢?”
“呃?”景麒被她问的一呆,“麒麟选王,是要有天启的。”
“这我知道。”阳子席地而坐,依旧像刚才那样在草地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向上望着景麒:“可是如果是乐俊的话,一定会是个贤王。他那么通达渊博,心地也好,跟麒麟一定能相处愉快。”
景麒突然紧张起来,他蹲在她身边,问道:“难道主上觉得跟我相处得不好吗?”
阳子不回答他的问题,径自说下去:“可是乐俊他却连进宫做官都不愿意,他不愿意受束缚,他喜欢现在这样逍遥自在的生活。真羡慕他啊,景麒,我真羡慕他。刚才,他跟我说他要周游诸国的时候,我有一种冲动,就这么跟他去了……景麒,为什么我是王呢?”
景麒难过的低下头,“主上……是厌倦了吗?”终于来了,他暗想,十年时间过的真快,他几乎忘记了阳子刚刚成为王时他的担心,担心她会像前予王一样很快厌倦了政务,然而她一直表现得很好,勤奋坚强,逐渐适应了复杂的朝廷后,开始展现作为王的魄力。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现在她开始厌倦了,是吗?
“是啊,厌倦了。”她的声音无限疲惫。
一颗心沉下去。
“我厌倦了金波宫。被浩瀚云海隔绝的,高高在上的金波宫。景麒,我的责任是整个庆国,而不是区区金波宫,我怎么能每天坐在金波宫里,远离我的臣民,我的国家,听着大臣们转述的各种情况?我的耳朵,我的眼睛,都被金波宫外的云海给蒙蔽了!”
景麒想说什么,被她阻止:“嘘,先别说话。”她拽拽他的袍角,“来,别站着,你也像我这样躺下。”
“主上!这怎么可以?这是不合……”
“躺下!”她用不容置疑的命令。
景麒无奈,只得小心翼翼在她身旁躺下,两条胳膊死死贴着自己的身侧,摒着呼吸,神情肃穆的看着眼前耀眼的蓝天。草地有点潮,凉凉的湿气从地下冒上来,衣服很快也沾染了潮意。他僵硬的躺在那里,支起耳朵警惕的四下扫视。
阳子侧头,看见他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跟僵尸差不多了。亏你还是麒麟呢,怎么对野外这么抗拒?”
“呃?僵尸?”又是一个景麒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词,他习以为常的保持沉默。
“不要那么紧张,放松些。”阳子展开双臂,“像我这样,来,不要抗拒,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有没有闻到青草的味道?”
景麒拘谨的照做,重重的吸进一口气,使劲憋着,半天,摇头:“青草的味道?”
“这样不行的。”阳子给他示范,“闭上眼,就像在床上睡觉那样自然,想象着你是躺在水里,自由自在,你听,听见树林里小鸟的叫声了吗?”她的语调轻缓,声音也渐渐柔和,仿佛真的与蓝天碧草融为一体。风吹来,拂动她的头发,发丝在她颊边舞蹈,时而遮住她带着笑意的唇,时而又让那张面孔呈现在空气中。
景麒并排躺在她的身边,怔怔看着她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随着她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也不由自主微笑起来,这一刻的她,有一些陌生,陌生的像所有十几岁的女孩子。
“别看我,闭上眼。”她仿佛能感受到他的注视,习惯的发号施令,语调却轻柔的连自己也感到陌生:“用你的心去感受,这才是真正的世界。”
景麒终于浅淡的笑了,他顺从的闭上眼,放松身体,坦然的融进去。
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们的身上,和风温柔徘徊,身后是树林中树叶彼此摩娑低语,身前是河水流泉的浅吟低唱。鸟儿在林间鸣唱,蝴蝶在风中翩飞,渐渐的,两个人同时陷入静谧的宁静中。
“听见了吗?”她低声呢喃:“流水的声音……”
“嗯……”他低声回应,似乎怕惊破着这一刻的美好。闭着眼,精神越来越松弛,他有点昏昏欲睡。挣扎着睁开眼,瞥见她的红发飞扬,宛如火焰中的舞蹈。这一刻,他们之间仿佛没有距离,他甚至能闻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清香。
虚空沉静,群星璀璨,火焰般燃烧的红发瞬间张扬弥漫,玫瑰唇瓣轻吐笑声,“记住了,不离御前,一步之遥……”
火焰热力扑啸而至,瞬间焚毁了天地……
“啊!”景麒失控的惊呼,猛地坐起来,沉重喘息着环顾四周,青草如茵,水流潺潺,祥和宁静丝毫没有受到刚才幻象的惊扰,除了他。
“景麒?”阳子惊异的坐起来,看着他冷汗横流,惶惑无措的样子:“怎么了?”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生生压下去,再睁眼时,已经又是那个波澜不惊,沉稳忠诚的庆国台辅:“主上,地上太凉,躺的太久不好。”
阳子看着他,带着某种无奈和悲哀,那样的目光让他无法直视,只得狼狈的避开。她站起来,将一头火红的头发重新束在脑后,再次面对时,已是他所熟悉的主上。
“我要去一趟和州。”
“我跟您一起去!”他冲口而出。
“呃?”她似乎有些意外,“还以为你要阻止我去呢。多谢了,景麒,不过你的样子太惹眼,跟我一起去的话,只怕就变成了巡视了。我可是想私访的。”她调皮眨眨眼,“何况宫里也离不开你。”
“可是主上,你就这样去,我不放心。”他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恳切的说:“让我跟您一起去,庆国不能没有您啊。”
“算了吧。”阳子用微笑掩饰自己一瞬间的感动,“不过就一两天而已,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要真的不放心,让班渠跟着我吧。”
“主上!我发过誓不离左右的。”话一出口,景麒自己就呆住,这是那个奇怪的梦里的话,怎么会突然想到的?
“你怎么了?”阳子真的有些担心了,“我又不是没有离开过?说什么不离左右,那是象征,没必要真的照做吧。班渠!”
妖兽现身,阳子骑在它身上,看着黯然旁立的景麒,心中不忍,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我答应你,尽快回来。”
“主上……”
“退下!”
妖兽载着她升空而去,只留下景麒一个人,站在原地长吁短叹。究竟是怎么回事?麒麟都会希望和主人在一起,分开的时候都会难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心脏裂开了一个口子,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似的。
还有那个梦,真是奇怪的梦,如天灾一样降临的火焰,到底代表着什么呢?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应该如何应付。
(四)
宁静的虚空深沉如一泓秋池,池水漾波,波光鳞动,点点星辰簇拥着一朵盛放的红莲。星光聚在红莲的周围,即使无日月临空,也依然夺目灿烂。
他深深被红莲吸引,心底生出奇异的亲切,仿佛那便是他命中注定的心之所向,那奇异的红色,盛放的生命力,朵朵花瓣都饱涨着无穷的精力,将整个虚空都映的蓬勃起来。
他站在那里良久,无法将目光从那朵饱满的生命上挪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莲花,仿佛在向他招手,一种奇怪的欲望突然从心底深处突然滋生,一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陌生的欲望,他想将那朵莲花占为己有。为什么不呢?只有他,才能让它一直饱有那种生命活力,让它一直鲜红下去。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眼见指尖与那花瓣只有一尺之遥,突然被某种看不见的屏障阻住。那是一种十分轻柔,同时却也不容置疑的屏障,水面一样平滑,轻微颤动着,连带虚空都一起不安起来。
“不行……”和缓但坚决的声音透过指尖传进他的心底。
他沉住气,固执的想:“为什么?我可以做到。”手臂用力向前,突破屏障。
整个空间突然被揉碎,仿佛被弄皱了水面,光影晃动间莲花不知去向,只剩点点残红不安躁动,连空气也凌乱起来,风从四面呼啸盘旋,强大的热力扑面而来,他浑身燃烧一样灼热,却无处可逃,虚空失去平衡,瞬间倾颓,红莲花瓣如雨落下,从半空中着火的宇宙一样飞坠,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火海……
“不要!”景麒猛地惊醒,瞪大眼看着自己床帐顶上丝线绣的浅红色莲花,汗水滚落,他喘息沉重。仿佛害怕那图案的烧灼,他痛苦的闭上眼睛。
又做梦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清晨,他都是从燃火的梦魇中逃脱出来的。清醒后就记不大清楚梦中发生的事情,只隐约对一团火焰有印象。
火焰……
他在心底呻吟,突然跳下床来,大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侍从立即进来:“台辅大人?”
汗湿的底衣紧紧贴在身上,让他十分不舒服。景麒拒绝侍从递过来的外袍,“我要洗澡。”
“是,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景麒唤住他,“先把我的床帐换了,要素色的,不要任何图案。”
“呃?”侍从有些意外,台辅大人向来随和,从来不在意这些陈设装饰的东西,通常他们布置成什么样,他就用什么,只要干净就行,从来也没有挑剔过。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景麒看着发怔的侍从,语气浅淡却不容置疑,“快去。”
“是。”
水温偏凉,景麒躺在浴缸中,望着屋顶沉思,这样的梦境,连续不断的出现,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上天要预示什么?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失道之照,但是庆国境内,现在除了麦州的旱情,一切天象都平和正常,连续三年丰收,整个国家开始呈现繁华的端倪,人心也逐渐安定。朝廷中有浩瀚做冢宰,各类政务也都进行的有条不紊,丝毫没有动乱的迹象。不,应该不会是失道之照。
他滑进水中,让水没过脸,整个人都陷入清凉的包围。他喜欢这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放肆的去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是少数几个辅佐两代王的麒麟。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太师松伯历经三朝,辅佐了达王和如今主上,人们称颂他德高望重见识高远,人,经历的越多,获得的尊重就越多。可是一个经历过失道之乱的麒麟,就不同了。虽然没有人说什么,可是作为王的半身,王的失败,何尝不是麒麟的失败?
听说当年芳国的惠州侯叛乱的时候,杀死峰麟的理由,就是她接连两代,选择了昏君。那不是她的责任,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景麒心中的难过与不平是别人无法理解的。选择王的,不是麒麟,而是天。即使知道不会是合适的人选,即使知道这个人将会给整个国家,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苦难,可还是要缔结誓约,矢志效忠,这就是麒麟的可悲之处吧。
景麒重重的出了口气,不知道峰麟死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大概是解脱吧。他闭上眼,使劲抑制自己不去回想自己在得知前予王往蓬山自伐时的心情,然而回忆如失去控制的妖兽,恣意的从脑海深处钻出来。
愤怒!
是的,当他听说予王以结束生命的方式换取他的平安时,第一个感觉就是愤怒。为什么要这样呢?彼此作为半身的主从,不是应该彼此相随吗?她不但选择了抛弃自己的责任,也抛弃了他们之间缔结的盟约。她以死逃避,却留下他在世上,重复以前经历过的一切,千万度的寻觅,耐心的引导,治国,矛盾,或早或晚迟早要来的失道,然后是王与麒麟共同死去。她自私的离去,他还要继续!她说是为了他,早知这样,当初又何必犯下那些愚蠢的错误呢?
景麒突然坐起来,动作过于猛烈,水花四溅,溢出浴缸。他使劲摇头,这是怎么了,怎么连多年前一时偏激的想法都翻了出来?他拽过布巾擦拭身体,却仍忍不住想象,峰麟被杀时的心情。
她一定很高兴惠州侯没有忘了她吧,虽然委屈,可是毕竟不用再次经历这一切。从来没有见过面,可景麒却总喜欢遥想她。
心中总有块垒郁结,景麒跨出浴缸,纵身从窗口跳出去,在半空中化身麒麟,奋起四蹄向云海深处扎去。带着海味的风扑面而来,将他长长淡金色的鬃毛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美丽的虹影。四周的云逐渐浓重,如厚实的棉花,将他包裹起来。无论哪个方向,除了乳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主上的话,云海将耳目蒙蔽了。
风凛冽起来,他向上,迎着阳光飞升,云海在耳边变幻,打湿了脸,他不在乎,有多久没有这样尽情的飞奔过?上一次单纯最为麒麟飞跑,还是在做蓬山公的时候吧?这一刹那,他有些怀念自己出生的福地。
他飞的太高了,仿佛只要仰起头,就会接触到太阳。金波宫从脚下掠过,他低头,看见宫人们聚在一起,举头向天,冲自己指点。
出风头可不是你的爱好啊。他在心中嘲笑自己。终于收敛飞扬的心情,朝宫门落下去。
侍从过去为景麒披上袍服。
“台辅大人,台辅大人。”人们纷纷围上来。
“台辅大人的身姿真是矫健呐。”
“是啊。真不愧是麒麟啊。”
景麒浅淡的微笑着,问:“主上今天应该回来了吧?”
“主上天没亮就回来了。”
“哦?”这倒是少有:“怎么没人来告诉我?”
“这个……”几个人犹豫着彼此使眼色,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景麒察觉出异样,停下来,扭头问:“怎么了?”
“主上……是玉叶大人不让告诉您的。”
“为什么?”他有些不满,“什么时候你们开始这么听玉叶大人的话了?”
“这个……这个……”
“不要责怪他们了。这都是主上的意思。”一个清缓的声音从人群后传过来,众人向两旁让开,现出一个中年女官,正是景王身边贴身的女侍玉叶。
“玉叶大人?”景麒心中忐忑不安:“为什么?主上不想见我?”身为麒麟,他才应该是随时守在主上身边的那一个啊。”
“主上她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意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从她的身上传过来,景麒的脸色几乎立即就白的透明,“主上她……受伤了?”身为仁兽,麒麟天生对血腥敏感,任何一点血的气味,都会让他们浑身不适。
景麒不等玉叶回答,分开众人,脚下生风的直接跑到阳子的寝宫。守在宫门外面的是阳子的密友玲,看见景麒过来,连忙上前阻拦:“台辅,请您不要进去。”
景麒一言不发绕过她,用力推开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正趴在床上上药的阳子回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讶:“景麒,你怎么来了?快出去……你帮我盖一下。”后面一句话是对吓了一跳的医官说的。
他强忍着因血气而起的头晕,走到床边,推开手忙脚乱想要阻止他的医官,皱着眉头仔细打量她。
她俯卧在床上,浓密的红发被高高撩起,小麦色的肩膀裸露在外面,背上覆盖着适才慌乱间医官给她披上的月白色小衣。床脚下堆着几件血迹斑斑的衣物。
“你快点出去……这里血腥太重。”她无力的命令。
血色染上她背后的衣物,星星点点,不止一处。
“出了什么事情?”他问,努力振作,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在能清醒思考前,已经动手揭开那件月白色小衣。
撞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血肉。那一瞬间,他无法呼吸,眼前一片眩晕,那些血色,仿佛化作朵朵红莲花瓣,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紧紧抓住胸口,似乎想要借此舒气。
有什么人扶住他:“台辅大人,你还好吧?”
阳子忍着背后的灼痛,连连发令:“快让台辅出去。医官,你去照顾他,我这里没事。玉叶,你也去!有什么情况立即向我汇报。”
慌成一团的几个人簇拥着景麒出去,直到脚步声去的远了,阳子才一边满额冷汗吸着冷气,一边呻吟着骂道:“这个笨蛋,明明不能见血气,还跑进来,让人担心。”
(五)
景麒休息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逐渐清醒。
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叫来班渠:“主上是怎么受伤的?不是让你保护好她吗?”他声音里的怒气,只有跟在他身边多年的班渠才能察觉。
“主上,主上是自己摔的。”班渠的声音从脚下的影子中传出。
“呃?”景麒走到金波宫内一处临着云海的花园,转过一个弯,就是阳子寝宫的后窗。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想要离她近些。大概是麒麟对主上依恋的天性吧,他这样告诉自己。
“主上在和州见到一群朱旌,跟他们一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一个小男孩要树上的果子,正巧主上路过,就上树去摘,结果摔下来了。”
“怎么会?”景麒一脸不可置信,“冗佑不是跟着主上吗?怎么会摔的?”
“这个……”班渠迟疑了一下,才说:“冗佑不在。”
“什么?!”
“主上说要自己爬树,不让冗佑插手。冗佑在一开始忍不住帮了她一下,主上便让它离开……”
“这么任性……”景麒头疼不已。身为主上,一点也不顾惜自己的安危,平白让所有的人担心,刚听说她受伤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以为受到妖兽的攻击,那一大片血肉模糊触目惊心,他一合上眼,就仿佛能看见。
“台辅……”班渠想说什么,却被一个略微沙哑虚弱的声音打断:“好了班渠,你一定又在向景麒告我的状。”
“主上!”景麒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您的伤……”
“你别过来!”阳子伸手阻止他靠近,这一来牵动背后的伤处,疼的直吸冷气,“我身上血腥味太重,你别离的太近。”
“主上。”景麒看着她小心选了下风的一处台阶,忍着疼痛僵硬的席地坐下,心疼不已:“主上,你不应该起来的。”
“皮肉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阳子疼的直裂嘴,还扯着微笑:“我的伤都在背上,老要趴着,太难受了。我宁愿出来走走。”
“医官说您不让用碧双珠?”碧双珠,庆国的重宝,具有疗伤医病,起死回生的功效。
“嗯。”阳子毫不在意的承认,双手向后撑着地,小心不让背部伤口扯动:“好不容易受点伤,一用碧双珠,就没有办法体验了。”
“体验什么?”
“疼痛啊。”阳子答的理所当然,仿佛他问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你不会以为我连爬树的本事都没有吧?”
景麒的心揪成一团,“主上,难道,您,您是故意的?”
阳子得意的看着他笑。
她那笑容看起来分外的熟悉,景麒头疼的想,跟雁国的延王尚隆怎么那么像?“为什么?”他无力的问。
“因为……”她把目光投向云海,天已经黑下来,一轮明月浮在云海深处,月影扶疏,宛如一轮明镜,在她晶碧的眸子里闪动:“因为,我想要体验普通人的感觉。”她看向他,“你不会明白的,景麒,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不会忘了真正的世界。”
又是真正的世界?景麒记起两天前,他们在那条小河旁,并排躺着的时候,她让他闭上眼,用心去体验真正的世界。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阳子望着云海的神情,缥缈的像是不存在。他看到她眼中的渴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主上在想什么,他完全无法了解。他不喜欢阳子总说他不明白,可是,那却是事实。他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那么遥远,似乎中间隔着一整条银河。
“主上!”他突然心中慌乱起来,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她说厌倦了金波宫,她莫名其妙弄伤自己,她说不要忘了真正的世界。景麒真的不明白她的心思,可是,他却真切的捕捉到她那一瞬间的无奈,她不快乐。
“主上,你是想要离开了吗?”
“离开?”阳子回神,听他这样问,愣了一下,黯然摇头:“不,我不会离开,你放心。”
“可是,你不快乐。”身后一阵风吹来,将他的长发朝她的方向送去,这样的话,不经考虑,冲口而出。
“快乐?”阳子诧异的看着他,忽然笑了:“身为王,有那么多的责任,那么重的担子,怎么会快乐?你去问问尚隆,看他快乐不?还有饶宗,珠晶,不,我们不应该快乐。王,不是生来享受快乐的。”她顿了顿,突然问道:“景麒,你快乐吗?”
“我?”景麒认真思索,“在主上身边,我想,我是快乐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胶着在一起,某种情绪籍由目光的交流传递,他们都被这种情绪所控制。
他被这种前所未有异样迷惑,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重的让他上不来气,“主上……”
阳子一惊,恍然回神,想要掩饰什么的笑起来,“所以说做麒麟要简单的多。只要守在主人的身边,就会快乐。”
“主上!”他突然站起来,向她走去,“请准许我,不离御前。”他跪下,长长淡金色的头发被风从身后卷到身前,几乎将他整个人包住,飘摇的发稍甚至触到了她的脚面。
“你,你不要离我这么近啊。”阳子大惊失色,拼命把身体向后靠,“我身上有血的味道……”
的确,尽管她努力向后躲,尽管她选择下风的方位,仍然有淡淡的血腥,混杂了她特有的体香,传过来。不适中还有着浅浅的喜悦,景麒自己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主上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主上如果有心事,请告诉我,不要,不要再弄伤自己了。”
阳子躲不过,索性安静下来,垂首看着他,正巧他也抬头,冰紫的眸子沉静如东海,“你是在担心我吗?对不起,让你费心了。”
“主上,请答应我,让我守护在你的身边。让我……”
阳子读懂了他没有说出的话,感动瞬间满盈,她心头一热,冲口道:“好,我答应你。”
景麒抬起头看着她,认真的眼眸光华闪动,沉稳的声音,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话:“从今后,我不会离开您半步。我距离主上,只有一步之遥。”
(六)
阳子第二天就后悔了。
“一步之遥,一步之遥……”她愤愤不平的自言自语着,穿着庄重的朝服往正殿去议政,曲折的游廊穿过花园,将她的寝宫光华殿和正殿连接起来。一路上不停有内侍,女官,护卫停下来行礼,天官长在长廊的尽头迎候她……
他们。
阳子立即更正,国王和宰辅,主上和麒麟,互为半身的两个人。
她苦恼的看着脚下被朝阳拉长的影子,他个头高出很多,却始终落在一步之外,地上两人的影子无论怎么游移变幻,都始终保持一致。
事情从一大早开始就有些不对。
背部疼痛,趴伏的姿势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安然入睡,阳子几乎是睁着眼到天明的。直到云海的缝隙中射出一道金光的时候,她才耐不住疲倦合上眼。当然不可能沉睡,只是些微的打了个盹,无意识的一个侧身,扯动伤口,烧灼般的疼痛比她的意识更先降临,来不及压抑,一声呻吟自己跑出来:“好疼!”
下一刻床帐就被掀开,“主上!”冰紫的眸子盛满担忧。
“景麒?”她迷迷糊糊看了看床外那张苍白的脸,眼睛又闭上,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什么地方不妥?”
什么地方不妥?她的脸更深的埋进枕头,一边模糊的想。
突然,她睁开眼,直直看向床帐外修长的身影:“景麒?你怎么在这?”头脑瞬间清醒过来。通常台辅都是在两人寝宫之间的花亭等她去上朝,这么早出现在她的身边,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她不顾背部的疼痛,立刻坐起来。
“没事。”他的回答简单明了,理所当然。
“没事?那你一大早怎么在这里?”虽说麒麟可以随时出入国王的寝宫,可景麒一向是个守礼的人,这么冒昧的事情,还从来没做过。
“我在守护陛下。”
阳子披上宽大的袍服,探头出去看,她的麒麟施施然站在两步开外,他的话,他的表情,甚至他的身形都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本就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就象她这个时候还躺在床上一样。
“守护我干什么?”她下床,一边唤人进来,一边自己动手推开附近的几扇窗户:“这屋里的血腥味还这么重,你呆在里面,不难受吗?”
“难受。”景麒一本正经的说。
“难受你还不出去?”阳子没好气的对应声进来的宫女吩咐:“把门窗都打开,让风吹进来。台辅大人难受呢。”
“主上亲口应允我守护您的。”朝霞随着海风灌进来,将整个寝宫都点缀上了亮丽的绯色。
“我?应允你?”阳子的脑筋还没有很清醒。
“昨天晚上。”景麒提醒她。
她想起来了。恍然大悟之后是不可置信:“景麒,你的意思不会是,要……”她的手在两个人之间指来指去,“不会是要这样吧?”
景麒看着她,没有回答,那神情,仿佛她有一个冥顽不灵的榆木脑袋。
“可是……”她张了张嘴,又无助的合上,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麒麟要求守候在主人身边,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她家这只这么奇怪?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影子一样守护,这应该是使令干的事才对。她向他抗议,他只是淡淡的说:“我比较高兴亲自做。”
玉叶这时候进来,趁机劝道:“主上,台辅要离这么近的话,你身上的血气,会影响他的……”
“对。”阳子象是抓到救命稻草:“对对,我身上血腥未散,景麒你不能离我这么近。”
“主上……”玉叶插话:“我的意思是,您的伤应该尽快治。台辅不愿意离开,时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