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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枚 当前章节:156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5

阳子突然回身面对二人,不甘心的盯着他们:“你们早就有预谋的吧?”

“主上……”

她挥手不听辩解,无奈道:“去冬库取碧双珠吧。”

“是!”玉叶喜出望外的离去。

“景麒,你也出去吧。”阳子闷闷不乐的走出阳台。脚下云海翻滚,曾经无数次,当她心情郁结的时候,只要在这云海之上站上片刻,即便心情不会好转,也总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可是今天,有什么似乎不一样了,纵然是开阔的天界,也无法让她感到轻松。

“主上……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景麒的声音在身后想起。

“你怎么还在?”她没有回头,一点也不惊讶。

“我……担心你。”

“哦?”她淡淡的笑,“为什么?”

他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阳子望着天际,极深极远的地方,仿佛有一个肉眼难以辨别的黑点,“那是什么地方?”她问。

景麒走过去,朝她指的方向望了半天,“大概是……北方的高岫山,庆与雁之间的界山。”

“是吗?那是在很远的地方了吧?”

“嗯!骑兽的话大概要用一天时间才能到。”

阳子垂下头,“景麒,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呃?”他有点跟不上她的心思,“主上?”

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发怔,“我透不过气来,景麒,不要跟着我,不要这么寸步不离。给我一点空间,拜托。”

“主上……不希望我在身边?”多么不同的王,予王心心切切所求,不过是他的陪伴,为这个不惜逆天乱政,而她,却恰恰相反。“明白了!”他黯然道。

阳子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回过头想说什么,却被从门外进来的玉叶打断:“主上,碧双珠来了。”

景王在台辅的陪同下,穿过游廊朝正殿去,一路上心思还处于混乱中。这一早上,景麒真的就在她身边跟着,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耐心的看着。

天官长迎接他们进殿,他紧紧跟在她的身后,走上玉坐,她坐下,他在她身边侍立。碧双珠功效卓著,背部的伤痛几乎立即就销弥于无形。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景麒,那修长矜持的身姿,在大殿晦暗的光线中,淡淡透着莹润的光芒,临世而立,俯览苍生,他眼中的慈悲,让她想起蓬莱佛寺中的菩萨。

可是有什么菩萨会这样固执不知转寰?她头痛的想,从那时候到现在,他都远远跟在她身边,不离不即,沉默安静,仿佛不存在。

“浩瀚,麦州旱情,有具体的进展没有?”收敛心神,她问冢宰。

“今日一早来的消息,麦州七郡全部受灾,其中四郡灾情严重,颗粒无收。”

“七郡受灾?”阳子诧异,转头问景麒:“我记得上个月还是什么时候,麦州州治不是下过大雨吗?那时候麦州宰还上书请求拨款加固河堤,怎么转眼就是大旱?难道我记错了?”

“主上没有记错。”景麒从容道:“当时奏章是我亲自批阅的。”

“浩瀚,这个事情,你询问过吗?”

“是。据说自那场大雨后,麦州全境突然连续四十天烈日高温,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麦州州府的报告说,十天前,七成水井就全部枯竭了。”

“这么严重?”阳子蹙眉。

“主上……这场灾来的奇怪啊。”地官长大司徒不无忧虑的说。

“太师,”阳子问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你的见识广博,有什么看法。”

“这个……”太师沉吟了一下才说:“天帝在创世之初,给万物运行都规定了相应的法则,比如日生月落,以及冬寒夏炎,王气是维持这种法则正常的关键,所以有王的国家,天灾就少,而丧失了王气的国家,天灾不断。”

“太师,你是在说主上丧失了王气吗?”左将军青辛第一个不满的大声质问。

“这个,老臣只是陈述。丧失王气,或者王气减弱,都意味着天帝放弃了王,主上英明贤能,治理国家,初见成效,王气正盛,大旱当然不是这个原因。”

阳子深深的吸了口气,耐心的听下去。

“然而天道运行,秉承自然之法。任何反常的现象,背后都必然有原因。”太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总结道:“想来是有什么厉害的邪气,扰乱了主上王气对麦州的影响。”

“是这样吗?”阳子若有所思,目光转向景麒:“你怎么看呢?台辅?”

“太师说的有道理。可是……那邪气是什么呢?”

阳子盯着他看了一会,慢慢道:“麒麟不是对王气邪气最敏感吗?这样吧,麻烦台辅亲自去一趟麦州。察看明白,回来向我报告。”

“啊?”景麒没料到她会做如此决定,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可是主上……”

“怎么?”阳子看着他:“你不愿意去?这个事情,除了你,别人也办不好啊。”

“可是……”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瞧着她的眼睛,似乎闪动着失落,“主上身边……”

“还有,”阳子直觉的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迅速打断他:“天下之富,莫过于都城。赈济麦州的粮食,大部分怕都要从瑛州出,那是你的领地,你亲自去麦州看看,心里也好有个底。”她一口气的说,理由充分,不让任何人反对。

景麒沉默了一下,垂首道:“是。”

阳子看着他,心中又觉不忍,放缓语气道:“你明天再去吧。”

“是。”

“那么……”她站起来,“地官长,冢宰,你们先行讨论救济的细节,报秉台辅,怎么施行,由他决定吧。”

“主上……”景麒连忙道:“这样的大事,应该由主上亲自决定才行。”

“景麒。”她从他面前走过,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加重语气:“拜托你了。”

景麒愣了一下,不及细想,连忙跟上去。

(七)

“景麒,”走出正殿,阳子突然停住脚步,明亮的绿眸盯着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的麒麟,“为什么不说话?”

“说话?”景麒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不反对我让你去麦州的决定?为什么不告诉我由台辅决定救灾事宜是与礼制不合的?为什么我询问旱情的时候你不发表意见?”她一连串的发问,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花园中回荡,看着沉默不语的他,她冷笑:“你心里是不赞同的吧?为什么不象以往那样反对?为什么不直接说出你的意见?”

“我的反对,会让您改变决定吗?”他轻轻叹息。

“不会。”阳子仰起头,脸上因为生气而发亮,“但这不是你不发表意见的理由。怎么做决定,是我的责任,而发表意见,向主上进谏,则是你的责任。别忘了,你不单只是我的麒麟,你还是我庆东国的宰辅!”

景麒吃惊的看着发怒的主人,半晌,终于微垂下头:“是我没有尽到身为宰辅的责任,请主上原谅。”

他的态度依旧疏离,阳子无奈的放缓语气:“你在闹别扭!”

景麒震动了一下,索性默认。

阳子突然笑了,“我的麒麟啊,即使闹别扭,也这么忠心耿耿的寸步不离。麒麟真是一种高洁的动物,你一定是其中最恪守本分的那一个。”

“主上……”景麒抬起头想说什么,终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阳子看在眼中,正容问道:“还记得你选我为王时发的誓言吗?你再说给我听听。”

景麒不明白她的用意,却仍点头答道:“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效忠。”

“不离御前?”她启唇轻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景麒脑中一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这么熟悉的对话,在他梦中反复出现,澄碧的眼眸,花瓣一样柔美的红唇,还有火焰般跳跃舞蹈的红发,这一切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原来,那些奇怪的梦是预示。他努力克制着因震撼而起的颤抖,激动的几乎发不出声音:“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主上在哪里,我就要在哪里,有主上的地方,就有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要在主上的身边,我跟主上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他一口气说出来,藏在心中很久的誓言,就像梦中听见的那样,一字不漏的复述。

“你真的这样想?”阳子惊讶的问,“一步之遥,那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啊。”

似乎被什么东西沉重的槌打了一下,魔力突然消失了。景麒抬头,如梦初醒。眼前是俊朗的主上,明媚的花园,没有虚空,也没有如流星飞坠的火焰,他的王正用一种费解的眼神看着他。

因幻想而欢歌沸腾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水。梦,只是梦而已。不知为什么,这个认知一下子掏空了他的心。他有一种灵魂被抽离的虚弱感。

“不,”他摇头,缓缓的,一字一顿:“臣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阳子后退两步,锐利的绿眸认真的看着他,那目光如明镜一般,清澈的令人无法逼视。

景麒合上眼,梦幻般的虚空逐渐远去,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埋葬什么。

过了好一会,深深吸了口气后,他沉着的睁开眼,重新面对他的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和缓从容中,有着不多见的淡然:“不离御前,其实是说身为麒麟,身为主上的半身,应当随时在御前效命。”

“嗯,”阳子仍然盯着他看,对于他剧烈起伏的心情,似乎一点也没有察觉,“那么不违诏命呢?”

“不违诏命,作为主上治国最近,最密切的辅佐,要完成主上任何命令。”这一次他的回答从容流畅,这是从懂事起,他就不停被灌输的常识。

“嗯。”阳子仍然只是简单的点了点头,看着他的眼神极其专著。

景麒有点吃不消,那样清澈的目光,却有种神秘的深沉,令人无法猜透,她到底在想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为主上变得如此深浅莫测,景麒有点茫然,一直在身边,他竟从没注意过这样的变化。

“既然这样……”阳子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一朵盛开的花,“那我就不用多说了。你对我的忠心,我赞赏。可是除了我之外,身为宰辅的景麒,你还有更重要的担子。”

“主上无论何时,都是最重要的。”景麒说着麒麟自然会说的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阳子飒然一笑:“不跟你争这个。谁让你是我的麒麟啊。”她向他颔首,“你别在这里打转了,不是还要去州府处理政务吗?去吧。”

她微笑看着他朝自己行礼,看着他转身离去,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重重楼台后面,她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

女史孙昭找遍了整个金波宫,才在花园里这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寻见了阳子。

“主上,都在找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啊?”

阳子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微笑,“祥琼?找我有事?”祥琼,是孙昭的别字。

“是,冬官府打发人送来了给延王寿辰的贺礼单子……”她突然停住,看这好友的眼睛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哭了?”

“怎么了?”阳子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我哭什么啊?”

“你的眼睛……红了。”祥琼有天人般的美丽,却同时也有着过人的敏感。

“是吗?”阳子不以为意,脸上笑容不变,“大概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是吗?”孙昭怀疑的打量她,“你怎么笑成这个样子?”

“呃?”阳子摸上自己的脸,果然是在笑,“大概高兴吧。”

“什么喜事啊?说来听听。”闺中的密友,自然有着旁人没有的亲昵。

“嗯……”阳子笑得更加灿烂:“也没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是在庆幸,我们庆国有一位出色的宰辅。”

“台辅大人?”孙昭摸不着头脑,追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夸他了?你们不是天天拌嘴吗?”

阳子的目光不知落向远方何处,沉默良久,突然道:“不是要看礼单吗?还不快去?”站起身就要走。

“阳子!”祥琼唤住她,面色变得凝重:“究竟出什么事了?”

“呃?”阳子不解的看着她。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孙昭把她压回石凳上,并肩坐下,没好气的说:“我太了解你了。还当我是好朋友吗?有心事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分担?”

“你帮不了我。”阳子突然间烦乱起来。她站起来,疾走两步,“没人可以帮我。我不需要别人分担什么。你不要再管了。”

“为什么?”孙昭没打算善罢,步步进逼,“因为台辅?”

阳子心头一颤,整个人失了力气般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似乎那上面有着什么难以舍弃的牵念,她看的那样专注,引得孙昭也忍不住看过去,却看见两滴大大的水珠从她眼中落下,重重溅在掌中。

两个人都吃了一惊。阳子握拳,收敛心神,转身要逃走,却被孙昭一把拽住:“到底怎么了?”

阳子的笑容渐渐敛去,她无助的看着好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努力用一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用一样自己十分珍视的东西,为庆国换回一个宰辅。”

(八)

“这么说,主上跟台辅之间,确实有问题啊。”深夜,金波宫深处的一个角落里,临着云海的石亭外,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官窃窃私语。说话的,是阳子的助手玲。

“一定有问题。”祥琼肯定的点头,“可是她死活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那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逼她。”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光华殿,凝重的叹息了一声。

暗夜如晦,云海变成了神秘深沉的青灰色,云海下的凡间早已一片漆黑,整个沉睡的金波宫里,只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从光华殿透出,将一个勤奋伏案批阅的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

“主上她还不休息?这么晚了……”玲顺着祥琼的目光看过去,不无担忧的说。

“由她去吧。她大概在担心台辅呢,唉……”

“台辅什么时候回来啊?”

祥琼摇摇头:“已经去了四天了,应该快了吧。”

“台辅回来,就会好了吧?”她以为主上跟台辅又闹了别扭,两个人见了面,事情就会解决。

“……希望吧。”祥琼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直到云海在淡青色的天空下泛出点点霞光的时候,阳子才放下手中的笔,揉着发酸的肩膀站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环视了一下宽广空旷的寝宫,她轻微叹息。一夜的工作结束后,白天的活动开始前,这是她最软弱的时候,仅仅是这无人的寂静也能让她陷入深沉寂寞。与前代景王不同,阳子坚持要保持一个私人的空间,不允许宫女们在她的寝宫里值夜,除了景麒,没有人能未经允许进来。可是每当在这样的清晨,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得寂寞肆意滋生,这时的她便需要有什么人来陪伴。

通常是景麒。他从来不滥用可以随时出入寝宫的权利,却总是不远的地方守候。他总是比她早起,捧着一堆的公文在她的门外等候。有时候她贪睡,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敲响他的门,用一贯沉着平稳的声音通知她,他要进来了。

记得赤乐三年,因刚刚平定了叛乱,整个人放松下来的她,一头扎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所有人都担忧的要进来察看,是景麒坚持让别人都离开,自己亲自守在门外。当她终于昏昏沉沉的走出寝宫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挺拔修长的身影,“主上休息好了吗?”他问,得到肯定答案后,挥挥手,让鱼贯而入的女侍们搬进整整五摞一尺高的公文,“那么,请开始工作吧。”

想到这里,阳子忍不住微笑,她的麒麟,古板却又体贴的景麒。

笑容转瞬即逝,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失控,使劲摇了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寝宫的门。正在外面打盹的守夜女官一下子惊醒,揉着眼向她行礼,“主上您起来了?”

“嗯。”她看着一脸倦意的女孩,和声道:“你去休息吧。让孙昭大人来。”

女官玉叶带着宫女们赶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应召而来的祥琼。

阳子已经梳洗完毕。摆手让跪了一地的女侍们起身,她指着书案上整齐堆放成三摞文书一连串的吩咐:“孙昭,靠窗这些立即送到冢宰府,转有司府衙审议后今日朝议的时候讨论;中间这些是批阅好的奏章,你交给天官长。这边的是我草拟的赦令,你修改一下誊清拿去请台辅过目。”说到这里,仿佛突然醒悟,她回头看着自己得力的助手兼好友:“景麒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祥琼喜笑颜开:“刚回来。”

“嗯。”阳子点点头,继续道:“延王诞辰大典的礼品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照主上前日选定的准备妥当了。”

“好。”阳子刚想说什么,一转眼看见玉叶满面忧色的站在她的床榻边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主上这一夜,又没睡吧?”玉叶指着整齐如新的床被说道:“这怎么行呢?这样身体吃不消的啊。”

阳子淡淡道:“你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怎么劝都不行,要是台辅知道的话……”玉叶忧心忡忡的唉声叹气,这些年完全她是将这个年轻的女王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爱护。

“别忘了替我准备些能上台面的礼服吧,”阳子轻快的打断她,引开话题:“延王的诞辰庆典,五十年才举行一次,可是件大事。要是太随便的话,景麒又要罗嗦了。还有,别忘了给孙昭也准备一份。”

“呃?主上?”祥琼颇出意外,“我也去吗?”

阳子先让玉叶带着宫女们退下,才含笑道:“乐俊也会去,我想你一定希望见见他吧?”

“哎呀……太好了。”祥琼笑颜如花:“好几年没见过他了呢。我可真想知道这次他又捡了什么回来。”

说到乐俊,即使阳子有再多的心事,也忍不住真心高兴。乐俊是他们共同的朋友。照他自己的说法,第一次他在路上捡到了又累又饿,被妖兽追杀,被朋友出卖得愤世嫉俗的阳子;第二次他在柳国的客栈捡到了受尽苦难自暴自弃行为偏激的祥琼。阳子登位后,第三年,他在海边捡到了一个家破人亡准备自杀的少女,第五年他从妖兽的手里救下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孩。这之后几乎每一年,他都会“捡”到走投无路人,他们境遇各自不同,但都在乐俊的帮助下走出困境,并且成为他的好朋友。按照乐俊自己的说法,他似乎跟这种相遇的方式有缘。所以祥琼才会忍不住猜测这次他又“捡”到了什么。

“乐俊真是个奇迹啊。”阳子感叹。

“是啊。”祥琼一贯锐利的目光也柔和下来:“我一直在想,他一定是天帝专门派来解救众生苦难的使者,似乎只要遇见他,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改变,向好的方面改变。”

门外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两个同龄少女的默契,宰辅的傅相出现在门口:“主上,台辅回来了。他想见您。”

“嗯?”阳子一愣,“景麒?”什么时候景麒回来了不先来晋见,反倒客套起来?站起来想了想,问道:“是麦州的事情吗?让他进来吧。”

“主上……”傅相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台辅大人现在在太师那里……”

“在太师那里?什么意思?”阳子看着傅相为难的神色,突然醒悟:“是景麒和太师让我去见他们?”

“是。”傅相冷汗直流,哪一国见过太师和宰辅把国王召来唤去的事情?

“好吧。”阳子不再耽搁,一边朝外走,一边对祥琼说:“我交待的事情,快点去办吧。”

“是。”祥琼领命行礼,直起身的时候阳子已经在傅相的陪同下大步离去。她从小生长在宫廷中,对于各种礼节耳熟能详,这时心里不由奇怪,即便发生了突发事件,也应该是台辅跟太师来见主上,商讨对策,哪里有让主上屈尊前往的道理?别人也就算了,台辅跟太师两个人,一个性情死板墨守陈规,将各种礼仪奉为至上宝典;一个德高望重辅佐两代国王,深明君臣之道,这两个人今日怎么会这么无理?

阳子走进太师松仙乙悦在金波宫的书房,里面坐着的两个人连忙站起来施礼,“冒昧请主上屈尊枉顾,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主上恕罪。”

“二位绝不是擅权妄尊的人,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不必介怀,都坐下吧。”阳子自己在上首的主位上坐下,这才发觉太师这间书房今日反常的将门窗紧紧关闭,幽暗的光线将每个人的表情都镂刻的诡异起来。景麒淡金色的长发散发着淡淡柔和的光芒,是这房间内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光源。

“怎么回事?”她问太师,目光游移着不与景麒的接触,却瞥见两个人面前零乱的堆放着各种发黄的古书和图谱,茶杯中茶水的颜色极其浅淡,分明是经过无数次冲泡后的样子,一怔,难道他们两个已经谈了很久了?

太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即明白了她的疑惑,从容的微笑着说:“台辅昨夜就从麦州回来了。”

“哦?”阳子终于望向景麒:“你一直在这里?”

“是。”

“那一定是有什么重大疑难的问题要跟太师商议了。”她淡淡的说,把目光投向太师。

“是。台辅在麦州三天,终于找出了麦州旱灾的元凶。”

“哦?”阳子正容问道:“是什么?”

景麒捧出一个木盒,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开始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不是太师之前所说的邪气,但是绝不寻常。”

他掀开盒盖,一片银光瞬间从中流出,如水银泻地般将整个房间照亮。

“这是什么?”阳子吃惊的看着盒中的怪物,蛇一样的身体,却长着鱼才有的鳍,小小的身体,一寸来长,在盒子中扭曲挣扎,黄色混浊的眼睛凶狠的盯着阳子,突然昂起头来箭一样朝她扑去。

景麒眼明手快“啪”的一声关上盒盖。

银光瞬间消失。有那么一会,阳子的眼睛无法适应室内的晦暗,什么也看不见。过了好半天,才渐渐恢复。

景麒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那是什么?”阳子问。

“这就是我们要请主上来的缘故,我们怕这东西万一在主上寝宫逃脱,后果不堪设想。”“哦?为什么”

“这是一种上古水兽,名字叫做庸(注),有剧毒,凡是被它沾过的东西,都有剧毒。只有台辅以神兽之躯,才能不受影响。”

“这么厉害?”阳子看着景麒小心翼翼将那木盒裹好,问道:“庸?是妖魔吗?”

“不是。”太师说,想了想,又摇头:“应该不是。”

“嗯?”察觉出他语气种不同寻常的犹疑,阳子追问。

“庸主乱,不常现世,每次出现,必然导致大旱。”

“乱?什么意思?”

太师与景麒对望一眼,面有难色,喏诺不知如何开口。

“景麒,你来说。”

景麒叹了口气,道:“乱,离乱,骚乱,动乱,紊乱,乱心,乱国,乱政,乱民……庸只在有乱像的时候出现。”

一颗心沉到谷底,阳子终于明白从一进这房间就感到的凝重代表的是什么了。她缓缓靠在椅背上,沉声问道:“是失道吗?”难道这就是失道的开端?她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离,只得努力克制着,去沉淀纷杂的思绪,仔细思索,“可是,我没有做错什么啊,现在国家正逐渐恢复,人心安定,仓禀丰实,这样也会失道吗?”

“不是失道。”景麒斩钉截铁的说,“绝不是失道。”他的声音平稳沉着,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如果失道的话,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他顿了顿:“毕竟,我经历过一次了。”

“景麒……”阳子看着他,难言感激。

“台辅说的对。”太师也点头:“如果连主上这样的努力都会被视作失道,那就是天无道了。”

阳子来回看着两个人坚定支持的目光,心里一热,用力点点头:“多谢……”她微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我再不想办法解决旱灾的影响,只怕就真的要失道了。”

注:[虫庸] 引自《山海经》东山经卷四:“【虫庸】,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见则其邑大旱。”

(九)

午后,金波宫阳子的书房外,玉叶带着几个宫女安静的守在门外。玲手中抱着从秋官府发来的文书走到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下,又向玉叶做了一个询问的眼色。玉叶微笑的点点头,玲神色一松,便也跟着笑了。

一直吊在半空的心落下来,她就知道,主上跟台辅之间,不会有大问题的,毕竟他们两个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蹑手蹑脚推开门,巨大的山水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清朗无垢的声音:“麦州州库有存粮一百五十万担,各郡库存共有一百万担,看他们的意思,还需要二百万担的粮食赈济,景麒,你去看的情形,真的需要这么多吗?”

“嗯。”景麒沉厚平稳的声音响起:“各乡都设有粥棚接济难民,消耗很大,根据州府报上来的数字,共有一百万户受灾,如果每户按三个人算的话,也是很大的数字啊。何况还要准备春耕的种粮……”

“这样啊?”阳子的声音沉下去,玲知道她在思索,不敢打扰,便守在屏风外面侧耳倾听。过了一小会,阳子缓缓道:“不对。这个数字不对。”

“呃?不对?”

“麦州七郡,有三郡灾情较轻,并不需要从州库,国库出,我看他们自救之余还有盈余,也就是说至少有十五万户是不需救济的,而且这三个郡的粮食还能救济其他的四个郡,这样的话,他们根本要不了二百万担粮食,发回去,让地官府重新算。”

“主上,底下算得是每个人每餐以粥为食的用量,如果多给些,灾民们吃的好些,也算不得大错。况且,我们各州的国库里不是有足够的粮食吗?”

阳子忽然浅浅的笑了:“景麒,你可真善良,真不愧为仁兽阿。麦州这一大旱,势必今年要免税赋,麦州可是我们庆国最大的州啊。这一下国库的收入可就减少了,各州国库里的粮食,是要准备应付别国涌入的难民的。不过……如今戴国的情势稳定,只有南边巧国天在不断。算了,那就宽些吧,就二百万担吧。”

“多谢主上。”景麒的声音中明显透着高兴。

“不过,”阳子笑着说:“你的瑛州要出至少一半哦。”

“这没问题。”

玲趁这个机会走进去,轻声道:“主上,秋官府转来赴雁国参加庆典的随从名单。”

正要从书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章的阳子停下来,苦笑道:“非要搞得这么繁琐,要我说我们几个直接去就行了,尚隆才不会计较这个呢。”

坐在侧面另一张书案后景麒抬起头说:“主上,延王诞辰五十年才一次,是少有的盛大庆典,不比平时的私下互访,如果不正式些,有伤国体啊。”

“嗯,嗯。”阳子头也不抬的打开另一份奏章,一边吩咐玲道:“给台辅过目就行了。由他决定吧。”

“是。”玲转身送到景麒面前,看着他接过去,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是好像哪里有些不妥,却一时说不上来。

“你看看这个……”阳子盯着眼前的奏章笑着说:“秋官府上书,认为巧国难民大量涌入庆国,会对我们国家造成威胁,应该控制。”她一边说,一边把奏章递给玲,让她转给景麒,“会造成什么威胁呢?不就是多几个人吃饭吗?”

景麒一言不发的接过来,迅速看了一遍,缓缓道:“他们担忧的也有道理,可是巧国大乱了十年了,想必生活艰辛,不让他们来就太残忍了。”

阳子放下手中的笔,出神的看着窗外,“记得当年我身为海客,在巧国被追杀,听说雁国不会排斥海客,就去了。初到雁国的时候,不但可以安顿,每个月还能领取津贴,他们有专门的衙门管理难民,海客的各项事务,官吏中也有通晓海客语言的人;还有难民,有专门的居住地,生活也安定平静……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啊。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设置这样的衙门?”

景麒垂头想了一下,“会不会开销负担太大?毕竟主上在位才十年,不能跟延王五百年盛世相比。”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就先放放吧,等以后有实力了再说。玲,你也帮我记着这个事情。”她收回目光,又拿过一份公文来看。

玲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看看,突然间明白了不妥的地方在哪里。景王跟台辅,虽然商议政务神色语气都没有不同,却仿佛有默契般避免彼此眼神接触。从刚才她一进来开始,他们就始终各自低头做事,交谈的时候也绝不对视。有她在这里,更是理所当然的让她做中间人,传递公文卷宗。

怎么会这样?玲不无担忧的想。看他们处理政务,心平气和的有商有良,不象是有隔阂的样子,却死也不肯看对方一眼。她在旁边看着都累。

从各个府衙来的文书陆续被送进来,批好的奏章,拟好的赦命也不断发下去。冢宰,六官长,这些人来了又去。要应付麦州旱灾,要准备赴雁国的各种事项,还有数不清的琐碎政务,书房里伺候的女官文吏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那两个人,从始至终有条不紊的工作着,时不时交谈几句,迅速有效的解决不断堆积的公文。到了天黑之前,玉叶送进来晚饭,两个人也不起身,各自在书案上无声吃了,又继续工作。

玲还发现一件事情,就是他们居然不吵架了。

台辅性情善良,又重礼制,而景王则常常对他的意见不以为然,或曰慈悲,或曰古板,处理政务时,常常争执不休。闹的最厉害的一次,两个人因为税率的问题争吵了整整一天,最后阳子命令景麒退下,硬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颁布赦令。后来证明还是景王的意见正确,台辅还帮她在大臣面前辩解。

可是今天,虽然两个人的意见仍然是不一致,但阳子在景麒提出反对意见后,往往很快让步。而景麒,也不像以往那样发表意见,总是简单说明原因,就等着主上的决断。

看上去很平静,然而玲却很不喜欢这样的情形,虽然这个样子让整个下午的政务进行得飞快顺利,可是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客套压抑的生疏感弥漫不去。她宁愿他们痛快的吵架,也不愿意这个样子,彼此回避着,谦让着,沉默着。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来的人越来越少,这种压抑的气氛也就越来越重。

连进来掌灯的玉叶也感觉到不妥。她悄悄对玲说,当年阳子初登位的时候,对景麒还很敬畏,每次见到景麒都忍不住长吁短叹。今天这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比那时还要压抑。

玲看着他们俩被摇曳灯火晃动的脸,想起祥琼前夜说的话,这才真的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太师来了。”守在外面的宫女通报,柔柔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格外响亮。

玲吓了一跳,这么晚太师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阳子也没有料到太师这个时候会来,放下笔,第一次与景麒对视了一眼,又迅速避开,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对玲说:“你先下去吧。”

怔了一下,景麒吩咐:“请太师进来。”

玲退出去,转身为他们关门的时候,隐约听见太师说了几个字:“尚有母兽,隐蔽不出。”她心中一动,想起白天阳子随口提起过麦州大旱是由一只上古水兽引起,不知道是不是跟太师的话有关。

阳子跟景麒听了太师的话都愣住。

“母兽?你是说景麒带回来的那个庸,不是唯一一条?”

“因为它的身体太小,老臣总觉得蹊跷,今日有翻查了一些古卷,才发现成年庸体长三丈,鳍宽一丈七,远比台辅带回来的大。而最可虑的是,一只庸身边,常常有上千条幼庸。”

阳子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您是说,如果景麒带回来的,只是其中一条幼虫的话,那么麦州就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了?”

“只怕是这样。”

“那么……旱情就还会继续?”

“不但如此,臣担心的是庸的毒性。台辅说他是在一个山洞的外面发现这个幼虫的,那么这庸的老巢很可能就在那个山洞里,它的毒性一直潜藏其中,不为人所知,万一有人不小心接近了,或者毒质随着河水从洞中流出,那就太危险了。”

“这始终是个隐患。有没有办法除掉它?”

“这个……庸是因乱而生,寻常人无法杀死,只能找出乱主,再想办法。”

“什么叫乱主?”

“就是要找出为什么庸会出现,找出造成这乱的关键之人,只有这个人才能杀死庸,或者这个人的死,也能解除庸的祸害。”

“一定是人吗?”阳子不确定的问。

太师抚着长长的白胡子笑了:“世间所有的动乱杂乱纷乱都是因人而起,任何的乱局,总有一个关键的人牵涉其中。”

“可是,要怎么才能找出这个人呢?”

“乱,自有乱像。”太师斟酌着字句:“一旦乱像起了,溯书本追源,总能找到的。”

阳子眼尖,看见景麒与太师飞快对视,目光闪动,突然疑心大起,问道:“你们究竟还有什么瞒我的?”

两个人都垂下眼去不作答。

“景麒,你来说。”

这是命令,身为麒麟的景麒无法拒绝,只得说道:“我担心,这乱主就在主上的身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不肯继续。

“哦?”阳子心中一动,仔细揣摩他的话,半晌问道:“那么乱像是什么?”

太师沉吟着说:“所谓乱,不是突然爆发出来的。万事有源,发端都不过是极其微小不引人注目的事件,日积月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便会有一件突发的事情扰乱正常的秩序,这就是乱像。庸是古兽,它的出现只怕是秉承了天意,一旦乱像出现,自然会将乱主引出来。所以……”

“所以现在能作的,就是等待乱像出现吗?”阳子打断他,沉思着,“无能为力吗?”

“主上……”景麒想说什么,她却朝他看来,两人的目光毫无防备的撞在了一起,他心头猛地一跳,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看不是吧。”阳子收回无波的目光,“旱情继续下去,别说灌溉,只怕连饮用都有问题,在找到解决庸的办法之前,现让我们解决水的问题吧。”

(十)

玲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书房的灯仍然亮着,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更漏,已经是午夜时分。一直守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金波宫的夜晚异常的安静。

“这么晚了……”她站起来,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浅浅的交谈声从屏风后流出来,“如果从拓峰引水的话,虽然距离远了,可是因为地势高低的差别,反倒比从邻近的河谷要快。”

“只是工程太大了……”

“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要不然……索性疏散麦州灾民到别的州?”

“人数太多,劳民伤财,何况别的州侯也未必愿意接收。就是灾民本身,也一定不愿意离开故乡吧。”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阳子泄气。

玲走进来,太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这里只剩下主上和台辅两个人。

景麒一如既往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低头思索。阳子的椅子却是空的。

“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除掉庸了。”阳子的声音从窗口的方向飘过来,玲这才看见景王陛下抱膝坐在窗台上,脸朝着窗户外面,也不知望向夜幕中的哪个角落。

带着海水味道的风从窗口灌进来,经过她的身边,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又在景麒的周围缭绕,将他淡金的长发微微卷起。

仍旧没有望向彼此,隔着宽广的空间,他们分坐在书房的两端。玲却觉得这一刻,两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将他们紧紧维系在一起。她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那整整七丈宽的房间不存在,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是一体的。

“他们本来就是互为半身嘛。”玲使劲摇头,打消自己奇怪的想法,清了清嗓子:“主上……”

不知是这房间太安静了,还是因为心不在焉,不怎么响亮的声音让另外的那两个人几乎同时震动了一下,回过神来。

那种奇妙的默契打破了,纽带瞬间绷断,连光线都似乎亮堂了许多。

玲懊悔的想去撞墙,看看正襟危坐的台辅,又看看尚带着一丝迷茫神色的主上,硬着头皮结结巴巴的说:“那个,主上,已经很晚了,请去休息吧。”

“呃?”阳子从窗台上下来,“哦。很晚了?”

“过午夜了。”玲说着,眼睛却望向景麒。

他站起来,“那就请主上早些休息吧。”

“哦,好的。”不知为什么,阳子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舍的遗憾,她走到书案前,把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奏章整理好,交给玲:“送到我的寝宫去吧,我一会再看看。”

“主上。”景麒唤住她,“不要再看了。休息吧,玉叶说您这两天都没怎么睡。”

“那怎么行呢?”阳子头也不抬的说:“这些公文明天就等着发下去呢。”

一只修长的手掌压在奏章的上面。阳子愕然抬头,跌进深沉不见底的紫色寒潭。

“让臣下解决吧。玲,你陪主上回寝宫。”

“是!”玲正等这句话呢,不由分说拉这阳子就走。

“哎,你怎么可以这样……”阳子的抗议在好友面前根本无效,只得无奈的离去。

海风回旋徘徊,挟带着层层帘幕也随风起舞,室内一下子空寥下来,只有沉睡中的云海发出的轻微呓语,恍惚可闻。

景麒一个人站在阳子的书案前,指尖划过上好黑木所制,光可鉴人的桌面,想象着那上面反映出那个红发女子的样子。那双晶碧的眸子,仿佛透过反射,正灼灼的盯着他瞧。

他闭上眼,屈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扣,清脆的声音在室内回响。

只有他一个人的书房,空旷的吓人。

他在她的座位上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盯着面前的笔墨文书出神。十年了,十年来多数的时间,他们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宰辅有自己的书房,当初他并不在这里处理政务的。后来是因为这个身为胎果的年轻女主登位,他担心她的无知,担心她的软弱,担心她会不勤于政务,像前任景王那样逃避,都是女王,他有理由担心历史会重演。

他还记得最初辅佐予王的时候,他理所当然的替她承揽下大部分的工作,归纳朝臣的建议,分析各种背景资料,提出自己的见解,她所要作的,就是在最后做出一个决定,并且在赦命上盖上玉玺。他已经尽量减轻她的负担,简化她的工作,他以为一切会按他预想的那样顺利。事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么迟钝,那位肩负众望的女王很快放弃了自己的责任,她退缩,她逃避,她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而任由自己的妹妹代替自己履行职责。

“唉……”景麒无声的叹息,他想起阳子常常抱怨说他叹息的太多。叹息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舒觉舒荣姐妹俩个的影子轮流在脑中浮现。

他有时候会想,为什么王气没出现在妹妹舒荣的身上,如果是她的话,可能会有不同吧。身为王者的姐姐像所有普通女人一样喜欢华服美食,却对枯燥的政务毫无兴趣。在厌倦了金波宫单调寂寞的生活后,她开始不停的哭泣,对自己看不见尽头的王者之路满怀恐惧和怨恨。此刻回想起来,她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女人,依赖性极强的女人,那时他却为了这个王的任性和软弱伤透了脑筋。为了排解寂寞,她把妹妹舒荣接进宫。她依赖妹妹和景麒替她应付繁重的公务,逐渐的,无法离开这两个人。舒荣却是不同的,她有野心,也确实有点手腕,她热衷于权利,她羡慕姐姐享有的,众人对她无条件的尊崇。至少她不会厌倦政务,景麒无奈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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