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现任景王,那时她还是蓬莱的一个普通女孩。
又是一个普通女孩。她被吓得不轻,浑身上下一直发着抖,喋喋不休的问着各种问题,软弱的无法使用水禺刀。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虽然不情愿,虽然表现笨拙,这个女孩在临危的瞬间散发出一种惊人的爆发力。大概就是这个,让他产生了一点希望吧。
为了避免她像予王那样逃避,他决定不再代劳。宁愿手把手的教她,也不愿给她放弃责任的借口。不但要教她处理政务,还要教她熟悉这个世界,她只是一个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一无所知的胎果。他搬进这间书房,就坐在她的身边,因为害怕她也产生那种依赖,他收起对予王的温和,不苟言笑,甚至是严厉的与她相处。
他一直小心翼翼,不让她出错。她的思想是那么不同,她对事件的衡量标准通常很不一样。她不喜欢墨守陈规;她对壁垒森严的等级之别不屑一顾;她甚至不喜欢那些华美的衣服。胎果,的确是很不同的吧。延王尚隆,也是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主导了政务,而他退居辅助的位置。大概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别人代劳吧。景麒忍不住微笑,有这样一位强势的王,满朝的大臣们大概会觉得不方便吧。
想到这里,他就禁不住为她骄傲。他坐在阳子的座位上,从她的角度打量这间书房,想象着这个房间里站满大臣的样子。除了朝议以外,这是景王处理政务的主要地点,不上朝的时候,大臣们都会到这里来汇报请示晋见。这里,是庆东国的权力中心。而这个位置上的那个红发女孩,就坐在这里,控制着整个国家。
不知独自坐了多久,景麒才恍然回神,他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虽然在麦州的日日夜夜,他都是在这样的遐想中度过的,可是这里是金波宫,他们的距离太近,太危险了。他收拾起桌面上的奏章,离开书房。
明月当空,群星璀璨,整个金波宫都陷入静谧的沉夜。海风将他宽大的袍服吹出层层波纹,景麒临风而立,长发飘然,柔和的淡金色似乎与天上那轮明月交相辉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淡雅的光辉。
“台辅?”从阳子寝宫出来的玲十分意外:“您怎么在这里?”
“呃?”景麒回神,才发觉不知怎么的,就来到光华殿的外面。“是你啊。主上歇了吗?”
“嗯。”玲点头,“又陪她说了会话,才睡的。台辅还不去休息吗?”
“我?”景麒摇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玲知道他的脾气,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也不会多说,也不在意,施了一礼,先行告退。
光华殿的窗口漆黑,景麒独立了一会,正要离去,突然一抹不易察觉的幽蓝光芒从里面泻出,吸引了他的注意。
水禺刀?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两步,又突然醒悟,刹住步伐。“不要这么寸步不离。给我一点空间”,这是主上的话,他苦笑,身为麒麟,不就是应该不违诏命吗?如果那是主上的意愿,就随她吧。
他转身健步离去,飞扬的袍角在腿边跳跃,仿佛他不安躁动的心。
离开的那么仓皇,他没有注意到那抹幽蓝光线变幻起伏,渐渐被一朵耀目火红的光芒所取代。
(十一)
阳子安静的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见玲终于离去,立即坐起身来。不,她睡不着,那么多事情,纷繁杂乱,让她怎么能安然入睡?
乱主,什么才是乱主?她在宽大的寝宫内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复啄磨太师的话,要从乱像找出乱主,可是什么才是乱像?景麒说乱主就在身边,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她身边的某个人,引起了某种混乱,而这种混乱就是庸出现的原因?可是一切都那么平静,根本没有乱的迹象,而且,身边的人是谁?台辅?太师?冢宰?祥琼?玲?她使劲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做,就能摆脱这一切纷杂。
然而思绪根本不受控制。景麒他又怎么知道那个乱主就在她身边?为什么他又不肯明白说清楚?莫非……
她站定,一丝凉意从心底冒出来,乱主就是她自己?
不可能!她飞快的否认,她什么也没做,任何会引起混乱的事情,她都没有做过,怎么会是她?可如果不是,为什么景麒不肯言明?除了她本身,他还会顾忌什么?
可是……
她怔怔坐下,如果因为她的原因,引起了乱像,造成麦州大旱,造成那么多人流离失所,那么,这跟失道有什么不同?
阳子一惊,突然觉得这一夜安静的令人无法喘息,仿佛暴风雨前摄人心魄的屏息。
低沉龙吟自墙角传出,阳子看过去,水禺刀身上发出隐隐幽蓝的光。
指尖触到刀柄,却很是犹疑,她承认,自己是在害怕,害怕万一水禺刀告诉她的,是她最不想知道是事实,她害怕她真的就是那个乱主。
龙吟声声,越来越急切,水禺刀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她什么。
要来的,无法回避。她深吸了口气,将刀柄掌握住。
滴水的声音过后,刀面荡起涟漪,向四周辐射开来,水做的刀身却并未如往常那样就此平静下来,反倒剧烈的晃动起来,波纹扭曲变幻,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般把一切都吸进去。阳子只觉眼晕目眩,皱着眉头想要放弃。
就在这时,一切突然静止,连刚才不停荡漾波动的水纹,也凝固在一片黑暗中。“结束了吗?”阳子不确定,可水禺刀的周围,幽蓝的光线仍在变幻。
渐渐的,一点红色在黑暗的中央出现,由远而近,迅速滋长。那是什么?阳子定睛细瞧,那红色宛如火焰,在虚空中跳跃舞蹈,火焰的触角向四周伸展,渐渐变作莲花的花瓣,蕊心是火焰,四周是红莲。满天的星光如流星般燃烧,红莲的光焰夺目绚烂。
阳子被这奇异景象惊呆,半天不知如何反应,仿佛那团火是在她的心中燃烧,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却让她的心无法抑制的狂乱跳动。血脉在体内肆意奔流,撞动她的身体,不由自主随之颤抖。
水禺刀突起波纹,虚空再次扭曲变幻,红莲花瓣萎谢,燃烧的流星飞坠而下,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
“啊……”阳子无法控制的惊呼出声,手一松,水禺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铿锵的响声。波纹消失,刀面平复如初,安静的躺在地上,发出幽幽的光。
阳子瞪着它惊恐喘息,如同躺在那里的,不是无数次助她死里逃生,逢凶化吉的贴身宝重,而是一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水禺刀可以显示事实,也可以显示她心中所想,这一次,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闭上眼,火红的红莲花瓣在眼皮上盛开,惊得她又立刻睁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极端的反应,或许是因为水禺刀从来没有显现过这样的幻像吧,而她又无法猜透那幻像的含义。
乱主,如果水禺刀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那么,红莲究竟是什么呢?看来这个问题,只能去问问景麒跟太师了。
她缓缓从地上捡起宝刀,走回到刀架前,双手平托,举起它要放回到原先的地方。
月光下,刀身泛出幽蓝的光,阳子顿住。她忍不住想,如果是尚隆,他会怎么办?
延王尚隆,治世达五百年的贤君,他跟阳子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阳子把这位同为胎果的雁王看作老师。他的经验和阅历,胆识和手段,都是王者中的典范。每当遇见什么难以委决的难题,阳子都会尝试着假设,如果是尚隆的话,他会怎么做。
如果是尚隆的话,他会怎么做?
尚隆像头豹子,他心思缜密,擅长分析,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会把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跟那红莲联系起来,寻找他们的共同点和特点,然后进行甄别吧。他有着豹子等待猎物时的耐心,大概会不动声色的寻找乱像的每个端倪,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他也有豹子的敏捷,一旦确定目标,就会迅速行动,绝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那么如果尚隆在她现在的位置,只怕能做的,也只是不动声色观察了。
想到这里阳子就忍不住微笑,那个家伙一定在表面装出吊儿郎当的样子,一边掏耳朵,一边听着他身边三位重臣的唠叨。然后在那三个人转身的下一分钟,就逃到民间去,出入酒楼歌馆,亲自收集有用的情报。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阳子把水禺刀重新握在手中,心中默想着,观察刀面。
幽蓝的光晕中,水纹荡漾开去,当中显现的,正是尚隆高大的背影。
“难得啊。”阳子看着他身上庄重的朝服,微笑的想着,“难得不上朝的时候这个家伙也这么正经。”
这个家伙,这是延麒六太对自己主上的称呼,听上去似乎带着不屑,其实更多的是一种长久的相处培养出来的亲昵。同为胎果,阳子其实对这样的称呼感到很熟悉且亲切,私下里便也用“这个家伙”来特指尚隆。当然这样的秘密只对两个好友玲和祥琼公开,连尚隆也不知道背地里被阳子这么叫着。自然不能让景麒知道,他一定又会说国家的体统,礼仪之类的话。其实阳子喜欢这个称呼,大概也是因为羡慕雁国主从之间轻松随意的气氛吧。相比较起来,她和景麒都是认真的人,连相处的气氛,也都总是一本正经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调查明白没有?”尚隆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少有的严肃。
阳子一愣,看着尚隆转过身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漆黑的瞳仁深沉难测,微蹙的眉心隐隐泄漏出沉重,“到底调查明白没有?”
这样的尚隆……阳子惊讶的瞪大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凝重严厉的尚隆,他黑沉沉的脸,就像风暴漩涡的中心,暗暗酝酿着爆发的界点。即使只是透过水禺刀,即使远在千里之外的金波宫,阳子也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力。不难想象他身边的那些惯于指手画脚的大臣们这个时候有多手足无措。
四周的人噤若寒蝉。
“朱衡,你说。”尚隆语气轻柔的命令,却让被点到名的大臣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阳子凝起眉,这个当年质问刚登位的尚隆想要什么样谥号,以大胆坦率著称的雁国名臣竟然在王的面前瑟缩,半天委喏不成言。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及其不寻常的事情,才令雁国君臣都那么反常。
看着冷汗横流的朱衡,尚隆冷笑一声,低声喝道:“六太,你说!”
“是。”雁国宰辅延麒六太矮小的身影从角落出来。
他还没说话,阳子就不由自主的站起来。连一向懒散不羁的六太也如此庄重正式的一君臣之礼回应延王,看来那件事情真的严重到了极点。
她此刻无限好奇的,就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已经查明白了,事情因……”
“主上,”朱衡突然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一切罪责都在臣的身上,请主上……请主上治罪。”
尚隆剑一样的目光锋利的指向他,寒光凛人,似乎要将朱衡生生劈开一样,那目光中的痛心,责难,悲痛如此深沉强烈,竟让人无法逼视,“朱衡!”尚隆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闭嘴!”
阳子倏的一声合上刀鞘,挺身躺倒在床上,心头狂跳。她无法再看下去,尚隆那样的神情,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目光,让旁观的她都有一种窒息的沉郁,让她无可奈何的逃离。
闭上眼,剑光一样的眼神在脑中逼真再现,久久不散。
她看见了谴责和失措,从来大而化之,不拘小节的尚隆,竟也有这样情绪,原来他也不是万能的,即使有五百年的治世,他也有如此无力的时候。到底,雁国出了什么事情?
阳子突然感到一丝凄惶,连尚隆也是这样了,她还可以向谁求教?
云海的缝隙中悄悄透出曙光,初阳的金波在云海波涛间折射变幻,幻化成朝霞,从窗口投入,光华殿一点一点回归光明。
金波宫逐渐苏醒。
阳子双目酸涩的躺在床上,眼睛大睁着,大脑因为极端的疲惫暂停工作,此刻她的眼中是一片空白。
“主上?”玉叶试探的敲敲门,“醒了吗?”
“嗯。”她没有动,“进来吧。”
门被推开,玉叶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一看见和衣躺在床上的阳子,就忍不住掩着嘴笑了,“哎呀,一定是累坏了吧,连衣服都没换就睡了。主上昨夜睡的好吗?”
阳子无力解释,只是无言的点点头。
一个年轻些的宫女也笑道:“我们也猜主上昨夜应该能睡得好些,毕竟台辅回来了嘛。”
“呃?”阳子有些惊异,随即无奈的苦笑,什么时候起,身边的人将她和景麒如此紧密的联系起来,仿佛景麒不在身边,她就会六神无主的样子。
“不是吗?”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质问。
“当然不是。”她不容置疑的否认,不让自己继续乱想下去,猛地坐起身,“玉叶,去请台辅来。”
玉叶笑着说:“台辅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嗯,那就让他进来。”阳子太阳穴一下一下的跳痛,她猜想,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不知道景麒看见了,又要啰嗦些什么了。
出乎意料,景麒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主上,刚刚收到雁国发来的消息……”
阳子蓦的回头,强忍着头痛急切地问道:“怎么?雁国出什么事了?”
“主上已经知道了?”景麒惊讶的问,随机醒悟:“是水禺刀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阳子几乎粗鲁的追问,事关尚隆,不由她不焦心。
“主上,”,景麒一字一顿道:“雁国的湍帷大人遇刺身亡!”
(十二)
雁州国首都关弓位于一片广阔富饶的平原,几条水道纵横交错,田野一碧万顷,望不见尽头。这里是常世最繁华富饶的城市,从各国慕名而来商人和难民都能受到官府有力的管理,从而安居乐业。因此,相比于别的连年灾乱不断的国家,关弓居民的脸上有着不多见的安详富足。
关弓山从平原上平地拔起,一直向上,剑一样高高插入云海。关弓的老人们说,这就是通往天界的天梯,厚重的云海上面,是无人能看的玄瑛宫,雁主延王的住处。
倚天绝壁的最上端,有一处向外突出的平台,平台连接的山体上,就是玄瑛宫高大宽广的宫门。值守宫门的两个侍卫在门前分立左右站的笔直,随时警惕着各方的情况。眼看主上寿辰临近,湍帷大人的突然遇刺,给玄瑛宫上下所有的人不小的震荡,不用上司交待,他们此刻也格外的警醒,生怕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你看,那是什么?”站在左边的那个侍卫指着南面的方向大声冲同伴吼,这里的风很大,不大声点,隔着三丈宽的宫门,什么也听不清。
右边的侍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极远处,天的尽头,似乎有两个黑点朝这边飞速的过来。“似乎是骑兽……”
“有人来吗?要不要通知将军大人?”
“先不用。”右边的侍卫活动了一下身体,握紧手中的长戟,“先看看是什么人。”
由于在天上极高的地方,云海翻滚,朔风横卷,飞行起来极端困难,普通骑兽根本无法保持在这个高度。然而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功夫,那两个黑点已经接近了不少,至少隐约能看得出的确是背负着人的飞兽。
“不像普通人呐。”他们紧张的摆出迎战姿势,不能不小心,尤其在湍帷大人遇刺后。
“好快阿……”眼看着他们破空而来,左边的侍卫惊叹。就一瞬间,距离已经近的足以看清楚飞兽的模样。“是妖魔!”他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向后躲闪,“妖魔啊,快去叫人,有妖魔来了!”
“别慌!”右边的侍卫经验丰富的多,“妖魔不会让人骑乘的。”两个妖魔,一个身上有两个人,另外的那个背负着一个。
片刻后,他看见淡金色的长发在那个单独骑了一只妖兽的人身后飞扬,忽然笑了:“妖魔是不会让人骑乘的,除非是使令。”
“使令?”左边的侍卫尚在懵懂之中,两头妖魔已经在平台上降落。
右边的侍卫连忙走到那身材修长的长发男子面前平伏施礼,脸贴着地问道:“请问来的可是景台辅?”
“景台辅?”左边的侍卫呆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俊朗的男人,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传说中的麒麟?怎么跟延台辅那么的不一样?
“笨蛋!快跪下!”同伴回头,看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低声喝道。
“啊!啊,是!”他急忙趴在地上,行平伏之礼,只看见那袭宝蓝色的袍角从眼前擦过,走到另一头妖兽身边,低沉浑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的说:“请向延王陛下通报,景王陛下赤子前来拜访。”
“景王?”右边的侍卫吃惊的抬起头,一眼便瞥见那头著名的红发。他曾远远见过阳子几次,认得那红发的女子,的确便是景王。当下不敢多做耽搁,一边招呼同伴打开宫门,一边派人飞快的向里通报。
“这就是玄瑛宫啊?”这是祥琼第一次来,看着宽大的宫门,发出感叹。她美丽的蓝色卷发被风扬起,风吹云涌,缕缕从云海溅起的流云仿佛就在耳畔飞舞。
大门轰然而开,迎出来的是禁军将军成笙,他快步疾跑到阳子和景麒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脸贴着地面大声说:“遵奉延王之命,先行前来迎接景王和景台辅。”
阳子不自在的微侧侧身。她不喜欢平伏之礼,登位之初,便赦命废除伏礼,在庆国,已经有十年没人对她行这样的大礼了。
“我是玄瑛宫的常客,成笙将军不必客气,快请起。”
“是。”成笙也知道这位女王和自己的主上一样不喜欢繁文缛节,道了一声谢,站起来。
“主上眼下有点事情,让微臣负责招呼景王与景台辅。”
“哦?那朱衡大人呢?”每次来,都是朱衡负责接待的,所以阳子会这么问。然而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据水禺刀显示的情形看,朱衡大概与湍帷的死脱不开干系。
果然,成笙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朱衡大人称病在家。”
“身体不好吗?”
“不是。”成笙苦笑,突然道:“陛下不是外人,湍帷大人的事情您一定也听说了。”
“是,贵国非常时期冒昧而来,打扰了。”
“哪里。我家主上得知陛下来,很高兴呢。唉,”他压低声音:“朱衡大人自认要对湍帷大人的死负责,向主上请辞,主上不允,他便称病在家,不肯再进玄瑛宫。”
“啊?为什么?”阳子忍不住追问。
“主上,”景麒在她身后轻声说,“这里风大,不如到里面再说。”
宫门后面就是那道似乎通往天上的台阶。祥琼看着眼前壮观的建筑,目光闪动,低声问阳子:“这就是你说的那道施过魔法的台阶吧?”她早就听阳子说过,这台阶看上去高不可攀,可是只要踏上去,就会自动送人到顶上,根本不用费力攀登。
“是差不多一千年前的延王建的,”成笙听见了,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回答:“魔法是后来才有的,因为其中一位前任延王认为爬上这样的台阶是对人最大的惩罚,所以处置犯错的官员时,就会把魔法撤掉,让他们在这台阶上走上几个来回。”
祥琼优雅的点头致谢,掩不去嘴角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那位在玄瑛宫几乎跟景王一样有名的女官啊。成笙心里暗想,这女孩子的经历,是他所听说过的最富传奇色彩的。她曾经是的芳国的公主,因为父王被杀被贬为凡人逐出王宫。她是芳国的庶人,恭国的逐民,又是庆国最受信任的女官。如此起伏跌宕的经历,令她在旁人口中的传闻自相矛盾,无限神秘:芳国人说她任性娇纵,恭国人说她自私卑劣,她做过囚犯,险些被愤怒的平民杀死,偷窃供王的财宝,加入叛军,参与庆国的叛乱,却奇迹般的进入景王的宫廷,深受景王的信任。说起这些的人,总会在最后结束的时候感叹,这样的结局,真不知道景王跟她,谁更勇敢些。
成笙看着她,这样的传奇人物,她举止得体大方,目光锐利透彻,神情却是谦恭随和的,让有无数阅人经验的他也看不透,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金波宫是庄严沉肃的,那么玄瑛宫则是色彩绚丽光线明媚的。转过一个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中庭大片的地方,分布着小桥流水,假山怪石,水池的周围有几株老树,开满了粉红色的小花,风从云海上吹来,扬起落瑛缤纷,宛若彩霞满天。
祥琼被着美丽的景象吸引,目不转睛的盯着瞧,半天才问道:“这就是从蓬莱来的樱花吗?”
“是啊……蓬莱的樱花。”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吓了祥琼一跳,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看上去只有十来岁,有着金黄灿烂半长头发的男孩子歪歪斜斜的靠在栏杆上,一脸不以为然的说:“那个家伙逼着我从蓬莱给弄来的。”
祥琼曾经在金波宫见过他几次,熟不拘礼,微微笑道:“延台辅好清闲啊,在这里看风景。”
“孙昭女史,见到延台辅还请行礼。”景麒终于看不过去,忍不住提醒她。
延麒六太不耐烦的冲他翻翻眼,“少来了吧,景麒,你知道我最烦这一套。她要向我行礼,我不就还要向阳子行礼吗?”
景麒无语,话头被成笙接过去,“台辅的确应该向景王行礼吧,不然就太失礼了。”
看着六太被他的话噎住,后悔的差点咬断自己舌头的样子,纵有再多的心事,阳子也忍不住笑出来。她摇摇手:“不必了,不必了,谁都不必行礼,互相打平好了。”
景麒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仿佛突然发现,只要离开了金波宫,阳子就比较活泼,更象一个寻常的少女。
“嗯。”六太满意的哼哼了两声,对景麒道:“你看阳子多随和,哪里象你,一天到晚绷着脸。做给谁看啊。”
“台辅!”成笙被他的话激的大惊失色:“你不可以这样对景台辅说话。”
“怕什么,”六太不满的咕哝:“景麒才不会介意的,毕竟我是他的老前辈嘛。对不对,景麒?”
景麒只能无奈苦笑,延王在位五百多年,延麒六太是在世的麒麟中,第二位“寿星”。
“景麒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你们的同族之爱,年纪大有什么了不起。”一个豪迈爽朗的声音伴着有力稳健的脚步声从拐角处传来。
除了六太,其他几个人都不由一振,知道是延王尚隆来了。
(十三)
“真没想到你会现在来,”阳子一行在他光线充沛的书房坐下,延王尚隆带着淡淡倦意的脸上浮起笑容。
“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尚隆打断她,“你能来,我很高兴。”他呼出一口气,“只是好奇庆国的大臣们……”
“他们本来不赞成的,”阳子飞快的接口,“只是我坚持,无论你的庆典会不会取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都会来。”
“所以景麒也跟来了?”
“是。我们三个先来,随行的使团随后到。”
两个人一来一往,话才出口就明白彼此意思,这是尚隆和阳子之间特殊的默契,即使景麒和六太也无法插入。
尚隆带着慵懒笑意的目光移向站在样子身后的麒麟,“这可真是兴师动众啊。”阳子离开金波宫的时候,通常由景麒主持大局,所以两人同时出访别国,这还是第一次。
景麒面不改色的说:“大家都认为出了这样的事情,雁国很不安全,所以我跟来是主上能来的条件之一。”
“太小看雁国了吧,景麒。”尚隆晒笑着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对阳子说:“前两天六太从蓬莱带回来两株海棠,你要不要来看看?”
“呃?”阳子愣了一下,立即会意,“好的。”她看了看身边的祥琼,问道:“那么你……”
祥琼从小在宫廷长大,这样的哑谜见得多了,如何会不明白,摆着手笑道:“你们去吧,我四处逛逛去。”
成笙立即道:“我带您参观一下玄瑛宫吧。”
尚隆仿佛这时才注意到祥琼,做出惊艳的表情:“难道这个美女就是芳国的祥琼公主?哎呀,这样的美女,应该到玄瑛宫来才对嘛。阳子,你把她送给我……”话没说完,就被一只从侧面插过来的手掌给推到一边去。
“你这个家伙,能不能正经些?”六太凶神恶煞地冲他吼。
成笙满额冷汗,气急败坏的对祥琼解释:“我家主上这是在开玩笑,孙昭女史请你不要介意。他一向这个样子,景王陛下是知道的。”
“我明白。”祥琼笑眯眯的回答,本就美丽的脸庞越发容光焕发,“不过能得到延王的夸奖,真是我的荣幸。成笙大人,你不是要带我参观玄瑛宫吗?”
“啊,是。这边请。”惊艳于她夺目的美丽的成笙半天才回神。
看这两个人先行离开,六太回过头,脸冲到尚隆的眼前:“你太失礼了,怎么可以这么轻浮?还是王呢你!”
“这有什么。”尚隆不以为意的整理被六台扯乱的上好丝袍,“你没听她说吗,很荣幸呢。”他转向阳子:“来吧,阳子,我跟你好好聊聊,不要让美丽的海棠花久等啊。”
阳子微笑。几年前两个人就约定,私下的场合里,彼此称呼对方的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总是被人恭敬的称作主上,又同为胎果的两个人,彼此有着无法为外人所体会的亲密。那是即使是麒麟,也无法涉足的。
景麒见阳子要离去,便也跟着起身,刚走出两步,被六太一把拽住,“喂,你到哪去?”
“我……”景麒张了张嘴,迟疑道:“主上她……”
“她跟那个家伙一起,你不用操心。他们私下有话说,你就不要跟过去了。”六太东倒西歪的把脚翘在椅背上,“哎呀,做麒麟真是命苦啊,老要跟在主人的屁股后面转,好不容易有机会,你就休息一下吧。”
景麒沉默着,一言不发的重新坐下。六太嘴里荒腔走板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歌,从桌上的果盘里拿起一个桃子扔给不时向窗外花园里张望的景麒,“喂,别这么心神不宁的好不好,你放心,刺客进不了玄瑛宫。真要命,没见过哪国的麒麟比你更忠心了。真不知道景王的运气算好还是算坏了。”
这倒提醒了景麒,“那个,帷湍大人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主上说,好像还跟朱衡大人有关?”
六太安静下来,咬了一口桃子,缓缓说道:“其实,是起因于争风吃醋。”
“争风吃醋?”临着云海的凉亭里,阳子一边欣赏着迎风摇曳的海棠,一边问起帷湍的事情。听见尚隆说出这四个字,吃了一惊,难道是帷湍和朱衡因为争风吃醋反面成仇?可他们两个身为雁国的重臣,怎么可能?
“不是你想的那样,”尚隆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他们两个正经的要死,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哦。”阳子忍不住红了脸。
“是朱衡的一个表弟,和帷湍的儿子,因为一个有名的歌伎起了口角,争执之中可能受了羞辱……”他闭了闭眼,似乎在抑制自己的情绪:“那是个凶残狭隘的人,因为这点事情动了杀机,他本是冲猪突的儿子去的,可是……那天正巧是猪突用那辆平时给他儿子用的车……结果……”尚隆突然住口,猛地转过身去。
阳子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她听尚隆说过,五百年前他初登位的时候,脾气爆烈直爽的帷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指责因他的缘故,造成了多少性命的流失……
“这么多年,他为了督促我建设好这个国家,几乎住在了玄瑛宫。他训诫我,从来不因为我是主上而畏缩或者纵容,他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他的声音低缓沉痛,语调渐渐沉下去,“如此铁骨铮铮的人,却因为这样可笑的原因而……”他没有说下去。
“那么……凶手呢?”阳子问,随即想起朱衡来:“难怪朱衡大人自觉有愧,称病在家……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事情?”
“凶手,我让他血债血偿!”尚隆咬牙切齿的说,“这样残暴偏狭的人,他的十条命,也换不回一个帷湍!至于朱衡,”他倏的收住,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缓了口气才说道:“虽然不关他的事,但是是他们杨家的人……”
“难道你要连坐?”
尚隆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摇头:“不……不,这个事情与朱衡无关。”
阳子不再说话。她知道此时他的心情极乱,几百年来并肩奋斗的重臣,无论是和帷湍,还是朱衡,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怕都已超越寻常的君臣,而是彼此不可或缺的密友吧。设身处地的想,阳子知道如果事情发生在浩瀚身上,她的愤怒只怕不会比他淡。
只是,她默想,朱衡一贯坦诚温和,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或者损坏了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只怕不是雁国之福。
尚隆的背影宽广坚强,阳子看着,想起他脸上挥之不去的疲倦,发生这样的事情,让他疲于应付吧。
过了好一会,尚隆才平复了心情,叹口气:“对不起,我失态了。”
“哪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不用费心招呼我,要是累了就先休息吧。”
“我明白。不过跟你说说话,就是我最好的休息。阳子,”尚隆看着她,诚恳的说:“多谢你来。”
阳子垂下头,故作轻松的笑道,“别这么客气,我们是朋友嘛。”
尚隆瞧着她微笑:“是,我们是朋友。”
阳子与他对视,片刻,突然问道:“你最近很辛苦吧?”
“呃?”
“眼圈都黑了。”
“哦。”尚隆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脸,自失的笑笑:“一下子去了两个肱股之臣,我懒散惯了,一时不习惯。会好的,都会好的。”
“你的诞辰庆典会有变动吗?”
“不会。”尚隆斩钉截铁的说,“举行庆典是猪突一直坚持的,算是他最后的心愿吧。”
话题太沉重了,阳子四围看看,深吸了口气,笑着问道:“说到这个,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尚隆很认真的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记不清楚了。我很久之前就不想这个事情了。都是他们给我操办的。”
阳子目瞪口呆:“你自己的年龄都不记得了?”
“阳子,”尚隆好笑的看着她:“等到你活了五百多岁的时候,年龄也就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了。五百多岁,”他象是在说给阳子听,又象是自言自语,“听起来很象妖怪呢。”
“尚隆!”他的话触动她心中一个隐秘的问题,阳子突然叫了他一声,神色凝重,“尚隆。”
“怎么呢?”
“你有没有……?”阳子犹豫着,觉得难以开口,半天才艰难的问,“这么多年……这么久了,你有没有……”
尚隆专注的看着她:“有没有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什么?”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尚隆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仅仅在位十年的我说出这样的话是可耻的,可是,”她飞快的说下去,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丧失勇气,“尚隆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冲动,想要放弃,不顾一切,放弃玉座,逃离所有的责任。你有没有害怕过,这个漫长没有尽头的道路,这样五百年,一千年的活下去,每天看着镜子里一成不变的面孔,每天面对着和你一样一成不变的大臣,生活里没有惊喜,只有习惯……”她的话被他伸过来的双手吓回去,“尚……尚隆?你干什么?”
粗砾的大掌捧住她的脸,逼使她与他四目交投,无法回避。“小丫头,你听我说。”细细看了看她震惊的脸孔,仿佛醒悟过来,尚隆松开手,呵呵笑道:“堂堂的景王,在我的眼里,还只是一个心事重重的小丫头。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我明白,”她低声说,“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哥哥。”
“嗯,”尚隆点点头,坚毅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怜惜,“王可真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啊。肩负着整个国家,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贯彻,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奉作不二律条,所以你不得不小心翼翼,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情都要深思熟虑。这样的事情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直到你生命的结束。而最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每个人都会害怕,在这样的情况下,单调寂寞的快要把人逼疯的重复,折磨着每一个王,没有人例外。”
阳子看向他,“你,也是这样吗?你是有五百年治世的明君啊。”
“那当然。”尚隆气定神闲的向后靠在栏杆上:“我也是人嘛。而且,”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难测,“就是因为时间长,我常想,如果不是我麻木了,就是快要发疯了。”
“可是,可是我担心……因为我的缘故,造成了如今的麦州大旱。”
“嗯?”尚隆凝起眉,“麦州的大旱我听说了,这很奇怪啊,有王在玉座,本不应该出这样的事情。”
“是庸。”阳子低着头说,“因乱而出的庸,造成的大旱。”
“庸?”尚隆仔细思索:“我倒听说过。只有主宰一方的人,才会导致庸的出现啊。”
“什么?”她蓦的抬起头来,“你……说什么?主宰一方的人?”她突然想起景麒欲说还休的那句话,“乱主,就在主上身边。”主宰一方的人,除了王,还有谁是主宰一方的人?
“难道……”阳子越发的惶惑,一颗心沉下去,“难道真的是我的缘故?”她的手,不由自主摸上随身的水禺刀。
“怎么?”尚隆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水禺刀显示了什么吗?”
阳子闭上眼,燃火的红莲向她扑来,虚空的扭曲让她感到眩晕。
“阳子?”他担忧的看着她突然苍白的脸。
“啊?”幻像散去,阳子突然惊醒,握着水禺刀的手收紧,她开始讲述那个让人摸不清状况,又心惊胆战的幻像。
“红莲?”尚隆凝神听完,细细思考,“你知道这红莲代表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扭曲的虚空呢?”
她再摇头。
“那么,”尚隆问道:“你跟景台辅讨论过吗?”
“还没来得及,听说了帷湍大人的事情,就忽略了。”
“这么重要的事,你都能忽略了?”尚隆又好气,又好笑,“我建议你,要跟景麒好好商量。那个家伙虽然无趣了些,可是见识还是有的。”
阳子想到景麒在这件事情上的保留就泄气,“是有见识,可我怕他是不肯坦率跟我说呢。”
(十四)
留在书房的两位台辅大人也讨论着相同的话题。
“红莲花?”六太咬了一口桃子,卡在口中咽不下去,“你梦见红莲花?这跟阳子有什么关系?”
景麒蹙着眉头斟酌半天,才说道:“红莲花变作火焰,从天上坠下。我之前做过的另外一个梦……”他顿住,梦里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回响:“一步之遥,一步之遥……”
“景麒?”六太看着他陷入沉思,苍白的脸上显出迷茫的神情,不得不提醒他。
“那个梦,是关于主上的。梦里,她的头发也化作了火焰。”
“所以你担心,那个红莲花跟她有关?”
景麒默认。
六太挠挠头,问道:“可是,就算是那样,跟麦州的旱情又有什么关系?”
景麒想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喂!”六太十分不满的瞪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问你旱情,你说做梦梦见了红莲花,可是问你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又说不知道。你这个家伙可真别扭啊。”
被他一通数落,景麒愣了一下,有些委屈的说:“我的确不知道啊。”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有关系呢?”六太觉得自己循循善诱的样子一定和幼学里的老师很像。
“也没什么……”见六太凶神恶煞的盯着自己,景麒只好努力说明:“只是主上她,最近很奇怪。”
六太毫不放松的瞪视让他只得继续解释:“主上她做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比如……?”六太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被眼前这个一推一动不推不动的家伙给耗尽了。
“主上她,故意从树上摔下来,伤的很厉害,还不肯用碧双珠。”
六太不可置信看着他,突然爆出一阵大笑,“就因为这个?你就说她奇怪?景麒啊,你也太不了解胎果的心情了。”
“这还不奇怪吗?”景麒被他笑的恼羞成怒。“明明疼得要命,就是不肯让人医治,就是要让人担心,这样任性……”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闭上嘴巴。
“哼。”六太意味深长瞟了他一眼,突然专心致志的进攻手里的桃子。
景麒难堪的沉默着,阳光明媚的书房里只有那个少年模样的老麒麟毫无形象吃桃子的恶劣声音。
过了好一会,六太才说:“就算她举止不寻常,也不能说明庸的出现跟她有关啊。景麒,你们身边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这不用我告诉你吧。”
“除了主上……我想不出别的事情。官员们尽忠职守,国事按部就班,连麦州侯也没有过失。”
“所以你就认为是阳子……对了,你说到之前的另外一个梦,怎么回事?”
景麒的脸突然红了,支吾半天,不肯明说,反而问道:“你说,一步之遥,是什么意思?”
“呃?”六太正经八百的看了他一眼,“你问我?我们两个谁是蓬山两千年来最勤奋认真的麒麟,谁是唯一读完蓬庐宫中所有藏书的蓬山公?你居然问我这个词的意思?”
“我就是问你怎么看的,六太,你现在比我还罗嗦了。”景麒头疼的说。
六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吞了半天口水,才悻悻的不跟他计较,“一步之遥,不就是一步的距离吗?”
“这种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呢?”
六太回答不出来,有些挂不助,“喂,你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
景麒想起阳子说过的,一步之遥,那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重重的叹了口气,摇头:“没什么,突然想起来而已。”
“景麒啊,你可是越来越怪了。真奇怪阳子怎么受得了你。喂,你这个一步之遥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麒垂着眼,不为所动。让他向别人说出自己的心事,比杀了他还难。
祥琼参观完玄瑛宫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样怪异的场面。
“台辅?”她左右看看,景麒的一张脸拉的老长,苍白的皮肤下面还有一团没散尽的红晕,清秀的薄唇紧紧抿着,乍看上去,倒象是闹脾气的孩子,因为某个人肆无忌惮的嘲笑而感到委屈。
那个恶劣的某人则老神在在的哼着古怪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好极了。天底下如果还有谁能把景麒给气成那样,那一定就是延台辅六太大人了。
“延台辅!”祥琼斜睨着他问:“你又怎么欺负我们台辅了?”
“啊,祥琼啊。”六太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她,一边坐起来,一边向她招手:“来来,有些问题请教你。”
“请教我?”
“你以前在芳国的鹰隼宫里住了多少年?”
“三十年。”虽然搞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祥琼还是坦然回答。如果是在十年前,大概会觉得被冒犯吧,祥琼想着,微微一笑,时间,是一剂忘却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