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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枚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5

“从来没有想过离开过吗?”六太继续问。

“没有。”怎么会呢,那时候的她单纯的近乎愚蠢,是一朵不知窗外风雨的温室之花。

“那么,在金波宫呢?在金波宫呆了多久?”

“你到底想问什么?”景麒皱起眉头打断他们两人。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了景麒一眼,谁都没有理会,祥琼突然有点明白六太的用意了,微笑着回答说:“十年。”

“有没有想溜出去玩呢?”

祥琼已经完全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了,笑吟吟的看着木然坐在一边的景麒说道:“何止啊,我每过几个月就会找借口到各地去跑跑。现在想来,让我再在皇宫里呆三十年哪里也不去,我一定会疯掉的。”

“哈!”六太站起来,走到景麒面前裂开嘴笑,“你明白了吗?”

景麒一脸茫然:“明白什么?”

“唉,真是死脑筋啊。”六太无力的做鬼脸,“祥琼都已经明白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延台辅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如果见识过真实的世界,就无法安心的窝在皇宫里了吧?”祥琼笑着解围:“就像我一样,在外面跑了一圈以后,就总忍不住往外跑。”

“唔。”六太点头,“还是你聪明啊,比这个石头脑袋聪明多了。”他的手指向景麒,“何况阳子是从蓬莱来的,你也去过蓬莱的,那么不同的世界,跟蓬莱比,金波宫的时间是停止的啊。我看她已经很好了,不像我们这个,什么疯狂古怪的主意都想的出来。”

“可是延王并没有弄伤自己阿……”景麒还是耿耿于怀。

“笨蛋!”六太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他们这些王,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所以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越会吸引他们。比如那个家伙会跑去赌博,还要输得精光,被人扣住做苦力,因为身为王,这样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被大臣念也好,被人笑话也好,他就是很热衷这样。阳子会把自己弄伤,一定是你把她保护的太好了,因为没有一点受伤的可能,所以才会这样的。”

“我把她保护的太好了?”景麒愕然,是这样吗?他问自己,希望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不让任何可能的危险靠近她,担心她的睡眠,担心她太过劳累,这样的心思不都是麒麟对主上的关心吗?这也能算是保护的太好了?

“景麒。”六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辅佐过两代景王的,难道自己就没有比较吗?”

景麒一怔,说不出话来,细细思索。

祥琼这才有空插话问六太:“那个,延台辅,请问你最近有乐俊的消息吗?刚才逛了一圈,都没有看见他,还以为他早来了呢。”

“咦?那家伙不是说在庆国吗?前些日子捎信来的。”

“是这样啊,主上的确和他见过面啦,不过我们都想他应该会到了。不知道这家伙最近都在哪里。”祥琼颇为失望。

景麒突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哎,台辅……”

祥琼想叫他,被六太拦住:“算了,让他去吧。这家伙最近有些头脑混乱呢。”

景麒走出书房,无声的叹了口气,六太的话他当然听的见。说的没错,他的确脑中一片混乱,自从那个梦开始,就没清醒过。

他使劲摇摇头,似乎这样就能让思维清晰些。

雁国的天空明亮澄澈,云海的颜色也比庆国悦目,五百年的治世,果然非比寻常啊。景麒想着,心头却越发沉重,即使玄瑛宫旖旎美丽的景色也无法让他心情轻松些。绯红色的樱花随着轻风漫天起舞,落红纷扬,映着绿水白石,美丽的不真实。他心底深处,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主上种种古怪的行为在六太的解释下合情合理,难道,一直以来的想法都不对?看来还是太不了解她了。他想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好好理清自己的思绪,好好回忆一下他当年是如何跟予王相处的,有不同吗?

可是,不正应该不同吗?这些年,他一直做的,不就是不要予王的悲剧重演吗?那么他对待两个人的方式肯定会有不同的,不对吗?难道还是将她保护的太过了?

不行了。他大步走出去,脑中一片混乱,不能想下去了,他实在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淡金色长发在脑后飞扬,他必须要找点事情做,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下去。

“景麒?”飞快的与一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被拽住胳膊,“你到哪去?”

景麒回头,看见那个高大英武的延国之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尚隆笑着说:“虽然麒麟有世上最快的脚程,你也不用跑这么快吧?”

景麒索性闭口不言。

尚隆朝另一个方向抬抬下巴,“阳子在那边。”

“多谢。”景麒想了半天,只说出这句话来。

(十五)

景麒远远就看见阳子坐在水潭边白色石头长凳上,樱花从树上飘落,随风打着转,在她身边翩舞。她长长的红发照例束在脑后,发稍轻轻飞扬,像火焰一样跳动。不,不是梦中那朵诡异,令人惊心动魄的火焰,此刻那红发宛扬,柔和轻巧,把她小麦色的皮肤衬托的越发充满活力。

景麒想起十年前,他被伪王舒荣囚禁在征州,是阳子带人来就他。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样子的主上。之前的印象还停留在蓬莱初见时她的犹豫娇弱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听见她的呼唤,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碧绿眼睛,深色皮肤,男装束发,仗剑而立,英姿勃发的主上。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微微喘息着,看样子经过一番搏杀。那一刻,他从她的身上感觉到了强烈的王气,那种与天启无关,纯粹作为一个王而存在的气势。于是他生平第三次低下高贵的头,以角触地,无比虔诚的,向她重复自己的誓言。如果第一次匆忙的盟誓,是为了能带她来到常世的话,这一次他是心悦诚服的伏倒在她面前,等着他的王说出宽恕的承诺。

六太让他比较自己对两代景王不同的方式,现在想来,对于予王,他通常是以麒麟的身份去劝诫,而对于阳子,则是以宰辅的身份顺从,这就是区别,对吗?

低头看着水池的阳子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朝这边看来,看见他,忽然笑了一下,冲他点点头。

景麒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不对,这不是区别。区别不在于他如何对待两位王,而在于两位王本就是不同的。他劝诫予王,是因为那是予王。与阳子的相处,却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王。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他一惊,被自己一直忽略的心情弄糊涂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是王,那他是为了什么紧紧跟随在她身边呢?难道除了王气之外,还有别的什么让他追随吗?

她朝他走过来,脸上扬起浅浅的笑容,漫天花雨中,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在不久前,在尧天城外的那条小溪旁,她也这样的笑过。他还记得当时的震撼,那种陌生的甜蜜,一下子充盈胸臆,难以抒解。

仿佛已经隔世,这刹那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的感动中带着些许连自己也惊讶的悲伤。

“主上……”他向她低头行礼,避开她探寻的晶碧眸子。这样的独处,如果大胆的对视,会让他疲于应付的。

“唔,我正要找你呢,景麒。”阳子的笑容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离去,开口说话,语调已经又变回女王般从容镇定。“刚才尚隆教训我来的,说我有事情应该跟你商量,而不应该自己胡乱猜测。”她抬头看着他,“我应该信任你的,不是吗?”

“是。”公事公办的情绪,似乎适合两人相处的。他收敛起迷茫混乱的心思,沉着的问道:“主上有什么吩咐?”

“是关于麦州的旱情。”阳子转身重新坐下,打量着他,“尚隆说我应该告诉你从水禺刀上看见的东西。”

“主上……”他猛地抬起头,“主上从水禺刀得知了大旱的原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竟然还要延王来指出这一点,他竟然知道的比自己早,景麒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不只是不满,还有失落。

“你对我不也是有所保留吗?”阳子反问,“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庸只会因为主宰一方的人而出现?这么重要的事情,台辅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景麒哑口无言。

“景麒,”阳子有些伤感:“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彼此不信任了?”

“不,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信任主上。”辩驳的话在他能够仔细思量前冲口而出。

“而我也应该给你同样的信任,对吗?”阳子深思着,苦笑:“即使最亲密的人,也有猜忌的时刻,景麒,你跟我都不是坦诚的人啊。”

“主上……”那句最亲密的人让他的心狂乱的跳动。

“来,让我告诉你我从水禺刀上看见了什么。”

“红莲?”尚隆跟六太对上头,说了阳子告诉他的从水禺刀上看到的幻像。六太皱着眉头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还是没有说明白嘛。不过景麒估计红莲是一切的根源,这点看来是对的。”

“哦?他怎么说?”尚隆让人送进来一壶酒,自己倒进杯中,“喂,来一杯?”

六太厌恶的别过脸:“又喝酒,味道难闻死了。”

“唉……”尚隆大声叹息:“麒麟真是一种讨厌的生物啊,不吃肉,不喝酒,麒麟的存在真是令人同情阿……”

一个桃核准确无误的砸在他的头上,六太冷冷的说:“麒麟的存在不令人同情,有你这样主人的麒麟才令人同情。”

尚隆苦笑,他的麒麟大概是唯一一个会对主人毫不客气的动手的麒麟,真不知道谁更令人同情。

六太假装看不见他额角上被桃核砸出来的浅淡红印,说道:“景麒告诉我,他也做过关于红莲的梦。”他转述困扰景麒的梦境,最后总结道:“而他认为那红莲就是阳子。”

“说到这个……”尚隆舒服半躺在长椅中,“麒麟什么时候有预知能力了?”

“什么意思?”

“水禺刀显示的内容,为什么会先出现在景麒的梦中?难道他有预知能力?”

“废话,当然不是这样。”六太不以为然。

“那你怎么解释这样的事情呢?”

“这……”

“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我说话,你少打岔。”六太对他的主上怒目而视。

“好,好。”尚隆呵呵笑着,有滋有味的品着他的美酒。

低头琢磨了半天,不得要领,六太不甘心,“喂,那你说为什么景麒会梦见水禺刀上的景象?”

“我怎么知道。”尚隆吊儿郎当的说,“我又不是天帝。”

“你……”六太看见他的样子气就打一处来,“那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只不过好奇嘛。”尚隆无辜的眨眼,转而一笑:“我倒是想知道景麒知道水禺刀上的情形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樱花花瓣浮在面上,远远望去,似乎一层绸缎铺在水面,连池水也变作了浅粉红色。

阳子伸手,轻轻触及水面上的花瓣,水波微漾,花瓣载沉载浮,水面依旧平静。阳子抬头看了看景麒,伸手捡起一条树枝,插进水中,大力搅了搅,水面顷刻扭曲,浮在上面的花瓣四下散开,仿佛整个绸缎被撕碎,变形,美景不复,只剩下一片凋零景象。

景麒倏的瞪大眼,脑中一片空白。

阳子站起来,看着他说:“就是这个样子,水禺刀上反映出来的,就是这样被搅乱扭曲撕碎的虚空,只不过那里面不是这些花瓣,而是一朵红莲。红莲因为揉碎的虚空而萎谢,化作……”

“化作火焰坠下。”景麒接着她的话说,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一片铁青。

阳子惊讶:“你知道?”

景麒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怎么回答?怎么告诉主上,她就是那个乱主,一切因她而起。他可以想象如果知道真相,她心里有多难过。她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甚至会对自己的努力产生怀疑,为什么会成为乱主?她会寝食难安,不顾一切的要去杀死庸,那太危险,庸带有剧毒,瞬间就会要了她的命。

景麒后退一步,使劲摇头,不行,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行,等他们回到庆国,准备妥当之后,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告诉她。庆国离不开她,景麒看着她疑惑的眸子,心乱作一团,他无法想象,以她倔强强硬的个性,如果知道了真相,还有谁能劝的住她。

“景麒?”阳子看着他失神落魄的转身离去,无论怎么呼唤,都不回头,一丝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主上?”

阳子回头,看见朝她走来的蓝发美女,点点头:“祥琼啊。”

“台辅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跑掉了。”

“你都看见了?”

“唔,我一直看着呢。”祥琼调皮的挤挤眼,“本来要找你的,看见台辅在,就没过来。”

阳子斜睨她,“干什么鬼鬼祟祟的?直接过来就好了。”

祥琼笑的暧昧,却转了话题:“乐俊还没有到,我有些担心。”

“乐俊?”阳子这才想起来,一直没有见到这个好友,“这些天太多事情了,是我疏忽了。你是想让我看看他在哪里?”她拔出水禺刀,刀尖指着水面,“来,我们一起看。”

水波荡漾开去,映出一处青山绿水的野外,大老鼠摇着尾巴慢悠悠的走着,他的身后背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再走一天,我们大概就能到明郭了,你一定能在那里找到你的父母的。”

“嗯。”小男孩低低答应着,有点没精打采的。

“怎么了?一点也不见高兴的样子?”

“到那个时候,乐俊你就要离开了,对吧?”

“嗯……我跟朋友约好了要见面的,等见过面,我再回来看你,好不好?”

“你说的哦,不能忘了。”孩子的声音随着水纹的波动隐去。

阳子和祥琼对视着,心照不宣的笑了,“至少我们知道他这回捡到什么了。”祥琼微笑着说。

“只是,我怕他赶不及尚隆的庆典呢,现在还在庆,这家伙,一点也不着急啊。”

“我看不用担心。”祥琼以前在明郭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可以买到飞兽,来得及的。”

阳子一本正经的说:“那家伙没有钱……”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的叹气:“还是找人去接他吧。”

(十六)

尚隆的诞辰庆典近在眼前,举国上下都忙做了一团。各国的王和麒麟,雁国的飞仙们都已经陆续到达,玄瑛宫里突然多了许多人。没完没了的召见,没完没了的国宴,还有数不清的公务,没有了帷湍和朱衡,尚隆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说能干的臣子比英明的主上更重要,”尚隆呷着酒说。即便忙乱不堪,每天总会抽出时间来见阳子。他喜欢晚上来。此刻,庆典的前夜,两个人并肩坐在玄瑛宫高大的屋顶上,远远看着灯火通明的正殿内,天官亲自带人布置明日庆典的现场。脚下是高脚飞檐,铜制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吟唱着,优雅的声音直送入远处的云海。缕缕流云似乎就在耳畔飞舞,风寒露重,阳子禁不住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斗蓬。

“冷了吗?”尚隆一直注意着她。

“没关系,还好。”阳子摇摇头,发稍四下飞舞,“朱衡大人还不肯进宫吗?难道他不知道你身边离不开他?”

“唉……”尚隆苦笑,“这个家伙平时看起来挺温和的,谁知道脾气那么倔,钻进了牛角尖就怎么也出不来。”

“我看你也有责任吧?”

“呃?”尚隆一愣,“你说什么?”

阳子看着他微笑:“他不进宫,难道你就不能去见他吧?有什么事情,坦白说开了不是更好吗?总比现在这样,你坐在玄瑛宫里苦恼好。”

尚隆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似乎不认识她的样子。

“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样的话吧?”阳子转向苍茫云海,“即便是你身边的重臣,也不会指责你作为王的自尊吧?不过如果你真的认为能干的臣子比英明的主上更重要,为什么不亲自去和能干的臣子谈一谈,看看他会不会回心转意呢?”

尚隆的眼睛越瞪越大,漆黑的眸子如星光般闪亮。

阳子终于被他盯的不自在起来,不由自主摸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的脸上开花了?”

“不……”尚隆看着她,着迷的摇摇头,突然爆出一阵大笑,他大力拍拍阳子的肩膀,高兴的说:“我果然没有看错,阳子,你以后的成就会在我之上。”

“呃?”阳子有点摸不清头脑,“什么意思?”

“你说的对!”尚隆站起来,垂首看着她:“的确是我的问题,与其坐等对方妥协,不如我采取主动。君臣间的开诚布公才是最可贵的。”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在屋顶青檐上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夜色中回响,他十分认真的注视她,问道:“阳子,有没有兴趣跟我去看看关弓城的夜景?”

“现在?”阳子先是一愣,随即释然,雁国的王就是这样一位坐言起行果敢敏捷的王。站在高出,依稀可以看见云海下关弓城的灯火,繁星般闪亮。

“对,去找朱衡,一起见识一下世上最繁华的城市夜景,以后……可能机会不多了。”高处的风大,他后半句话是刻意压低了声音说的,阳子没有听清楚。

世上最繁华的城市,阳子心中想着,侧头看看身边挺立的尚隆,他也注视着那片依稀的灯火,目光深邃闪耀,嘴角微微抿着,那样的神情,在作为王者所特有的霸气与骄傲中,似乎还有着浓重的不舍和眷恋。她不由诧异,为什么,会在他的神情中看见这种不应该有情绪?

“尚隆……”

“怎么?”他含笑看着她,目光如夜色般温柔。

“你是不是有心事?”话一出口,阳子就后悔了。这样问会不会冒犯了他?五百年治世的明君,在无数人心里神明一样的存在,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心事?

他一时没有做答,深深的盯着她看,眼波深沉难测,似有赞许,更多的却是无奈。

阳子不自在的避开,勉强笑着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老是这样子,怪吓人的。”

尚隆淡淡一笑,重又坐下,半晌,轻叹一声:“被你看出来了。”

“怎么?”

他向后躺倒在屋瓦上,双肘支着上身,寥拓的望着星空,嗓音似乎也如夜色般深沉:“只是突然生出一种急迫感。”

“呃?”阳子不明白。

“五百年的时间,也许太长,长的让许多人忘记了有些事情如果不及时做,就会来不及了。”

“来不及?”阳子觉得一阵头皮发紧,“为什么会来不及?难道,难道……”

“傻丫头……”尚隆温和的笑着,眼睛望向夜空深处,“你真以为这一切会毫无止境的继续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我……”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乱作一团。她当然知道会有结束的一天,可是尚隆啊,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尚隆?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她半蹲在他的身边,急切的问。

尚隆喃喃的说:“不知道关弓的繁华还能维持多久?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次诞辰庆典。”

阳子震惊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很吃惊对不对?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是真的来了,也很茫然无措呢。”尚隆坐起来,紧紧盯着她:“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去做,有些话,已经来不及说出来。”

眼波无声交流,那一刹那,阳子突然有点明白他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尚隆眼中的光芒闪了几闪,渐渐灭下去。他站起来,爽朗一笑:“或者,根本不说还更好,对不对?”向她伸出手,“来吧,我带你去看关弓夜景。”

阳子心头振荡余波未消,迷迷茫茫的把手递给他。他顺势一拉,把她拉起来,却没有松手的意思,“阳子……”

“嗯?”

浓黑的眉毛高高挑起,英武的脸上显出一种兴奋的调皮,“敢不敢跟我干点疯狂的事情?”

“什……什么?”她被他笑的心里发毛。

“你相不相信我?”

阳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这个心思缜密,思维活跃的君王面前,她总有种手足无措的局促感,就像是小学生对老师的仰慕,如果这仰慕中也包括了信任的话,那么……“我相信你。”她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好!”尚隆握紧她的手,“别害怕,跟我来。”

阳子紧张的被他拉着走到屋顶最外面的飞檐角上,脚下就是翻腾卷动的云海,风呼啸着,带动风铃狂乱的响起来,丁点的立锥之处,让她双腿发抖,摇摇欲坠。

他轻笑:“有好多年没干过这么疯狂的事情了。”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就从这里跳下去,跳穿云海,直接跳到关弓去,你说好不好?”

他的黑发在风中伸展,纠缠着她的红发。

她倏的回头,瞪大眼:“你疯了!”他们会摔死的,摔的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尚隆胸有成竹的笑着:“所以让你相信我啊。阳子,我不会拿你的安危开玩笑的,使令们会接住我们的。你试过这样自由坠落的感觉没有?那种摆脱一切凡尘,自由在空中飞翔的感觉?三百年前我干过一次,结果被猪突他们骂了个半死。我曾经答应不再做,可是啊,不是快要结束了吗?就再试一次吧。你跟我一起来吗?阳子?”

他的声音一贯的沉着从容,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浓浓的企盼。阳子想起来之前他要说却未说的话,只怕那是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听到的话,她心中微微感到歉疚,明白此刻的他,是用某种他自己的仪式,来纪念永远不会存在的情绪。她想起不久前,从树上摔下来的瞬间,那下坠的快意,那时的她,不也是试图借由那种烧灼的疼痛,来摆脱心里迷乱的茫然吗?

“好吧。”她点头,闭上眼,“尚隆,带我飞吧。”

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跌出去,风呼啸着迎面扑来,刀子一样凌虐她的脸。她不由自主张开手臂。他们以疯狂的速度下跌,心脏几乎从喉咙跳出来,阳子无法睁开眼,感觉身体被潮湿凌厉的风挟裹着,朝下界摔去。恐惧像带有魔力的手攥住她的肺部,她无法呼吸,胸口憋涨的几乎要爆开。即使一直牵引她的那只大手,也无法让她安心。

“主上!”一个严厉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阳子感觉到下坠的去势突然顿住,什么东西接住了她。还没有睁眼,那熟悉的青草气息就让她突然安心。“景麒……”

淡金色的麒麟在夜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长长的尾巴宛如流星扫过云海,他带着她向上升飞,稳稳的降落在玄瑛宫宽广的白色石头露台上。

他们的身边,另外一只有着金黄色鬃毛的麒麟落下,上面稳稳骑跨着神采飞扬的尚隆。

景麒和六太消失了一会回来,俱已化作人形。

两位台辅都是脸色铁青,满面怒容的瞪着各自的主上。

“这个……”阳子自知理亏,在景麒责难痛心的目光下坐立难安,喏喏开口:“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景麒紧紧阖上眼,仿佛在压抑跳起来大吼的冲动,一想到她毫无依凭的万丈高出跃下,想到她的身体穿越云海,断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划过,他的心就揪的不会跳动。她怎么可以这样!景麒满心怒火,情绪濒于失控边缘,她怎么能这样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不顾,如此任性妄为,万一他们没有及时赶到,万一他们无法准确接住她,那样后果,谁能承担的起?难道她不知道她有多重要,庆国离不开她,他也离不开她。

景麒突然僵住,浑身失去反应的能力。

他离不开她,相对于庆国,她是更重要的存在,不因为她是王,只因为她本身。

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吓的他不敢深想下去。这是中了什么邪?现在不是在声讨她任性的行为吗?

尚隆干咳了一声:“那个,景麒,不关阳子的事情,都是我……”

“你闭嘴吧。”六太冷冷的打断他,“你干的好事,我们都知道。”

景麒沉郁的望向尚隆,心头不快更加浓烈。想到刚才他跟六太赶到的时候远远看见的情形,看见主上和延王相依偎着,站在高处,他在她耳畔亲密低语,她陶醉的闭上眼,景麒就满心不舒服。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上不来气。

“景麒……”

阳子怯怯的开口,却被景麒打断:“为什么?”

“呃?”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他不相信两个人都会疯到不知轻重,六太说他无法理解胎果的心情,他的确无法理解,他不明白有什么样的理由让这两个王携手把王的责任抛开,“给我一个理由。”

“我们……”阳子说了这两个字,却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怎么解释呢?她与尚隆之间的谈话,含义玄奥,即使她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清,要开口,谈何容易。

“你要理由吗?”尚隆不理会六太的白眼,淡淡开口,“阳子答应跟我一起发疯,因为我告诉她,雁国要开始走向灭亡了。”

(十七)

露台上一时极其安静,包括六太阳子在内,几个人面面相觑,彼此用目光质询,又同时摇摇头,表示不明白尚隆的具体所指。

六太终于第一个耐不住,恶形恶状的冲他吼:“你胡说什么啊,就算是没有更好的借口,也不用找这么烂的一个吧。”

“你闭嘴。”尚隆淡淡的说,头一次以王的口吻对他命令。

“你……”六太忿忿的瞪着他,却也只能无可奈何的闭上嘴巴。

“既然这样的话……”尚隆看看攀到中天的月影,说:“既然几位都没有要去睡觉的意思,不嫌累的话,我正好有些话想说。我们不如到我的书房去,坐下来慢慢说,好不好?看来是要说很久的。”

景麒看见阳子点头,低声道:“主上,已经很晚了……”

阳子挥手阻止他说下去,神色严峻:“景麒,不要拦着我。”

景麒终于不再说什么,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朝书房走去。

尚隆一直等到不情不愿的六太也磨磨蹭蹭的进来后,才招呼宫人送上一套带托盘和八个酒杯的酒具,两壶美酒。

“要喝酒吗?”他一边问,一边将八只酒杯从托盘中拿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看着另外三个人都严肃的摇头,也不在意,给自己斟满一杯,呷了一口,才缓缓问道:“都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对吧?你们心里也不相信我的话,对吧?”

阳子摇头:“不相信,怎么会……雁国一点败落的迹象都没有……我每次来,都只看见越来越繁华,我一直认为,如果说雁国也会有毁灭的一天,那一定是尚隆你有意为之。”

尚隆不以为意的笑了,问盘腿坐在一旁的六太:“你也这样想?”

六太沉着脸看他一眼,点点头。

尚隆的目光扫过景麒,却没有停留,自失的笑笑:“我也这样认为呢。如果这样下去,总会有一天因为我的缘故,而毁掉雁国。我也一直这样认为,而且一直自信这样的事情不会在短期内发生,如果不是猪突的事情发生,我可能很久都不会意识到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环视几个人,终于停在景麒身上,“景麒,只有你不这么认为吧?”

景麒点头,暂时抛去适才对延王生出的奇怪不满情绪,正容道:“一个王的存在,一个国家的兴衰,都是由天帝决定的。即使延王是古今少有的伟大君王,也无法决定雁国的未来。”

“天帝吗?”尚隆自言自语,“算是吧。”

“尚隆,到底,你要说什么?”阳子焦心的追问,景麒的话只让她更加困惑。

“我要说的话很长。”尚隆看着她,“阳子你听好了,或许以后,你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作为借鉴。还有六太,好歹你是雁国的一份子,我应该向你解释清楚。”

“凡事有开头,就有结束。这是必然的,无论一个王在位多久,都会有离开的时候,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何时才是离开的时候而已。其实,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凭借种种迹象,还是可以预测的。”他提起酒壶,往一个酒杯中注酒:“就好像这杯酒,当酒面快到杯口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应该停下来了,不然的话,酒就会溢出来。”

几道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酒杯上,他没有停止,酒液从杯中溢出,流到桌面上,四下漫开。

“器满则盈,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五百年的治世,虽然带给人民安逸的生活,却也让国家陷于一种危险的困境。”

阳子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尚隆喃喃的说,似乎是回应她的话,又象是在质问上苍。

他拿起一个酒杯,放在空托盘中,缓缓说道:“五百年没有天灾,没有战争,风调雨顺和美平安的生活,让这个国家的百姓忘记了灾苦的滋味。春天往地里播下种子,秋天自然就有收成,如今雁国的百姓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饥饿。太平安逸的生活让他们丧失斗志,不思进取。反正无论如何都会有饭吃,都会有好日子过,为什么还要比别人更努力?整个国家都在失去活力。”

尚隆说到这里,拿起第二个酒杯放进托盘:“年轻官员没有经历过重大的危机,从底层官吏开始一年年的在文牍中积攒资历,到了一定的年头就会升官,这样的官员没有真正处理事件的能力,只是一群庸碌的文蠡。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每年不少人加入仙籍,仙人的数量也急剧增长,给整个国家造成越来越大的负担。”

他拿起第三只酒杯,捏在指间把玩,“而在雁国长期稳定的同时,周围几个国家,庆,戴,柳,以及远一点的巧都一直动乱不断,大批的难民涌入雁。这些人很多已经在雁生活了两代以上,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因为经历过痛苦,而历练的十分优秀,有些人因为生活在痛苦中,而发愤图强,这些人都留在了雁,进入政府工作,他们才是政府中真正有用的人才。同时他们在雁国经商,也维持了这个国家的繁荣。这十年来,庆国的阳子和戴国的饶宗相继登位,两个国家留在雁的难民陆续返回自己的国家,这里面有很多都是在雁国工作经商的优秀人才。”他将酒杯放进托盘,毫不客气的说:“其实雁等于为别的国家培养了人才。”

阳子十分不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登位和治理国家,会给雁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尚隆朝她温和的微笑,“邻国局势稳定对于我们也是好事,我并没有埋怨的意思。阳子你不必介怀,怀念故土也是人的本性,并不能因此而责怪谁。”说着,他又拿起另一个酒杯。

此时几个人都已经知道他在用酒杯代表雁国所面临的问题,每次见到他拿起酒杯,心就忽悠悠的随之而起,然后在他放下酒杯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同时,自己的心也沉沉的坠下。

尚隆看着手中精巧的瓷杯,不带感情的继续说:“虽然庆国和戴国初步稳定,柳国的动乱才刚刚开始,柳国进入雁国难民数量每天都在增加。这些难民多数没有受过教育,一时间无法接替离开的那些居留多年的人,反倒需要官府的赈济和管理,官府的负担更加沉重。而且柳国官吏腐败,贿赂成风,这样的风气带到雁国,我们已经开始发现有下层官员收取贿赂的现象,虽然严厉处置了,毕竟是一个不好的苗头。当然……”他挑起眉毛淡淡道:“也说不定跟柳国的风气无关,是我们自己的官员本身出了问题。”

六太越听,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烧辣辣的发烫。这些都是一直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尚隆说的每一件事情,他都清楚,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会带来的影响。此刻一一说来,才发觉情况似乎远比想象中严重。他偷偷数了数,托盘里已经有四只酒杯,尚有四个在外面。

“第五个,是因为仙人和难民的增长,而不得不设置更多的机构,招募更多的官员去管理吧?”阳子小心翼翼的问,想起前些天处理巧国难民的问题时,还跟景麒讨论过要不要设立专门机构管理难民,景麒那时候就说过这样的部门,会消耗很多资源。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望向景麒,他也想到了相同的事情,朝她看来,两人目光相撞,各自一惊,迅速避开。

“不错!”尚隆“叮”的一下把酒杯放进托盘,目光中带着赞赏欣慰的笑意,“其实不只是难民跟仙人的事物,没有动乱的五百年,庆国人口一直在不断增长,于是需要相应多的官员和部门去管理。官府结构膨胀,官僚的数目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人吃惊的地步,成为雁国一个割不掉甩不脱的负担。”

几个人都陷入深思,默默盯着托盘外剩下的那三只酒杯,纷纷猜想还有什么样的问题横在眼前。

“至于下一个问题,还是跟周围的几个邻国有关。”这句话是看这阳子说出来的。

她屏息听他说下去。

“周围的几个国家连年动乱不断,无论是北边的柳国,南边的庆国,都无法与雁国进行正常的贸易。也就是说,这么雁国这些年来,一直是靠自己的力量和资源供应不断增长的人口。虽然现在庆国情况改善,却也还没有能做到与雁国之间进行互补的贸易。还有戴国,前些年泰王不在位,饶宗用大量的玉石和我们做交易,结果这些玉石由于邻国的动乱无法脱手,也是问题啊。”

“军队中的问题更严重。因为五百年太平日子没有战乱,下层军士没有凭借军功升职的机会,很快就会离开军队。只有将领们长期在位,不断的训练新兵,等新兵成为老兵就会离开,所以军队一直处于缺乏训练的状态。更让人担心的是,大批训练有素的老兵回到民间后,被招募进一些富豪的私人卫队,原本应该为王和州侯效命的猛士,就这样流失掉,并且成为潜在的动乱因素。这样变成王师和州师在为地方土豪训练力量。”

“同样因为五百年的稳定,朝堂上的重臣几乎没有变动过。尤其是最近三百年,甚至没有一个老臣离开。且不说一个人一直做相同的一件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厌倦心理,只是这些重臣们长期专门处理一类事务,即使不是有意的,也会造成专权的事实。一旦突然发生人事变动,就象猪突遇刺,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可以接替他的位置。因为很多事情他亲自过问,别人不清楚;更有就是找一个人代替他,就要在找另外的人去代替这个人。这些人都是国家的栋梁,任何一个的缺失,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这样一连串的变动下来,难免根基大动。”

最后一只酒杯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没有放下去。尚隆无奈的叹了口气:“原本前面的八样问题,都由各个重臣处理解决,到我这里都是总结好的,虽然知道这些弊病,并没有察觉问题的严重程度。真不知道该说这些重臣们太能干了,还是掩盖的太好了。就象这个酒壶的盖子,明明是为了防止就溢出来的,可是一旦盖上了,你也就不知道里面究竟还有多少酒。”犹豫再三,终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放入托盘。“这些弊病,如果是在一个年轻些的王手里,或许还不会成为威胁国家根基的隐患,可是雁的五百年,让这一切都被不断的沉积加重,积重难返。”

“即使这样,也不一定就会灭亡吧……”阳子不确定的说着,看看身边的景麒,又看看眼前的尚隆,似乎是希望从他们两个人的脸上,看到赞同。

“当然不会明天就灭亡。”尚隆晒笑,用一只手将托盘稳稳的托起,“这托盘就是雁国。雁国的根基雄厚,纵然有这些弊病,却也还不至于立即就会倾覆。只是……”他拎起酒壶轮流朝八个酒杯里倒酒,“这些弊病会不断引发新的问题,不断造成新的弊病,一重重的沉积……”

月光从西面的窗口钻进来,将壶口流出的酒液映的晶莹闪亮。八只杯子很快被注满,剔透的液体溢出来,在托盘中蔓延,然后又沿着托盘的外沿漫出,滴到地上。“慢慢的,就超出了雁国所能承受的限度。”他突然收手,整个托盘失去依托,连杯带盏,“呛啷”一声摔在地上,叮叮当当四溅开花,清脆的碎裂声在几个人耳中听来,如同雷殛,振聋发聩。

“这一切都是从猪突的死开始的。就象这个房间的一根柱子突然断了,虽然一时不会坍塌,却也开始倾颓了。”尚隆的目光从几个人沉重的脸上一一扫过,轻笑一下:“不过,以雁国目前的实力,要真正到败落,至少还要有五十年的时间,但是,既然已经开始了,就没办法停下来,我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败落的过程吧。”他的目光在六太的身上顿了一下,沉声道:“或者,在真正败落之前,就让一切结束,也未尝不可。”

六太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是认真的!”

“为什么不是?”尚隆不以为然的看着他笑:“既然一切无可挽回,为什么还要费事努力呢?”到这里,他的话已经全部说完,看上去有些疲惫,转头望向窗外微微发白的东方,声音有些低哑:“也许是我的心太老了,已经完全没有重整旗鼓的勇气了。”

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苍凉的口气说话,阳子心中一冷,亢声道:“为什么要退缩?你不是曾经把雁国从无到有的建设成如今的这个样子了吗?难道整顿那些弊病比当初的建设还要难吗?”

“你说对了。”尚隆懒洋洋的语调中有说不出的寥落,“在一张白纸上作画,总是最简单的。”

门外响起脚步声,尚隆站起来,打开门,向门外站着贴身伺候他的内史点点头,这才回头对阳子说:“想必你也累了,在日出之前,多少休息一下吧。等到太阳升起,就是我的诞辰庆典开始的时候。千万别错过了,你以后可能再也看不见这样的盛事了。”

他走出门口,又突然回身冲她笑笑:“真抱歉,本来说要带你去看关弓夜景的,看来是没时间了。”

(十八)

整整一夜,祥琼谁也找不到,不知道主上和台辅去哪里了,也找不到延王和延台辅,问玄瑛宫里的女官,也都不得要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或者什么事情也没有,只不过找不到人,总是让人不能心安。

忐忑了一夜,直到天快亮前,才看见景麒一边陪着一言不发失魂落魄的阳子从外面进来,嘴里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

“主上怎么才回来?派去接乐俊的人回来了,可是……”祥琼一边说着一边迎上来,走到跟前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面的话也就顾不上说了。

景麒尚板着脸说教:“无论怎么说,主上这样子跟延王冒险都是不对的。您应该对自己的重要性有认识,你对于庆国来说是不可替代的。”

祥琼一怔,虽然不明白他这话何指,但听内容也能猜出一二。仔细看看阳子没有血色的脸,担忧的说道:“虽然不知道主上去哪里了,可是一定累坏了吧。延王的大典马上就要举行,这个样子去的话,恐怕会太失礼了。台辅,还是让主上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不迟。”

景麒此时才注意到阳子非同寻常的沉默,愕然住了口,明白她是为尚隆的话难过,无奈叹息,放柔声音道:“主上,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你这几天太累了。”

“嗯。”阳子心不在焉的虚应着,眼神却缥缈的不知看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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