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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枚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5

祥琼看出不对,疑惑的望着景麒,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只是,任何让景麒开口的尝试,往往都是徒劳的。

他叹了口气,低声对祥琼说:“想办法让主上歇歇,拜托了。如果实在没办法的话,让她……”他的脸突然显出一点点红晕:“就劝她沐浴一下也好。”

祥琼的眸子晶晶发亮,强忍着笑道:“台辅放心吧,主上就交给我了。”

景麒走到门口,心中有事,斟酌了半晌,虽然明知此时说来不宜,却也找不出更好的时机,只得又回转,来到阳子身边,突然单膝跪下:“主上……”

祥琼正帮阳子打散头发,见他如此,吓了一跳,手里捏着从主上头上拆下来的丝带,一时间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阳子的反应要迟了一小会,慢慢抬起眼,看着他,原本散漫的目光渐渐凝聚,忽然有些吃惊的样子,好像才发觉他就跪在自己脚边:“景麒?”

“主上……我想请主上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

“请主上答应……”景麒深深低下头,艰难的开口,这样的要求只怕会令主上不满,可是作为宰辅,他必须要求主上在两难中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吗?“请主上答应臣下,一旦延王的庆典结束,立即回金波宫。”

一片静默。

阳子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景麒紧张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死盯着她沉静如水的袍角。得不到她的回应,也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是凭借神兽敏锐的感应,觉察出某种激烈的情绪正在她心中酝酿。

或许,现在的确是一个错误的时机。他在心底叹气,安静的等待。

良久,才听见她问:“为什么?”那声音如雨前的彤云,看似平静,却蕴有暴风雨般的压力。

“这个……我们出来已经有段时间了,国内事务繁多,都等着主上回去处理。”这样的理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景麒咬了咬牙,说到关键:“麦州旱情容不得耽误啊。”

“哦?”阳子突然咯咯的轻笑起来:“莫非你有关于解决庸的线索了?”

“我……”景麒欲言又止。他知道现在她的心情正处于极度的低谷,延王今夜所说的话势必对她造成极大的影响,让她对作为王的事实产生怀疑,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告诉她导致庸出现的主因在她身上,景麒不敢想象她心里会有多难受。这迟疑的刹那间,他犹豫不决。为了庆国,他应该毫不迟疑立即告诉她。可是他却犹豫了,因为不愿意看见她心里更难过。“我……还没有……”

“景麒!”阳子的语气中带着少见的严厉与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刚才尚隆说话你没有听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居然让我尽快离开这里,让我置他于不顾,一走了之?在他那么信任的把这些连雁国重臣们都未必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之后,你让我象你那样毫无感情的离开?或许你可以,我做不到!”

“主上!?”景麒震惊的抬起头,想不到她的矛头直接指向自己,“可是……主上……”

“为什么你这么急着催我离开?”阳子怀疑的看着他,“难道是因为今夜的事情?是因为我跟他从高处跳下?因为我跟他在一起,做出了一些你们认为疯狂的举动?你们根本不能理解我们的心情。”这一刻尚隆当时欲言又止,瞬间由失落转而无奈洒脱的神情不停的在眼前重复,那一瞬间的他应该是无比寂寞的吧?那个外表旷放的男人心里,有着如此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即使是面对她,也不能畅所欲言。

她愤怒的看着景麒,尚隆的苦闷寥落,面临毁灭的茫然无助,长久以来被沉重责任禁锢的豪情,在他们这些麒麟看来都只是不务正业心血来潮的的疯狂吧。眼前这个麒麟,在他明确被告知了雁国将繁华不再,延王主从前景堪忧之后,居然还只对他们一时冲动的渴望解脱的发泄耿耿于怀,难道他不明白眼前有更重要的危机需要去面对吗?

“庆国!景麒,你的心里是不是只有庆国?别人的事情你从来也不关心,不管是雁国也好,尚隆也好,只要不是庆国的事情,你都不关心?如果我不是庆国的王的话,你会不会就少说点呢?”

“主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麒刚一开口,话头立即被她打断:“你太让我失望了,景台辅,”她满面痛心,“尚隆他不止是对我意义非同一般的朋友,他不是跟你也交情深厚吗?当年不是他亲自带兵把你从舒容那里救出来的吗?没有他,就没有我这个景王,没有你这个景麒,也没有今天的庆国。现在他遭受困难了,你却让我避开,难道你真的象他们所说,冷酷无情?难道麒麟不应该是感情深厚的仁兽吗?”

景麒被她一连串的指责攻击的毫无招架之力,心中某处刀绞一样疼痛。冷酷无情?她就是这样想他的?他无奈叹息,放弃了辩解的努力。

“主上!”祥琼看不过眼,轻轻拽了一下阳子的袖子:“你都不给台辅说话的机会……”

这么一阻,阳子顿了一下,怒气便淡了不少。她看了看景麒惨败的脸色,终于不再继续,淡淡的说:“我不会扔下尚隆不管的。你可以退下了。”

景麒咬着牙行礼,不让自己的身体因为心痛而颤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站起来,胸口却似压着千斤巨石,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一向有礼克制的主上,突然大发脾气,他当然明白是因为担心延王,可是……

“主上,”在能仔细思考之前,一句话冲口而出:“即使留在这里,你也帮不上延王任何事情!”

“台辅!”祥琼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阳子倏的转过头来看着他:“所以我就可以袖手旁观了吗?”她冷冷笑着,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怒气,半天才不带感情的说:“你可以走了,景台辅。”

话一出口,景麒就已经后悔了。他张口想解释,却看见祥琼在阳子身后拼命给他使眼色,终于叹口气,垂首道:“那么请主上休息吧。过一会我来陪同主上去参加庆典。”

转身,走到门口,刚刚打开门,就听见阳子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庆国去了。”

景麒震惊的转身:“主上!”

“既然反正在这里也没用的话,你就走吧。”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淡的语调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祥琼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之间就闹到了这个地步。呆立在门边的台辅不可置信的盯着主上,破碎的紫色眸光看了让人心碎。

“主上……”她小心翼翼的开口,思忖着怎么样劝解。

“如果这是主上的命令的话,”景麒的声音黯哑的陌生,“我会遵从。”

离开的脚步声那么空洞,一下下敲打在心里,竟如同刀子一样,让人心痛不止。

“主上……”祥琼低低唤了一声,看着垂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阳子:“主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生那么大的气?”

火红的头发瀑布一样泻下,遮住她低垂的脸,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让人无法窥测她的心思。

“主上……”祥琼再唤,“不管台辅犯了什么错,大典在即,庆国台辅突然离去都是一件失礼的事情。”既然问题看来出在延王身上,就用他来解决吧,“虽然延王不会责怪,可是这么多国家的王和台辅会怎么看,怎么想?这样一来,其实是伤了雁王陛下的面子啊。”

阳子还是一动不动的保持着那样的姿势,一言不发。

祥琼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有点着急,忍不住摇她的肩,“阳子,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阳子这才如梦方醒的震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一双碧瞳水洗过一样清澈,“班渠!”

脚下的影子里立即传来回应:“主上?”

“告诉景麒先不要走,一切等大典结束再说。”

“是。”使令早就在等着句话,一刻不停领命而去。

“想通了?”松了一口气的祥琼看着好友微笑:“你们两个搞什么?闹的那么僵?”

经过刚才入定一样的静思,阳子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这是在迁怒。”

“迁怒?”祥琼惊讶的倒不是这句话,而是她如此直白的坦诚。

“是迁怒啊。”阳子叹息,“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让我一时无法接受。那个家伙轻轻松松的告诉我们雁国快走到头了,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啊?”祥琼吃惊的捂住嘴,“怎么会……”

阳子看着她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么冷静,还说不想努力了,如果明知到会毁灭,倒不如在那之前结束掉算了。”她苦笑:“我知道他其实心里也很难受,可是他不肯说,说了也没有用。其实景麒说的没有错,我就是留在这里也没用,我帮不了什么忙,即使是尚隆自己,不也一样束手无策?可是,我真痛恨这样无计可施的感觉。尚隆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我一直把他当作的楷模和老师,我一直拿他做榜样,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可是,他却那么轻松的说结束了。”阳子看着祥琼的眼睛,苦恼的说:“我觉得很生气。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是气尚隆,还是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

“所以你就迁怒台辅?这好像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啊。”到这时才明白了前因后果的祥琼,对阳子刚才突然爆发的脾气不以为然。

“我不知道……”说到景麒,阳子突然变得茫然起来,“我害怕……”

“害怕?”祥琼莫名其妙:“你害怕什么?害怕景麒?”

“不是……”

阳子沉思着,脸上显出迷惑的神色,“祥琼,我在别人的面前,都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可就是面对他,我……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去掩藏。那么自然而然的,我心里难过,就会对他发泄。真的很奇怪,所有对别人对自己的不满,都只会发泄到他身上。”

“这样啊?”祥琼看着她,若有所思。

阳子陷入沉思,用非常非常缓慢的语气说:“刚才我是不是很过分?我知道,我一定伤害了他。他离开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难过,不,我自己心里比他还要难过。”

(十九)

延王尚隆的诞辰庆典,雁州国每五十年一度的盛典。

一个人的一生中,没有几个五十年,多数人能活过一个五十年,就很需要感激了。也就是说,对于雁州国普通的百姓来说,如果一生中能够欣逢一次这样的诞辰庆典,就是幸运了;如果有谁经历过两次,那一定是举国皆闻的百年人瑞;如果有谁经历过两次以上,那他一定不是人,是仙。

仙可以长生不老,无痛无病的活上成百上千年,可是即使对仙人来说,能够亲身经历几次这样的盛事,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荣耀。即使是除了天帝最高贵的存在——王和麒麟,能够连续几次参加这样的庆典的,也没有几个。

所以,不论是普通人,是仙,还是王和麒麟,对于这个盛大庆典的来临,都是翘首期待。甚至,连一向最不以为然的延王自己,这一次也郑重其事,少有的主动起来。

“说起来还是舍不得呢,想想以后都没有什么机会在这么大的场面作主角了,有点像早上起来离开美女住处的感觉呢。”尚隆打量着镜子里自己峨冠博带庄重威严的样子,没心没肺的乐呵,“我说小子,好歹你也去收拾一下,这个样子太失礼了。”

他的身后,六太沉着脸盘腿坐在窗台上,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你就不能正经点吗?连这样的事情都拿来开玩笑……”

“难道要告知天下雁国就要灭亡了,大家快来哀悼啊。”尚隆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没必要吧?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今天忘了这些事情,好好欣赏雁国的盛事吧。”

“浑蛋!我是说你不要老拿美女什么的龌龊事情当正经话说……”

一缕淡金色的影子从窗外掠过,六太一怔,追出去:“景麒。”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景麒略显孤独的身影。

“你怎么走这边?不用去接阳子吗?”

“主上她……迟些才来。”景麒看见跟着出来的尚隆,垂头行礼:“延王陛下,恭祝诞辰快乐。”

“嗯。”尚隆吊儿郎当的笑着说:“快乐,快乐,大家都快乐。”

“喂!”六太警告他。

“怕什么啊,景麒又不是外人。”尚隆一脸无辜,抬头,看见出现在长长走廊另一边尽头的几个人影,忽而淡淡笑了:“看,阳子来了。”

头戴七宝镶嵌的黄金冠,身穿玄色龙纹锦缎袍服的阳子,在几位前一日赶到的庆国官员簇拥下,朝这边走来。她脸上扑了淡淡的胭脂,掩去不久前疲惫的面色;刚刚洗过的红发在金冠下泛着潮意,宛如清晨沾露的海棠,绽放在金碧辉煌的朝阳中。

景麒看的愣住,如此朝气蓬勃生机盎然的主上,璀璨碧眸宝光流转,令他无法逼视,自然而然的,他向她拜伏下去,诚惶诚恐:“主上……”

阳子紧走两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又不是正式场合,不要如此多礼。”

不久前还盛怒的主上,此刻的语气柔和如春风,景麒怔怔看着她,疑在梦中。

“景麒,”阳子垂眸片刻,有些留恋的收回扶着他的手,深深吸口气,抬眼注视他紫色的眼瞳,无比严肃的说:“对不起,我不该拿你出气。我……为说过的话道歉,请你原谅。”

“主上……”他心头突然一热,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张了张口,半天才涩着声音道:“主上不必道歉,我都明白。只是,主上……”

“怎么?”阳子紧盯着他的眼睛问。

“身为主上,动手扶起参拜的臣子,这会让主上丧失尊严的。”

庆典以在玄瑛宫正殿外的祭天大典作为开端,春官长大宗伯主持祭祀,延王在天官长和冢宰的陪同下向天帝献祭,各国来贺的王和宰辅在场观礼。

正殿外原本开阔空旷的白石广场已经被装点得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祭坛下左手边高高竖着六面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旗帜下是到场六位王的座位;雁国九州州侯的旗帜设在祭坛右手边,每位州侯各自有向天帝献祭的祭品准备在侧,将于尚隆之后向天帝献上。除春官长,天官长外,其余侯以下官员和仙人没有资格参加祭天大典,只能在外围静候。

“祭天大典之后就是狂欢。”尚隆陪着阳子朝正殿走去,一边向她解释:“本来他们要搞国宴,我说受不了,这么严肃的事情,有祭祀已经足够了,还要这么正经的话,我就拒绝出席。”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噗哧一笑,“所以那些家伙就只好按照我的意思,举行所有人都能参加的狂欢了。当然,代价是我在祭天大典上不能打瞌睡。”

“这样啊……”阳子想象着雁国的君臣双方讨价还价,彼此争执不下的热闹场面,再多的心事,也忍不住莞尔。

“其实这些家伙比我还喜欢狂欢,要不然这样的事情举行了十次,每一次都乐此不疲,其实是他们也想借机放松吧。还记得上一次,我和猪突打赌……”他的话突然断掉,想起了这个暴躁直率的近臣,心不由得沉了沉。

阳子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不着痕迹的转换话题:“这么说祥琼他们就不能参加祭天大典了。”

“嗯,他们只能在外面等。对了,说到这个,乐俊那个家伙还没来吗?”

“没有。”阳子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我派去接他的人回来说他到的时候,乐俊已经走了。因为不知道他会走哪条路,所以只好空手回来了。”

“乐俊做事向来可靠,不必太担心。说不定他现在就在外面等着大典过后的狂欢呢。”

“希望吧。”阳子点头,看见雁国的天官长已经在正殿入口处等候,便停下脚步。

尚隆大声叹口气:“什么祭天庆典嘛,根本就是我穿了戏服来唱戏。”按照程序,他要先在正殿里登上玉座,由春官长报请开始庆典,然后率众官员走出正殿,上祭台献祭,冢宰颂祭文,一套程序必须无比精确,缺一不可。

天官长走到两位王的面前,拜下去:“主上。”

“都准备好了?”尚隆在这个臣子的面前,还保持这些许王者的气派。

“是,百官,牲品都已齐备,范王,供王,采王,泰王及各国台辅也都已经到了。”他看了一眼阳子,“就差景王陛下,和景台辅了。”

“那我去了。”阳子脸上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尚隆一边的眉毛突然挑起来,冲她眨眨眼,“我专门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很好的位置。”

看着尚隆在天官长的陪同下朝正殿而去,阳子和景麒对望一眼,都在猜测他所谓的很好的位置,是什么意思。

随从官员自有负责接待的官员带到外面去。只余下阳子和景麒随着天官府一位女史绕过正殿,走进会场。

一进去阳子就发现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嘈切的私语声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停顿了片刻,坐在入口处不远的泰王饶宗和文雅谦和的黑发麒麟蒿里要是比较熟悉的,彼此点头致意。范王以前也见过,远远就妖妖娆娆的向他们挥手帕。供王和采王离的较远,阳子目光扫过去,彼此对视一下算是见礼。

虽说正式庆典尚未开始,但因为尚隆在正殿内接见臣子,这里的王者们也不好太过放肆的走动,雁国秋官府负责接待的官员一刻不离的随侍在侧,倒也不会让客人们感觉受了冷落。

来到悬着景王大旗的座位旁,阳子和景麒才明白尚隆所说的好位置是指什么。

巨大的祭坛和延伸出来的仪仗鼎镬遮住了场上大多数人的视线,一坐下来,阳子就暗暗送了口气,她实在不喜欢应付四面八方探寻的目光。

大概因为和尚隆往来太密切,各国的王宫中都流传说景国女王是延王尚隆的红颜知己,阳子不欲多作解释,她倒不介意知己两个字,这种事情越描越黑,索性假装没有听见。

和别的王不同,阳子这里没有秋官府的官员在周围打转。

“这是我们主上的意思。”女史笑吟吟的说,“主上说这里清静,景王陛下抽空打打瞌睡,攒足体力过后好好玩。”

站在旁边的景麒苦笑,这真是延王能说出的话,倒是想不到他的心思这么细,知道阳子一夜没睡,安排的如此周到。害怕阳子当真不顾礼仪顺着话茬答应下来,他低声咳嗽了一下,“主上……”

“延王说笑了,多谢好意。”阳子郑重其事的说。

景麒松了口气,看着女史忍着笑意离去。

“景麒是想提醒我作为王的体面吧。”阳子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着眼轻声问。

“是。不过我还是感激延王的安排的。主上太累了。”

阳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景麒。”

“主上?”景麒一怔,“主上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我真的不在意的。只要主上心里好过就行。”

“我不是说这个。”阳子轻笑,突然睁开眼睛,碧绿的眸子如寒冰一样直直射入他的心里,瞧的他一个激凌。“景麒,谁让我是你选的王呢。”她这么说着,淡淡的哀伤在眼眶中浮现。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是他选的王,所以她励精图治,作风强硬,六亲不认,铁石心肠。因为是他选的王,所以她忽略自己也只是个少女的事实,不断鞭策自己,诚惶诚恐,担心自己做不到,做不好,做不完美。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否英明,是否合情理,那样做都因为她是他选的王。不止是王,更是他选的。

明白了,心中百味陈杂,更多的是感动。景麒的嘴唇有点颤抖,“主上,选王的是天帝,你不必如此。”

“景麒,”她突然问道:“你早就知道我就是乱主吧?”

“啊?”景麒呆住,“主上已经知道了?”

阳子的眼睛仍然看着他,浅淡的笑着,“那时候,你一离开,我就明白自己错了。可是你为什么要催促我回去呢?你说因为麦州的旱情,却不肯告诉我找到了乱主。我就明白,除了是我之外,不会是别人。何况,不是只有主宰一方的人才会导致庸的出现吗?”

他哑口无言,仿佛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主上竟然如此敏锐。

“景麒啊,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阳子问他,却并不需要答案,“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景麒?”她低声的问,更像是在问她自己,“你让我怎么回报你呢?”

沉默中,庄严礼乐响起,花瓣雨不知从何处落下,漫天飘舞。

他们知道是尚隆出来,祭天大典开始了。

这片场地看来被施了魔法,上千人吟唱的国乐从四面八方传来,钟鼓齐鸣,薰风缭绕,就连天上薄薄的浮云也消失无踪,明媚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说不出的暖和,却不觉得暴晒。祭祀用的器具一色金底镶银,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道霞光从祭台后面激射而出,状如雀屏,直冲斗牛,即使云海深处的关弓城也能看的见绚烂的霞光。

“那光意味着祭天大典开始了。”景麒低声解释。

虽然看不见,阳子可以听见尚隆浑厚庄重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读着祷词,恳请天帝降福天下百姓,保佑来年丰收。云海的潮水声远远传来,竟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尚隆的声音就在这气势汹涌的背景中,平稳的远远送出。

景麒说:“据说这些声音被施了魔法,远在关弓城里都能听的见。”

阳子喃喃道:“真是壮观啊。这就是盛世吧。别的国家即使如此大张旗鼓,也无法有祥瑞霞光吧?也无法有这样澄碧万倾的天空吧。可是连这样的盛世也不能长久,尚隆说可能以后都没有机会了。可能这是最后一次。”

景麒默然,这一刻他想到的是同样的事情。

“景麒,你说作为王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呃?”

阳子刚舒展了没多久的眉心再次紧蹙,“我一直认为一个王做到尚隆这样就是了不起的极至了。可是即使这样也会有衰败的一天,即使他没有做错什么,即使他一直很英明很少犯错,也免不了这样的结局,总之就是这样了,我为什么还要努力呢?”

“主上!”一直担心她会有这样的想法,果然,她这样说了。景麒想了想,说道:“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如今的常世,雁国的百姓是最幸福快乐的。”

“可你没听尚隆说吗?就是这样的幸福,才导致了走向灭亡。”阳子满面疑惑:“你说,安逸的生活和坎坷却能磨练人的生活,究竟哪一个才是百姓应得的?”

“这……”景麒也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

国乐结束,冢载开始诵读长篇祭文。

阳子侧耳听了一会,忽然看着景麒微笑。

“主上笑什么?”不知怎么的,景麒的脸上就有点发热。

“我想到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

“什么?”他还有点跟不上她的思绪。

阳子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吗,谁让我是你选出的王呢?”看他还有些不明白,她无奈的解释,“既然不能决定到底是为了什么目标而做王,就做你选出的王吧。”

景麒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周围的一切忽然消失,他的世界这一刻只剩下主上那淡淡的,包含深意的微笑。一丝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极深极深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升上来,聚集在胸口,发着烫。

“主上……”他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奇怪的龙吟打断。

阳子脸色变了变,诧异道:“水禺刀?”随身携带宝重参加庆典,是尚隆给她的殊荣。“一定出什么事了,水禺刀从不在人多的地方显现幻像。”一边说,一边拔出刀身细看。

一阵寒意袭来,景麒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似乎大势已去,片刻前的一切美好都将成为过眼云烟。除了阳子,没人能直接从水禺刀看到任何东西,他只能浑身冰冷,紧张的等待着,像囚犯一样等着宣判。

阳子盯着刀面,血色一点点从脸上流失。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千年那么长。

“主上……”他终于无法控制心中的不安,开口叫她。

阳子缓缓抬起头,双目一片空茫。她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乐俊,乐俊他……”

(二十)

阳光从嫩绿的树枝间投下来,暖暖的照在脸上,守在正殿外的玄瑛宫女御莲衣昏昏欲睡的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的振作了一下。冢宰单调冗长的祷文还没完没了的念着,笼罩在整个静谧的玄瑛宫上空。眼皮渐渐的合上,莲衣略微挣扎了一下,就宣告放弃,任由自己整个人都萎顿在高大宫殿的阴影中,反正这时候没人会来,且小小的打个盹。

好梦还没来得及出现,就被一阵零乱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莲衣诧异,谁这么放肆,这个时候在宫中乱跑?

“主上,主上……”焦急低沉的嗓音听来耳熟。

莲衣巡声跟过去,远远便看见两个人影从祭天大典的方向匆匆过来。走在前面的一个人身穿宽大玄色袍服,两尺宽的袍袖随着近乎小跑的步伐在身体两侧张扬,远处看去犹如一只黑色蝴蝶扇动着翅膀。紧随其后的宝蓝色修长身影,淡金长发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景王,景台辅?”莲衣立即就认出了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会不是应该在参加庆典吗?

“主上,你等一下。”景麒快步追上阳子,拦在她的面前,“主上!”

庆国女王停下来喘息,脸上带着少有的惊慌的神色,“景麒你不要拦我,我必须现在就去。”她一边说,一边把头上累赘的冠冕摘下来塞到景麒的怀里,脱下身上宽大的袍服,露出里面浅色的丝质短袍。

“主上!”景麒震惊的看着她的举动,“你,你怎么可以在这里除去冠袍?”当众离开这个举世瞩目的盛大庆典不说,还公然在寝宫外面脱衣除冠,这样惊世骇俗的失礼,景麒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阳子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仰头咬牙切齿的对他说:“别再跟我罗嗦你那些礼仪,乐俊,他在麦州,他现在生死不明……”

“什,什么?”景麒吃了一惊。

“景麒,你说过庸有剧毒对不对?我刚才看见乐俊倒在一条巨大的庸的身下。我……”她不敢继续说下去,从脱下来的礼袍上扯下一条布带束在腰间,努力冷静的说:“我就是乱主,只有我能杀死庸,我必须去。”

“那我和主上一起去。”景麒脱口而出。

“不行!”阳子头也不抬的拒绝,“班渠!”

使令从影子里冒出来。

“主上,只有麒麟不怕庸毒,让我跟你去。”

“景麒!”阳子喝住他,“我是去杀戮,你来干什么?”她跨上班渠的背,放缓声音:“你帮不了我的忙。班渠,快走。”

使令缓缓升空,景麒上前一步沉声命令:“班渠,等一下。”

班渠左右为难,只好停在半空,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个人:“主上?台辅?”

景麒急切的说:“我的脚程最快,至少让我送主上去。班渠你下来。”

“呛”的一声,阳子抽出水禺刀,“你知不知道那庸有多大?那里太危险,我不许你去。”

“可是主上……”景麒的话被指到他面前明晃晃的刀尖打断,“主上?”

“景麒,我命令你,不得擅离玄瑛宫,记住,这是王命!”她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能再失去了。”收回目光,阳子深吸一口气,“班渠,走!”

“阳子!”眼看着她离去,景麒急的口不择言,“骠骑,芥瑚,雀胡你们都跟主上去,全都去,不得离开她身边半步。”

“是。”几个使令女怪不敢怠慢,立即追上去。

接下来怎么办?景麒六神无主的环顾四周。平生从来没有过的惶恐让他失去了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沉着冷静。此刻的庭院安静的让人心慌,白花花的日光照在身上,竟出了一身冷汗。不能就这么束手等待,他命令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确保主上的安全。原本是要等回到金波宫再想办法的,没想到会突然出这样的大事。她一个人去,身单力薄,即使有使令在侧也不能让人放心。

突然瞥到花丛后面张望的莲衣,景麒镇静下来,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帮他,延王。

尚隆坐在主位上使劲的吸气,让自己清醒些。身边的六太已经毫无节制的目光呆滞起来。尚隆不怀疑如果冢宰再这么滔滔不绝的念下去,那小子就会毫不客气的打呼噜了。他不引人注目的拽拽六太的衣服,让他清醒些。

“呜……”混沌中六太哼了一声,在肃静的场地中分外刺耳,几道不满的目光齐刷刷的射过来。

尚隆立即打醒精神正襟危坐。

“天行之道,泽被苍生……”连自己都快睡着的冢宰突然察觉小小的骚动,从祭文中抬起头,愕然张大了口,看着那位蓝袍金发的景台辅堂而皇之若无旁人的大步穿过场地中央,直直走到延王陛下的面前跪倒。

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前一刻还表情呆滞的延王突然站起来,毫不迟疑的快步离开。“主……主上?台辅?”看着鱼贯离开的主上和两位台辅,冢宰一点也没有察觉自己结结巴巴震惊的声音合着在场诸王台辅们的窃窃私语,被远远的送到了凡间的关弓城。

“阳子回庆国了?”尚隆一走出会场就问,“出什么事了?”

景麒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忧心忡忡道:“主上执意要去,我拦不住。”

“乐俊怎么会在麦州?”

“不知道,目前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主上从水禺刀上看见的幻象。”

“为什么?”尚隆追问。

景麒一怔,原因已经说过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得重复:“她要去救乐俊。”

“我是问,”尚隆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她认为非她不可?一定要单身前往?”

“因为只有乱主才能杀庸……你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景麒尚未答话,旁边的六太已经不耐烦了,“这个关口你问这些干什么?”

尚隆看他一眼,继续问景麒,“她一个人去的?”

“我让使令都跟去了。”稍微冷静下来,景麒就为自己的阵脚大乱惭愧,居然连雀胡那只飞鼠也派去了,若让六太知道,只怕会笑死的。

尚隆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思考着,“现在该怎么办?景麒你的意思?”

景麒单膝跪下,“请延王出兵驰援主上。”

六太一口回绝:“不行!”

景麒一愣,惊异的看着他站起来,“我……”

“哼。”尚隆冷冷说道:“这个事情你别管。”

“那你说怎么办?”六太横眉怒目:“你一出兵就是黩面之罪。我是麒麟,不怕毒,为什么不能我去?”

景麒这才醒悟,身为雁国之主的尚隆是不能出兵到别国的。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垂下头去问自己,这是怎么了,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忘了。他今天奇怪的反常,被主上的离去吓的方寸大乱。

吓?难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害怕什么呢?为什么一直心神不宁,六神无主?即使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心乱如麻,为什么还是觉得无法凝神深思呢?似乎有什么力量一直在干扰他,让他无法集中精神。这种是从外面来的,却唤起他心底深处某种迷乱。

“阳子为什么不让景麒去,我就有同样的理由不让你去。”尚隆淡淡的说,“我有别的事情交待给你做。”

“干什么?”

“虽然我不能出兵,庆国的青辛将军却可以。阳子不让景麒离开玄瑛宫,这个事情只能你去跑一趟了。”

六太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好,我去。”他坐言起行,转身就走。

事情似乎有了解决的办法,景麒却一点心安的感觉也没有,反倒那种心烦意乱越来越强烈,让他无法保持看似平静的外表,眉头深深蹙起来,神色变幻不定。

尚隆盯着他看,一双因经历无穷岁月而智慧深邃的眸子仿佛有魔力的镜子,深深探入他的内心。“景麒,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阳子是乱主?六太说因为你做了一个关于阳子的梦?”

“是。”景麒面前收敛心情,“梦中主上红发飞扬,像火焰一样,又像……又像……”他仔细思索,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又像什么?”尚隆问,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像莲花……”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呢?第一个梦里主上飞扬的红发不是跟第二个梦里伸展的莲花一模一样吗?

“莲花吗?”尚隆缓缓坐下,像是终于证实了什么,又像是突然间有了某种了悟,“你说阳子从水禺刀上看见的情形,跟你梦中一样,都是代表她的红莲花,所以你认为她就是乱主。”

景麒的头皮突然发紧,延王的话问的奇怪,似乎含着另外的深意:“延王,有什么请直说。”

尚隆犹豫了一会,看上去好像有什么难题委决不下。

“延王?”景麒心烦意乱的提高声音。

延王倏的抬眼看着他,忽然扑哧一笑:“景麒,你现在的心情乱的很呢。”

“延王,主上尚在危险中,我不能安心。”景麒苦恼的说。

“我问你,”尚隆身体趋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你的主上和阳子,哪个重要?”

“啊?”景麒被他绕着圈子的说话方式弄的头晕脑涨,“阳子不就是主上吗?不是一个人吗?”

尚隆似乎被这句话提醒,也微微一怔,恍然大悟的样子,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莫非就是天意?景麒啊,天命和真心,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

他口中或者原来如此,却让景麒更加困惑,这时候他终于能理解六太经常对尚隆出口不逊甚至直接动手的心情了,因为他此刻也恨不得揪住延王陛下的衣服领子,让他立即把话说明白。“延王,你知道什么了?什么天意?”

尚隆终于下定决心,说道:“如果我说阳子跟主上不一样呢?”

“什么?”景麒觉得自己彻底迷糊了,可是又仿佛他这句话不着痕迹的从他的心头划过,突然拨开了一层淡淡的迷雾,虽然此刻还不清楚迷雾后面究竟是什么,但是他心底的声音告诉自己,那就是一直以来他刻意忽略,却无法忽略的答案。

尚隆叹了口气,“景麒,难道你从来就没怀疑过你才是真正的乱主吗?”

景麒只觉耳边轰然一炸,嗡嗡做响,“我?”

“我曾经问过六太,麒麟难道有从梦中预知的能力吗?他说没有,却没有在意。景麒,出了水禺刀,没人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会先出现在你梦中呢?你从来没怀疑过吗?”

“可是,可是……”景麒脑中一片混乱,茫然的看看四周,口干唇躁,“可是那红莲花……”

“阳子跟我说过,水禺刀的幻像中,虚空的扭曲就像是谁搅乱了水面。”

景麒想起来,阳子在告诉他的时候,也是以搅乱水面作为说明的。

尚隆继续问:“你在梦中,有没有试图打破或者搅乱什么呢?”

“我没……”景麒的话说了一半,突然遭到电击一样顿住,他想起来,在那个梦中,是因为他执著的要去碰触莲花,不理会中间阻隔的屏障,才会导致虚空的扭曲和莲花的凋谢。“我……”他张了张嘴,一切都渐渐清明起来。

尚隆注视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景麒,你的心乱了,这才是导致庸出现的真正原因。”

全都明白了,景麒失神的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里。主宰一方的人,除了主上,就只剩下他这个宰辅。那个梦,其实就像水中得倒影,弄皱水面的却是看着倒影的他。主上所做没有不妥,所以无法找到乱像,真正乱的是他的心,心乱才梦见了那朵红莲花。而他心乱的原因,是那朵莲花,那朵代表着主上的莲花。

突然,他想到一件事情,不由四肢发冷,脸色苍白。“延王,”他吓得几乎无法说出话来:“如果我是乱主,那主上,主上她现在……”

(二十一)

满目荒凉。

连绵起伏的群山被一片死寂的衰黄所笼罩,放眼望去,无论山林平野,都没有一丝生气,土地龟裂,河床干涸,枯黄的野草丛中,不时能发现一只倒毙的兔子,或者奄奄一息的麻雀。除了风呼啸的声音,这里安静的不像人间。

班渠载着阳子降落在枯草上。

“一个人也没有……一个活物也没有,”阳子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即便是三个月无雨,也不会变成这样啊。”

“是庸。”班渠说:“庸会把所有的水分都吸走,它的身体被水充满着,越来越大。”

阳子看着不远处一座山岗问道:“就是那里吗?”

“是。庸居于山洞中,只有它的周围,主上可以找到一点绿色。”

“明白了。”阳子握紧手中的水禺刀,毫不迟疑的过去。

“主上,等一等!”芥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阳子看着女怪,诧异的点点头:“你也来啦。”

“主上,庸有剧毒,您这样去根本无法接触到它。”

“那我该怎么办?我必须过去。”阳子有些焦躁,看着山岗被太阳拉长的影子,苦想对策。

“只要不接触到沾染庸毒的地方就可以了。”女怪沉着的说着,巨大的翅膀展开,伸到阳子的面前,“请主上用我的羽毛包裹住手脚,因为是台辅的女怪,我的羽毛对抗庸毒更有效。”

“可是……”阳子踌躇,那么美丽的翅膀,要让她将羽毛从她身上生生拔下来,怎么忍心。

“主上,”芥瑚知道她的心思,“台辅让我来,也是这个意思吧。相比我的些许疼痛,庆国的百姓,乐俊的生命更重要,主上请不要再犹豫了。”

阳子感动的看着她,“谢谢你,芥瑚。”透过芥瑚宁静清澈的眼睛,她似乎看见另外一双紫色的瞳仁,殷切的盯着她看。

芥瑚的羽毛柔软温暖,不愿伤她太重,阳子只肯拔下四根分别包住四肢。即便如此,女怪仍然几乎疼得浑身颤抖,几乎昏迷过去。

“班渠,把她送回景麒身边吧。”

“不要,主上……”芥瑚的声音都在发抖:“台辅命令我们不得离开,这样回去,台辅也不会安心的。”

“景麒……”阳子无声叹息,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暖暖的盈满热流。“班渠,那你好好照顾她吧。”不再停留,阳子大步离开。

脚下的羽毛似乎有魔力,走起路来分外轻松敏捷,足下落地轻软,如在云间漫步,悄无声息,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山前。山体自身的阴影中,很容易就看见了一处浅浅的绿水潭,水潭的后面就是一个漆黑的山洞口。阳子知道那就是庸的巢穴入口。

一件什么东西吸引了阳子的目光,她走过去,枯野棘枝上挂着一个土布包袱。阳子立刻认出来:“这是乐俊的。”

心沉到谷底,阳子刷的一声抽出水禺刀,毫不迟疑的朝山洞中走去。尚未到近前,突然一缕银光从角落里飞出来,阳子手中刀光一闪,已经将一条七寸长的小庸斩成两段,银光逝去。

阳子冷笑:“偷袭吗?可不容易呢。”她继续往里走,没有看见那被斩成两段的虫子在她离去不久后,突然又扭动起来。

刚进山洞,一片漆黑,只有洞壁上斑斑点点银光闪动,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阳子深吸了口气,这些庸多的杀也杀不完,“冗佑,”她沉声道:“看来要先解决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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