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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青枚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5

(二十五)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的让人无法顺畅呼吸,玉叶小心翼翼换上新沏的茶水,不安的看看面色凝重的太师,又瞧瞧神情恍惚的主上,除了叹息,无计可施。一大早,天还没亮,主上就突然让人找来太师。这是从麦州回来后,两人第一次正式晤面,情形却诡异的出奇。

太师见到主上第一句话,居然是:“主上终于醒了。”

而主上则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怔怔望着面前的茶杯发呆,脸上神情看不出悲喜,也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就那么石化了一样坐着。滚烫的新茶端上来,放的凉透了就撤下去换新的,这已经是第三杯茶了,她还是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

主上不说话,太师便也不出声,神态安详的品着茶,静静等着,倒像是跟主上较着劲。

朝霞渐渐散去,阳光从窗户斜斜探进来,毫不客气的将书房从两个人中间切割开来。平日在书房伺候的女官们女侍们都知趣的远远避开,这里安静的不像有人气的地方。

水烟袅袅从杯口冒出来,妖妖娆绕的萦绕不去,阳子的脸在烟雾后面,渐渐看不大真切。玉叶急忙回头,假装收拾茶具,悄悄眨回眼中泛起的水意。

“太师早就知道了吧?”

清冷料峭的声音突如其来,玉叶手一颤,杯盏相撞,“叮”的一声脆响,击碎了几乎快要凝固的沉默。她急忙向两人行礼道歉:“请主上原谅……”

太师叹口气,挥挥手让她下去,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太师?”

“老臣的确猜对了乱因,却和所有人一样,都错认为主上才是乱主。唉,没想到竟然是台辅……”

“乱因?”

“是,心乱是一切的源头。”

“心乱?”阳子仿佛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太师的话,“心乱是什么意思?”

“主上还记得予王吗?当时也出现过大旱,但是因为予王失道,整个国家陷入混乱,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

“予王……”因为爱上景麒而遭至毁灭的予王,阳子心头一惊,难道是在走她的老路?

太师仿佛明白她的心思,沉着的说:“予王失道,是因为不仁的国策,她要驱除全国的女人,这才是真正的原因。而她对台辅的心思,则导致了没有被人注意的大旱。”

阳子紧张的端起茶杯,往嘴边送,太师的话在脑中转了好几个圈子,才仿佛真的理解了意思。予王对景麒的心思导致庸的出现,如今这次庸的出现,却是因为景麒,因为景麒的……心动?

紧紧握住茶杯,她心思一片混乱。

太师叹息一声,不得不明说:“主上,都以为您跟予王一样,谁都没有想到原来居然是台辅……是他的心乱了。”

“啪”的一声,手中茶杯被捏的粉碎,碎裂的磁片深深嵌满整个手掌,鲜血登时淋漓流下。

“主上!”从来不动声色的老仙也下了一跳,推开椅子奔到她身边,心疼的捧起她的手,“主上,你这是……”

阳子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倔强的抽回双手,紧紧握拳,将碎片更加深的推挤进血肉。

“主上……”太师目瞪口呆看着失去血色的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要多深沉的悲伤,必须以这样的方式压抑?折磨自己的的肉体,怕是为了减轻精神上的痛苦吧。

“我没事。”她咬着牙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才是害死乐俊的凶手……”

“主上!你不可以这样想。”太师前所未有的严肃,“是台辅他自己的心情错了……”

“那你说他为了谁心乱?”阳子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向他怒目而视,鲜血淋漓的手掌在桌面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血印。嵌入血肉的瓷片被如此三番五次的推击,深深没入掌心,一片血肉模糊中几乎看不见踪迹。

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太师浑身发冷,经历了无数的动乱,看惯了无数的生死,却几乎无法承受这一刻的惨烈。他突然转身大步走到门口,大声吩咐守在外面的玉叶快去找医官来。

“这样下去您的手会废了。”他不容置疑的说,不允许她这样任性下去。

“如果能挽回一切,即使赔上我的四肢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胡说!”太师声色俱厉的打断她:“身为庆国的王,身为被寄托了整个国家希望的天命之人,主上这样的态度,怎么对得起上天的重托,人民的企盼?”

“我接受玉座,我放弃自己的家乡,我忍受重重束缚,只能在梦里享受自由的感觉,我努力做好一切,努力成为一个明君,”阳子的指甲深深掐进手掌,摸索到一片碎片,她咬牙切齿的顶回去,“我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天命,不是因为这个国家的人对我的企盼,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对我说,他希望我这样做。现在,这个人死了,因为我的缘故死了,因为我是王的缘故死了,他死了!你让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下去?”指尖离开血肉模糊的手掌,轻轻一弹,“呛啷”一声脆响,从手掌深处拔出来的一片碎刺,沾染着鲜血被扔在太师面前的桌上,阳子一字一顿的说:“这个王,如今不做也罢。”

“主上……”太师震惊的看着她阴磔的目光,寒意笼罩全身。

玉叶带着医官匆匆进来,看见这样的情形各自一呆,不敢多说什么,双双趴在地上行平伏之礼,“主上息怒,请主上保重自己的身体。”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许行伏礼!”阳子的怒气波及无辜,“好,你们要行伏礼是吧?去,去找一个遵从礼教,英明伟大,不会为了任何人动心,也不会让任何人为之动心的王吧,找一个不会给庆国,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的王吧。”她站起身,大步向外走。

太师紧跟在她身后,“主上,你要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都好,我去浪迹天下,去走乐俊要走没来得及走的路。”

“主上……”太师老迈,哪里跟得上她的步伐。别的人早就被她突然惊天的怒气吓呆,忘记了反应。

眼看着景王要离开金波宫,竟然没有人能拦的住。

阳子怒气冲冲向宫殿的大门外走去。突然一个淡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猛地煞住脚步。

长长的走廊上,背着从门口渗进来的阳光,淡黄色的麒麟踉跄着,摇摇晃晃的,朝她走来。

阳子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疲惫,它的身形凝滞,四肢着地的时候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因为体力不支摔倒。身后凌乱的脚步也因为神兽的出现而突然消失,短促的几声呼唤:“台辅,”呼啦啦跪下一片。

一时间极其安静,只有她手上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嗡哑的声音。

“景麒……”好半天才突然意识到身上的血腥味,阳子慌慌张张的把双手藏在身后,“你怎么来了?”

仿佛全身失力一样,景麒在地板上卧倒,头无力的垂下,虚弱的声音在走廊中浅浅回荡:“我来向主上谢罪。”

阳子沉默的盯着他,目光复杂。

“一切罪责,都在我身上,一切灾难,都因我而起。恳请主上不要迁怒于庆国百姓,也不要迁怒于自己,主上,你是庆国无可替代的人啊。”

“因你而起?”阳子忘记了手上的伤,一步步向他走去:“你也知道因你而起?麦州因你而大旱,乐俊因你而死,还有那个孩子,嘉尧,他的父母死于庸毒,他也因为庸毒而双目失明,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走到他身边,阳子蹲在他面前,目光冰冷痛楚:“为什么?景麒?你不是仁兽吗?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害死他们?”

他痛苦闭上眼,这一句句责问,如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捅在他的心口上。

“为什么要动心?嗯?你为什么要动心?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景麒,你不是神兽吗?为什么你也要动心?你是不是让我以后都不要见你才好?”她的眼泪流下来,一声声的问着,不仅问他,也问自己,“难道作为麒麟,不应该是普爱苍生的吗?为什么你的心会乱?景麒,你为什么要是乱主?为什么不让我来做这个乱主?就像你对予王那样,为什么不那样对我?”

他不敢看她,予王,她怎么会这样比较?“主上,跟予王不一样。”

阳子一下子扑过去,抓住他脸侧的鬃毛,泪流满面,心痛如绞:“不一样,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做王?”

强烈的血腥让他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的,他低声说:“主上又把自己弄伤了。”

浅浅一句话,在阳子听来却如雷殛,瞬间呆若木鸡,心头除了悲愤悔恨之外,竟然无法抑制升起凌乱的喜悦,她的表情在刹那间柔和下来,“景麒……”

景麒张开眼,美丽的紫色眸子如无底深潭,平静的眼波下是滔天的巨浪,“主上,请不要抛弃庆国子民。”

血染红了他淡金色的毛发,澄澈的紫眸中,是她如血的红发。

阳子再也无法抑制心中悲苦,扑到在他背上,嚎啕痛哭起来。

“主上……”感觉到就快陷入昏迷,景麒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请主上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不要再让……人难过了。”

“景麒?”察觉到他言外的深意,阳子怔住。

“因为违反了天命,我已经不配做一只麒麟了,也因为角受伤,我无法起到作为麒麟的作用,我会上蓬山去,请天帝……处置。”

“你说什么!”阳子腾的站起来,惊慌失措,“处置?怎么处置?”

意识开始模糊,景麒的眼皮缓缓的下垂,无力,无心向她解释。

“景麒!”阳子大声命令:“不许昏过去,你给我醒来!”

听见主上的命令,景麒使劲挣扎,却终于颓然放弃,“阳子……”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比叹息还要轻浅,只有他身边的阳子,才勉强听的见:“真对不起,选了你做王……”

“景麒,景麒……”阳子大声的呼喊,却也换不回他沉沦的意识。

“主上,”有人拉住她,“台辅是因为您手上的血晕过去了,请不要再靠近台辅。”

阳子怔怔看着人们围到景麒身边,看着他被人抬离,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脑中一片空白。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不要做她的麒麟了?他要抛弃她?

“来人!”她大声喝道,“好好看住台辅,没我的许可,不许他离开金波宫。”他想走,她不许。

“主上,”太师从围着景麒的人群中退出来,脸色苍白:“聚集在台辅角上的庸毒开始向身体蔓延了。”

“什么!”阳子拨开人群,只见麒麟独角上焦黑的颜色开始向四周扩散,鬃毛渐渐染上了一层死灰。

“怎么会这样?”她怔住,一波波,没完没了的打击,让她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太师……”无措的寻找支持,“怎么会这样?景麒他……他不是不惧庸毒吗?”

太师神情沉重:“角伤了,就难说了。”

“那怎么办?”

太师沉吟半天,说道:“只能送台辅去蓬山。”

“不行!”阳子狂乱的反对,“不行!我不许他去蓬山。”

“主上!”太师沉声喝住她,“难道你要台辅死?”

(二十六)

“麦州大旱持续三月,全境八成农田错过春耕。四成共八百三十二个里被毁,死七百二十七人,两千六百多人失去踪迹,四万余人无家可归……”

听着冢宰浩瀚报上来的一连串数字,阳子心头如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知道,这些数字,都是人命,是那些因她即位而欢呼过,渴望着她能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人。她比上眼,脑中闪过麦州荒脊枯竭的田野,寂静的没有人烟。

“主上?”浩瀚停下来,等着她的指示。

“免除……”两个字才出口,惊觉声音中带着太多的气馁沮丧,阳子挺直腰板,提起中气沉声道:“免除麦州全境一年赋税,责令州师协助州侯进行重建。麦州旱情让我们措手不及,无力应对,当以此为鉴。我认为,全国范围内修筑堤坝,备迎洪旱是如今的当务之急,浩瀚,你跟地官长一起商量一下,要多少开销,报上来讨论。”

“是。”浩瀚领命,又道:“主上,麦州今年歉收已成定局,这一年的粮食并带明年春耕的种粮……”

“不是由景麒负责筹措赈粮吗?”阳子自然而然的接过话,转向身旁,“景麒……”

玉座旁空荡荡的,阳光斜斜扫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那个宝蓝色修长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座下众官俯首不言,紧张屏息。虽然没有正式的说法,但台辅为了主上动心导致麦州大旱的流言不胫而走。主上和台辅赴雁国参加庆典回来后,这是第一次朝议,却不见了台辅的身影,群臣心中对流言不免越加信上了几分。

怔怔看着景麒常站立的地方,阳子沉默了半晌,才黯然道:“台辅身体有恙,怕是不能理事了。浩瀚,这个事情你跟台辅的傅相交接一下,全权负责吧。”

“主上,”浩瀚突然跪下,“臣还有话要说……”

阳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了。台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这之前,瑛州的大小事物由州宰代理。就这样吧。”

从议事的正殿出来,蜿蜒的游廊几乎长的没有尽头。阳子看着脚下,没有了那个总在一步之外不离不即的影子,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影是那么孤单。“班渠,你在吗?”

没有回答。她不由自主的握拳,双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前两天的伤还在,迟迟不愈。

连使令也离开了,或者,是虚弱的不能跟随在身侧?阳子不敢深想,将目光调向远处的云海。

一天,他离开一天了。昨天傍晚,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由禁军护卫着,昏迷不醒的台辅被送往蓬山。她没有在场,一直守在自己书房向西的窗口,被落日染的血红的云海上,依稀可见几骑飞兽,朝着巨大滴血的残阳飞去,一直的飞去,仿佛最终溶进了那一团惨烈的红焰。

书房外已经站了几个等候召见的大臣,看见她进来,下跪行礼。

“都起来吧。”阳子说着,眼睛瞥到一个跪在不远处的俊秀青年,脑中忽然一炸,失声叫道:“乐俊!”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阳子喘了口气,忍不住失望,知道是自己眼花。她对那青年温言道:“你,抬起头。”

模样清俊儒雅,看着是有些面熟,却绝不是乐俊。那青年的目光虽温和清澈,却多了乐俊没有的执拗倔强。“臣,夕晖拜见主上。”

“夕晖?”阳子立刻想起来,是夕晖,当年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伴,几年不见,已经从一个少年,长成大人了。“差点认不出来了,夕晖。”阳子点点头,“跟我进来吧。”

里面当值的正是玲,两个人见面,分外惊喜。玲知道阳子不会介意,拉着夕晖的手直问:“怎么会到这儿来?不是还在读大学吗?”

阳子在书案后坐下,一边习惯的从成堆的公文中拿过一份来打开,一边浅浅的笑着:“是学官推荐的吧?”

“是。”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夕晖此时今非昔比,言谈举止都透出一股淡定从容的贵气,“虽然不知道来见主上是为了什么,但是能见到玲姐也是很高兴的。”

“嗯。”阳子一边浏览奏章,一边说:“不止玲,你哥哥虎啸也要见,还有远甫老师,如今你学业有成,他是你的蒙师,可不能不谢啊。”

“是。”夕晖嘴上答应着,却盯着阳子,知道她特别让学官推荐学生来晋见,绝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果然,阳子包扎成粽子一样的手抓起笔,笨拙的在奏章上批了几个字,这才抬头好好打量眼前的青年,一边对玲吩咐:“把嘉尧带来。”

“呃?”玲一愣,明白了夕晖的来意,“主上是要把嘉尧送出宫去?”

“去吧,去带他来。”阳子温和的命令。待玲走出去,才让夕晖看自己双手,说道:“受了点伤,却迟迟不好,因为前些日子出了些意外。”

“我听说了,麦州大旱,主上亲自除害。庆国有这样爱民的国君,是百姓的福分。”

阳子听了心中猛地一痛,“福分?”她苦笑着,继续道:“那怪物有毒,十分厉害。我中了毒,虽然防备的好,不是很深,却也留下后患,其中之一,就是有了伤势,迟迟不逾。”

“啊。”夕晖乍舌,他知道仙人跟普通人不一样,也听说金波宫里有能治百病的宝重,却没想到即使这样,阳子还会有这样的伤。“一定……很危险。”他说,对这个英朗的女王,油然生出一种敬佩来。

阳子却不曾体会他这重心思,心思越发沉重,“是很危险。”闭上眼,那夺命的银光仍会袭来,还有银光中淡金色柔和光团,和那个流星一样奋不顾身的影子,她想即使穷尽一生,怕也无法淡忘。

窗外传来浅浅低语,阳子抬头,看见远远看见玲和祥琼一人一直手拉着嘉尧朝这边过来,继续说道:“我要你见的这个孩子,他的父母都死于祸患,他的眼睛瞎了,也是中了那个毒,即使碧双珠也没办法治好他的眼睛。可怜,才六岁……”

夕晖沉默。

“这一说,想起来当年被升纮害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清秀是吧?”阳子问。

“是。”

“没想到,十年后,还是有孩子因为我的无能受伤害……”她的声音低下去,沉重的自责,“夕晖,有我这样的王,大概不是庆国百姓的福分呢。”

“主上你不要这么想……”

他的话被推开的们打断。小小的身影飞快的跑进来:“阳子,阳子……”

阳子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起来,张开双臂,把嘉尧迎进怀中,一边对夕晖说:“嘉尧很聪明呢,这书房只带他走过一次,就记住了路,在怎么疯跑也不会摔倒。嘉尧,”他低头对小小孩童说:“你不是要做像乐俊哥哥那样的人吗?我给你找了一个老师,像他一样博学多才,你可一定要做个好学生哦。”

嘉尧的脸转向夕晖,“是他吗?”

如果不是没有焦距的眼睛,夕晖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敏锐的孩子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声都没有坑过,这孩子怎么知道他的方位?

“我跟你说过他很聪明呢。”阳子看着他吃惊的神情微笑。“嘉尧,那个是夕晖哥哥,快去见过老师。”

孩子立即跑到他面前跪下行礼。

祥琼和玲也已经进来,阳子笑道:“你快来看看学官推荐来的师傅是谁?”

祥琼点着头说:“玲告诉我了,真没想到,夕晖如今也有这样的出息了。”她跟夕晖也有交情,欣慰的说:“把嘉尧交给别人,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如果是夕晖的话,我就放心了。”

夕晖来不及跟祥琼见礼,有些无措的看着阳子:“可是主上,我的这点才学,哪里配给人家老师?这么重的责任,我担不起阿……”

“责任的确重大。”阳子正容道:“我和祥琼决定给夕晖找个老师,不只是教认字读书,我是要你们生活在一起,除了读书,还要学做人。所以不要他留在金波宫,这里是温室,是我坚持要他到外面,跟别的孩子一起长大。夕晖,学官的推荐上说,你不仅学业出众,品行更是端正,处事稳重,性格坚韧。我了解你,也了解你哥哥,知道这个评语不虚。我希望你把这个孩子也培养的像你一样出色。”

“阳子姐姐……”嘉尧突然说道:“这个哥哥身上,有乐俊哥哥的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夕晖不由闻了闻自己的双手,“我来之前洗过澡的啊。”

几个人一怔,都忍不住笑起来。

阳子挥挥手:“好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几个一定有叙旧的话要说,我也不留你们了,都去吧。夕晖,你也去见见你大哥虎啸吧,他看见你,一定高兴。”

“那主上你……”

阳子脸上微笑不变:“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祥琼临去担忧的看了阳子一眼,见她似乎面色还好,终于什么也没说,带着嘉尧离开。

突然一下人都走光了,书房里面安静的吓人。

阳子脸上的微笑不褪,她将面前的公文拂开,露出光可鉴人桌面,那上面映不她的影子。微笑,她诧异的摸上自己的脸,那上面笑意不改,竟然不能消去,如同一层厚重的假面,将真心掩藏。

夕阳一点一点的挪过来,投在她的脸侧,有点燃烧的感觉。

桌面上的人影似乎也随之变幻,红色的头发渐渐蜕变成淡金色,苍白的皮肤和紫色美丽的眸子,这一刻看来如此令人心碎。

阳子突然坐直,使劲压抑不受控制的思绪,大声唤道:“玉叶,去请太师来。”

她闭上眼,察觉到心脏狂乱在的跳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即使那样一个虚幻的影像,也能让她慌乱。

书房另一侧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此刻主人不在,孤零零,空空荡荡。原本就宽广的书房,没有了另外那一个,寂静的让人不安。她走过去,抚摸那张桌面,女侍们很尽责,那桌面上干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来就像他本人一样清爽。可是她却怀念过去这桌上堆满各种公文的样子。

承认吧,你想他。即使狠心放他离去,即使让人代替他的职责,即使努力忽略他曾经存在的事实,你还是不可能抹煞有些东西。

阳子痛苦的低下头,这时主上该对麒麟有的感情吗?如果是,为什么以前没有这样的迷乱?如果不是,那这样的感情就不被允许存在。“主上,你是庆国无可替代的人。”他这样说,挡住她逃离的路,不让她逃避。

“你逼我的,”阳子几乎咬碎了牙,沉沉低声自语:“景麒,你逼我做出选择。你逼我的!”

玉叶陪着太师进来,阳子若无其事的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玉叶,给太师上茶。顺便,让人把那张书桌抬走。”

“什么?”玉叶吃惊的看着主上,又求救似的向太师望去。

“唉,”太师叹息,点点头,让她依言去做。“主上……”

“一个国家的王和麒麟竟然不能共处,太师,是不是庆国遭受了什么诅咒?”

“主上的心情老臣明白。老臣钦佩主上为庆国做出的一切。”

“四万人无家可归,四万人啊。”阳子突然说起似乎无关的话,“在蓬莱,如果国家的领袖不合格,人民可以不要他。一个领袖做了错事,就必须要自己承担后果。而在这里,却总是由无辜的人去承担王的错误。真是残忍啊,一个人,怎么可能承受的起那么多的责任?在蓬莱,领袖的任期总有个年限,他们很多人到了时间,不愿意放弃这样的地位和权利,执著的不择手段的保护已有的一切。真应该让他们到常世来,让他们看看一个不能休息,要永远工作下去的王,一个卖身给玉座毫无退路的王是个什么样子。大概看过以后,他们会很庆幸是身在蓬莱了吧。”

“这里,不是蓬莱。”

阳子斜睨着老仙,“太师,你曾经说过,王不会有孩子,庆国的百姓就是我的孩子。可是上天竟然用孩子的生命来惩罚母亲的错误,这是多残忍的一件事情。”

“主上,这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阳子苍凉的笑着,“景麒的错?太师,你安慰人的水平可真不怎么样。”

太师无语,经过那天的事情后,他当然看得出来主上对台辅的心,只怕不比台辅对主上更淡,只是那股将自己伤到体无完肤的狠绝,是温和的麒麟所没有的。所以很多人都忽略了这个年轻女王心中最深沉的悲哀。

太阳完全没入云海,夜晚的寒意一丝丝纠缠上来。

突然暮色中一个黑影从窗外撞进来,落在阳子面前的桌上。

太师站起来,诧异道:“凤凰?蓬山捎信来了。”

阳子从凤凰的腿上拆下信柬,匆匆浏览了一下,面色苍白的递给太师,空洞的声音泄漏了太多的担心:“碧霞玄君让我立刻去蓬山。”

(二十七)

蓬山。春意如潮,繁花似锦的蓬山,数不清的山,数不清的石径,将蓬庐宫环绕其中,绿水蓝天,一片世外仙境。

阳子到的时候,女仙祯卫已经在蓬庐宫门口迎候多时了。

“拜见景王陛下。”不等阳子回应,她便一径说下去,“玉叶大人正在等您,特命我来迎驾。请随我来。”

“呃,好的。”

蓬庐宫是麒麟生长的地方,阳子十年前接受天赦的时候曾经来过。那时是景麒陪在身边,他带她看了舍身木,那个他出生的地方。阳子跟在祯卫的身边,心情复杂,如今人事已非,这里却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和上次见过的女仙蓉可比,祯卫的态度虽然恭谨,举止间却总让人感到冷漠生疏,穿行在迷宫一样的道路间,她一路沉默,如了必要的客套,一言不发。

这样的情形让阳子越发觉得不安。“玄君她找我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呢?”她没话找话。

祯卫脚下一顿,问道:“难道景王陛下不清楚吗?”

怎么会不清楚?阳子黯然,就是因为太清楚,才不敢深想。从来不知道会被这样矛盾而尖锐的心情纠缠,即渴望知道他一点一滴的消息,等到临头的时候,又害怕面对。从来不知道,这让她想起久远前的往事,在蓬莱的时候,每到大考成绩公布的时候,就满心忐忑,希望得到赞扬,又害怕万一失利,无法面对师长们责难的目光和同学们转过身去的窃笑。那时的她懦弱,总是尽量拖延去看成绩的时间,在外面徘徊,直到人群散尽,才敢独自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这样逃避的心情,想不到多年以后,会重新出现。阳子握紧了拳,手上伤痕未消,仍有浅浅的刺痛,似乎在提醒,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班长,而是肩负着沉重责任的一代女王。

深吸了口气,她问道:“景麒,他怎么样了?”

祯卫蓦的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动作那么突然,如果不是阳子反应快,两个人就会迎面撞上。“景王陛下还记得有这个人吗?如果不是玄君亲自下柬相邀,陛下是不会来蓬山的吧?景麒他的情况怎么样,陛下也不会想到询问一下的吧?”

“祯卫?”被她突来的怒气怔住,阳子有些迟钝,“当然不是这样,你怎么会这样想?”

祯卫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淡淡说了一句:“放心,他一时还死不了。”

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阳子感到一阵轻松,“那就好。”她轻声说。

脚步声在山间回荡,两人间的僵局让这一路变的出奇的长。祯卫的指责在阳子脑中不断的重复,不记得景麒这个人吗?当然不是。她倒希望能这样,她倒希望能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像处理那张书案一样,轻松从心中铲除。可是啊,有时候人的心就那么奇怪,你越是想要忘记的,就越是时时刻刻的萦绕不去。

“景台辅他……”经过长久的沉默,祯卫突然开口,语气中浓重的忧愁让人听来不由心头一紧,“他什么都不肯说。”

“欸?”

祯卫回头看她,双眼中含着两汪泪水,“其实我更喜欢叫他景麒。从他一出生起,我就这么叫他了。”

阳子突然想起来,景麒好像提到过,蓬山公时代的他,是由女仙祯卫照顾的。这样就明白了,难怪祯卫的态度这样奇怪,女仙往往跟自己照料长大的麒麟感情深厚,景麒那个样子被送上蓬山,自然让如母亲一样关怀他的祯卫心急如焚,伤神心碎。

“对不起……”面对她,阳子能说的,竟然只有这三个字。

“景麒跟别的蓬山公不一样,他从小就是个严肃的孩子。很认真的对待每一件事情,自从知道了作为麒麟的使命后,他就很努力的学习,他的目标,不仅是找出王,更是要好好的辅佐王。”祯卫缓缓的说着,神情渐渐柔和,“我经历过很多个麒麟,无论是泰麒还是更早的镐麟,在女怪和女仙们的宠溺下都快活的成长着,象普通孩子一样玩耍。只有景麒,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人在书房读书。有的女仙就说景麒的性格严肃,不大敢在他面前说笑,可是我知道,那孩子只是很努力的要成为一个好台辅。”

“景麒……”似乎能看见小小的景麒神情严肃,皱着眉头努力学习,阳子心头暖流传过,忍不住微笑。

“景麒是公认最勤奋的蓬山公。他的知识渊博,是唯一一个在四岁就收服了第一个使令的麒麟,他自己也以此为傲。我一直记得那天,景麒笑的特别高兴,他问我,他是不是最出色的麒麟。那时候,我真的相信我照顾的景麒,会成为一个辅佐主上成为一代名君的宰辅。”说到这里,祯卫的眼泪流下来,她低下头,声音沉重的如同有万钧之重压在心上,“可是昨天,他却说他不配做一个麒麟。”

阳子一震,难过的垂下头,不敢看对方。

祯卫的忧愁的声音里更多的是不解:“予王在位仅仅六年就失道,原因还是因为对他动心,甚至那个时候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假装没有事情的样子,马不停蹄的开始寻找新的王,我知道他想那时候他心里一定也是难过的。听说新的景王践祚,那时候我想,这一次景麒的运气应该会好吧,这一次,终于可以实现他的梦想了吧。可是他却那样说。”祯卫说道这里,严肃的看着阳子:“请陛下告诉我,景麒他究竟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什么样的错误?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心乱吗?如果说对王动心是错误的话,那么自己不也动心了吗?那么连她自己也是有错的,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承担?阳子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说话,生怕一出声,就会泄漏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们走吧。”避开祯卫的目光,她大步绕过女仙,急着逃离。

“景王陛下,”祯卫的声音冰冷如雪山。

“什么?”

“你走错路了,应该走这边。”

金波宫里,刚送走景王的一众人等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

玉叶和祥琼等人听到通报匆匆迎出来,在阳子平日接见客人的偏殿外,看见了那个英武磊落的君王,纷纷拜下去:“延王……”

“阳子和景麒都去蓬山了?”尚隆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到底怎么回事?前两天我离开的时候,不是都伤的还很重吗?”

“是。”玉叶答道:“说到这个,主上还说多谢延王的帮助,没能当面感谢……”

“呵呵,何必那么客气呢?”尚隆爽朗的笑着:“如果不是我那边也是一堆的事情要处理,也不会不等她苏醒就走了。因为牵挂着这边的情况,所以今天冒昧的过来,没想到他们却都不在。”

“多谢延王陛下挂念了。”

“哪里,哪里。”延王乐呵呵的摆手,突然面色一沉,问道:“祥琼,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祥琼与玉叶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把事情前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不配做麒麟?”尚隆诧异,“景麒这么说?”

两个人都无声点头。

“是这样阿……”尚隆靠在椅背上,眉间凝重,“他怎么会这样想?”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阳子对乐俊的事情反应如何?”

说到这个,就更加沉重,祥琼更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别过脸去不做回答。

尚隆是什么样的人物,一看这个情形,也不比多问,自然明白。叹息了一声:“阳子是个念旧的人,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玉叶听了这话越发难受,黯然落下泪来,把阳子的情形细细说给他听。

尚隆越听,面色越是阴沉,待听到她说阳子如何伤害自己,终于腾的一声站起来,长叹一声:“我应该早点来。”

延王尚隆历经五百年岁月,所知所见比太师还要清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说,台辅会不会有事?主上的性子,如果台辅再有什么事情,我真怕她会……”话一出口,随即醒悟,如果一国麒麟死去的话,王也会在一年之内身亡。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心里面连连自责。

尚隆却没有理会她的失言,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的事情,“阳子登位刚好十年,这是一个门槛,能不能顺利通过,关系到之后数百年的国祚。这一关,不好过。”

他想了想,温言安慰两个女官,“你们也别太担心,我一直很看好阳子。她如今在关口,你们应该多支持她才对,不要让她分心。”

“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可是帮不上忙啊。”

“嗯。”尚隆若有所思的点头,说道:“我这就蓬山,只怕她身边需要有个人支持。”

祥琼早就在等他这句话,一听之下不由喜上眉梢,连连点头:“那就拜托延王了。”

尚隆凝神看着她,目光闪动,忽然一笑,说道:“你这个机灵鬼。”他不再停留,立即就要离去,突然被窗外花园里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那是谁?”他问祥琼。

祥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终于忍不住透出微笑:“那个孩子叫嘉尧。”

(二十八)

碧霞玄君玉叶的笑容让心情沉重阳子终于感到有些安慰。看着祯卫冷着脸施礼离去,玄君无奈摇头,向阳子道歉:“祯卫是太担心景台辅,景王陛下请不要见怪。”

“不会。”阳子苦笑,“我明白她的心情。”见玄君从容看着自己,知道对方在等自己开口,只得问道:“祯卫说景麒他生命无忧了?”

“请景王恕我直言。”玄君突然异常严肃。

尽管心中猛地一沉,阳子还是力持镇静:“请说。”

玄君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凝视袅袅升起的水雾,半晌忽而一笑:“这让我从何说起呢?”

阳子口干舌燥,也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水来喝。

玄君注视着她裹着白布的双手,一双仿佛洞撤一切的眸子闪了闪,问道:“景王伤的很厉害吧?”

“啊?”阳子眨眨眼,立即明白她言外之意,惨然一笑,“玄君想必都知道了。”

“也不全知道。”玉叶大人的目光从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向上,移到她的脸上,盯着她的眼睛,“我还不知道,景王陛下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阳子沉默的想了想,轻轻开口:“我怎么想,重要吗?”

“也不是全无解决办法。”

“呃?”阳子愕然抬头,仿佛不明白她在讲什么。

“陛下想必听说过《太纲天卷》吧。”

“是。天帝对于王和宰辅的职责,在里面都有规定。”

玉叶闲闲的抿了一口茶,“如何治理国家,我不明白。但是我却知道,无论王,或者宰辅,身上都承担着天命,一言一行都不可以掉以轻心。天行之道,各有法则,这些法则维持着天地间平衡。而王,就是这些法则的中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王的国家,会有各种天灾,这是因为那种平衡被打破了。宰辅代表着天意,自然也承担着维持平衡的责任,宰辅的言行失当,也会打破平衡。”

阳子默默听着,细细咀嚼。她是不是在说,因为景麒打破了平衡,导致那些事情的发生?可是为什么是景麒呢?为什么不是她自己呢?这个问题,她已经无数次的思索,问过太师,也问过自己,却始终无法得到答案。相对于宰辅来说,难道王不是才应该负起更大的责任吗?

玄君看着她变幻的面色笑,“其实要我说,也简单,只要平衡不被打破,天卷里的规定没有被违反,就不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对不对?”

阳子若有所悟,却又似乎还不完全明白,迷茫的看着对方。

玄君拍拍手:“是我多言了,景王你可别见怪。请你来原不是为了说这些没用的话,这次请景王来,主要是景台辅的问题非您没办法解决。”

“什么?”阳子还在想着她刚才的话,迷迷茫茫抬起头,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景王一定希望景台辅早日康复吧?”

“那……当然。”不知为什么,想到那双深沉的紫色眸子,阳子竟然有些迟疑。

“眼下有个问题。”碧霞玄君看来十分为难,“必须要由景王来解决。”她目光灼灼看着阳子,似乎在期待她的回复,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表示,便接着说下去,“景台辅的问题有些麻烦啊。虽然我们止住了他的庸毒,可是角上的伤害已经造成,没办法痊愈了。”

阳子的心提起来,“什么意思?”她想起被砍掉角的泰麒,“那他还是不是……”

“当然他还是麒麟。”玄君立即明白她的心思,“他跟泰麒的情况不一样。只是,因为角的伤害,他无法再感受王气了。”她向她逼近,“也就是说,你是他最后的王,即使以后景王不是景王了,他也没办法再去寻找下一个王了。”

这话说得更加隐讳,阳子昏昏沉沉的脑袋要想一下,才明白“景王不是景王”指的是什么。但她此刻更担心景麒,没有了选择王的能力,那个家伙只怕越发认定自己不配做麒麟了吧。千疮百孔的心已经沉重到了麻木,她努力咬牙,力持沉着的点点头,“明白了。还有呢?”还有什么,一起来吧。

“哟嗬,”玄君拿起扇子掩着嘴笑,“别这么紧张嘛,后面的问题,主要看景王的态度了。”她站起来,“请景王跟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蓬庐宫中青山碧水,女仙们来来往往,分外忙碌。

“过些日子就是巧麒接见升山者的日子,大伙都忙着准备。”玄君引着穿过宽阔的隔堂,不理会向她们恭谨伏拜的女仙们,继续说道:“景台辅说他违反了天命,不配做麒麟,这个问题很让人头痛啊。”

“违反天命,玄君也这样想吗?”阳子忍不住道:“当时情态所迫,景麒他别无选择啊。何况只有他才能杀庸,他是别无选择的。虽说麒麟是仁兽,可是一个为祸四方的怪物,跟成千上万的百姓的性命比起来,景麒他并没有辜负天帝的仁爱之心啊。”

“哦?”玄君瞥了她一眼,“景王还是很维护的景台辅的啊,那我就不必担心了。”

“什么?”阳子还是不明白。

她们来到一间宽阔朝阳的水阁,明媚阳光映着水波点点鳞动,水面上几株荷花将淡淡幽香随风送来,沁人心脾。阳子纵有再多的愁绪,也不由精神一振。

临着水面,一张宽大的软榻,淡金色的麒麟卧在上面,闭目养神,长长的鬃毛虽风轻摆。

“景麒……”阳子上前一步,却又踌躇的停下来。看到活生生的他,突然间就禁不住热泪盈眶。原来不是不担心的,只是千百中心情纷杂零乱,她不能,也不敢让这样的牵挂占据半点心思。

玄君在她身边轻声道:“还是很虚弱,不过好歹命保住了。”

“嗯。”她哽咽着,目光不离他,说道:“多谢。”

“可是啊,”玄君叹息:“却还是不能变为人形。”

心紧紧揪起来。

玄君终于说:“如景王刚才所说,杀死庸,其实是为了万民福祉,天帝又怎么会怪罪?”

“什么?”阳子震惊的转头盯着他,“什么意思?”

“可是景台辅确确实实违反了天命。”玉叶仿佛看不见她的惊讶,继续说:“他违反的,是当初跟景王盟约。他选择向天帝请罪,请天帝处置。这样的事情,既然是因为违背了跟景王的誓约,那么只有景王能决定如何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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