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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恨海余波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45

司空皇甫虽然处于重重包围中,他的态度仍是十分平静,轻轻地笑了一下,举手压制群众的骚动,然后才以沉稳的语气道:“各位不要冲动,今日之举,在下虽然得到了一点好处,但是受惠更多的,还是各位自己!”

宗仪立刻代表各家发言道:“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空皇甫微笑道:“目前剑会盟主已经产生,在下这番用心只对他一人说明,再由他转告大家如何?”

说着又回头对凌云道:“凌世兄,你可以跟我离开一下吗?”

徐晚翠立刻道:“凌世兄!不要上他的当,他对你绝无好意……”

凌云却毅然道:“不,我相信司空先生一定有着更深的用意,司空先生!我们要上那儿去?”

司空皇甫笑了一笑道:“上那儿都行,我只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跟你作一个时辰的密谈,假如大家肯回避一下的话,就在这个地方也未始不可!”

凌云把脸转向群众,好象在征求大家的同意。这些人对司空皇甫虽然恨之切骨,可也不敢留贸然轻举妄动。

因为他那一身诡异莫测的剑法,在众人的心中依然具有严重的威协,大家都保持着深切的戒意。

觉岸上人沉吟片刻才道:“老衲寺中此刻并无他人,你们可以到里面去!……”

司空皇甫立刻道:“那好极了,凌世兄,我们进去吧,请大家在外面等一下!”

说完转身朝寺门走去,凌云毫不考虑地跟在后面,雷始平也想跟时去,却被司空皇甫止住了,神色怀然地道:“凌夫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知足了,今天的事你也许自认为办得很聪明,其实却笨到极点,我知道你一心一意在成全凌世兄,可是你这样一意孤行下去,很可能会毁了他,希望你多想想我的话!”

雷始平呆了一呆,那两个人已跨进寺门,在众人的眼前消失,觉岸上人不放心地过来道:“他会不会对凌少侠有不利的行动?”

雷始平怔了半天才摇头道:“那倒不会,也许是我今天把话说得太急了一点。”

宗仪也凑了上来,意味深长地道:“凌夫人,老朽对司空皇甫的信心并未动摇,他的话当引之为诫……”

也许还不到一个时辰,可是对于那些鹄候在寺外的人说来,却像有一百年那样长久。

终于他们看见门口人影一恍,凌云以沉稳而踏实的步伐走了出来。

宗仪是关心的一个人,立刻迎上去问道:“司空皇甫呢?”

凌云轻轻一叹道:“走了,从后面走了!”

雷始平也关切地问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凌云一言不发,在身边掏出五六个信封,按着信封上所列的各家名字,递给每一掌门人。

那些人接过之后,都迫不及待地抽出来看着,随着信中的内容,他们表情急遽地变化着。

不过到了后来,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兴奋与感激,郑重地将信封藏在身边,然后徐晚翠恭一礼道:“请示盟主,我们今后的行止如何?”

凌云连忙礼道:“掌门人千万别如此称呼,这叫我怎么当得起……”

徐晚翠肃容道:“盟主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参与剑会各派公决之事……”

其他各家掌门人也异口同声地道:“不错!不错!盟主乃剑会公定,我们应该接受指示……”

凌云停了一下才道:“指示二字,我是绝不敢当,不过既承诸位抬爱,我只好斗胆出个主意,司空先生给各位的信,大家看过了,请各位斟酌一下,最少要多少时间才可以准备完成?”

徐晚翠脱口道:“一个月。”

谢三变却摇摇头道:“敝门比较麻烦一点,恐怕要多一倍时间。”

凌云点点头道:“那就以两个月为期吧,两个月后的今天,大家齐集杭城的岳墓前,向七海剑派正式递出战书,一决胜负,不过在这两个月内,各位最好不要回去了,自己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这是一个整体的行动,无论那一家缺席,都足以影响成败……”

大家都沉默了,谁都不知道该躲藏到什么地方,徐晚翠神色凝重地道:“这倒难了,七海剑派侦骑四出,我们的行动恐怕早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假如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一定不会让我们安静的……”

觉岸上人却一展长眉道:“老衲倒有一个地方,而且就在这仙霞岭中,就是地方小了一点,各位若是不嫌局促的话,老衲就去与那主人商量一下……”

徐晚翠连忙问道:“师叔!是什么地方?那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觉岸上人轻轻一叹道:“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我也是偶然这间才发现的,那里只有数椽茅舍,主人与老衲一样是个方外的老尼,一心潜隐,不问世事,要不是为了事关重大,老衲实在不愿意去打扰她的清修。”

雷始平神色一动问道:“那老尼也是个武林人物吗?”

觉岸上人摇摇头道:“这倒不清楚,她在山岭深处,结卢虔修,老衲偶而前去与她谈谈佛理,却不和道她是否也谙武功,不过她一人独居深山,不畏虎豹侵害,大概总会几手防身功夫。”

雷始平又问道:“这位老尼法号叫什么?”

觉岸上人道:“她自号苦果,所居的地方自题为苦因庐……”

雷始平有点失望地道:“为什么不叫忏情庵呢?”

宗仪的失望之色尤为明显,他起初与雷始平的想法一样,以为那个老尼一定是他想要找的人。

可是觉岸上人却神色微动地问道:“凌夫人怎么会想起这个名称的?”

雷始平听他话里有话,连忙问道:“难道那苦果老尼与忏情有关系吗?”

觉岸上人摇头道:“不!只是苦因庐中有一间草舍题为忏情居,老衲也曾以此相询,据苦果师太的解释为苦因苦果,俱从情中得来,情为苦之因,忏为苦之果,她大概是个情海中受过波折的人。”

不待他说完,雷始平已叫道:“不错!这一定是她了,宗老汉,恭喜你,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你的三生相思孽债,这下子可以得到报偿了……”

宗仪在兴奋之余,反倒弄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觉岸上人微异道:“宗大侠认识苦果师太吗?”

宗仪脸上一红,呐呐地道:“老朽不敢确定,她也许是老朽当年的一个故人。”

觉岸上人也高兴地道:“那可太好了,老衲正在担心带了这么多人去,会被她拒绝。”

雷始平笑着道:“上人请放心吧,只要宗老前辈去,那位苦果师太不但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把地方整个让出来,不仅如此,她还可能留发还俗,与宗老前辈双宿双飞,成为江湖上的白头侠侣。”

宗仪红着脸道:“凌夫人,不要开玩笑。”

雷始平笑着道:“难道我说错了吗,瘗恨园中已经无恨可瘗,忏情之举,自属多余……白头晤旧侣,华发作新人,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这些人中,只有凌云是明白其中始末的,他一方面替宗仪高兴,一方面也觉得雷始平的口齿尖薄了一点,连忙道:“始平,你别跟宗老前辈开玩笑了,还是请上人快点带大家去吧!”

觉岸上人也觉得事不宜迟,连忙招呼大家同行,却见凌云站在原处不动,而雷始平也没有前往之意,不禁怔了一怔道:“贤伉俪……”

凌云含笑道:“在下尚有事待办,不能陪各位前去了,好在有宗老前辈随行,那位苦果师太谅无不允之理!”

宗仪却对雷始平道:“凌夫人也不去吗?”

雷始平点头道:“我丈夫不去,我自然也不去!”

宗仪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色道:“凌夫人!我希望你能去一趟,几十年不见了,我不知道她会对我怎么样?”

雷始平笑着道:“我去了对你全无帮助,因为按照恨天姑姑留下的规矩,我应该杀了她!”

凌云见宗仪苦苦哀求,正想帮他劝劝雷始平,谁知雷始平先发制人,笑了一下,顽皮地道:“你不要劝我,你也不该劝我,你知道她应该嫁的人是你……”

凌云一怔道:“始平,别胡说!”

雷始平哈哈大笑道:“一点也不胡说,你想想恨天姑姑所立下的规矩,假如不是她意外生变的话,你免不了要跟她成亲,那倒是很有意思的事,要是叫你娶一个年纪比你大得很多的妻子,你肯答应吗?”

凌云虽然知道她讲的不是虚言,可是当着宗仪的面,弄得面红耳赤,再也无法开口劝她去了。

雷始平这才一整神色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见她,假如你不能使她还俗的话,我倒可以帮你一忙,你见到她之后,只要把我的几句话对她说上一遍……”

宗仪连忙问道:“是什么话?”

雷始平笑着把他拉过一边,附耳低语数言,宗仪犹自半信半疑地道:“这就行了吗?”

雷始平微笑道:“假如还不行的话,我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叫她回到武当后面瘗恨园中的坟墓里去!”

宗仪见她说到后来,已是神色俱厉,遂也不敢多说什么,呆在那儿发怔,雷始平又拍他的肩膀道:“别再发呆了,我担保一定成,今后情天无缺,月圆花好,当你们双宿双飞之日,我再见她就没有关系,你们得好好请我喝上一杯谢媒酒。”

宗仪红着脸不作声,凌云见大家都等在那儿,遂催促道:“各位快请吧,别忘了两个月后就是我们大举之期。”

徐晚翠代表大家作礼回答道:“盟主请放心,我们一定准时赶到听候盟主吩咐。”

大家正准备分开动身。觉岸上人突然道:“大家还要等一下,有件最重要的事没有办。”

众人都感到诧异,觉岸上人笑着对徐晚翠道:“掌门人忘记把盟主的令符……”

徐晚翠一拍头叫起来道:“是啊!我怎么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道着在胸前掏出一个长形的绸包,打开外面的绸布,里面赫然是一柄金色的连鞘短剑,长约半尺,光芒闪闪。

他把短剑递给觉岸上人,觉岸上人接过之后,又交在雷始平手中道:“凌夫人,这个剑会后来是由你主持的,所以这颁剑的工作,也该由你来进行。”

雷始平接过短剑,倒不知如何是好。

徐晚翠又郑重地道:“这柄金剑在本次论剑之先,兄弟即已准备好了,用作盟主的令符,剑系前古名刃鱼肠短兵,专诸刺王僚即用此物,兄弟以纯金配了一个剑鞘,凭此一剑,天下各武林宗派都要俯首听命。”

雷始平笑了一下道:“掌门人说得太笼统了,今天参与剑会一共有六家,怎么管得那么多呢?”

徐晚翠却正色道:“不然,本剑宝系少林掌门人元空大师所赠,他听说我们有论剑之举,派专人送来此剑,虔诚祝我们剑会顺利成功,力抗七海剑派,以为武林同道求得安宁,少林外门武功与内家心法俱执武坛牛耳,除了我们这几家剑派外,对于另外那些武林同道,有一言九鼎之力,是以少林元空大师这一表示,无异是承认我们剑会盟主,也就是天下武林的盟主。”

雷始平听着也不敢再笑了,双手捧着剑恭恭敬敬地献向凌云前面道:“金剑为凭,武林共尊!”

凌云等了片刻,才肃然地接了过来,徐晚翠等人打躬告退而去,凌云还捧着剑站在那儿发呆。

一心道长也没有走,笑着过来道:“孩子!恭喜你了,天下的尊荣都集在你身上,你欢喜吗?”

凌云怔怔地摇头道:“不……”

一心微异道:“你还不满足?”

凌云连忙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弟子只觉得这柄剑所代表的不是荣誉,而是一种责任。”

一心点头道:“荣誉与责任是连生的,你当得起责任,才配享受荣誉。”

凌云揪然道:“弟子觉得这责任太重了,重得超过了弟子的负担能力。”

一心轻叹道:“以天下为己任,对你的确是太重了一点,可是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担当得起呢?孩子!你只好勉力而为之了,好在你还有一个贤内助,以她的智慧能力,一定可以匡扶你成就伟业的。”

说完又对雷始平道:“雷姑娘,算起来我们也不能说是外人。”

雷始平含笑道:“那是当然,您是凌云的师父,而恨天姑姑与武当的关系也密切之至……”

一心庄容道:“因此贫道有几句话要奉告姑娘,这些话也许不中听。”

雷始平仍是含笑道:“道长尽管教训好了,您是我们的长辈,说话不必客气。”

一心想了一下,才低沉地道:“云儿现在已是天下共尊的宗主了,姑娘求仁得仁,尚祈体念天心,辅尊云儿以苍生为重,木椟藏珠,铁铗敛锋,收降人心者,以仁德为上策,姑娘是个聪明人,贫道言止于止,不用多作饶舌了。”

说完他回头飘然而行,凌云忙追上去问道:“师父!您上那儿去?”

一心微笑道:“武当得你为代表,已经争取到天下最高的尊荣,今后那些争雄的事,用不到我们再出头了,我回山去,领导门下弟子多在养心致气上下功夫……”

凌云跪了下去道:“弟子恭送师父!”

一心把他扶了起来笑道:“你我师徒名份已除,而且你现在身为武林盟主,可不能再对我行这种重体了!”

凌云有点发急,雷始平也道:“云!你师父的话是对的,现在没有旁人在场还不要紧,否则就会引起人家的误会,反而对你师父不好,我知道你心中的意思,可是今后只能把尊敬放在内心……”

一心笑笑道:“雷姑娘替我把要说的话全说明了,你若是体谅我的处境,便应该记住这些结节,你现在身为天下之表,言为天下之法,假如开起武林大会来,连我也得向你低头听令呢,你可不能再那样了。”

说完他又回头走了,凌云犹自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目中隐含泪水,雷始平过来碰碰他的肩膀道:“盟主要有君临天下的威仪,你这种婆婆妈妈的行动也得改一改。”

凌云一拭泪水道:“我真不想当这个盟主,都是你的好抬举。”

雷始平怫然道:“这是什么话!参加剑会又不是我的主意,是你师父叫你来的!”

凌云苦笑道:“师父只是要我来代表武当出席,可并不想我争取这个地位。”

雷始平冷笑道:“参加剑会的目的就是比剑,你的剑法比他们高明,才当上这个盟主,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云急了道:“本来我只想胜一场就算了,都是你强出头……”

雷始平又冷笑道:“你弄错了,替你强出头的是司空皇甫,你既然嫌我多事,以后任何事我都不管好了。”

凌云见她生气了,只好又回过头来向她赔小心道:“始平,你不要生气,你是知道我的,除了练剑之外,我什么都不懂,所以我才怕负这个责任,现在责任已经派到我头上,你要是不管那可害苦了我了,始平!我们是夫妇,你可不能眼看着我受罪。”

雷始平这才转颜一笑道:“看你这付可怜相,倒好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人家千方百计在争这个盟主,你争到了手,反而觉得不趁心……”

凌云苦着脸道:“我的确不趁心,因为我根本不是个做领袖的人才。”

雷始平哼了一声道:“今天参加剑会的人,那一个是领袖的人才?我看了一下,大概只有那个东方未明才是勉强合格。”

凌云一怔道:“怎么会是他?”

雷始平冷笑道:“居于领导者,必须心狠手辣,敢作敢为,心计过人,目光远大,见人所不见,为人所不为,才不会受别人的操纵!这些条件,你们谁够得上……”

凌云呆了一呆才道:“那怎么办?我一条都不够格!还是把盟主让出去吧。”

“让给谁?其余那些人都跟你差不多,自己没有主见,听由上一辈的人摆布,除非是东方未明,你肯让给他吗?”

凌云摇头道:“那自然不行。”

雷始平笑道:“所以你只好自己干了,别着急,天坍下来,我也会帮你顶一半。”

凌云一怔道:“怎么是一半呢?”

雷始平笑笑道:“凡事我只能给你一点意见,剖析一切的可能,陈述利害,最后还是要你自己拿出主意去作决定,所以我只说是一半,因为你为人好施妇人之仁,有些事你不会完全同意我的做法。”

凌云想了一下道:“我相信你的见地一定正确,我绝对听从你的意见!我想你总不会叫我做不仁不义的事。”

雷始平轻轻一笑道:“你真对我那么信任吗?”

凌云正色道:“是的!我们是夫妇,假如我对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信任,还谈什么行侠仗义呢……”

雷始平突然感动,握住他的手道:“云!谢谢你,我一定尽我最大的智慧来帮助你立身行事,其实我一切都是为着你这样做,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你好,可是刚才你对我态度太叫我寒心了。”

凌云也感叹地道:“始平!原谅我,我心里并没有怪你的意思,都因为这件事使我太紧张了……”

雷始平仍是不作声,凌云急急道:“始平!你还是不肯谅解吗?我可以把心剜出来给你看。”

雷始平这才一笑道:“别说傻话了,我要是不原谅你,早就拔腿走了,那里还有闲心管你的事……”

凌云也宽慰地笑了,不过他的心还是沉重的,雷始平虽然答应帮助他了,可是她真能应付一切吗?

雷始平却长吐了一口气道:“好了,一切都解决了,你师父原来只希望你能击败司空家,重建武当的盛誉,你却替他争得了武林盟主的尊荣……”

凌云却怔然问道:“始平!师父对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我听着似懂非懂的。”

雷始平一笑道:“你师父知道我的能力也许可以对你有点贡献,却也看出我的名利之心太重!所以说我求仁得仁,意思是指你已经得到天下最高的地位,叫我不要再生贪念了……”

凌云连忙道:“师父他老人家……”

雷始平笑着道:“你别解释,他是个修道的人,看法跟我不一样,我不会怪他的,不过他后来劝我的话是很有道理,他叫我收敛锋芒,不要太自作聪明,我身为人妇,应该处处以丈夫为上,今后处事,我一定只在暗中为策划,绝不在人前盖过你的光芒。”

凌云正色道:“我想师父不是这个意思!”

雷始平微笑道:“他当然还有别的含意,以为我的野心太大……那是他对我们夫妇的感情不够了解,我想在以后的表现上他会明白的。”

凌云见她对一心的话作如此解释,知道再说下去,也许误会越来越深,倒不如就此结束,乃一挥手道:“我们也走吧!”

雷始平翻翻眼道:“到那里去!”

凌云道:“西湖!”

雷始平怔然道:“又上西湖?我们不是刚从那儿离开吗?为什么还要到那儿去?”

凌云笑着道:“我也不知道,司空皇甫约好我在西湖会面,他说在那儿又有一场狠斗,希望我能帮他一点忙!”

雷始平不解道:“西湖的剑堡刻下是七海剑派的根据地,他不会是跟七海剑派起冲突吧?”

凌云摇头道:“不是的!”

雷始平不信道:“何以见得呢?除了七海剑派外还有谁会是他的对手,要严重得找人帮忙。”

凌云道:“我不知道他的对手是谁,但绝不是七海剑派的人,因为司空皇甫交给各派的信,正是他对各家剑法中所找出来的缺点与改正的意见,在他们剑法没有练成之前,他绝不会叫我跟七海剑派先启战端。”

雷始平沉吟片刻才道:“我也是这个想法,所以你说要再上西湖时,我正想表示反对,现在经你一说,我倒是想去看看究竟了!不过七海剑派近在咫尺,你们在那儿拼斗不会惊动他们吗?”

第廿一章 湖上风云

凌云毅然道:“我相信司空皇甫会有安排的,不过就是惊动七海剑派,我也无法拒绝他的请求,他对我们成全太多了,我们应该帮他一点忙。”

雷始平自然不反对,她倒不是真想报答司空皇甫,因为她对司空皇甫的看法并不如人家所想的那么单纯,这个人城府很深,绝不会无端施惠于人。

可是她对司空皇甫与人在西湖邀斗的事感到兴趣,很想去看看倒底是怎么厉害的人物,竟然使他如此慎重。

从仙霞岭到杭城约有五百余里,他们来的时候,由于时间比较充裕,差不多走了三天。

这次赶回去,快马加鞭,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当那一片湖光映入眼帘时,已是华灯初上的黄昏。

就是这几天功夫,湖上的景色也有着显着的改变。

柳条上的枯叶整个地落尽了,残荷也凋零得更多,可是湖上的游人却并未因此而寥落。

秋湖宜夜游,月光皎洁,天星如烛,照得湖水一片光明,往来游舫,尽是载妓寻欢的豪客。

丝竹声、歌声,为静寂的秋夜平添无限风光。

雷始平与凌云在湖峰上转了半天,不仅没找到司空皇甫,甚至连一个佩剑的武林人物都看不见。

雷始平有点着急地问道:“他倒底跟你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的?”

凌云摇头道:“不晓得,他只叫我尽快赶来,没有指明地方,也没有确定的时间。”

雷始平气道:“这家伙也荒唐,无时无地,叫人家上那儿找去?”

凌云道:“我问过他了,他也无法决定是什么时间或是在什么地方,只叫我赶到此地来,说是自然会碰上的。”

雷始平想了一下道:“他是这么说的吗?”

凌云点点头,雷始平想想又道:“那我们在这儿枯守也碰不上的,岸上都走遍了,除了在水里。”

凌云一愕道:“水里?”

雷始平一笑道:“我说的水里是指湖上,这么多的游船中,也许会碰上他与他要找的人。”

凌云道:“万一不是呢?”

雷始平笑道:“就算不是,我们也玩玩,上次要欣赏三潭印月,偏偏遇着下雨,今夜倒正好一偿未了之愿。”

凌云没有玩的心情,但是他认为雷始平的话也有点道理,为了不离岸太远,他们租了一条小船,离开湖岸三四丈的地方慢慢划行着,以备万一有什么事时,赶上去也方便一点……

月到中天时,湖上的游舫更多了,游人的意致也更浓了,管弦轻歌,此起彼落,虽嘈杂然甚悦耳。

雷始平双手划桨,划得有点累了,忍不住恨道:“这个司空皇甫真是害人,莫明其妙地订上这么一个约会,弄得人玩都玩不痛快。”

凌云微笑道:“始平!你要怎么玩法才痛快?”

雷始平放下桨,指着那些游舫道:“像人家那样多舒服,载歌载舞,红袖侑酒,素腕猜令……”

凌云一笑道:“那是男人的玩乐。”

雷始平一撅嘴道:“我不相信女人不能那么玩,我们也换条大船,叫些酒菜,召几个歌妓去……”

凌云连忙道:“始平!别胡闹……”

雷始平笑笑道:“那怎么算是胡闹呢,人生及时须行乐,当知岁月不回头,我实在受不了这种冷落,要不你唱支歌给我听听。”

凌云摇头道:“我不会!我只会念经。”

雷始平笑道:“念经也行,在武当山上时,我曾经偷听你们的早晚课,我觉得你们念道经的声音比这些歌声还要好听得多了。”

凌云怫然道:“这怎么可以呢?唱经是神圣的……”

雷始平一叹道:“你就是这么迂……也罢!你不肯唱,我来唱好了,你喜欢听什么?”

凌云见她兴趣很高,不忍心扫她的兴,遂笑笑道:“随便!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喜欢听。”

雷始平微微一笑,闭目沉思有顷,突然启朱唇,以清亮的声音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才唱了两句,整个湖上突然都静了下来。

因为她的歌声嘹亮,中气内力都足,有响彻云霄,入耳震心,使得大家都慑住了。

凌云笑着鼓掌道:“好!好极了,西湖歌舞此时休,你一开口,把整个西湖,都唱静了下来。”

话才说完,远远一艘大船驶近过来,船上探着一个人头叫道:“喂!唱歌的妞儿,你是那一家的粉头,嗓子还真不赖,快到老爷的船上来唱两曲,本老爷一定重重的赏你……啊呀……”

那是雷始平听他说得太不像话,操起木桨就摔了过去,那支木桨虽然重大,在雷始平含怒之下出手,比一支急箭还疾,那人一下子没躲开,脑袋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船上响起一片哄笑。

那个挨打的人立刻冲到船头叫骂道:“臭婊子!你好大的胆子,老爷是抬举你……”

话还没说完,雷始平的第二支木桨又出了手,这时双方距离只有四五丈远,那个人如何禁受得起,哎呀之声还没有叫出口,身子已噗通一声,落进水里。

这一来船上的人笑不出来了,有三四个人冲上船头,有的去救那落水的人,一个大汉却厉声发话道:“臭娘们!你是来干什么的?”

雷始平愤然起立,双足一噗,已经从小船上飞起,飘然落向大船,那个大汉不等她落下,空中伸手就去抓她!

雷始平的身手如何会叫他抓住,一扭身形,单腿平扫,正好踢在大汉的腮帮子上,又把他打下水去。

另外的两个大汉都为之色烃,呛啷一声,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比着雷始平,一个大汉道:“婆娘,原来你会武功,还带着兵器,一定不是好人!”

雷始平脸上带着一片寒霜,冷冷地道:“混帐东西,你们把姑奶奶看成什么人,趁早跪下去,自己掌二十个嘴巴,再跳下湖去,我就饶你们狗命!”

那大汉哈哈大笑道:“臭婆娘!你的口气倒不小,你知道老爷们是干什么的!”

雷始平怒道:“管你们是干什么的,要命的话,趁早照我的话做!”

那大汉怒吼一声,突然挺刀下劈,雷始平冷笑一声,身子端立不动,直等刀光临身,她才猛然出剑。

但见青光一闪,那大汉已经变成一具无头的尸体倒了下来,血水从腔中漂出,那颗头颅却一直滚下湖中。

另一个大汉见状大惊叫道:“不好了,贼婆娘行凶杀人了……”

雷始平挺剑赶上去,却被追上来的凌云挡住了。

雷始平见凌云也上来了,火气消了一点,可是她仍瞪住凌云问道:“你拦我干吗?我真恨不得杀尽这些狗头!”

凌云一皱眉头道:“始平!你怎么可以随便杀伤人呢!他们行为固然不对,但罪不至死……”

雷始平冷笑一声道:“你可曾看见是那一方先出手动刀剑的?”

凌云道:“就是人家先动手,也伤不了你,我看见人家的功夫比你差多了。”

雷始平冷笑道:“亏你还是我的丈夫呢!妻子受了人家的欺负,你只会缩头不管,我自己出手征罚凶徒,你倒帮着人家说话!”

凌云一叹道:“始平!你说话可真不凭良心,像你这样的武功,谁欺负你不是自找苦吃,还用得着我来出头吗?假如有人能欺凌到你,我当然不会放过他的。”

雷始平这才比较温柔了,笑了一下道:“贫嘴!我当真就凶得像头雌老虎了!”

凌云望着湖中的残尸一叹道:“正因为你外表看起来不够凶,那家伙才糊里糊涂地送了命。”

被他这一说,雷始平的怒气又上升,鼓起眼睛道:“这家伙本来就该死,动不动拿刀杀人,要是我的武功差一点,那一刀不就被他杀死了吗!……”

凌云连忙道:“算了!算了!人已经死了,你的气也消了,还是回我们自己的船上去吧,再留在这儿,恐怕又会引起许多无谓的麻烦。”

雷始平悍然地摇头道:“不!我非要看看这批家伙是什么来路,凭什么敢在此地咆哮,调戏妇女……”

凌云只希望少惹事,忙着解劝道:“这不能全怪人家,是我们自己太不检点了,本来在这地方,正经的妇道人家那有高声放歌的!难怪他人误会。”

他只是想把事情往合理处解释,可是措词不太高明,反而把雷始平说得生气了,秀眼瞪叫道:“放屁!除了下流女人外,其余人都不能在此唱歌了……”

凌云见话越说越僵,急得抓头搔耳,正不知该如何圆场,忽见船口门帘一掀,走出一个身着长袍的中年人。

若论长相,此人委实狼狈不堪,几撇老鼠胡子稀稀地挂在唇边,獐头鼠目,还带上一付墨晶眼镜。

可是他的身分却似颇为高贵,他身后跟着出来几个跨刀的大汉,对他都十分恭敬。

有一个大汉指着雷始平道:“邢师爷!就是这婆娘把钱九打落水,也是她杀了王十八。”

那被称为邢师爷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在身边取出一支水烟袋,装上烟丝,凑在嘴上,又慢慢地取出一根纸媒,移近烟丝,吧叽吧叽地抽了几口,然后又在口中喷出了十几个烟圈。

这一连串的动作虽然很平常,却使雷始平与凌云为之一惊,心中都提高了戒意。

因为这些平常的动作中,表现了不平常之处。

深秋的湖上秋风颇烈,连装在琉璃片中的风灯,火苗吹得摇摇不定,可是他手中的纸媒上一点星火却异常沉稳,丝毫不受风力的影响,再者他口喷出的烟圈,在强风中仍是浑圆而轻飘,升到丈许高处才被风力吹散。

这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外貌斯文的邢师爷是个内家的高手,他练气的功夫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当然他这个喷烟的动作也是一种示威的作用。

雷始平蹙了一刻,终于忍不住道:“喂!这些人都是你的手下?”

邢师爷不答他的话,抽出水烟袋铜嘴放到口中突的一声,将那点残烬吹出十几丈远,才缓缓地落向湖中。

这又是一个示威的动作,把一点轻飘飘的火星,迎风吹出几十丈,自非高深的功力莫辨。

雷始平不理这些碴,哼声冷笑道:“你不要装模做样,我问你的话听见了没有?”

邢师爷这才掂掂短须笑道:“夫子正在为姑娘的一阙清歌,弄得神魂颠倒,什么都听不进去,姑娘歌喉婉啭,珠走玉盘,出谷新莺不如也,此曲只应天上有,仙子何缘枉芬驾,人间乃得闻天声……”

雷始平怒不可遏,大声叫道:“放屁!你再这样胡说八道,姑奶奶就拔光你几根老鼠胡子!”

邢师爷哈哈一笑道:“闻歌心醉,见影忘魂,若得姑娘玉手亲捋,夫子几根胡子拔了也甘心……”

雷始平由怒转笑道:“好极了,那我就替你变得年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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