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笑着道:“老夫易实寒,那是小女娇容,世居此地,素仰世兄文采风流,剑术盖世,所以才特地将世兄引来,稍作小谑,以博一粲。”
乔扮王氏的女子也取下了面具,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她也微微一笑道:“司空先生不仅文武兼资,胆气也不坏,我们装神弄鬼,居然没把你吓昏过去的?”
司空皇甫怔怔地问道:“你们是故意将我引来的?”
易实寒笑笑道:“是的!司空兄人品脱俗,刚到此间,即已引起老夫注意,后来见世兄灯下吟咏,黎明舞剑,益信世兄是个文武双全的浊世奇才,本当专程拜晤请教,都只为小女生性淘气,想出这个花样来跟世兄开个玩笑。”
司空皇甫这才释怀道:“易小姐真个心思巧妙,居然想出这种主意,在下方才倒不是胆大,实在是被二位一番高论吸引得忘记害怕,风波亭上一段公案,流传至令已成定论,二位居能另外找出其中曲扎。”
易实寒轻叹道:“武穆未遂黄龙之愿而丧于奸人之手,千古同叹,不过小女却始终认为秦桧身为汉臣,甘冒不韪自毁长城,必有隐情,因此作了那番揣测。”
司空皇甫微笑道:“虽为揣测之想,颇有切情之处,由此可见易小姐心思之缜密,在下钦折之至。”
说着对易骄容作了一揖,谁知易娇容是淡淡地道:“你找错人了!”
司空皇甫一怔,易实寒笑笑道:“这番理论是长女华容所想出来的。”
司空皇甫哦了一声道:“原来老丈还有一位千金。”
易实寒笑道:“老夫生有二女,娇容是妹妹,模样儿跟她姊姊差不多,出生只比华容慢一会儿工夫。”
司空皇甫微愕道:“原来老丈的两位女公子是双生的恭喜……恭喜。”
易实寒轻叹道:“没有什么可喜的,寒妻就是因为生育她们过于辛苦,产后即告弃世,中岁丧妻,人生之哀莫此为甚。”
说着脸上泛起一片黯然之色。
司空皇觉得十分抱歉,连忙拱手道:“在下太冒昧了!”
易实寒又笑笑道:“世兄太客气了,人生寿限天定,生死之事谁也无法挽回,只是寒妻弃世太早,留下这一对孤儿,抚养她们长大是不容易的事。”
司空皇甫点头道:“老丈一身兼司严父慈母二职,自是相当艰苦,幸喜二位女公子俱已成长,承欢膝下。”
易实寒叹了一声道:“女儿再好,终久是人家的。”
易娇容立刻表示不服气道:“爹,你就是看不起女孩子,我就不要嫁人,一辈子陪着你。”
易实寒苦笑一声道:“我的一辈子快到尽头了,陪着我也用不了几年,我全不是耽心老来寂寞,而是怕……”
易娇容抢着道:“您是怕易家的剑术无人承继,那您放心好了,我一定挑起这付担子。”
易实寒笑了一下道:“你也会老的,会死的,等你老了,死了之后呢?”
第卅四章 有剑无我
易娇容呆住了,想了片刻才低下头道:“那我也像男人一样,娶个丈夫回来,生下的男孩子叫他姓易,使我们易家的神奇剑术永远流传下去。”
易实寒轻轻一叹道:“看来也只有这么办了,可是我不想由你来担负这个责任,我了解你的个性,要是由你一主掌易家的事务,只怕你无法保得住祖宗的遗训。”
易娇容脸色一变,哼了一声道:“您就是偏心,认为我不如姊姊,其实她那一点比得上我。”
易实寒笑笑道:“华容也许不如你聪明,可是她比你稳健,她没有野心,易家需要的不是进取而是守成。”
易娇容怒哼一声,回头走了。
易实寒也没有叫住她,只是对司空皇甫笑笑道:“蜗居就在附近,世兄可肯屈驾到寒舍一叙吗?”
司空皇甫从他们父女的谈话中,约略已经明白对方的身分,他们是潜居不闻名的剑术世家,可能有几套家传的剑法。
这个姓易的老头儿又没有儿子,深恐剑技失传,所以想找个入赘的女婿,替他们接续香烟。
而且他从易娇容的态度中,看出对自己颇为中意,可是他却没有多大兴趣。
第一,他不相信人家的剑术真有什么了不起。
第二,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姓氏而成为人家的赘婿。
第三,他见过易娇容,觉得她长得不错,还不是那种能令人动心的女子。
虽然易老头儿的意思是在替她的大女儿选对象,孪生姊妹的样子总是一样的,见妹而知姊。
因此他婉言推托道:“夜色已深,在下为了贪看月亮,已经较平时睡得迟了,急于赶回旅舍休息,改天再造府拜候吧。”
易实寒笑了一下道:“世兄这句话未免太见外了,寒舍虽不敢说是金玉豪家,也薄有资财,蜗居虽窄,尚有待客余榻,世兄就是想休息,在寒舍也比旅邸中舒服一点。”
司空皇甫见他竟是执意相邀,为了省麻烦,仍笑着道:“在下生性孤僻,除了读书学剑之外,甚少与人交往,倘若到了贵府上,万一言语失周,得罪了老丈,反为不美,不过刚才听到贤父女谈话,得知府上亦是剑术世家,如蒙老丈不弃,就在此地赐教数几手,在下倒是深感荣幸!”
语中的含意是我对你的用心很清楚,我在剑术上击败了你,你就可以死心,不再邀我了。
易实寒哈哈一笑道:“世兄以弱冠之年,佩铗遨游江湖,信非庸俗之辈,老夫想要高攀,大概还得有两手才行呢?好在今夜月色大佳,月下论剑,未尝不是人生快事,世兄请!”
言下之意也透露出暗示,我只要胜过你,你就无法推托了。
司空皇甫年轻气盛,那里会把一个老头子看在眼中,虽然听懂了他的话意,仍是淡淡地道:“长者请先赐招,在下恭候。”
易实寒却笑笑道:“寒门剑术虽不足道,却抓住了一个快字,如若老夫先出手的话,只怕世兄难以招架。”
司空皇甫那里受得了这种口气,然而他天生就倔的脾气,人家这样说,也偏不肯认帐,淡淡一笑道:“行不逾长者,乃古人明训,小子何敢僭越。”
易实寒针锋相对地道:“书上也说过长者命不可辞,世兄既然客气以长者目老夫,则老夫托大要求世兄如所请。”
司空皇甫蹩得忍不住,双目一挑道:“既是如此,小子敬如所命,长者小心了。”
语毕单剑迳发,出手就是奇招,满想一剑就把对方制服,谁知易实寒只是轻描淡写地信手一挥,不但把他的攻势化解,剑锋轻指,比在他胸前的空门上笑道:“世兄不必客气,场中论剑无大小,世兄若是以这些俗招赐教,老夫输了也不痛快。”
司空皇甫一面心惊,一面也被他的尖刻言词激怒了,退后一步,从新振腕发剑,使出自己最得意的神龙剑法。
那是他从龙门剑法中改创出来鱼龙八变,全式八手,可以变化为八八六十四手天罡变化。
也可以浓缩成为三式,然而他只使到第二式,易实寒轻轻一剑刺进来,刚好又抵在他的胸前,而且还是刚才的空门上。
司空皇甫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剑法与对方相较,实有云泥之别,乃然将剑一丢叹道:“老丈剑术盖世,小子莫敢言匹。”
易实寒哈哈一笑,替他把剑拾了起来道:“世兄有这番造诣已经算不错了,老夫足迹遍及四海,也曾私下与几位名家切磋过,尚未见到能如世兄者。”
司空皇甫一怔道:“老丈既然曾经技慑四海,何以小子从未听闻。”
易实寒一笑道:“以剑术而论,老夫实不屑作第二人想,便是世代祖训不准以剑术为世闻,故而老夫都是易名化装出外游历,即使折服了几个成名人物,却一直未曾泄露过底细,那些受挫的人,自然也不肯把丢脸的事宣扬出去,是以至今尚无人知者。”
司空皇甫点点头道:“现在的名家也实在太差劲了,不学无术费虚名,小子也曾遇到过几位,只有碰上一个十合以内的对手。”
易实寒一怔道:“世兄也曾与外人交过手了,那……”
司空皇甫笑笑道:“小子虽然与他们比过剑,却与老丈一样,依然籍籍无名。”
易实寒这才轻松地道:“原来世兄也是不以浮名为念,高雅胸怀,深获吾心。”
司空皇甫一笑道:“老丈的夸奖不敢当,小子不过是觉得击败那些庸手,并不值得高兴,所以才不屑留名。”
易实寒大声笑道:“对!寒家祖训不准炫露,也是耻与庸才并俦之意,今日见到世兄,益增知己之感,世兄现在可愿驾莅寒舍聊作小叙。”
司空皇甫想了一下,终于点头道:“老丈如此盛情,小子若再推托,便是不知好歹了。”
易实寒见他答应了,显得十分高兴,一面手住同行,一面笑着道:“我们快走吧!小女为了款待世兄,早已整治杯盏恭候,若是再去迟了,她一定会怪老头子不会办事,浪费了她一番苦心安排。”
说着他见司空皇甫现出不解之状,乃又笑着道:“我说的是长女华容,她在西湖偶然与世兄相适,即已看世兄不同凡响,为了要邀请世兄下莅寒舍,她真的费了一番计较。”
司空皇甫愕然地道:“大小姐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到岳墓来呢?”
易实寒笑道:“世兄已经见过她了!”
司空皇甫诧然道:“我见过大小姐?在什么时候?”
易实寒笑道:“不久之前,在西子湖上,世兄还与她同舫赏月。”
司空皇甫叫起来道:“是她?怎么小姐会做那……”
他实在太惊奇了,怎么也想不透那个歌伎会是易实寒的大女儿。
易实寒一笑道:“那就是小女华容,她故意弹唱岳飞词,激动世兄的思古豪情,才会有踏月岳王坟的怀古豪举,才能欣赏我与娇容的一番做作,我们先前也不相信,可是世兄果然如她所料,可见她对世兄的了解颇深。”
司空皇甫怔了半天才道:“大小姐料事如神,真是了不起。”
易实寒一笑道:“她的人还不算笨,可是不太爱卖弄,不像娇容那样雄心勃勃,你们见面之后,一定很谈得来。”
司空皇甫仍是怀疑道:“她与二小姐既是同胎而生,怎么面貌完全不像?”
易实寒笑道:“她们姊妹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华容比较文静些,看起来也像个女孩子,我真替娇容担心,她那种飞扬浮躁的性情,谁都受不了,将来要替她找个适当的对象嫁出去,全是件麻烦事。”
司空皇甫听他的口气似已经把自己当作招上门的女婿了,本想出口表示反对,便是话到口边,又忍了下去。
第一,人家还没作正式的表示,先期作那种露骨表示太冒昧。
第二,他对于那个易华容颇感兴趣,很想进一步接触,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现在把话说僵了,也许这老爷子就不肯带自己上门了。
第三,他对易家的神奇剑法确实是心折,自己一向就醉心剑术,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易实寒见他欲言又止,自己也觉得了,讪然一笑道:“我是老糊涂了,才问的话没有回覆,反而说些不相干的废话……世兄不是问她们两姊妹不太相像吗?华容船上弹词侑酒时,戴上了一付人皮面具,我们刚才乔扮秦桧与王氏也是用的那个玩意。”
司空皇甫哦了一声道:“难道老丈改容得那么快。”
易实寒从怀中掏出那付面具道:“这玩意儿也是华容制做的,戴上去很方便,我出外游历时,也是靠它遮住了本来的面,……至于华容今夜易容相见,倒不是为了怕世兄褒破本相,她长得比面具好看多了。”
司空皇甫笑笑道:“只要看到二小姐,就知道大小姐必是仙露明珠的一般人物。”
易实寒大笑道:“那里,那只是不算难看而已,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她的真面目了,她们经常在西子湖上荡舟游戏,认识她们的人很多,要是被人家知道易家的大小姐当了歌伎,那可是不太好听,因此她才要化装出现。”
司空皇甫只是笑着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不觉已来到湖边,但见一叶轻舟,傍着一个淡装丽人。
司空皇甫见了不禁心头一震,她长得与易娇容非常相似,然而别有一股端庄娴淑的风韵。
易实寒见到她之后,老远就叫道:“华容!你怎么又出来了,难道不放心我老头子,怕我不会办事。”
说时已走到临近,那女子轻轻地道:“爹!您真是的!两里路外都可以听到您的,而且仅在替我吹嘘,也不怕人家笑话。”
易实寒怔了一下道:“我没有说什么呀!”
那女子横了他一眼道:“还没有说什么,整个西湖上都听见您在说自己的女儿长得多好看。”
易实寒大笑道:“这是真话,杭城谁不说你们是一对姊妹花。”
那女子娇嗔一声,然后才斜睨着司空皇甫道:“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司空公子的眼界可不像您这么低。”
司空皇甫被她一眼看得心头猛跳,连忙道:“那里!那里,小姐的确是人间仙姝,绝代芳华。”
易实寒高兴地笑道:“怎么样!人家也是这说吧。”
那女子脸色微红道:“司空公子是客气,人家倚马才华,侠士风流,西子湖上三天快游,不知颠倒了多少红粉娇娃,我们蒲柳之姿……”
司空皇甫绝顶辩才,到了此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讷然良久才结结巴巴地道:“小姐误会了,在下从不涉足欢场,今天是因为适逢中秋佳节,所以才破例逢场入戏,不想……”
易实寒大笑道:“不想刚好找到了我的宝贝女儿……”
司空皇甫脸上一红,作了一揖道:“唐突之处,尚祈小姐见谅。”
那女子弯腰一福道:“公子太客气了,全怪妾身卖弄聪明,原冀博子一粲,公子不要见怪。”
司空皇甫连忙道:“那里!那里,小姐慧心兰质,是对古人的一番推想,别见高才。”
易实寒笑着道:“好了!好了!别作客套了,且喜相逢各年少,暂借杯酒许生平,大家上船吧!”
说着催促他们上了船,他自己坐在船尾,荡开双桨,把小船催得如箭一般地向前急驶。
司空皇甫与那女子则默然相对,不禁望对方一眼,当两人的目光相接触时,又莫明其妙地低下了头。
易实寒奇怪地道:“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那女子低声道:“爹:您还没有替我们介绍一下。”
易实寒一怔道:“你们不是互相认识了吗?”
女子白了他一看,他才笑道:“对了,你虽然已经见过司空世兄,却以歌伎的身分见他的,现在你是易家的大小姐,自然要重新介绍了,世兄:这是小女华容。”
司空皇甫赶忙站起来拱拱手,易华容这才轻笑道:“司空公子,不是我故作姿态,虽然家父已经将贱名先行告诉公子了,但是我总不能就此认为公子已经认识。”
司空皇甫忙道:“是的!是的!小姐顾虑极是,女孩儿家的名字何等尊贵,若非今尊正式当面见告。在下也不便遽然称呼。”
易实寒哈哈大笑道:“你们倒真是一对迂夫子,既然大家都知道了,何必还要多费一道介绍。”
易华容正色道:“爹:话不是这么说,尊严建基于礼制,我们不能让司空公子认为我们是不懂规矩的野人。”
易实寒大笑道:“全家就是她一个人讲规矩,连我老头子也被她拘束得处处不自在……不过话又说回来,易家堡上上下下近百个人,多亏她管束得有条不紊,维持住一个大家风范。”
话当然是对司空皇甫说的,却隐隐有得意之状。
司空皇甫笑了一下没有表示什么。
易实寒忽然又道:“娇容呢?这丫头一个人先跑了。”
易华容脸上微现忧色道:“妹妹气冲冲地划着一条船先回去了,我叫她她不理,爹!一定是您又说她什么了,我说您多少次了,妹妹的个性强,您骂她打她都没关系,千万不要伤害她的自尊。”
易实寒轻叹一声道:“这孩子我真不放心……现在我活着还能制住她,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华容,假如……”
易华容忙叫道:“爹!您别说下去了,这事千万行不得,我相信她会慢慢变好的。”
易实寒轻轻一叹道:“好?太难了!我只希望你能快点安顿好,让她死了心。”
易华容朝司空皇甫看了一眼,脸色红了。
司空皇甫约略也明白了她这一眼的用意,而且这一眼中,别有一种令人动心的媚态,使得他的脸也红了。
易实寒见他们两人的情景,不禁又高兴起来了,笑着刚要开口说话,易华容却急着道:“爹!您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更不能把话说得太早。”
易实寒怔了一怔。
易华容又轻叹说道:“我看人不会错的,我认事也不会错的,请您相信我,慢慢的来。”
易实寒怔怔地道:“你知道我不能再等太久了。”
易华容凄然垂头道:“我知道,所以我才……”
说到这儿,她又看了司空皇甫一眼,却没有说下去。
司空皇甫被她一眼看得心头又激起一泓涟漪,他自己也很奇怪,一向对女人都是很看不起的,何以这个女子会令他如此心神震动。
经过弯弯曲曲的水路,他们终于来到一片巨大的宅院前面,司空皇甫虽然出生在一个豪富之家,也被这片产业的巨大震惊住了,失声赞叹道:“老丈的家产当真不小。”
易实寒轻轻一叹道:“这一片产业积寒家祖上数世之经营,但是恐怕就到我这一代为止了。”
司空皇甫知道他是因为没有子嗣,才说出这番感叹的话,也不表示什么意见,随着他们父女下了船。
在这一片基业中,生活着近百个人,但是大部分人都是雇来的佣工,真正的主人只有易实寒与两个女儿。
司空皇甫在宅中作客两天,易华容陪着他参观宅院前后种种的布置,除了水路之外,另外还有一条路可以通出去。
可是这条陆路秘密,除了易氏父女外,谁都不知道出入的方法。
司空皇甫在阵图布置上颇下过一番功夫,也表现出他超人的才华,他不但一眼就看出这条陆路。
而且还指出这片密林所布的阵式中许多未尽之处,因此也赢得了易华容更多的好感,也知道易家的详细情形。
易家是真正的剑术世家,也不知从那一代开始就研究剑术,其间能人辈出,却没有一个人出外炫露过。
因为易家的祖先传下了一条严格的规矩,绝对禁止子孙出外招摇,他们只想宁静地生活在这世外桃源中。
人是否永远能克制住自己?这是个很难答覆的问题,易实寒生性恬淡,可是他依然更名易容,外出游历了一趟。
同时也偷偷地拜会了一些当世成名的剑手,发觉易家的剑术仍是高出他们很多,才放心地回来了。
可是他却面临到一个很辣手的问题,易家的剑法一向是传子传媳不传女。
因为女儿长大了要出嫁,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再顶着易家的姓,自然也不许使用易家的剑法!
易实寒偏偏没有儿子,他妻子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后死了,易实寒伉俪情深,未忍再娶续弦,到女儿长大了,他再想到这个问题,已经来不及了。
更因为没有儿子,他对两个女儿十分宠爱,将易家的剑法也传给了她们,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才发觉两个女儿性格上的差异。
易华容端庄娴淑,聪明而稳重,易娇容却雄心勃勃,对剑法特别有兴趣,造诣也比姊姊深。
可是易实寒了解她一定不肯安于本分,目前还有人压制着她,等到易实寒一死,她绝不会守着这一片基定安份生活下去。
易家的剑术也许可以轰动一世,但是易氏的祖训却因之破坏了,易实寒将成为祖宗的逆子罪人。
他曾经下过一个狠毒的决心,在他未死之前,先杀死这个可能会惹祸的女儿,却为善良的易华容所反对。
易实寒自己也不忍心真下那样的毒手,这个计划也就一直无法实行。
最近易实寒却开始耽心了,因为他得了个咯血之症,那是个不治的绝症,他自知将不久于人世。
因此他对身后的事特别忧烦。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易华容告诉给他听的,有一部份是易实寒告诉给他听的,父女二人各有一种说法。
综合起来却不外是这个情形,不过易实寒说得比较恳切,他恳求司空皇甫答允他娶易华容为妻,入赘易家。
司空皇甫不反对娶华容,却坚决不同意入赘,因为司空家也只有他一个独子,他不能做自己祖宗的逆子。
易实寒自然不能勉强他,可是过了一个月后,他的病越来越重,最后在病榻上恳求司空皇甫无论如何也要答应他的请求。
司空皇甫没有办法,最后想出一个折衷的条件,他不入赘,但是同意将第一个孩子入继岳家为嗣。
又迤了几天。
易实寒病势更重,终于同意了这件事,司空皇甫与易华容成亲后半年。
易华容刚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易实寒就死了,谁知道易华容伤于老父之死,刚怀的身孕竟流产了。
经过医生悉力调查后,易华容虽告康复,医生却告诉她这一辈子只能再生育一次。
这是个很坏的消息,易华容非常着急,却不敢让司空皇甫知道,暗中却促使司空皇甫与易娇容接近,希望他俩也成为夫妇。
谁知司空皇甫一心一意全在钻研岳家的剑术,不但对易娇容不感兴趣,连自己的妻子也很少亲近。
易华容这才知道自己嫁错了丈夫。
司空皇甫绝不是那种甘淡自守的人,他将剑法练成之后,一定会出去发展他睥睨天下的雄心。
因此她暗中藏下几套剑法秘而不宣,同时也偷偷地把妹妹叫来作了一番商量。
易娇容在这件事后,从姊姊那儿得到了几套剑法的秘笈,一个人离开家出去流浪了。
司空皇甫虽然怀疑易娇容出走得离奇,心中并不以为意,仍是带着华容传授他各式剑招。
又过了一年,易娇容回来了,同时还带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说是她的丈夫,易华容对这件事自是很不满意。
她将剑术传给妹妹,原是希望她将来制止司空皇甫胡闹的,现在她自己也嫁了人。
而且把丈夫带回家中,将来的情形更将无法收拾了。
悲痛之余,她只好对丈夫说了实话,同时将那些剑术秘笈又交给了司空皇甫,不久之后,她与易娇容同时都有了身孕。
可是在易家中却弥漫着一股暗云,易娇容与司空皇甫都在孜孜勤练着自己的剑术。
当她们两姊妹恰恰要临盆的时候,易娇容突然做了一件惊人的事,她挥剑杀了自己的丈夫,然后作了一个宣布:“她找了个丈夫的目的,只是为了延续易家的后裔,既然有了身孕,她自然不再需要丈夫。”
易华容对妹妹的作法很不满意,可是她是为了易家着想也不能怪她,然而易娇容却对她作了一个更大的要求。
易家有一套真正厉害,藏在家中一个秘密的地方,这套剑法轻易不准动用,易实寒在死前曾经叫易华容到身边,附在她的耳边告诉了这个秘密。
现在易娇容要姊姊把这套剑法交出来,因为她是司空家的媳妇,不配保管易家的秘密。
易华容自然不肯,易娇容却说出一句很令她为难的话:“姊姊!你别忘了我们都是易家的女儿,为了祖先,我杀了自己的丈夫,假如你想保管那套剑法,你就把司空皇甫也杀了。”
第卅五章 狡铭智狐
易华容十分为难,她不能杀死司空皇甫,也无法拒绝娇容的要求,于是她与易娇容作了一个默契。
假如易娇容生下一个儿子,她自己生了个女儿,她就把那套秘藏剑法交出来,假如她自己与将近娇容生的都是儿子。
则她还是自己保藏那套剑法,传给下一代,然后姊妹二人合力杀死司空皇甫,共同扶养下一代。
这是姊妹二人的默契,然而被司空皇甫偷听到了,他表面上不作任何表示,暗中却作了个准备。
终于她们都临盆了,而且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时辰,易华容先生了个女儿,易娇容却生了个儿子。
可是司空皇甫却将两个婴儿换了过来,易娇容不知道,易华容却是明白的,她知道易娇容生的是个儿子。
因为她听见接生的侍女清清楚楚地对司空皇甫道喜说他添了一个千金,可是她再也没有看见那个侍女了。
易娇容得知自己生了个女儿后,十分失望,产后三天,她又神秘地失了踪,连婴儿都留下了。
易华容只好将两个婴儿同时扶育,因为她与易娇容是孪生姊妹,这两个婴儿居然也十分相像。
当婴儿庆贺满月的时候,易华容到一份无名的贺礼,那是一个木盒中放着一柄雪亮的匕首。
易华容明白那是易娇容送来的,意在促她实践诺言,手刃司空皇甫,她是个善良的妇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可是不这样做,又无法对同胞手足交代。
正在她愁肠百结的时候,司空皇甫却笑笑对她道:“你何必多费思解呢?我也知道那套剑法不能交在娇容手里,所以才把你们的孩子交换了过来。”
易华容失声惊道:“什么?你都知道了。”
司空皇甫苦笑一下道:“我早就知道了。”
易华容怔怔地道:“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把孩子换过来?”
司空皇甫一笑道:“假如娇容知道我们生的是女儿,我也不见得能活下去。”
易华容连忙道:“不,我只要把那套剑法交给她,也把这个家交给她,我们就可以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这儿到别处去求生活。”
司空皇甫苦笑道:“那是你的想法,娇容可不会这样想的,她那人连自己的丈夫都可以下手杀死,如何会允许一个学了易家剑法的外姓人留存在世上……我早考虑过了,与其死在她手中,倒不如死在你的手下,我们夫妻一场,我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你,只有这一条命。”
易华容大声哭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很难下手,因此我决心成全你。”
说着拿起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作了个要刺下去的姿势,易华容哭着上来,抢下他的匕首叫道:“不!你不能这样做。”
司空皇甫轻叹一声问道:“那你要如何对娇容交代呢?”
易华容神色惨淡地默思片刻才道:“我现在也说不出来,不过我一定会有个解决方法的……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好好地想一下。”
司空皇甫叹息着出去了,当他第二天再回到房中时,易华容已经了,只留下一封泪斑斑的血书。
“妾负情负义,既无以对君,复无以对死父于地下,唯一走了之,此去当遁迹空门,永不履人世矣。
一对孤子,盼君善为抚育,剑法可授之,唯不得再以易为姓,妾知君必不能守妾之诫,他日江湖上无易姓之后人为雄,亦妾唯一可报于易氏祖宗者。
妾行后,娇容必续与君为难,妾再留数式秘传剑法,或足以挡之,所谓秘藏剑诀,将为妾此生之秘密,妾死后则随妾于地下,妾还易氏祖先……“
于是司空皇甫一面将那对孤儿扶养成人,一面经营易家,一面精研各种剑术,同时也渐渐地表现了他的雄心。
他将易家的旧人一一打发走了,换来了许多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作为扩张势力的基础,同时也将易家易名剑堡。
然而他始终有个头痛的人物在扰乱着他易娇容。
每隔一段时间,她必定会前来骚扰一番,前几年他仗着易华容留下的剑式还能应付过去,后来渐渐打成平手,到了最后,易娇容居然比他高明了。
他不知道易娇容的剑法是如何进步的,可是他知道易娇容的目的在制止他将剑堡势力扩张,因此他只好忍住不张扬。
直到前一两年,他才了解到易娇容剑法进步的原因是将将易家剑法为基础,吸取了别家剑法的精华,要想击败她,也只有跟她采取同一的途径。
因此他才利用易娇容的儿子司空南宫遍访各大剑派,正式宣扬出剑堡之名,因为易娇容也在筹创七海剑派,他抢先了一步。
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这一段叙述听得凌云与雷始平目瞪口呆,凌云对司空皇甫钦佩之至,倒是雷始平轻轻一笑道:“堡主的叙述中似乎还有些不实之处。”
司空皇甫一怔道:“凌夫人认为我还有什么隐瞒的地方吗?”
雷始平点头道:“很多:第一,尊夫人以后没有再与堡主见面吗?”
司空皇甫迟疑片刻才道:“见过的!她在慕容六岁的时候,曾经到此地来过一次,她说已经在妙峰山落发为尼,叫我再也不要去找她了!”
雷始平笑道:“堡主找过她吗?”
司空皇甫讪然道:“凌夫人真厉害,任何细节都无法逃过你的追索,在她出走的第三年,娇容先来找我,那时她的剑法已经与我不相上下,我为了想得到那套秘藏的剑法,曾经四下去追索她的踪迹,结果却一无所得,后来只好利用一个很不光明的手段,才算逼得她出了头。”
雷始平笑道:“你一定是利用你的女儿。”
司空皇甫赧然道:“是的,我知道我找不到她,她却一直在注意我,所以才给慕容吃了一点药,然后抱着她四出求医,华容果然为了亲情所羁,出头与我见了面,传了我两手剑式,也明白告诉我她的落脚处,那两式剑法果然使娇容安静了几年,可是也将我与华容的关系整个地断绝了,因为她看出我的欺诈,声言我再发生任何事,她都不管了。”
雷始平想想道:“这句话我倒相信,不过我相信尊夫人对你的失望不是从这一次开始的。”
司空皇甫一怔道:“这是怎么说呢?”
雷始平笑道:“你在举起匕首欲图自杀的时候,可是出于真心?”
司空皇甫垂下头,没有回答。
雷始平冷笑道:“我相信你是出于做作,尊夫人也看透了,所以她才毅然地离开你,否则她大可不必如此做。”
司空皇甫一怔道:“她还有别的做法吗?”
雷始平点头道:“是的,她可以与你共同生活下去,先设法将易娇容杀死,因为这个人的确不容留存于世,然后将那套剑法传给司空南宫,他是易娇容的儿子,也是易家剑法的当然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