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大不小的山洞。风纵容安静地坐在洞口,出神地想着什么。秦梓杰躲在一旁小心地观察着他。许久,风纵容忽地开口:“你干吗一直看我?”
秦梓杰:“秋大哥说你是他唯一的朋友,还说没有朋友活着没意思,可我不明白,我就没有朋友呢。”
风纵容:“谁说没有,秋大哥就是你的朋友。”
秦梓杰愣了一阵,问:“我可以是他的朋友吗?”
风纵容看他一眼,问:“他对你好吗?”
秦梓杰点了点头,说:“可他很少和我说话,和谁都很少说话,除了大姐;开始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傻瓜呢。”
风纵容忿忿地说:“他本来就是傻瓜!”
秦梓杰涨红了小脸,抗声说:“你胡说,他不是,他是天底下顶顶了不起最最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好汉!将来我也要练出他那样的武功,当一个像他一样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风纵容望着他的目光现出怜惜与无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还不明白,就算今天林师兄输了,还会有更要命的人来追杀你们;老实告诉你吧,我也必须杀了你,才能够解救秋雨后。”
秦梓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可这一次他没有颤抖,安静地低下头去,许久,小声说:“风大哥,你好不好等我睡着的时候再杀我,那样就不疼了。”
风纵容点点头:“我不会弄疼你的,而且不是现在,我答应了秋雨后就会把你完整地还给他。”
秦梓杰冷淡地说:“有什么分别,反正你是要杀我的。”
风纵容:“人无信而不立,我宁愿死也不愿食言而肥,你的秋大哥也是这……他们……来了。”
一种不祥感笼罩住风纵容,他怔怔地望着远方一步步走来的孤单的影子。他还看不出那有点怪异的身形属于谁,可他不希望任何人会死去。
秋雨后将林晓安的尸体扔在风纵容的面前,就像不久前林晓安扔下“黑血”的脑袋。
风纵容慢慢地闭上眼睛,说:“我们出来时,是他新婚的第三天,新娘一直送他到郊外。我们走出很远了,回头看时,她还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很乱,很黑,有点不祥。我暗暗地发誓,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秋雨后眼中一片空白,缓缓地说:“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吧。”
风纵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变了,再不是从前的秋雨后了。”
秋雨后说:“这里很流行一个故事。有一个猎人,养了一群狼。他的脾气很古怪;他捉住能捉住的每一头狼,关进它的狼窝,到第二天,去点数,留下十头,把多余的全杀掉。狼很聪明,它们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后来,猎人就再也不用杀狼了,因为每天早上他都不会看到第十一头活着的狼。最强壯的十头狼已替他杀死了那些较孱弱的同类。”
风纵容冷冷地说:“你以为我们应该学习那些该死的狼,弱肉强食?”
秋雨后一指尸体,说:“我在学那些‘该死的狼’,他不是。狼格杀同类是为了自己活下去,他呢?杀人是为了一些金钱、一点脸面、一句夸奖,甚至只因为看人家不顺眼,谁叫他们武功高强呢?你知道他曾让多少新娘变成寡妇,又曾让多少婴儿成为孤儿?”
风纵容:“我只知道,从前很多师兄弟欺负我们,他没有;我还知道,他把剑给了我,用一柄木剑和你过招,却死在你的铁剑下面!”
秋雨后拔出林晓安的短剑递给他:“这你也带回去,是林师兄的影子剑。”
一阵大风吹过,将雪吹成漫天的迷茫。似乎有一片雪吹入了风纵容的眼睛,他再一次闭上双眼,并用手掩住。
秋雨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去弄些吃的。”转身去了。
秦梓杰呆呆地望着林晓安的尸体,忽然走上前去,蹲下,细心地将死人的头发理扎整齐,用雪洗去他脸上和胸口的血迹。
风纵容放下手,怔怔地看着孩子投入地清理尸体,心中涌起一阵悲哀;他想他知道孩子为什么这么做,同病相怜,孩子在希望自己死后也会有人将他整理得干干净净。
秋雨后带回来一头死去的狼和一捆不知从哪弄来的干柴。风纵容默默地帮着他点燃柴禾,砍下狼腿架起来烤着。不经意地,他看见秋雨后的额头上已有了一条细细的皱纹,憔悴的目光深处还隐着他看不懂的什么绝密的东西,许是对生命的渴望,许是对死亡的等待。
忽然间,他知道了,秋雨后是多么的孤独与无助,他给他留下暗号只是害怕与他——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失去联系。他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强大,只是在耗尽全部的本能和潜能与死亡对抗,并企盼着一株济命的稻草,一株哪怕是只能温暖他一时的友情。
他伸出手去,握住了秋雨后的手,非常非常地用力。秋雨后微微的一楞,旋即亦用力握紧了他的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连忙扭过头去。他的眼也有些湿润,却努力地笑了:“如果有酒就好了。上一次喝酒是我为你饯行,也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记得吗?你很开心,喝得比我多,你说你终于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我猜你准能扬名立万,却没想到你会这么出名,连元师叔都说你前途无量,早知道我一定抢了你的差事。”
秋雨后回过头时已平静下来,目光望向渐黑的远方:“谢谢。”
风纵容亦向远方望去,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秦梓杰忽然插口说:“雪每一年都会下的呢。”
风纵容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忍住,什么也没有说,将烤熟的狼腿撕下两片分别递给秋雨后和秦梓杰,架起另一条狼腿在火上烤着,自己也啃起来。
秋雨后一边嚼狼肉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风纵容说:“和你一起。”
秋雨后似乎早已知道了答案,继续有滋味地嚼着狼肉。远处,几声不连贯的狼的饥饿的嚎叫传来,引起他的注意,倾听了片刻,说:“是一头失群的狼。它快死了。”
风纵容看一眼秋雨后,转眼向外望去:“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