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高大的男人中间，是雪与距离。这一次，轮到颜真挥向秋雨后逼近，不过，在一丈开外他便站住，很认真地观察着秋雨后。
秋雨后说：“还有一个人在偷看。”
颜真挥说：“一个我奈何不了的人。相信他不会干扰我们，不放心你可以自己去赶走她。”
秋雨后冷漠地说：“那让她看好了。”
忽然间，雪大了，大如鹅羽。在鹅羽飘摇的大雪中，一声怒吼，颜真挥出剑。吼声激励起他所有的斗志与勇气，他如战狮出笼般扬起一道亮丽的剑光向秋雨后扑去。
颜真挥已找到对付秋雨后的办法，那就是实力。秋雨后能战胜一个又一个杀手，是因为杀手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更爱靠取巧而不是靠实力去杀人。秋雨后却在逃亡生涯中逐渐拥有了超乎野兽的本能，能先一步警觉到危机，并利用危机，于是杀他的人一个个死去，他依然活着。实力与取巧不同，实力造成的危险就算你能提前警觉，也往往没有相当的实力去化解。颜真挥要用这样的实力去消灭秋雨后。毕竟，他颜真挥受过最好的训练有着超人的天赋，而秋雨后所学的要粗糙得多资质亦非特出之辈。
颜真挥的剑比寻常的剑至少宽一倍，剑势所笼罩的范围也徒增数倍，而他的剑术技巧以臻于化境，普天下很少有人能出其右，直刺出的雷霆一剑中埋伏着推卸、回旋、弧圈等数股力道，剑的重心更飘摇不定，完全不可捉摸。自然这一切的变化都非肉眼可见，表面上那只是朴实无华的一剑。他精心策划了它，要在一开始便令秋雨后刃下见红，重挫他的锐气，获得绝对的心理优势。
秋雨后的反应极快，几乎在颜真挥出剑的同时亦迅速拔剑，毫不含糊地对着他冲了过去。剑在空中相遇，却没有意想当中激烈的碰撞，秋雨后去势很凶，但只是蜻蜓点水的凶，触水时仅轻轻一点，便腾空而起，翻到了颜真挥的身后。那仅仅的一点已使他领略到颜真挥剑中纷纭的劲道。
秋雨后自问远没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技巧，但并不灰心夺气，他有更厚实的基本功。
基本功和技巧哪样更能使人无往不胜呢？
颜真挥向前的冲击很猛，可一旦秋雨后闪到身后，他的剑竟能轻易地一折，全不用反身，已将所有的冲击力转向后面，并立即转化为一种回环的力量，将秋雨后圈在当中，迅速收缩，仿佛一道无形的钢索先将人锁定，然后拉紧。
秋雨后顿觉雪如无数暗器扑面而来，自己的手脚却似置身于噩梦中被不可知的什么力量束缚着，举足唯艰。他强提一口真气，驱散梦魇带来的恐惧，聚起灵台的一点清明，以近于灵感的敏捷搜索着那股力量的源起、规律与运动方向，并蓦然明白了一个令他鼓舞的道理：所有的力最弱的地方一是力竭的终点，一是力发的起点。终点无从把握，起点则近在眼前，那就是颜真挥本人。他如狼一般怒嚎一声，激起全部的潜能，不顾肩头中剑，猛地向颜真挥撞去。
颜真挥与秋雨后离得太近，且力发正酣，若撤力闪躲，将立即陷于被动，那么无论是在战术还是心理上，都会受到沉重地打击。他不能。幸好秋雨后无力展剑，只能以肩膀力撞。颜真挥猛咬牙关，骤然收聚能量，迎着秋雨后撞来的身体，先卸后打，拟将秋雨后撞击之力卸去至少一半，再全力反击，他会以技巧赚取伤势上的优势。随后一瞬间他明白了秋雨后何以能在重重围追堵截中活到现在。他卸了个大大的空，秋雨后似乎只是一件衣服随风吹来，裹在了他的身上。颜真挥没有选择，卸力已尽，打力催动，而秋雨后的撞击力此刻才跚跚而至。
颜真挥的内力系金老太爷精心调教，纯正浑厚；秋雨后所学失之纯正，不能比拟，好在童身纯净，精气神一尘不染，强劲处仅略输颜氏，此刻，他全力以赴，而颜氏半力用于卸劲，卸空后再催打力又不免踟躇，此消彼长，胜负若判。
一声爆响，颜真挥闷哼一声，疾退盈丈，左肩胛骨断裂声清晰可闻。秋雨后同样跌出丈外，右臂脱臼，额头斗大的汗珠汩汩而下。他没有任何停滞，甫一落地，左足踏右手，左手强行一扳，“嘎”地一声接上断臂，旋如困兽暴进，剑以比冰雪更冷的姿势转眼已到颜真挥面前。
颜真挥返身横剑，施展粘连劲道，搭住攻来的怒剑，继之以翻转劲道，宽剑反压住秋雨后的剑，人顺势而起，足踢秋雨后面门。秋雨后单足前跪，被压住的剑乘势挑起，扎向颜真挥后腰。颜真挥踢空，身子一沉，险险躲过奔后腰的一剑，落在秋雨后身后，两人顿成背背相靠状，谁也不及返身或脱离对方，便反手攻向对方。因近身肉搏，颜真挥各种劲力始发出已给封回，秋雨后武技多让，更无法夺取上风。转眼间，剑来剑往，彼此已拆卸数十招，谁也没能讨得好处。
雪渐慢渐小，两人的剑却渐急渐促，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院外，如鹰眼老七、王十敌之流的高手皆竖耳聆听。他们从叮当声中体会着剑的速度，那是令他们惊讶的速度，连鹰眼老七都难以相信他们的剑速能达到如此惊人的地步。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长叹，有人猛地抽出长剑，迎空一折，剑断，人弃剑，拂袖而去。一个沉沉的声音在他身后，惋惜地说：“‘快剑豹子’林觉野从此不会再用剑了。他是自诩天下第一快剑的，现在，至少有两个人的剑比他快。”
院里的剑声此刻渐渐地缓慢下去，越来越慢。快剑虽利，不免费力，力是有限的，当颜真挥发现快剑无法奏效时，立即再以粘连劲道，拟在变化中转身，脱离秋雨后。近身肉搏被证明只对后者有利。
秋雨后虽然不懂如何催发粘连劲道，却深谙另一种粘，他的背仿佛已与颜真挥合而为一，他如影随形地附在颜真挥的身后，一方面封住后者不断发出的反震的力道，一方面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游移，使得颜真挥始终甩不开他。
颜真挥察觉到体能的流失，他不能再与秋雨后纠缠下去了。秋雨后技不如人，摆明了是想靠体力拖垮他，要命的是他至今才明白这一点，他已被拖到了精疲力竭的边缘。他必须先甩开秋雨后，只要有距离，他就能发挥武技的优势。
他第二次暴喝一声，凝聚全部的力量蓦然疾退，背部催发黏的力道，将猝不及防的秋雨后牢牢地锁定在身后，向厚实的院墙撞去。
秋雨后离墙本已不远，颜真挥又是倾全力全速一撞，待秋雨后生出反应，人已堪堪撞到墙上。他唯有疾催横向力量，将颜真挥竖的力量引开，并借足尖点墙之力荡出去。两人划着一道弧线飞出，颜真挥在空中陡然将黏力消去，秋雨后立时与他分开，率先飞开，颜真挥速度稍慢，乘势转身。
终于成功地将秋雨后甩开，颜真挥很想乘机喘上一口气，而秋雨后简直是一个不知疲惫的幽灵，身形如鬼魅般以一个圆结束了飞行，剑转眼又攻到面前。
急遽的剑击声再度响起，秋雨后丝毫不给颜真挥再度催发异常劲道的机会，展开了狂风暴雨的攻势。颜真挥不擅守，只能反攻，一轮快剑对攻以疯魔般的速度展开。这样快的剑除了准确，已不可能再要求技巧。
终于，养尊处优的颜真挥再也控制不了剧烈颤抖的双腿，跪倒在雪地上，剑“噗”的一声落在雪中，失神的双眼怔怔地望着秋雨后赤红的脸与他逼近的冰凉的剑，大口地喘着粗气。
秋雨后跪下一只足，以便较省力地将剑指在颜真挥的心口。汗水汩汩而下，他的手亦微微地颤抖着。
颜真挥用尽全部的力量，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不要！……求你！”片刻之前，他依然想像一名英雄一样战死，但当死亡离他只差毫厘的时候，他崩溃了。他活得很快乐，他猛然发现这些快乐是多么值得珍惜和留恋，他其实可以为了生存而放弃其他的一切。
秋雨后的瞳孔收缩，下意识地想要扭头，扭向那个偷窥这场决斗的人的所在；头扭了一半，又转回来，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好想大哭一场或是大笑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努力求取的生存已毫无意义，他早已一无所有，也再不会得到什么了。
剑尖滑下，接着，剑柄落地。两个男人就这么一个跪着一个半跪着相对喘息，想着各自的心思。秋雨后的剑落下时，颜真挥的脸瞬间变了颜色；他以为秋雨后也已力竭，根本没有能力再刺出那致命的一剑，而他竟在这强弩之末的剑下屈服了，其实他本可以不屈服的。他有一种很强很强的被欺骗被羞辱的感觉，这感觉令他疯狂，疯狂激起一股潜力之外的强大力量。他在衣服的遮掩下，握住了靴中的匕首，全不着形迹地，他已出手，匕首狠狠地扎向近在咫尺的秋雨后的胸膛。
秋雨后的脑中正一片浑沌，他的眼中尽是白雪，他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他的神经与肌肉却准确地把握到危险，肌肉牵引着他的躯体异常古怪地扭曲，迅速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让过了致命的匕首，又立即弹回，向前俯冲，右手掌在颜真挥做出反应之前已切在他的咽喉上。喉骨碎裂的声音在空寂的院中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秋雨后茫然地站起，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脑中依然乱糟糟的一片，唯一的意识就是要远离此地，离得越远越好。
他打开门。门前堆积着的人群一下子散开，散出一条能令他从容通过的道路。他似乎全然遗忘了他们，以不变的速度从他们中间慢慢地走过，走远，走到依然孤零零站在那儿的秦梓杰身边，拉起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鹰眼老七闪入院中，不一会儿，又一脸黯然地出现在门口，吩咐着下人：“把棺材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