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太爷缓缓地从轿中走下，前面那高大憔悴的身影刺痛了他的眼睛。不是他想像中的样子，与叶倾城全不相同；叶倾城永远站得很挺拔，永远有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因为他脆弱，他不能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放松就完了。秋雨后却站得松松散散，很像一名落魄的书生。他甚至不用眼睛看你，垂着眸，想些什么心事。
很久以前的事了。金老太爷眯起了眼睛。叶倾城真是个天才，他只要有心杀自己，自己那时就死了，不会是今天的金老太爷。秋雨后，他记得；这个孩子并没有叶倾城那样的天赋，他凭什么能杀叶飞、杀林晓安、杀毕花湫、紫云甲、于哑飞，最后杀死了天赋不亚于叶倾城，只不如叶倾城刻苦的颜真挥呢？自己会不会败在这个你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一点锋芒的年轻人手上呢？不，他不能败，败了，他与他的镖局就全完了，他宁死也不能让“蓟城大镖局”在他的手中毁灭，他必须战胜这个曾是他徒弟的年轻人。
一片残余的枯叶在两个人当中飘落，有一点不祥。这不祥预示着谁的毁灭呢？
金老太爷抬手，一名弟子恭恭敬敬地将宝剑递上。宝剑看过去很平凡，其实也真的平凡，金老太爷早已无需仰仗神兵利刃制敌。他接过剑，微一挥手，一众子弟无声地向后退去，退出了很远。他则向前走来，一直走到秋雨后面前。盯着这曾经的弟子，他点了点头，说：“好，有出息！有什么话你可以留下。”
秋雨后抬头，不卑不亢地看着眼前曾经的师尊和如今强大的敌人，说：“我死了，不用管我。喂狼。我不欠你的人情。”
金老太爷说：“我不管你。风纵容会给你收尸。”
秋雨后说：“你有什么话也可以留下。”
金老太爷目光一煞，好半天，放声大笑，至停，说：“好，狂妄小子，我死了，‘蓟城大镖局’就是你的。”
秋雨后冷冷地，说：“你死了，‘蓟城大镖局’就完了。说点别的。”
金老太爷终于动怒，重哼一声：“老子压根就不信你有本事赢了老夫。出剑！”话未落，剑势催动，秋雨后不出剑则将陷于被动。秋雨后不能在一开始便处于下风，他毫不犹豫地出剑，攻击。
金老太爷功夫老辣，武技已入化境，随着年龄的增加，渐由重攻转为重守，剑一横间便带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任你雷霆电殛只能无功而返。
远处观战的人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憔悴的年轻人与一个迟缓的老人忽然间已变成一头狂暴的豹子和一座沉默的城堡。豹子一轮狂风暴雨的攻势，在瞬间结束，谁也算不出这一瞬间秋雨后刺出了多少剑，但可以肯定没有一剑刺中金老太爷。
一旦快攻无效，秋雨后立即转入游斗。
鹰眼老七偷偷地松了一口气。游斗往往体现的是一种颓势，只有当人感觉无从下手时，才会如此消极地等待和寻找机会。显然，秋雨后没有对付金老太爷更好的办法，必是希望如对付颜真挥般将他拖垮，后者再厉害也终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而这番算计已在金老太爷和鹰眼老七的预料之中，金老太爷有实足的信心控制局面。鹰眼老七很清楚金老太爷的实力，也了解秋雨后的斤两。连番的胜利让那年轻人丧失了判断能力，只看见一己之长，不见一己之短，而决斗是实力的对决，判断的失误将注定失败的结局。
现在，可以说，大局以定。
游斗，秋雨后很吃亏。他缺乏金老太爷那般炉火纯青的武技，很快地陷入了险境，百合才过，他已数度被金老太爷出神入化的气劲引入死地，是他的拼死之志连番挽救了他。人越老胆越小，金老太爷是足够老了，何况他占稳了上风，根本无需拼命，这么打下去，总会有一个机会令秋雨后想拼命也拼不成。
这样的机会很快来临，秋雨后的剑在金老太爷粘连的劲道中愈来愈显沉重，金老太爷觑准一个破绽，左手闪电般伸出，钢钳似的拇指与食指准确地夹住他的剑尖，自己的利剑蓦然加速，以不可抗拒的威力向秋雨后的胸口扎去。
秋雨后几乎只剩下一条路：弃剑！可一旦弃剑，他若不能立即一走了之就只有死路一条。事实上，他却不能走，这是决斗，由他挑起的决斗，走了，以后谁也不用再接受他的挑战，可以群起而攻之，因为他已丧失了武士的尊严。
可不弃剑他又能如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秋雨后没有弃剑。他的身体猛地往右前方疾倾，任凭金老太爷的利剑刺穿他的左臂。金老太爷在那一刻忽然看见了秋雨后的眼睛，眼睛亮得像一道闪电，那是胜利者的眼睛。金老太爷的心一下子乱了，他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却浑然不知是什么样的陷阱。
秋雨后的剑骤然激起一股不可抗拒的旋转钻透的力量，突破了金老太爷的双指，以不可述说的速度，霎那间刺穿了他右肩的琵琶骨，又迅猛回剑刺穿了他左肩的琵琶骨，而后闪退，在丈外站住，捂着左臂，冷漠地看着已被摧毁的金老太爷，像是在看一件陈旧的衣服。
同时被摧毁的还有鹰眼老七。秋雨后不仅战胜了金老太爷，也在智斗中战胜了他。秋雨后在与颜真挥的决战中，自始至终也不曾动用任何高超的技巧，而鹰眼老七相信在那般势均力敌的较量中双方惟有尽力而为，不可能藏私，并将这种想法灌输给倚他为智囊的金老太爷。他的一念之差在于对年纪的忽略。再厉害的技巧都有破解的方法，颜真挥正当青年，反应敏捷，即便秋雨后施展高超的技巧，也不难躲开。既无所用，秋雨后索性不用，还给在外聆听的鹰眼老七造成了一种错觉。这错觉竟令金老太爷一败涂地。金老太爷比颜真挥整整大了三十六岁，再了得也是个老人了；人老了思维总不够活跃，一旦得出结论常常会十分顽固地坚信，等发现自己判断失误，又会顽固地不肯承认，而这下意识里的抗拒使人短暂地丧失思考的能力，加之金老太爷久疏战阵，战士的本能消失殆尽，终至饮恨。
如果鹰眼老七不曾关注秋雨后，不曾给金老太爷任何建议，或许金老太爷根本不会输。“蓟城大镖局”从一定意义上可说是毁在鹰眼老七的手中。
仿佛被一次巨大的巫术摄住，偌大的旷野鸦雀无声，静至令人恐惧。是秋雨后打破了这由他带来的沉寂，他依然望着金老太爷：“我不杀你，因为我没有这个权力。你已是废人，很快就会看到曾被你权势所笼罩的弟子们一个个地背弃你，看到曾被你强权侮辱和伤害的人们来向你讨还公道，你会知道什么是欲哭无泪欲告无门，你会被狗一样在街上被人追打。那时你要知道，这些是你早就应得的。可我在此谢谢你，为你曾收留过我，更为你在这一年中让我明白了许多我差一点永远也不会明白的道理。曾经，我愚昧地崇拜过你，甚至在不久前，支持我的信念仍是有朝一日取代你，直到昨天，我才彻底明白那不过是换一个家伙坐在你冷血无情的宝座上罢了，我或许取得了一场决斗的胜利，却失去了整个自己。人当自强，可强大是用来保卫自己，不是去掠夺别人和剥夺别人生的权力。”
缓缓地，秋雨后将剑插入鞘中，“噗”的一声，扔在地上，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忘记你的强大才是至高的强大。”转身，一步一步，以不变的步伐向前方等候着他的秦梓杰走去。
雪，在他身后悄然降落，渐大、渐猛，很快埋没了他们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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