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过后，博陵郡寒酸的街道与建筑被一片怡人的白色笼罩，终于显出来几分可爱。
天刚亮，勤快的主妇已忍着刺骨的寒冷起床生火做饭，开始了一天的劳做。几个贪玩早起的孩子在门口张望了一回，想闹闹雪顽皮一阵，却终于各自缩进了屋子里。
北城卒老赵该是城里起得最早的男人。他必须打开城门，北门外的樵夫总是最早进城好把柴卖个好价钱。有识趣的就会给他打上一角酒暖身解寒。这么冷的天，老酒鬼们起床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酒。想着热辣辣、荡气回肠的老白干，老赵打开了城门。门口果然已有人在等着了，却不是樵夫。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袄，一个简单的包袱，一柄显然是自制的粗糙的佩剑，一把油布黄伞，一个讷讷的少年。从穿着打扮老赵一眼看出这是个异乡人，且多半是来自范阳、柳城一带。
“真早哇，小子。”老赵说，有些奇怪地看着少年人。
少年的脸“唰”地红了，过了一阵子才能开口说话：“大哥，可知秦守仁秦家怎么走？”
范阳口音。老赵得意地笑了，说：“秦老爷可是咱郡上头一户人家，你是走亲戚还是寻差事？”少年又闷了一会儿，才说：“差事。”
老赵笑得更得意了：“我就猜着了不是，他们家正要买个书童。家大业大名气大不是，这刚有个动静气，上赶着来人。你是范阳人不是？我就猜着了不是。你进了城笔直往南走，出去一里来地，有一‘四海楼’不是，打那儿往东拐，一看就能看着一块牌坊，那就是秦府了不是。不过……”
老赵的眼睛眯起来，一脸的狡黠，上下打量着少年人，看着他一付洗耳恭听的郑重样子，这才满意地说下去：“……不过，这秦家的银子可不好赚哟。看你年纪小小不是，一定没听过‘红丸’吧？‘红丸’可不是药，都是些高来高去杀人不见血的主儿。他们想着要杀一个人，大伙儿就凑一块堆摸丸儿，摸着红丸的就得去杀人。给他们相中的主儿不是，趁早买棺材去！咱今儿个不说‘红丸’，咱博陵郡现如今也出了一伙杀人的大王，叫‘黑血’，血在腔子里流着是红的不是？干了才发黑呢！也不知秦大爷没烧哪柱香，楞让‘黑血’给相中了。这不是，秦家三代单传，到这一辈，秦老爷娶了八房姨太太还是一个秦大少。上月末，‘黑血’下来帖子，要八十万两雪花白银，这月底交清，否则就要秦大少的性命，为了显显手段不是，‘喀嚓’一刀把秦大少的贴身书童给宰了。”
说着话，老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少年人，缓口气又说：“还敢不敢去秦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估摸着你还得去，大老远来了不是。你也别太担心，秦大爷这八十万银子拿出来怕是难，可人家也有法，你们范阳金万冲金老爷子你总有个耳闻吧？天下第一镖局‘蓟城大镖局’的老总爷，天字一号的高手，‘红丸’的大剋星；光自个儿不说，手下边三千弟子，没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角色，一百零八真传更是个个独当一面，虽说死的死、残的残、退的退，剩下的七十来个，照样横行天下。钦封‘卫军第一武士’左牵牛卫备身颜真挥颜大人就是金老太爷第八十二个弟子。咱秦老爷就补烧的金老太爷的香，重金请金老太爷派得力弟子保护秦大少。偏偏不巧，金老太爷身边没人，光剩一个真传弟子有空。金老太爷一百零八真传弟子个个好汉，末了不知怎么迷了心窍，收了个关门弟子。听说是故人之后，这故人遭了人暗算不是，临死金老爷子去看他，他死乞白赖地托孤，那孤崽子就成了金老爷子第一百零九个弟子；谁知这小子他妈混蛋一个，扶不起端不正的，白白辱没了金老太爷的名声。秦老爷没福气，正赶上别人都有事，光这小子闲着。金老太爷本打算回了秦老爷，人家秦老爷主意可高——不管那小子怎么次，好歹是块金字招牌。‘红丸’都得让着金老太爷，‘黑血’还敢硬砸这招牌？！这么着，金老太爷才答应，还往江湖中吹了吹风，捧捧那小子，造造声势不是。”
老赵说到这儿，神秘地咽了口唾沫：“其实满不是那么档子事，我一个把兄弟是‘蓟城大镖局’的趟子手，每回打这儿过都得和我醉那么一回不是。那局子里的事，没我老赵不知道的。那小子说是一百零九真传，人家金老太爷早不爱搭理他了。你也是打范阳来的，也该听说……他娘的你不会就是那小子吧？我就知道准不是，宰相门前七品官，我那把兄弟都比你阔气一百倍，好歹人家是个真传弟子，窝囊不到你这份上不是。得！去吧去吧，早晚烧烧高香，求老天保佑别把小命搭上。有空就来我这坐坐，打上一壶酒，我给你好好唠唠。”
少年的脸又一红，点点头，没说什么，向城中走去。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半晌，一股冷风吹来，灌进脖子，冷得他一个激凌，才回过神来，邪邪地笑了：“这小子，他妈大姑娘似的！今晚得借个假，到翠红嫂那骚婆娘的被窝里暖暖身子。”
秦府的门依然关着，这几经战乱又几经修复的建筑在眼下的太平世道里倒显出它古老庄严的身份，远比那些崭新的暴发户式的宅第来得令人尊敬。少年人没有急着上前敲门，想了想，走进对面的一家小酒铺。小酒铺刚刚开门，他是第一个客人。
要了一碗热粥、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他在门边的一张桌旁坐下。老板多半尚未起床，老板娘是个伶俐的女人，徐娘半老，风骚犹存。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向少年搭讪着：“小兄弟是蓟城人吧？”
少年人红着脸点了点头。
“春秋儿死得可惨了，”老板娘显然也看出少年是来接那死去书童的差事的，心有余悸地说，“脑袋整个儿给人切了下来……”
少年停了咀嚼，顿一会儿才开口：“听说，在蓟城请来了金老太爷的徒弟？”
老板娘：“有什么用？还不是银样蜡枪头。再说人家保护的是少爷，下人的命贱着呢，这不，几两银子就打发了。”
少年人不再说什么，心事重重地喝着粥。秦府的小角门这时打开来，走出一个半老的仆人，漫不经心地扫起雪来。
老板娘瞥一眼少年：“瞧你这样子，不会超过二十吧？”
“虚岁二十一了。”
老板娘问：“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少年答：“没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唉，小小年纪挺不容易的，瞧你人本份，算咱娘俩有缘，我给你引荐引荐；秦府的大管家秦寿儿和我那口子是拜把兄弟，秦府也不光缺个书僮，不过你可别给我丢脸，听着没？”
少年张了张口，脸又红了，到底没说什么，闷闷地咬了口馒头。
老板娘说：“秦寿儿每天都起得早，锻炼身体板儿，待会儿一准就来了。你慢慢吃着。我那口子姓田，往后你就叫我田妈妈。你叫个啥名字？”
少年：“秋雨后。”
田妈妈：“怪好听的，也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
秦寿儿果然很快就从秦府走了出来，他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大块头，结结实实，两眼精光暴射，一看就知有些根底。田妈妈一喊，笑着就走了过来，眉目间颇有点暧昧，走近来，高一声低一声地说些什么，两双手来来去去，够不老实。秋雨后脸更红了，低着头喝粥，听到田妈妈有一搭没一搭地把他介绍给秦寿儿。俩人胡闹了一阵，秦寿儿才走过来，在秋雨后对面坐下，打量着说：“兔崽子，挺面嫩。往常都干过些什么？”
秋雨后摇一摇头：“我……”
秦寿儿不耐烦地说：“算你运气，碰上咱们，要不然小命丢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后你就跟着我，心眼儿活泛些，保你没亏吃。比方说咱老爷叫你干什么，别像春秋儿那死小鬼一样不识抬举，懂吗？”
看着秦寿儿猥亵的神情，秋雨后隐约觉得有点儿不妥，可他不及深思，鼓了鼓勇气，说：“我不是……，我……从‘蓟城大镖局’来，我叫秋雨后，我师傅让我来……来……”
秦寿儿脸上的淫笑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凝固成一种古怪得无法描述的表情，好一阵子才干笑出一声，说：“您是秋……秋爷？”
秋雨后低下头去。这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秋爷”，他觉得又别扭又惭愧：“你别……，你叫我的名字好了。”
老于世故的秦府大管家很快恢复了常态，堆出一脸的假笑：“您客气，做下人的哪高攀得上，别折了小人的寿。不是说好后儿个到就成吗？这么大的雪没想到秋爷您就来了。金老太爷难怪会是天字一号的人物，办事就叫一个利索，让人想不佩服也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