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灯火通明,正当中的八仙桌上摊放着一张血红的帖子,写着:
今晚子夜,登门造访,勿忘备齐银两。切切!
黑血
年月日
八仙桌的两旁分别坐着秦老爷与秋雨后,秋雨后身边的一张椅上坐着秦梓杰;秦寿儿和花三负刀肃立在堂下,十名护院在外面全副武装地巡逻。
秦老爷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脸色虽然难看,却是气定神闲,一派安然。他们已经等了一阵子,客套话早已说完,也没有找话热场的兴致,秦老爷世故得很,知道适当的沉默是良好的交际手段,索性一言不发,闭目养神,想着自己的心事。
秋雨后差不多已忘记身在何处,闭着眼睛一点点地思索着自己以往可能忽略的细节,留心着周围的异动。已经有三次他听到屋顶有夜行人行走的声音,动静一次比一次大,不过最响的一次其实也轻得不易觉察,不知另外三人是否听见?他不动声色的坐着。三次动静多半是对手的一种刺探,拟摸摸自己的深浅,不宜轻易地暴露实力。值得一提的是秦老爷似乎也听到了夜行人走动的声音,每次声音响起,都在悄悄地观察着自己。
秦老爷似乎太有把握了,却并不放心自己,难道他暗中还另有伏兵?必是如此,他秋雨后只不过是扎在明面上的一个幌子。伏兵会不会是花三?秦寿儿也该有一份,再就是秦老爷本人。河朔一向兵荒马乱、盗贼蜂起,秦老爷能坐拥喏大家业,没一些实力怎能做到?
第四次,秋雨后听到屋顶的动静与前几次不同,没有刻意的掩饰,其快如风,倏忽而至,护院们惊呼声响起时,人已穿堂入室。
秋雨后睁开眼睛,手握紧了剑柄。他看见的人与他想象的很接近,高大的身材,裹一件黑色的斗蓬,一身黑衣,戴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向前倾着遮住了整个面孔。
花三和秦寿儿各自大吼一声,挺身而出,阻了黑衣人的去路。
黑衣人的脚步不曾稍停,仅仅减缓了来势,一步一步地逼近着,斗笠下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滚!”
花三与秦寿儿没有滚,各自拔刀冲上前去,就在即将碰到黑衣人的一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他们忽然如遭雷殛般,身子猛一挺,一先一后倒在地上。
黑衣人狞笑一声,终于停了下来,冷冷的声音自斗笠下再度响起:“秦夜桥,你没有准备银子?”
秦夜桥是秦老爷的名字。他的脸更白了:“银子好说,这位是蓟城金老爷子的关门弟子秋雨后秋先生,金老爷子……”
黑衣人暴哼一声,打断了秦老爷:“老子这一百多斤你当是吓出来的,天王老子要想挡老子的财路老子也宰了他!”
秋雨后没有看清黑衣人是如何出手放倒花、秦二人的,甚至于根本不曾看见黑衣人出手。他感到说不出的难受——金老太爷是对的,所有的人都是对的,自己原来真是一个饭桶,一个没有用的人,还以为能当救世主,横空出世战败强敌,却连人家怎么出手的都没有看见!
他猛地振作了一下精神,缓缓地站起来,甩一甩头,将一切胡乱的念头甩出去,无论如何他将一战。为了多年来起早贪黑的苦练,为了武士的尊严,为了……秦梓盈。
大厅内烧着炉火,即使在这样冷的天气依然暖暖的,唯在这一刻温度降到了零点。黑衣人没有动,喉间发出夜枭般的狞笑,刺得人耳膜生疼。秋雨后很想转身逃走,结果却开始前进,一步,一步,又一步……,渐渐地他有了感觉,感觉到了距离,他在向自己最佳的攻击距离挺进,然后他将保持这距离,才会有一丝胜算。
只差一步了。他已遺忘生死,全身心地投入了一触即发的战斗。他的灵台从来不曾如此清澈,几乎洞悉周围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终于踏出了最后一步,在足落地的同时,剑已出手。这是他蓄集了二十年的一剑,已磨灭了所有的繁华,唯一剩下的只是质,简单而凌厉。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蓦然明白了一件早该明白的事情,那就是距离。他在处于自己最佳的攻击位置后才觉察多出了什么:
两个倒下的人!
闪电的思维中,他一下子又想起了秦寿儿的表情,花三的右手和齐厚的眼睛,一下子明白秦、花二人为什么神秘地倒下,一下子明白了黑衣人为何就此站住不动。他们为他设计了一个距离的陷阱——三个人所形成的品字恰好构成了一个包围圈。巧的是,他的最佳攻击距离也正是他们袭击的最佳距离。
时间不会回头,秋雨后无能为力地任凭手中的剑刺在黑衣人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黑衣人显然是一身横练功夫并有准备地穿着结实的盔甲,早以斑驳不堪的剑本就不是好钢铸造,轻易地断了。黑衣人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铁一般结实的拳头强横地砸向秋雨后的面孔。花三与秦寿儿的两柄刀先期而至,毫无征兆地从两侧斫来。
三面夹击,快逾疾风闪电,秋雨后一瞬间忘记了一切的招式与原则,唯剩下本能,本能地明白唯一的生路在背后;他的肌肉以古怪的方式激发出反弹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协调好身体,完成了进与退的转换,流星般后掠,险而险之地冲出这死亡的合击,代价是左臂与右腿的两道及骨刀伤。
而这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回合。合围中的秋雨后能想能做的只是在合击完成前冲出去,无暇顾及唯一出路的背后会有什么,直到身体凭着他自己的惯性撞上一柄无声无息等在那里的剑。
剑入后心,不知有多深,他肌肉的反弹力超越了极限,得以完成一串凌空倒翻,人冲天而起,向天窗射去。强大的求生欲使他不曾有丝毫松懈,始终保持着亢奋的状态,他像一头困兽陷于猎犬的包围中看不到任何生机却绝不放弃。
他在空中看见秦夜桥苍白的脸与手中带血的剑,血是他的。他还看见摘去斗笠的黑衣人,果真是花匠齐厚。他们正骤身欲起,穷追猛打。谁都明白秋雨后跑不了,那样的伤势,对寻常人足以致命,即便他生命力极度旺盛,也不可能逃过四大强手的追击。
人在空中倒飞,一脚踢开天窗,却没有乘势冲出,他要做一次豪赌!
反击!他俯冲而下,在空中错过正飞向天窗的花、齐、秦三人,如金甲天神从天而降,半截断剑在灯光与火光中闪一闪致命的寒光,刺向秦夜桥。
经典的凶猛夺魄。秦夜桥惊呆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太久,他的防护本能已退化,勇气与胆略只能在万无一失的护卫中才能表现出来,尽管是一名深藏不露的高手,让他独自面对此亡命的一击已力有不逮。恐惧中,他完全乱了方寸,惊吼一声,胡乱地横剑自卫,却给秋雨后此刻狰狞的面目吓得心胆破裂、手足俱软。
仅仅被格开一点点,断剑整个儿插入了秦夜桥的右肩。秋雨后不及亦不拟进一步攻击,人再一次腾空而起,和再一次与降下救护秦夜桥的三个人擦肩错过,穿出天窗。
花、齐、秦三人这一次没有追,他们是下人,首要职责是保护主子,而魂飞天外的秦夜桥一时间满眼都是秋雨后凶狠的表情,正需要几个爪牙在身边壮胆。
仍然没有谁相信重创至斯的秋雨后最终能逃出生天,不过是苟延一会儿残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