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山神庙。一堆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着。秋雨后紧紧地裹着一件大氅，脸色苍白得令人担心。剑有些随意地放在右手旁；秦梓杰偎在他左侧怀中，夜以深，却全无睡意地睁大眼睛望向黑得诡异凄凉的远方；狼在那边嚎叫，还有别的野兽的声音与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秋大哥，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秋雨后拨了拨篝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只要叶飞不来，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养伤。”
秦梓杰好奇地问：“叶飞是什么样的人呢？”
秋雨后：“他，很聪明，常常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常常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能找到我们。”
秦梓杰略显怀疑：“他有这么厉害？可我听说过很多‘蓟城大镖局’的故事，没有一个和他相干。”
秋雨后闭上眼睛：“他太聪明，就缺乏勇气了，只好是个三流角色。”
秦梓杰：“你能打赢他吗？”
秋雨后没有回答，默默地似乎在思索这个问题。
秦梓杰断定这是个不祥的沉默，忧心忡忡地说：“但愿他不要来。除了他没有别人能找到我们吗？”
秋雨后静了一会儿，说：“还有一个人，他叫风纵容。”
秦梓杰问：“他也是很聪明的追踪高手吗？”
秋雨后摇了摇头：“他是我的好朋友，一路上我都给他留下了记号。”
秦梓杰忧心忡忡地说：“人在倒霉时就没有朋友了。你不该给谁留记号的。”
秋雨后品味着孩子的话，许久，说：“可是，人连朋友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秦梓杰：“为什么没有朋友活着就没有意思呢？我就没有朋友。”
秋雨后不再说话，也没有再思考，目光停留在山神庙破败不堪的门口。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那里幽灵般闪现，谨慎地停下；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秋雨后却可以想见他也正凝视着自己。
一明一暗，就那么彼此注视着，注视了很久，连秦梓杰也觉察到异样而抬起头来发现了那幽灵般的不速之客。惊恐地，他拉住了秋雨后的衣袖就像溺水者拉住了一根稻草，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那幽灵与他想像中的叶飞几乎一模一样！
黑影终于动了，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走进篝火地映射中。篝火红红地在他脸上闪烁着，透出几分不祥。这是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眉清目秀，一脸的精悍，黑黑的眸子闪烁着杀机有洋溢着笑容，他的声音暖洋洋的好听：“秋师弟，几天不见你就忽悠一下成了个人物，这江湖可真淘炼人那。”
秋雨后握住搁在身边的宝剑，缓缓地站起来，说：“叶师兄，你我虽无甚交情，也向无瓜葛，若肯念在系出同门的份上放雨后一马，日后必当重报！”
叶飞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好说好说，只要可能，兄弟一定周全。这孩子是师傅指定要的，秋师弟请缚了他，另外还委屈师弟暂且自缚，见了师傅兄弟一定全力疏通；自家师徒还有什么说不开的？”
秋雨后苦笑：“师兄何必诓我？陈规禾师兄为镖局立了那么多功劳，师傅为了镖局的利害还不是说杀就杀，怎肯就放过我呢？”
叶飞微一皱眉，说：“你不相信我？”
秋雨后缓缓地活动着身体，说：“困兽犹斗，叶师兄不等帮手吗？”
叶飞：“从白天到现在，你吐了十几次血；我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少血可吐，却知道我现在吃定你了！”
秋雨后苍白的眼神望向叶飞身后的夜空，几片飘雪悠悠地吹落在门边；他忽然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又下雪了，听父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天也下着雪。”
叶飞击掌大笑：“好极，生于雪中，死于雪中，秋师弟不枉此生了！”
言未尽，人已如神鹰怒起，腿惊狂澜，踢向秋雨后的心窝。叶飞的腿是天下一绝，不仅是快还曾随意一腿踢死一头强壮的公牛。这一次，他踢的是孱弱的秋雨后，没留一点余力。
伤病令秋雨后格外迟钝，甚至来不及拔剑腿已到了胸前，只能急急地向右边闪躲，竟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仅靠着强烈的求生欲望跌跌撞撞地躲过了叶飞致命的一腿。
叶飞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同情这个对手；他真的很不走运，像其他很多不走运的人一样，本来没有该死的理由却必须死去；谁叫他们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呢？他的确同情他们，这同情使他产生一种优越感，他自己可绝不是任人宰割之辈。他是强者，可对弱者的性命予取予夺，他完全确定自己蓄势已久的左手将取走秋雨后的性命——没有人知道他不仅有天下闻名的神腿，还有一只同样神奇的左手，它曾一拳打死三头强壮的公牛；他的大多数敌人不是死在他的神腿上而是死于他神奇更神秘的左手。
叶飞完全不明白以后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是突然看见闪电般凭空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稳稳地接住并捏住了他的拳头，然后他满眼都是秋雨后大悲的表情，无法置信地感觉着剑从胸膛穿过和拳头被捏碎的滋味；他毕其一生中的最后一点精力弄清了两件事情：秋雨后的伤没有他表现的那么重，他吐的一定不是血，至少不是他本人的血；秋雨后长长的剑鞘中装的是一柄短剑，在大氅的掩护下，当自己以为他剑仅拔出一半时他其实已全部拔出。
秋雨后的瞳孔痛苦地收缩，盯着在一瞬间凝固的叶飞，喃喃的声音仿佛隔了一世传出：“我曾经崇拜过你。”
叶飞的生命随着他的身体的坠地而去，死不瞑目。
秦梓杰呆呆地看着，许久许久，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秋雨后受惊地回头望向他，漫天飞雪中他的一回眸犹如苍白之缀于苍白，道不尽地惨淡，连天地也为这绝望的妩媚而惊艳，沧然一静。缓缓地走回秦梓杰的身边，坐下，将他搂入怀中，轻抚着他的头发。血浸透了他的胸膛——他的旧疮在那至命一击中崩裂——他却忘了疼痛，胸口堵着什么，想吐，又惟恐会把整个心整个生命吐出来。
他分明觉察到，雪很脏，可他逃不出这肮脏的尘世，他找不到清洁的地方。
被杀的人常常是把痛苦遗留给了杀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