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后牵着秦梓杰的手,安静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风纵容和秋雨后一般年纪,一般的身裁,长着一张快乐的娃娃脸,不笑时也像是在笑着;林晓安一袭白衣,很配合他清秀的面孔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足了古时智慧超群的隐士。他若不经意地看着秋雨后,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短暂的僵住后,风纵容首先大步迎向前,老远地伸出手来。略一迟疑,秋雨后紧走几步接住了风纵容的手,握住。风纵容看见秋雨后眼中抹过一丝莹莹的潮色,手被狠狠地握了一下,旋即松开,后者的目光已越过他停在林晓安身上。
林晓安依然站在原处,注视着秋雨后,此时一抖手,将包裹扔在了秋雨后面前。包裹没有扎紧,落地散开滚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因死的恐惧而狰狞,但依稀仍可看出他生前的英俊与桀骜不驯。
林晓安准确地把握到秋雨后面不微微的痉挛,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柄,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风纵容:“是‘黑血’的脑袋。”
秋雨后上前挑起包裹,遮盖住人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晓安。
风纵容小声地说:“师傅刚看见叶师兄的尸体时样子很吓人,后来元师叔和他说了些什么,才缓和过来,让我和林师兄来找你。出门时,元师叔特别让我告诉你,过去的事情算了,他会想办法弄清白,你只管放心回去,他确保你没事。”
“元师叔”就是大名鼎鼎的鹰眼老七,“蓟城大镖局”的二号人物,智计过人,一诺千金。秋雨后相信鹰眼老七的话,不仅因为他有良好的信誉,还因为金老太爷的为人,他毫不留情地处死陈规禾是由于陈师兄已变成废人,再无用处;现在他秋雨后能杀了叶飞,金老太爷何苦放弃利用他为己卖命?至于林晓安和那颗脑袋,则是一种威胁,金老太爷最懂得怎样去恩威并施。
秋雨后沉默了片刻,问:“有什么条件?”
风纵容看了一眼秦梓杰,说:“没有。”
秋雨后敏锐地把握住那一眼,也明白了它的含义。风纵容说了谎,他是个不会让朋友为难的人,会悄悄地杀死秦梓杰,因为秦梓杰的死就是唯一的条件;他现在只要装一装糊涂,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到“蓟城大镖局”,会有很可观的前程,而且没有人会指责他什么。”
雪悄然而至,三个武士就像被施了魔法似地,怀着各自的心事一动不动地站着;雪染白了他们的头发,染白了他们的眉毛,染出不祥的安静。
“那么说,”秋雨后的手落在秦梓杰的脑袋上,说:“他必须死?”
秦梓杰浑身一颤,仰起脸望着秋雨后;一粒沙子在他脑中迅速膨胀,胀得可怕的大,令他惊恐万分,他跪了下去,紧紧地抱住秋雨后的双腿,颤抖不已。
林晓安淡淡地说:“否则,你也会死。”
风纵容叹了口气,说:“你没有保护他的义务。”
秋雨后:“如果我和他易地而处,我会希望他能保护我。”
林晓安:“人要量力而为。”
秋雨后:“乞丐们也以为自己在量力而行,但他们如果有勇气,就不会活成那个样子。”
林晓安:“你决定了?”
秋雨后看一眼紧咬牙关的风纵容,抱歉地苦笑笑转向林晓安,点一点头。
林晓安从身旁的小树上折下一枝两指粗三尺长的树枝,拔出腰间佩剑慢慢地削着:“风纵容可以早些找到你,他磨磨蹭蹭的无非是怕你做出这种决定,想等你痊愈,增加战胜我的机会。所以,很难说他会帮谁。我们别叫他为难,用不着真刀真枪拼个你死我活,只当同门过招,你赢了,我立马走人,从此退出江湖;你输了说明你没能力保护他,我会把他带走,你回去见师尊。可行?”
如此优厚的条件任谁也无法拒绝,秋雨后再次点头。
树枝一转眼已变成一柄木剑,林晓安佩剑入鞘,解下,递给风纵容:“让我们两个单独留下。”
风纵容接过剑,走到秋雨后面前,说:“他交给我,你信我,对吗?”
秋雨后没有说话,将秦梓杰的手交在风纵容的手中。风纵容转身牵着秦梓杰走向大雪深处。
雪地中,两个男人像两匹仇恨的狼,彼此对峙着,激发对对方的恨意;没有恨,就无法将潜力发挥至极限。
秋雨后无法令恨深入,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真想扔掉剑就此扬长而去,或是恐惧,或是厌烦,或是兼而有之,他已心力交瘁,难以负荷;林晓安是对的,即使这一仗自己胜了,后面还会有更多更厉害的人物登场,说只有叶飞和风纵容能找到他是安慰秦梓杰的话,追踪术超过叶飞的人至少有三个,只是他们身份太高,不会轻易出马而已。事实是:当他选择了道义时,就选择了死亡。他不愿再去想明天,也不敢想,偏偏无法不想!
林晓安牢牢把握住了秋雨后眼中的茫然,他的木剑登时生出感应,不需要任何的姿势,已如毒蛇般刺向茫然中最脆弱的部分。
风乍起,大氅裹住了秋雨后右边的身子,他的人却没有动;茫然在;一点一点地收缩,慢得远远赶不上木剑的速度。
木剑轻易地刺到秋雨后的印堂,秋雨后痛苦地闭上双眼,似乎已决定放弃生命。而木剑却不可思议地嘎然而止,剑尖轻轻地贴在印堂上,已成一笔绝迹。
林晓安这才想起那一阵乍起的风,它不是风,是他的错觉,或者说是秋雨后的杰作,他的劲气涌动吹起大氅,掩护了他的右手。短剑从林晓安的腹部刺进,斜向上一直刺入他的心房。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老的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人们看见猎物时,往往想不到自己也可能是猎物。
秋雨后抽回右手。它刺出时是一柄剑,撤回时却有两柄,另一柄正不深不浅地扎在上面,血汩汩而下。他将不属于他的剑拔出,敏捷地包扎着伤口:“这就是你的‘无影剑’?”
血从林晓安的嘴角流出,他费力地说:“你……早就……早就知道?”
秋雨后没有回答。他早知道镖局同门中弥漫着一股狡猾的惰性,他们更愿意弄些花招,而不肯踏踏实实地勤学苦练。叶飞和林晓安是那样的人,于是他们死在了他们自己的花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