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一红,不过还是抿嘴乐了:“全凭小姐作主!”
“回头我就让大哥和他说去!”我眼角一抬,乐道:“说曹操曹操到!”那门外站的不正是铁心吗?那是否意味着大哥回来了?
铁心支支吾吾的,不说当下我也明白了几分。这晚大哥果然是宿在水云居,绿竹担心我难过,便在房里陪着我。原来眼不见为净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往日真的不像现在这般难熬。虽如此,可我还要来劝慰身边的绿竹,毕竟她是怀了身孕的人,没理由让她陪我一道难过。
“只是,奴婢为小姐抱屈,您现在好歹也是候府的千金,大公子是娶是纳也得有个话呀!这没名没份的何日才是个头啊!”她眼圈微红。
“我呀!”我轻轻的抚着心口,“才不愿意与别人共事一夫呢!”
她闻言错愕的盯着我:“可是——”
我不耐的打断她:“这样子不是很好吗?”
“小姐可知道外间传得有多难听吗?”她急急的争辩,泪珠也滑落脸庞。
“传言?”我一怔,随即释然,“旁人爱传就让他们去传,我们过自己的日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可是小姐不会难过吗?”
“难过?”我苦笑,难过当然会有,只是也没有像她想像的那么多。望着她比我还要难过的神情,我略略有些歉疚,或许知道得太多并非是件好事,“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歇下吧,你不顾自己还得顾着我的小侄儿!”
只是睡下没多久,身边一阵响动声又将我惊醒,我微微睁开眼,却见大哥已经钻进了被窝,不由诧异地问道:“怎么又来了?”
他看了看我,面上有些不自然,却也没回答,单说了句:“睡吧!”
我却不依不饶:“和莫湘云吵架了?”仍不见他回答,也只好作罢,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我又想起白日里的事情:“大哥当年行拜师礼的时候,丁飞举也在?”
他睁开了眼,饶有兴趣的望我:“为何问起这个?”
我大窘,他的眼神似是了然于胸,便搪塞道:“今日里听丁飞举无意中提到的!”
“无意?”他有些玩味,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说辞:“耿耿于怀那么多年的他,怎么会在无意中提起呢?”
“原来当年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声音大了起来:“你快些告诉我吧!”
他的唇突然便覆了上来,狠狠的吻我,吻的我喘不过气来了,然后他又咬我的颈部,一处又一处,我忙将他推开,不解的问:“这是怎么了!”
“惩罚你!”他紧紧的搂着我,粗声说道:“谁叫你当初乱答应别人!”
我更好奇了:“我答应他什么了吗?”
“二弟说长大要娶你做他的新娘子,你就答应了!”他的脸色有些不好。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为这事,当下便脱口而出:“他说新娘子是糖人嘛,我才答应的!”
“原来这个你还记得!”他大喜过望。
我撅起了嘴:“怎么会不记得!当时你还打我了呢,害得我好长时间都不敢让你买糖人给我吃,怕你还会打我!”
他自顾自笑了起来,贴着我的耳根问道:“大哥看看打的地方现在还疼不疼了!”话说着手便开始不老实了,我笑出了声,随即一把推开他:“不行!伤口还没完全好呢!”
“这些日子闷坏了吧?”他宠溺的摸着我的头发,“明天我会留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
只是坐在书房里我却看不下书,倒是他们三人此刻谈论的话题更引起我的关注。
只听丁飞举说:“有颐贵妃在宫中调解,恐会生变!”
徐义廷不以为然道:“颐贵妃怎么会将如今的太后放在眼里?”
大哥含笑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弟还是去打点一下为妥!相爷那边怎么说?”
“家父已安排妥当!”语气极为严肃。
“你呢?”大哥转向丁飞举。
“已飞鸽传书回去,我会到律水与他们会合!”一样的严肃。
“那我们以十日为限,在律城布署好我们的人,密切注意莫家军的一举一动!由相爷说服莫怀山,将停止太后干政事宜一并上奏朝廷。另外,我已将随王军安排在莫家山庄周围。”
“对付莫家似乎不必太过着急吧,毕竟你是莫家的姑爷!”徐义廷开口提醒。
大哥语气平静:“太后倒势,当然得让她平衡一点!若不找个台阶给她下,谁能料想她会使多大的拌?别忘了,就算天山圣女失了功力,天山派的旁人会不会出手呢?”
“不会的!”徐义廷断然说话,“她不会这么做!”
“你还是这么相信她?”丁飞举闷闷的问道,一句话竟教徐义廷差点怒目相向。
“好了!天山派又不是只有她们两人!”大哥有些不悦。
他二人皆诧异的转头:“还有谁?”
不如归去
“天山派每代皆会有一主一辅两位圣女,为何上代记载的只有圣姑一位?”大哥不答反问。
丁飞举先反应了过来:“莫非还有我们所不知情的?”
大哥点头答:“正是如此,所以我们不得不防!”
徐义廷一扭脸看向了别处,口中说道:“只是现在京中我们只有随王军可以调遣,万一有事,卧龙堡远水救不了近火!”
“此事我另有打算!”
“冷安,你这是为何?快些起来说话!”我大惊,不明白这个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中年人此时何以跪倒在我面前。
他依言站了起来,面有难色:“姑娘,方才是在下一时情急了。还望姑娘移步王府去劝劝我家王爷吧!”
“出了什么事?”
“王爷旧疾复发,本来用些药就好的,他却偏偏不愿服药,再下去可就耽误了!”他急得直搓手。
大哥上前一步:“冷兄莫急,在下这就陪舍妹过去一趟!”
冷安一脸的感激涕零,在千恩万谢中告辞了。
“王爷怎么犯糊涂了?生病就得吃药呀!”一路上,我不停的抱怨。
大哥止住我的手,心疼的说:“不要再拧自个儿的衣裳了,手不会疼吗?”
还未近到跟前的时候,就传来一阵阵揪心的咳嗽声,夹杂着下人的惊叫声。散发浓浓药味的房间里,他躺在床上,几日不见,却瘦了很多。
“是萱儿吗?”他眯着眼费力地看着我,良久才开口问道,嗓音暗哑得都听不出来是他。见我垂泪不语,又了然道:“是你啊,我还以为见到你娘了!”
“王爷既然还挂心着我娘,就该知道疼惜自已的身子!”我想抑制住,眼泪却不争气的拼命往下落。
他无奈的苦笑,后又摇头道:“十几年来陪伴我的全部是你娘的回忆,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娘。如今我知道她在另一个地方,怎么还能在这里待下去?”
心中一阵刺痛,原来竟是因我的梦境而起!
他说完这些话,又咳嗽了好一阵,旁边的婢女赶紧将帕子递了过去。交回到婢女手中时,帕子上一片刺眼的暗红触目惊心!
我整个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大哥察觉出我的异样,自身后将我扶住。
“若你娘心中有我,我肯定能找到她!”王爷微微笑着,似乎刚才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我顿时无语,再也找不出什么可以劝解他的话。
命房中众人退出去之后,王爷对大哥说道:“听闻皇上准了莫怀山的奏,封你做参军!”
大哥微微颔首。
“眼下莫家荣宠更甚,我昭国岌岌可危!切莫因私人恩怨而乱了朝廷,乱了天下!”王爷话中有话。
“王爷请安心养病!如《复卦》言七日来复,其间无不断续,阳已复生,物极必返,其理须如此。自古以来岂有久盛不衰的例子?”
王爷诧异的望向他,半晌才笑道:“言之有理!只是,你为何要这么做?”
大哥突然便跪了下去,口中呼道:“皇叔在上,受侄儿一拜!”
王爷闻言大惊,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你刚才喊本王什么?”
“我大哥他是——”我说着便将身上所带的大哥的龙形玉璧掏了出来。王爷一见喜道:“你是轩儿?!”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不待确认又说道,“怪不得我一见你便觉得眼熟,你像极了你母后!”
大哥站起来上前扶住了他:“侄儿也是不得已才瞒着皇叔的!”
“我知道!世道险恶,却不及宫中之万一!”王爷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莫怡容当年封妃前一直在太后跟前服侍,此事少不了与她有干系!”
我与大哥皆不出声,此时若让他知道与太后有关,必然是个沉重的打击,倒不如不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自床内侧暗橱中取出一个盒子交到了大哥手中:“这是守城军队的兵符,想要对付莫家可少不了!”
大哥的脸微微有些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侄儿今日来正有此意!”我望着他,这才明白他在书房里说的另有打算原来指的是这个。
王爷会意道:“只是单有兵符也不行,收回这兵符时,我担心有人趁机作乱,便在军中下了令,若他人代我传令,除了要有军符,还得要有我的玉令牌才行!”
“玉令牌?”
“不错!当日我给婳儿的那块便是!”
我闻言忙将那块令牌拿了出来递了过去,当初就是用这令牌进了王府,左看右看也没瞅出稀奇的地方来。只见王爷拿在手上,拇指一按令牌上的令子,“咔嗒”一声响,领牌竟然一分为二,而两面各有一字,分别为“昭”、“淳”二字。
“王爷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我诧异。
他却答非所问:“昭国自开国以来便有规矩,皇位必须传于皇后所生嫡长子。当今皇上是嫡皇长子,宠爱母后的父皇将皇位传于皇兄,为了补偿,又将兵权交给了我。他一念之差,竟导致这后来的种种纷争!轩儿日后切记这个教训!”脸上布满了痛心。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闯了进来,连冷安在后面都拦不住。我一看,原来是淳王妃。
她连正眼也没瞧我们,就径直走到床前,冷冷的看着王爷。
王爷脸上略有愠色:“谁给你这么大胆子?”
她不答,待看到站立在一旁的我时脸色登时就变了:“果然是你!”
“不是她!”
“怎么不是?”她愤愤的说着,突然就朝着我声嘶力竭起来:“你别在缠着我家王爷了!当初王爷有心救你,是我!是我把那假药换成真药的!你有什么怨恨就冲着我来吧!求求你别缠着王爷了,你在他心里占据了这么多年,还要把他的人也带走么?”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大哥皱了皱眉头,将我一带,就带入了他怀里,双后护在我前边。
王爷怒道:“当年你下迷药将本王困在王府,本王就料到是你做的事!这些年一直没为难你,是因为本王觉得有愧于你,你莫要得寸进尺!”语毕,病重的身子经不起激动,又是一阵猛列的咳嗽。
“那你杀了我吧!反正我活着也没有意思!”
“冷安!”
“属下在!”
“还愣着做什么?没见王妃又犯病了吗!”
冷安随即会意,上前一记手掌,王妃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房内恢复平静,大哥突然出声:“这么说来,当年李府的人全部都喝了毒药?”
王爷的脸上形如枯槁:“无一幸免!”
我怔怔的回头望大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有的时候,往往你已认定的事实突然被新发现的事实推翻,该会是什么感觉?茫然?无措?还是别的?事到如今,什么才是确定的?
就如我们现在隐身于竹林,四目对视。那个疯女人,却在夜幕降临之后,华灯初上之际便已变了脸色?脸上的痴茫已尽数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不堪。难道欺骗也会累人的吗?
当脑中盘旋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这个女人是谁?她费尽心机到底为的是哪出?当她关上窗,印在窗纸上的身影透了出来。
我瞪大双眼,几欲开口喊出声出来,却被身后一只手捂个严实,所有不安与疑虑都消失在那掌温暖之中。
“果然是她!”
再回旧居
从竹林往回走到正街上,可闻到酒馆里散发出诱人的醇香。天气虽冷,酒馆里仍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人在喝着小酒。
犹记得中秋夜宴,那淌着美酒浓香的醉虾。才知道原来我并不讨厌酒味,只是不喜欢拿着酒杯喝酒而已。
明显感觉到行在前面的人身形略滞,便问道:“大哥想进去喝一杯吗?”
从竹林出来之后,他一直沉着脸,不发一语,甚至教人看不透此刻他的内心所想,唯有牵着我的手传来的力道不小心诉说着他的心事。
“很晚了!”
“不碍事的,大哥还没有陪我在外面好好玩玩吧!”我展开笑颜,为的是想抹平他眉间的波澜。
只是,在步入酒馆的刹那,我分明听见有人抽气声,而后便对上了酒保错愕的眼神。如此深夜,孤男寡女终究是忌讳。好在,除了酒保之外,其余众人也都有了几分酒意,并不太以为然。
“两位客倌楼上雅座请!”酒保倒是善解人意,我亦有此意。
“这件事情,大哥早就知道了吗?”酒已满上,桌上还摆了四小碟下酒的小菜。
微抿了一口酒,他淡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也不尽如此,我并没有发现这么多!”酒杯重重落下,溅起一片酒香。
“可是,大哥不是比我还先知道这片竹林吗?”我也跟着抿了一口,却全然不似闻着的那么香,一股酒气直冲鼻端,才张开嘴一筷子菜已然入口,是咸香的鹅脯,瞬间便将口中的辛辣尽数除去。
“我原相信无巧不成书,现在看来,也无所谓有巧了。现在细一回想,引我去那的人正是她!”他放下筷子,又轻轻将我嘴边的油渍拭去,如此不经意的动作却深深撩拨着我的意识深处。
我无语,因为知道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不用替我难过!”他眼中一片清明,“这只教我更确定了一件事实!”
“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见仲杰如峥他们吗?很快就能见到了!”他笃定道,“她的用意不过是想让我们把注意力直接转移到正主儿身上,将他们藏起来自然也是为了护其周全!”
仲杰?如峥?我都好久没有想起他们了!微微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真是多事之秋!”
“快要结束了!”带着痛快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可你并不想与她为敌!”我一语中的。
他放下酒杯,崩得发白的指关节豁然放松:“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与她为敌!况且,她的敌人也不是我!”
我轻轻的笑了起来,方才留存心底的阴蔼已一扫而空。
他扬起唇,清冷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她自会得到应得的那一份!”
没来由的,我瑟缩了一下,见状他柔声说道:“你的伤口没好全,不该喝酒的!”
腹部传来清晰的痛楚,传入他眼中时,已教那本清明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回到宸曦居,他以最快的速度替我换了药,又细细交待了一番才安心离去。
绿竹挑了烛芯,待亮堂起来才坐倒。
“你在做剪纸?”看她绕上绕下的飞舞着剪刀,一时不停。
“嗯!”她浅浅一笑,“年关将至,下人们忙得紧,我怀着身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去向福妈讨了这活儿来做!”
“你觉着福妈这人如何?”我不动声色的探问。
她侧头思索了片刻才回道:“奴婢觉着她有些深不可测!”
“怎么说?”
“奴婢总觉得她和我们一般的奴仆不一样,没见过在主人家面前还昂着头的下人!若说是因为公子重视她,可小姐在公子心中的份量她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奴婢发现她在夫人面前也是这般态度!”她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许是心里还记着当初我向她回礼的事情。
“我与你的想法一致,初次见她时,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居然给她回了礼!”那个时候我并未知晓她替大哥解毒之事,却仍然回了礼。
“而且小姐——”她想说却又生生的顿住,想了半晌才又开口,“奴婢总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她!”
猛的一个打惊,提着被子的手竟持不住,莫说她,便是我,当初不也是有过这种熟悉的感觉吗?可是,分明又是不认识的人!再想,便已有些了然。
蜗居在书房内的日子仍旧波澜不惊,而大哥也一如既往的忙,直到几日后紧挨着厨房一侧的柴房失火波及到了福妈的卧房。这场大火虽然很快被扑灭,便福妈那间屋子已被烧尽,连同那个时候在屋子里的人。官府里的人来来去去看了半天,最后认定那屋子里的那块焦碳就是福妈本人。
这在府里是个不小的震动,而大哥在责罚了厨房的烧火师傅之后厚葬福妈,不,应该是说那具焦尸,其隆重程度不亚于葬母,为这事,竟与莫湘云又起了争执,莫湘云一气之下跑回了娘家,隔日京城里便有流言传出,说是齐虎候府的千金想要托媒婆给说亲。只是放出这风声的人如意算盘打错了,我在京城里的名声已不是很好,又有哪家愿意将我娶了回去做儿媳妇?是以,连媒婆也不愿意来揽这件事!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笑着捶他:“看!都怪你们夫妻吵架,殃及池鱼!”
“这样不好么?”他笑得坏坏的,“只有我一个人要你!”
“其实她对你也是相当不错的了,何苦要把她逼回家?”我闷闷的。
“以防万一!”一只鸽子扑愣愣的飞落在窗棂。
“老二的信到了!”大哥的声音自书房传出,我以为他进宫还没有回来,原来已经在书房议事了,光看铁心在门口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他们在商议何事了。
“呵呵,是这个时辰!”徐义廷一贯的不正经模样,倒不像去办正事的人,“刚去了瑞园摆弄了一下,回头再让铁心和我一道去熟悉一下!”
自柴房着火之后,宸曦居外便是三步一防,五步一岗的。我疾步向外走去,直至回廊转角处,突然一阵暗流涌动,已有个黑影欺了过来,还未看清楚是谁,便已教他捂住了嘴。
“别作声!”是他!是安久?他要做什么?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起来,早该猜到他真正的主子其实另有其人的,如今莫湘云赌气回了娘家,他该不会是将这口气出到我身上来了吧?转念间,我已被他带至水云居。
这里已不若我在时那般清淡素雅,更显富丽堂皇,我想,这样子才配得起主人的身份吧!只是与这清静的湖竟是极不谐调了。新婚的气息仍在,还有,床上铺的是一床是百子千孙被,而我绣的鸳鸯戏水不见踪迹。
“你——”我纤手轻抬,直指他的脸,“喜欢莫湘云吧?”或许语言动作可以骗人,但眼神骗不了人。
他一时语窒,却也未作否认,只是狠狠瞪我一眼:“她是你大嫂,你怎可直呼其名?”
“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只是想让你消失!”
我苦笑:“我消失了,就会有改变吗?”
“至少她不会害怕被休妻!”
我不屑一笑:“既是害怕休妻为何要回娘家?若是我,就该霸在这里不走才是!”
“那是当然!”他突然漫出奇怪的笑容,我随即明白了过来,她就是要趁这空档除掉我,才会人不知鬼不觉吧?
心底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忍住了:“依我看此计也不甚高明,明显是丢车保帅的做法!看来在我大嫂心中,你也不过就这点份量!”
话说的极重,却没说明,单单这点就够了,我如愿以偿的看到安久的脸色难看起来。
“把话说明白!”
“你不觉得奇怪?被你制住的时候,我居然没半分惊讶。”我四两拨千斤。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莫家派来的人!”他的脸色开始有些泛白,但随即恢复正常:“那又如何?你以为我是怕死之人?”
眼一花,帘子被人掀开。
“你不是,我也不是!”
获救
蹦到嗓子眼的声音还是给压了回去,只因为我不知道此时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安久也是大吃一惊,若是这府上的人倒也罢了,可没曾想从正门进来了一外间的人,那些个外面的护院都是摆设?
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扬起手中之物:“我是来送这个的!”如往常一般无二,还是那本账簿。我哭笑不得,居然是为了送红利来的!
“给你!”他不由分说便将手中账簿飞了过来,安久不得不拿我当挡箭牌推了过去,眼瞅着账簿就要飞上我的额头,却在面前突然失去了力量掉落下来,正自错愕的我还未来得及弄明白眼前的情形,身子已被季青堂拉了过去,他的手非常的软,和女人一样。
安久也被这一幕震慑住,只是一愣神的工夫,他便自窗中跃了出去逃之夭夭。
“亏得你正好送银票来!”我捂着心口,那犹自跳得厉害。
他侧过身来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望我,无奈的笑道:“你竟然真的相信!”
我一时语窒,不过听他这么一说,倒也反应过来了,何以会送到这水云居来?
“是王爷命我来的!”他也不吊我胃口直说了,“他担心孟公子顾不到你,所以让我暗中保护你。”
我的心登时又漏了一拍:“王爷他还好吗?”
他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只怕拖不过年!”
“我得回去了,不然怕大哥会找过来!”我见他神情中略有郁色,便展颜一笑,“你要不要去见见我大哥?”他们该英雄惜英雄的。
没想到他摇摇头,面有难色:“我就不去了!”
安久的事我也没敢瞒着,照实说给了大哥听,只是白白折损了书房里那尊名贵的元青花瓷瓶。自然季青堂也就没法再躲在暗处了。
大哥谢过一番才皱着眉对他说:“我以为你应该在他那里!”这话说的有些教人听不明白,他是谁?
季青堂居然也听得懂,笑道:“我比你更放心他!”这两人倒似乎是在打哑迷,不过季青堂的脸怎么突然就红了起来呢?
“带她进宫吧!”大哥说这话的时候将我拉在他身前,而这时我才会意过来,他们所说的他大概就是二皇子吧。
季青堂有一丝犹豫,不过也只是刹那功夫便应承了下来。
我随他出去的时候有些忐忑的回望大哥,只见他朝我露出温润一笑,宽慰地说:“在宫里等我!”
跨过门槛的时候,空气中的寒流全部疯拥而至,似乎暗示着大事将近了。
硝烟散去
宫中这三日大概是此生最难熬的日子,一颗心全然记挂着外面的事,却又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在阿衡身边。听着他弹奏着清新依旧的曲子,不由得心生感慨,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大的福气呢!
季青堂一直没现身,但我知道他肯定就在这宫殿外的某个暗处。其间,颐贵妃来过一次,带了些点心过来。我适时的上前将那盒子点心接了过来,她也只是看了我一眼,并未留意。莫湘云与她并不相像,倒是莫湘晴像极了她。
那盒子点心后来我交给德公公,嘱咐他是颐贵妃送的东西,虽然二皇子不喜欢吃,但还是要收好了。
夜里睡意正眠的时候,季青堂不知何时居然在我床边站着。我一惊,睡意全无。
“男女授受不清你不知道吗?何况——”
“孟公子想必是极放心在下的!”他微笑,丝毫不以为杵,“那盒子点心派上用场了!”
我从被窝里腾的一下坐了起来,急急地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他似乎并不着急回答我,只是打量着我身上的衣裳,语气有些戏谑:“敢情李姑娘连就寝都这般衣裳整齐呀?”
我脸一红,吃吃的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怔忡,眼神甚至有些迷离,清秀的声音传来:“这或许就是身为女子的悲哀吧?”说罢神情一变,严肃道:“颐贵妃被打入冷宫,莫怀山欲带着随他回城的三千精兵逼宫,也被震压了!!”
“可是驻守在律城的莫家军呢?”我有些后怕。
他轻轻一笑:“你都能想到的,你大哥岂会想不到?”
是啊,丁飞举在律城。
事情果真如大哥预料的那样,先是徐相在朝堂上压住了太后,在太后还未反扑时,紧接着又将莫家扳倒,太后现在的心情,到底是吐了口恶气呢还是忌惮这暗中的势力呢?各地驻军都有严明的纪律,有的军队甚至唯主帅命令是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也是常有的事。她或许已经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不声不响便将莫家军制住了?这个问题或许也正是莫怀山此刻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吧?他若会料到这一层,必不敢在朝堂上如此嚣张了!
只是,司国若得了消息,会善罢甘休吗?还有莫湘云她怎么了?
“孟公子,不,现在应该叫大皇子了,若他坐了天下,会是如何?”他若有所思。
我猛的一惊,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来不曾考虑过,只想着他认祖归宗,就如同我一般。这个问题或许是我刻意回避的问题,因为这是必然的。我为什么会逃避这样的问题?
“不愿意面对皇帝的三宫六院?”
“这个问题不需要你来考虑!”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于我而言,犹如隔了几生几世。
“大哥!”我已盈盈起身。
季青堂转过身去,自嘲一笑:“确实不需要我来考虑,但问题依旧存在!”说罢也不待我们反应便步了出去。
房间里只余下我们二人,我一眨不眨的看他,舍不得错过一分一毫。他无奈的摇头,走近我身边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下巴在我额头上轻轻的蹭着。那上面冒出了许多的胡子拉茬,刮得额头又疼又庠。抬手轻轻摸着他的下巴,浅浅笑着说:“大哥老了!”
“所以等不及要把你娶回来!”他又好气又好笑。
“大哥——”想起方才季青堂的话,我有些犹豫,难道我永远不能独独的将大哥据为已有吗?
“傻丫头!”他捏着我的脸,带着宠爱的口气说道:“何必要为尚未发生的事伤神?”
心中一紧,如冰锥刺在身上,毕竟他没有否认不是吗?我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是不愿让他看出我的心事,是否是我自己越来越贪心?
“莫湘云呢?”沉默了许久,我还是问了出来。
揽住我的手微微一紧,隔了半晌才道:“收在了天牢,于我们还有用处!”
我点头,毕竟还有个司国在虎视耽耽,不得不防。
“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刚刚自那边过来!”他的脸色阴郁,说不清楚是什么样复杂的情绪。
外间有脚步声轻轻移近,难道季青堂又回来了?
“皇兄!”
直面相对
依旧一袭白衣,倒与这繁华宫殿格格不入,但此刻落入眼里的,更为格格不入的是他谦逊温和的笑容。那样深沉内敛的表情怎么会出自他?
“衡儿,你唐突了!”大哥沉了脸,微微有些不悦。
二皇子一作揖,似笑非笑的说:“迟早不是要知道的吗?何必在乎早了一会呢?”
虽有让我说话的空当,但我一直没有说出话来,大脑翁翁作响,
“婳儿,衡儿的脑疾其实早就好了,只不过为了躲过太后的毒手,才一直装疯卖傻,这些年,其实他过得也很累!”大哥长叹了一口气,语句中透出无力之感。
我低头不语,心想着也许二皇子的性格更向他们的父皇多一些。
启衡作势要捶大哥,口中有些懊恼:“若不是为了你,我倒还想装下去!拜托,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小流浪狗!”最后这一句话是对我说的,大概是因为此刻我望向他的眼神中全部都溢满着同情吧!
“好了,快些出去吧!我们要休息了!”大哥不由分说便将他往外推。
他快步躲在了我身后:“别急!刚才说了一半,莫湘云那边是什么反应?派去司国报信的人截到了吗?”
“恐怕他到不了司国了!”大哥没有说话,倒是季青堂接了口,原来他一直就在附近,此刻正在窗外一跃而进。
没想到半夜三更的,这间客房里如此热闹。
“快说说!”启衡全然一副小孩子心性,好奇十足的问。
季青堂缓了缓身子才说道:“孟公子早就做好防备措施了,孟公子你说是不是?”
大哥笑笑:“倒不是我做的!”
季青堂“哦”了一声,似有些奇怪。
我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定是徐义廷安排铁心在瑞园中探听到了什么!
皇宫的家宴上红来绿往,燕舞莺啼,与前两日暗藏杀机明显不同,似乎那只不过是一场恶梦,梦醒来,却发现天依旧是天。
皇上坐在上席,脸上依旧是挂着淡淡的笑,右边是太后,脸色难看至极,左边是大哥与启衡,旁边是几位妃子。我坐在侧边,与我同坐的竟然是长公主,起初听到我的声音时,她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原来是萱姐姐的女儿,怪不得——”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大哥与启衡谈笑风声,也不理会旁人。直到外面有人喊道:“淳王爷见驾!”
淳王来了,只是需要人搀扶,太后见到他的时候,身形颤了几颤,几欲从榻上起来。
“朕已命人传话,让你好生休养着,怎么还来了?”皇上轻言轻语的自席上起来,不待他行礼便亲自扶了在榻上一同坐下。
“咳咳咳!”王爷本来努力忍着,不想在殿上失礼的,可终究还是咳了出来,皇上忙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一旁的太后见状眼圈竟有些红了。
王爷平静了喘息才转头向太后道:“母后,儿臣一直有个心愿还望母后成全!”
太后背过脸去,悄悄拭去了眼泪才回过头来:“你说吧!”
“儿臣自立府另过之后,一直盼着能接母后去王府共享天伦之乐!如今天下太平,五洲欢腾,母后也可少操份心了!不如去儿臣府上过些时日吧!”此言一出,不单是大哥,连皇上的脸色也是一变!
显然王爷有心要保太后,虽有不甘,但见王爷身心俱疲的模样,想起他往日对自己的照拂,仍是心中一酸,眼泪竟流了下来。太后亦是忍不住,泣不成声起来。
“也真难为皇兄有此孝心,不过不知母后可有这福份!”一旁的长公主冷冷的出声,似乎对眼前这足以感天动地的一幕丝毫不以为然。
众人惧都看向了她,连我亦是收住了眼泪,不可置信的望向她,而她,仍是一脸的平静,似乎现下讨论的那个人并非是自己的母亲。
太后整了整仪容,幽怨地说道:“你,终究还是恨我了对不对?”
长公主惨然一笑:“恨吗?我有什么资格恨!若是当初我能忍得了日子的清苦,现在也不用来遭这份罪!只是——”她突然话峰一转,一双空洞毫无内容的双眼直视前方太后站立的位置,语气犀利:“若非当年你苦苦相逼,我们也会到今天这步!是你,亲手将我毁掉!还有——”她手指往我这边一戳:“还有萱姐姐,你把她也毁掉了!”
淳王急急的站起,冲到了长公主这边:“你少说两句!”
皇上也站了起来拦住激动的淳王:“你好好说话,不要动气,免得身子又受不住!”长叹一口气之后又说:“我可以代皇后原谅你,只是她——”他朝我一指,“是否可以原谅你?”
我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望着大哥,只是他的神情复杂,我竟看不懂。
身后被人推了一把,原来是长公主,她急急的催促我:“不要害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虽然她的眼神是空的,没法从那窥探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她的身体语言已将她的意愿表露得非常充分,我不禁有些错愕,难道她真的如此痛恨她的母亲?
没错,我恨面前的这个女人,可是当透过她看到她背后的人时,我便无法再恨。至少,不管她对别人如何恶毒,对他还是慈爱有加的。如果娘亲在世,也一定不愿意自己所爱的人再次因身边的人而受伤害吧?
我拢了拢垂下来的发丝,轻轻的朝她福了下去:“还请太后成全王爷的心愿!”
低头没看她,仍能感觉到她的颤动,好半晌才有一双手将我扶起:“你真像你娘!”
我轻轻的别过了脸,正好对上大哥温情含笑的双眸。
追随而去
“如果这是他的愿望,哀家成全他!”跪在厚重的棺木前,响彻在我耳际的仍是太后凄婉的话语。
而如今,她隧了他的愿,他安静的躺在了里面,只是灵魂已经飞向不知名的轮回了。
大哥刚从太庙出来,便听说王爷快不行了。我们赶去的时候,只见太后俯在一旁哭泣,而王爷陷入昏迷。
皇上焦急的问:“太医不是说六弟的情况已经有好转了吗?”一旁的太医诚惶诚恐的回道:“臣也不知道会是这样子,前两日诊的脉确实已见起色了呀!”
太后这才站了起来,挥手示意那太医退下。她坐在王爷身边,一手轻抚他苍白的脸,无限苍凉的说道:“是我一意孤行的结果!”
“母后此话何意?”皇上一抬眉,焦虑的心思可见一斑。
太后转向他:“皇上,你可记得哀家是怎么进的宫?”
皇上闻言滞了片刻,垂首回道:“朕记得母后是先帝狩猎回转之时一并回来的,当时下的诏说是托木尔部的首领之女。”
太后微微一笑,神思似已回到过往:“那其实是诓天下人的,只有天山的托木尔峰,哪有什么托木尔部?我的家乡在天山的雪峰博格达峰上,那儿积雪终年不化,人们叫它“雪海”。在博格达的山腰上,有一个名叫“天池”的湖泊,池中的水都有是冰雪融化而成,清澈透明,像一面大镜子。洁白的雪峰,翠绿的云杉倒映湖中,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我幼时便在那儿渡过,直到十四岁时遇见你们的父王!”
她定是爱着先帝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般美好的神情?
“莫非你便是天山那名消声匿迹的圣姑?”大哥的脸色变了几变。
太后望着他,复又低头叹气:“圣姑之称再不敢当了,离了天池水,力量已消弱了大半!这些年来,我处心积虑的只想到自己的野心,却将她们越推越远!”
皇上的声音有些苦涩:“母后难道忘记了,当年父皇疼爱你已到了专宠的地步!”
她惨淡的笑了起来,面色灰败:“皇宫之内会有爱情吗?若有,也是葬人的坟墓!”她的声音突然如利刃般刺痛我:“皇上与皇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离了天池水的我,虽只拥有原来一半的力量,参不透前世来生,但只要他能活着,耗尽所有的能力我也不迟疑!”
我忍不住出声:“但那绝非王爷所愿!”
她定定的看了我一会,渐已现老的脸仍能看出当年的风采,只是眼神有些浑浊:“你真像你娘,就连这善解人意的心都像!”
说罢便不再理我们,转回身去和昏睡当中的淳王说话:“原来为娘想要给你的却不是你想要的!这些年来,是娘疏忽你了。若真是你想要的,娘便不再迫你!只求你醒来,再和娘说说话成吗?”
我的眼睛湿润了,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常哭,为自己,也为别人。看来,淳王是一心想要去找我娘了,只是,不论过去多少年,他终归是太后的儿子,是她的心头肉,岂是说放就放得下的?
太后似是自言自语:“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成全了你和萱丫头!你道只有你喜欢她,我就不喜欢?可是,我是预备让你来做这天下的,我不能让你再重蹈你父皇的覆彻!若是当年我没有随姑姑下山,若是当年没有碰见你父皇,若是当年没有随他回来,若是一开始就知道萱丫头的过过往,若是——”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若是!”一只手轻轻抬起覆在了她手上,是淳王的。
太后的眼中满是欣喜:“淳儿,你醒了?”
王爷神情愧疚的点点头:“儿臣来见母后最后一面!”
太后是早就知道这种结果的,饶是如此,仍是惊得捂住了嘴。
王爷脸上一片痛惜之色,缓缓地说道:“皇兄,今后她们就托付给你了!”
我已泣不成声,哭倒在大哥的怀里。
随着一声重重的声响,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这王府上空响彻,他就这么走了,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离开了这个世界。
很久之后我还在想,这么些天了,他一定找到我娘了吧?在那个时空,他过得好不好呢?真想去天山看看啊。
太后执意不肯回宫,留在了淳王府。现在那里住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因为承载太多爱所以不幸的女人,一个因为从来不曾得到爱而不幸的女人。我不敢往那里去,怕想起也怕面对,至于怕面对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突然有一天,德公公带着哭腔跑到皇上面前说:“二皇子不见了!”我才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颠鸾倒凤
原来,他去了无忧乐坊。我们去到那里的时候,他与季青堂在一起,是抱在了一起。我的唇抿得紧紧的,转头去看大哥,他凝神注视了他们一会,什么也没说,就垂下了眼睑望向别处。阿衡与季青堂一点也不惊慌。现在看来,只有我,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而我,也确实是没见过世面。季青堂是个男子啊,如假包换的男子,虽然他的容貌秀丽,比一般女子犹过三分,虽然他的声音清脆,比歌伶还要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