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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暮想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40

“季青堂是女扮男装吗?”我舔了舔嘴唇,困难的发出声音。

季青堂放开阿衡的胳膊,浅浅一笑:“季某是男儿身!”

我瞠目结舌,最后不知道怎么被大哥带走的,回到了原先的孟府,此刻已被挂上了“昭宸王府”的匾,是了,早在家宴当天,皇上就下了诏,封大哥为宸王,封阿衡为福王。听说本来还想封我为公主什么的,可是大哥给拦下来了,大哥说这事的时候,眼神中有笑意,我故作恼他问为何坏我好事,他笑着不回答。

府里的下人们跪了一地,口中恭恭敬敬的呼着王爷千岁,他笑着让大家平身。才起身,绿竹便已撞进我的怀里,娇嗔道:“小姐,可把奴婢想坏了!”我调侃她:“是想我还是想别人呀?”这才见铁心自瑞园的方向过来。

绿竹抚着肚子在一旁安心的笑着不说话,我也回她一个安慰的笑容。眼神在众人中找来找去,终在偏厅的廊下看见一抹孤寂的影子,笑容便凝结在我脸上,而大哥察觉出我的异样,也顺了我目光望去,终是没有说话。

湖里的水有些许的浑浊,那是因为冬雪渐渐融化,搀着泥水一起流入河里,只是大哥的眼神里到底藏了什么,为何我不知道?

“怎么会这个样子?”

“多年以来,他自己背负着想说不能说的秘密,只有在季青堂那儿才可以疏解,也难怪——”他撑着眉头,但是眉心依旧郁结。

“可是,他是皇子呀!”我不悦的低喊。

大哥牵起我的手:“婳儿,你在躲避什么?”

我飞快的逃开:“没有!对了,秀荷姐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嘴唇扯动了一下,才说道:“那天看长公主的反应,或许心里还是想着他们的,你去探探秀荷的意思吧!”

我答应过后转身欲走,又被他拉住:“嫁给我!”

浮华背后

“不要!”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掉了。

“为什么?”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受伤的表情,但不信的成分居多。

我微叹一口气,那日太后说的话竟如同在我身上下了一个咒,挥之不去。

“皇宫之内会有爱情吗?若有,也是葬人的坟墓!”

拼命的摇头,并将耳朵捂了起来,想要将这咒语挥去,然后,不带一丝杂念的嫁给大哥做妻子,然后直呼他的名,启轩!

大哥见状忙按住了我的头,急道:“你现在若不想我不提就是!别把头给摇下来了!”一贯的温暖情意,似乎也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轻轻将头靠在他怀里,心想着若是一辈子这样子就好了。

“等哪天你准备好了,告诉我!”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我“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有这样子的吗?

“大哥,我准备好了可以嫁给你了!”是这样子吗?我忍俊不禁。

“这样就好!”他托起我的脸,“好久没有见你这样子笑了!”

一直将秀荷的事情记挂在心上的,无奈何年关已至,大哥是宫里家里两头跑,还有庄里的生意都得靠他一个人打理。而我也是忙着将过年的东西准备好送到王府以及竹屋。太后留我说了一会儿话,就没什么力气了,她说最近总觉得乏,还说看到我就想起她年轻时候的事情,我知道是想起淳王和我娘青梅竹马的时候了。竹屋里,福妈住在那里,只不过每次去的时候都有些犹豫,究竟是喊她福妈还是喊大娘?

起初大哥带我去见她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原来这几年她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大哥没有为难她,只是用药散去了她的功力,然后带到去见了太后,所以太后会这么快下台。

我并不恨她,因为十几年前的事情对于当时还未出世的我来说真的很淡漠,更何况娘亲和我的命是她救的。而且她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孟家,于她看来是赎罪,于我看来,却是救了我的弟弟妹妹。大哥已将他们全部送回孟家,说等到一切事情淡了以后再送我回去看他们。我没反对,应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如琴硬留了下来,说是要照顾大娘的身子,但我来了几次,也没有看到她的人。

年很快就过去,而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我却在这时候病倒了,用大夫的话说是累着了,之前的伤没有好透,伤了元气。大夫欲言又止,被大哥带了出去,我有些好奇,却被绿竹拿话挡了。

身子将好的时候,丁飞举的信也到了,说是大事已毕,他回卧龙堡了。

唯一让我挂心的是牢里的莫湘云以及西南的司国,虽然大哥不说,但我看他频频进出宫门,便知道肯定有事。

两相隔阂

瞅着大哥不在府里的时候,我将众人摒退,找了秀荷过来。如今这儿已是王府,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拨了一批来,规矩自然是多出了许多。她如今只需照顾闻奇,我们碰面的机会少很多,只是,每每与大哥坐观园景时,总能探得身后那抹孤寂的身影。

当她看清我手中之物时,脸色有些发白,嗫嗫地问道:“小姐?”

我轻轻把玩着玉璧底端垂下的流苏,笑道:“这是你弟弟让我代为保管的东西,看他的模样极是珍重啊!”我话中有话,想必她也能听得懂。

她有些清冷的站在一旁,似乎对我的看法不敢苟同,但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道:“她当年走的时候,闻奇尚小,奴婢也不大和他说这些事。”言下之意大约是说若是闻奇也如她一般年纪,一般经历,必不会如此。

我点头,起身将那玉塞回了她手中:“她若对你们无任何眷恋,又岂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你们?你不要让自己的心魔操纵,毁了你与闻奇的幸福。”想起那日长公主在皇宫家宴上,一时失态的样子。

秀荷抬头定定的看我,眼神中还有别的东西:“听小姐的语气似乎对她很熟悉?”

我一惊,她明显是对我有所防备了。转念一想,我对她的安排,她未必就感激,一切不如顺其自然,于是含糊着搪塞了过去。她的眼仍盯着我看,亮晶晶的,少了些平日里的谦卑。

“你是怨我将你自我身边调开么?”没有逃避她的注视,我直接将话说开了。

她神情一滞,眼神中那一丝自苦稍纵即逝:“奴婢不敢!”

不敢怨?便是有怨了!我微微一笑,对这个答案早已了然于胸,所以并未曾耿耿于怀。她若是与柳青一样,大哥若是与铁心一样,那岂不是很圆满?可惜大哥的身边有我,而我,对这一切又是这样的敏感。有时候我在想,为何我对莫湘云的存在从来不曾有任何动作,如今面对她时却是如此呢?一番冥思苦想之后,我想,或许是因为我对莫湘云的存在虽然介怀,可是我没有能力去阻止,所以只能听其任其。而对于秀荷,我是可以操控的,所以我就付诸行动了。这样的我是不是有些卑鄙?或者,我应该将这一切告诉大哥,毕竟,真正有资格作决定的是他而不我!今天我能阻止得了,那明天呢?

小小的身子探了进来,我仔细一看,却是闻奇。他本来只比我小两岁,个头倒比我小很多。

忙让绿竹拿了许多点心摆在桌子上,笑着对他说:“不在房里好好看书,定是惦记我这里的东西了!”

他摆摆手,神情有些老成:“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我和绿竹皆“扑哧”一笑,这小大人模样!

绿竹更是调侃:“那是否需要我这个局外人回避一下呢?”

他抬头看她,而后老气横秋的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绿竹忍俊不禁的出了门。

其实不说我也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

“我姐回了房就一直拿着玉在哭呢!”他小心的望了我一眼,又接着说:“小姐,你是不是要赶我们走?”

我一愣,本以为他是说玉的事,没想到他引申了。

“没有啊,怎么会这么想?”我摸着他的头,柔声说道。

“可是我还没有考取功名,你就把玉还回来了!”他因我的话放心了大半,可是还有疑问。

“我只是希望你姐姐能够接受你娘而已!”同他说话倒不必拐弯抹角。

他眼中一亮,完全是我预料的那样:“找到我娘了吗?”

看他急切的模样,我有些于心不忍,可是一想到秀荷完全抵触的心情,如果现在就告诉他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年夜饭是在宫里吃的,我特地带上秀荷,原想着希望她能与长公主见上一面。太后不在宫中,我们先去了淳王府,而后才进的宫。去的时候,只见皇上和二皇子以及几个妃子坐在了席上,倒不见长公主人影,微微有些失望。皇上见了我却是十分亲切,笑着称我为“女中君子”并且让我在他身边坐下。

只是皇上为人虽亲和,但在宫中过年仍是令我有些压抑。往年在孟家的时候,虽时常有争执,但是过年过节倒是十分的热闹。尤其是过年,大人们是不许小孩子说些不和气不喜气的话的,更遑论争吵了!这宴上,大家也有说有笑,但谈论的话题都是带着些思忖的,尤其是那几个妃子,更是十二万分的小心。

大哥见我不说话,知我有些怯场,便在桌子下面轻轻挽住我的手,手指在手心暗暗的使劲。

皇上开口了:“轩儿,你的府上也该有个王妃了!”

大哥笑着,握着我的手更加了几分力道:“儿臣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闻言一笑,眼睛却是看着我的,我不由得心中一紧,忙将脸转向别处,却不经意看到立在外面的秀荷,她正出神的向这边张望。

用过晚膳,照规矩得留在宫内守夜。大哥借口清清酒气,便带我在园子里走走。园子里的积雪还未完全化开,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非常有意思。

“大哥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吗?”我有些好奇。

他的脸色有些微红,因为酒劲的关系,连带眼神也有些迷离:“是的,那个时候和现在一般无二。守夜的时候我们都不睡觉,就在这里面跑来跑去。”

我可以想见那时的情景。

“婳儿!”大哥突然拦住我,伸手揽我入怀,“父皇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我有些闷。

“等开了春我们就拜堂成亲可好?”他的语气低柔而诚恳,更带着祈求的意味。

我抬头迎上他深情款款的黑眸,将自己的情怀和盘托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如今是皇子,将来有可能君临天下,而我——”

“他们的话困挠你了?”

我摇头。

“那是因为——”他低下头,“秀荷?”

我一惊,身子退后了几步:“你怎么知道?”

他上前一步又将我搂住,将我头靠在他肩上,说道:“我当然知道!”

被他这话一惊,泪就上来了,气道:“原来你知道,却瞒着我!”

他低头掳住我的唇,带着惩罚的意味,良久才放开,笑着说:“她一个女孩子家的,我怎好将这事说出来?再说,我对她无意,你何必在这吃这没有的醋!”

“可是,若论起来,长公主的女儿比我这个孤儿不是更配得起你宸王府?”

“不许你妄自菲薄!”他有些气恼了,搂着腰的手加大了力度,下一刻,却望向了我身后。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转身,却见身后不远处有个瘦长纤细的身影一晃即逝,消失在假山背后,或许是无意撞入的宫女吧!

大哥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往后,你不要再操心秀荷的事了,她自有打算!”

过了正月,西南战事开始,大哥亲赴律城,同去的还有徐义廷。临行前,我本想去看一下即将被带走的莫湘云,却被大哥拦了下来,只说怕莫湘云会伤害到我。虽然嘴上没作声,心里倒觉得奇怪,她一个在大牢里锁着的女人如何伤害到我?又想着让铁心和柳青成了亲再走,可是铁心竟然执意不肯,换来柳青那么个开朗人儿整日里泪水涟涟。铁心这副模样,倒让我一颗心揪了起来,看来西南战事并不像大哥所说的那么轻巧。

秀荷三天两头不见人影,我也未放在心上,直到有一日,长公主突然派人让我进宫,我才微微觉着有些蹊跷。

未见到长公主之前,我便在那座僻静的院子里先见到一人,是秀荷,我便突然明白是什么事情了。守夜的时候遁入假山后的那个黑影定然是她吧!

她见到我并未吃惊,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睑。我还未开口,长公主被丁香姑姑扶着走了出来。

丁香突然走到我身前,一扬手,巴掌便落在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痛。我被打得有些发怵,甚至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转头去望秀荷时,她也不说话,又向脸抹了过去。

“你这小丫头,头回见你,我还好心给你指路,没想到你这么狠心!”她厉声骂道。

我不明所以问道:“姑姑何以恶言相向?”

“你明知道她是我家公主的亲生女儿,为何不说?”

原来是为这回事,我有口难开,说什么呢?难道说是因为秀荷一直对自己的娘心怀怨恨?可是她现如今明明很亲昵的站在长公主一旁,说不出的母慈女孝!

“皇姑和表妹重逢,可喜可贺!”门口,二皇子的声音懒懒的响起。

一直站在一旁未说话的长公主突然脸上就有了笑意:“衡儿,你来看皇姑了?”

二皇子笑着说道:“正是!这位是表妹吧?”不待秀荷回应又对我说:“正巧你也在这,倒省得我跑一趟了,父皇要见你!”说罢也不管其他人就将我拉出了园子。

一出门便将我的手甩开了,越走越快,到最后,我不得不小跑着跟着他。

他突然止步,回过头来骂道:“你怎么就站在那里任别人打你骂你呢?难怪皇兄不放心你!”

我突然明白过来,也不气他:“原来你是假传圣旨!”

他叹了一口气:“我听说皇姑找你,直觉没好事,上次家宴的时候,为了太后的事,她气你不轻!她平日里虽为人和善,但若是关系到她自身利益的时候,她是六亲不认的人!”

我猛然一惊,这话听别人也说过,当时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他又说道:“你还是快些嫁给皇兄吧,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低头踢着脚边的鹅卵石,幽幽地说:“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他不再答话,过了半晌又问道:“方才皇姑的那个女儿好像是你们府上的婢女吧?”

大哥走的时候虽都作了安排,但每日我还是须带着柳青到各个铺子上去看看情况,是以也是忙碌得很。刚回府,绿竹便迎过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刚有人来说是传长公证的命令把闻奇带走了!”

我无力回答,心想着动作倒真是快啊,更没想到的是皇上也会这么快传我进宫。

昏暗的御书房内,皇上坐在案前批阅折子。此时的他与那日在王府见到时也一般无二,总是温和得很。

“听说你们府上的一个婢女是长公主的女儿?”他未抬头看我。

“是!”

“这事轩儿知道吗?”

“是!”

他这才抬头,不解的看我:“他也知道?这么说来,长公主所言有虚。”

我不语。

“你这丫头站得倒稳!”他似是苦笑一声,“你可知道长公主还说了什么?”

我摇头。

“她求朕为轩儿和她女儿指婚!”

我仍是无语。

皇上自案前站起,走到我身边,轻轻说道:“她说眼下轩儿在朝中的势力尚未大稳,若是与她的女儿成婚,会名正言顺很多!哎,我这个妹子呀——”他顿了一顿,复又说道,“她难道忘了,她这个女儿就句正言顺了吗?”

“长公主所言不无道理!”我轻声说道,似乎也在说服自己。

他的挥手,说:“朕告诉她,这事呀,得让轩儿自己作主!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轩儿!”

我抬头望他,眼中是无声的感激。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子了,直到我再遇上已是翁主身份的秀荷。

世事浮沉

秀荷的事在府上自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下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块的时候,话题多半是她。

这日,春光明媚,我与绿竹、柳青坐在院中聊天。

柳青把玩着绿竹裁好的小被面,眉头却皱在了一处:“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秀荷了,不知道她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如何?”

绿竹夺过被面,笑她尽操些没用的心。

我回忆那日在宫中看到的秀荷,隐约觉着有暗流涌动,还有丁香姑姑为何那般对我恐怕也是事出有因。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冷颤,她还是那个记忆中那个言语不多性格温和的秀荷吗?

“柳青,你素与秀荷交好,她究竟是何样的人?”绿竹见我一直无语,开口问道,她定是知道,这也是我心中想要问的问题。

柳青晶眸骨碌一转,笑道:“她呀,有点古板,有点死心眼!”

我有同感:“是有些死心眼!”

她微微错愕的望向我:“小姐难道也察觉到了?”

我苦笑不语,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呢?柳青有些粗枝大叶,而且对我的感情事也知之甚少,不若绿竹来得明白一些。

待只剩下我和绿竹二人时,她面有不屑:“小姐,你难道不知道那丫头对咱们大公子的心思?”

“还不改口?现在是王爷了!”我轻轻一喝,然后抿一口热茶,随意的问着:“你也知道了?”

她放下手中的活,叹声说道:“小姐可还记得那日我被人掳走之事?就在那日清晨,秀荷在院子里对大——呃,对王爷说的话,我可听得一字不漏!”

我一挥手,有些不耐烦:“那又如何?我总不能在他身上挂一牌子,旁人勿近吧?”

她扑哧一笑:“小姐说的真逗!不过,有些东西得自己去争取,好过现在这样听之任之将来后悔!”

我歪头看她:“这么说来,你也不看好我?”

她变了脸色,急急地站起来:“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觉得——”

轻轻将她扶住,我止住她欲要说出来的话:“知道,我都知道!长公主已经向皇上提出来要让他二人成亲了!”

“是秀荷的意思?”

我摇头:“或许只是长公主的意思!”

她突然有些不安,惶惶的站起复又坐下,而后又一把将我的手握住:“小姐,秀荷如今的身份必是不会做妾的,难道说又要委屈小姐您?”

我错愕地望她:“只是长公主一厢情愿而已,看把你慌的!”

她一撅嘴,倒有儿时模样:“我就不信小姐一点不慌!”

“说不慌是假的,可是皇上说了此事由大哥自己做主,我相信大哥!”

再看绿竹,神色里竟是莫名的惊慌无助,方才说的话是为了让她宽心,居然没有起作用,难道在她看来,这一切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吗?

我只想简单的相信大哥,因为相信他,所以可以陪他一路走来。待他凯旋归来,我便要告诉他,我已经准备好了,这一生,只作他的妻!

西南不断有信回来,战事繁忙,每每不过只言片语,却已教人心安。难道丁老先生是一开始就看中了大哥的资质,所以才到孟家做了教书先生?大哥也曾说过,若非这位恩师,他不知道会被大娘引到一条什么样的道上去。

与司国之战多用了心理战术,再者有徐义廷同去,司国惯用的迷幻之术也着实碰了些钉子。捷报频传,皇上喜笑颜开,甚至在家宴中还戏谑地对长公主说:“皇妹还认为朕的大皇子是需要攀亲带故的人吗?”一句话让长公主的脸青一阵红一阵,许久都没有出声。

皇上是温和仁厚的人,打人一棒子也还记得赏人一口糖,又接着说了一句:“西南捷报频传,这宫里也该添添喜气!皇妹,你与一双子女分别多年终于重逢,现在朕赐你公主府一座,并将叶先生牌位以驸马之名写入宗谱,封闻奇为城德君,秀荷为平阳翁主!”长公主携秀荷与闻奇谢了恩,皆大欢喜。

而我,该是要上前见礼的。

正要福下去的时候,闻奇闪了过来,手忙脚乱的:“小姐!”长公主轻咳了一声,丁香姑姑忙将闻奇拉了回去。秀荷一直盈盈伫立在长公主身边,脸上是平和的微笑,始终如一,那种大家闺秀的贵气,连我都自叹弗如。这礼,还是要见的,只是,我也伸直了腰,以同样平静的笑容看她,口中从容说道:“恭喜平阳翁主!”

长公主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明的笑,因为她只听见却看不见,而丁香姑姑在一旁直皱眉,欲言又止。秀荷轻挑了眉,仍是波澜不惊:“我们之间不必多礼,我大你些,你便喊我姐姐如何?”

我轻笑,“民女不敢高攀了!”

二皇子开口了,是对我说的:“表姐说得对,你和皇兄于她姐弟有救命之恩,她岂能受你的礼!”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帮着秀荷,可实际上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光看他回转身时对着我挤眉弄眼的样子就清楚了,而皇上听了他的话也是微笑点头。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在这皇宫里,我算是人微言轻,不过有人帮着护着,感觉很受用!

回府将这话学给了绿竹听,想安抚安抚孕妇不安的情绪,可不知为何,望着她的背影,仍是一片愁云惨雾!

待得花开

也不知绿竹这几日犯了什么别扭,经常忙着忙着就停了下来,一脸担忧的望着我,当我捕捉到她的眼神时,她又慌忙别了过去。我将之归结为孕妇多愁善感,总是将一些小事扩大化,我可以完全相信大哥,可是她却未必可以。

这中间,我去了一次竹屋,去的时候,大娘睡着,而我见到了如琴,依旧是那么美丽。见了我,倒也没有十分惊讶。

“你又要出门?”看她盛妆打扮,我自然就想到了。

她在镜前细细打量,没有说话。

“如琴!”我上前将她从镜前拉开,“大哥说了待大娘身子好一些就回家!”

她略带鄙夷的神情:“回家?哪个家?宸王府吗?”

我倒退了一步,有些不快:“大哥是念着大娘有养育之恩,才让皇上赦免了孟家,你还想去招来什么不成?”

她咯咯笑着,状态十分轻佻:“你莫要忘了,孟家不是你们的家,我们回不回去还轮不到你们来作这个主!”

叹了口气,心里却想起她身边那个叫桃红的丫头,若是她在这里,定不会叫如琴说出这番话。换作别人,早躲得远远去了,只是,如琴是那般自负之人,必想不到这层道理。

“你难道准备一直这样子吗?”我低声问着,望着她那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却有些心疼。

“我这样子怎么了?”她不屑的白了我一眼。

举起手,重重在她肩上拍下,沉声说道:“自暴自弃!”

“你!”她怒目相向。

我收回了手,却仍举在了眼前,有些熟悉的场景一一再现,我有一些愣神,而她也是如此,小的时候我们不就是这样子的吗?

而泪水慢慢涌上她的眸,雾气升腾:“如今的我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他呢?”

她冷笑一声:“早跑得没影了!”

我一撇嘴,不屑地说道:“所以我打小就不喜欢你,心里总是想着你这么笨一个人怎么会是我的姐姐?”

她有些不解地看我:“我还以为你会安慰我,没想到还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作势要掐她,她哈哈笑着躲进屋里,却看到大娘已起身靠在了床边上,看着我们俩冰释前嫌的模样,神情有些复杂。我和如琴都禁了声,缓缓移到床前。

她垂低眼睑,半晌才怅然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如琴在床边蹲了下去,将头靠在床沿,大娘慈爱的抚着她的头发。

我也靠着大娘身边坐下,她转头看我:“越大越像你娘了,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娘还有你!当我的身份是福妈的时候,每每见到你,心情是最复杂,总以为他是能被我操控的,却不知道金鳞岂是池中物!”

我摇头:“又岂是你的错?你当年不也是受人指使?我也没有失去什么。”

她在床边摸索着,掏出一件东西,我一看,却正是那日在林中伤我的银刀。我有些困惑:“怎么会在你这?”

“银刀不只一把,但都是我的!”

“这么说,那日在林中是你出手相救?”

“可最终还是害苦了你!”

若是指我差点被银刀夺命的事,我一点也不气,她并不知道我昏迷那几日到底是为了什么。于是缓缓握住她略些干枯的手:“大娘,都过去了,那些事情我们都忘了吧!只是那老人是什么人?为何对我们痛下杀手?他看到银刀的时候口中叫的分明是玉儿!”若不是看到银刀,那个老人差不多从我脑海里淡忘了,拜他所赐,我们从候府搬了出来。

她一窒,半晌才讷讷道:“玉儿,玉儿是我的小名。”看她有些游离的神情,似乎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他还记着这个名字!”

“你们是旧识!”我喃喃道,这中间又牵扯出多少恩怨情仇?“可是那人说玉儿死了多年了!”

她点头:“是死了,死了好,死了就清静了!怎么不早点死呢?若是早点死了,也不会害得他这副模样!”

听她提及,不由想起那日那老者狰狞模样,虽事隔多日,仍教人不自禁的害怕。

“他似乎与孟家有仇!”我无不担忧:“大哥不是他的对手!”

她摇头:“放眼天下,有几个是他的对手!步家一夜灭门,试问有谁可以做到?”

头皮一阵发寒,想开口却没法说话。如琴在一旁奇道:“若是这样厉害,为何我们家相安无事?”

“呵呵呵!”她一阵苦笑,“因为他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爹当年就是借步振庭害的他!”

如琴一顿,我眉心皱在了一块。

她自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我,是用布包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又是一块玉璧,形状外观与那几块一般无二,只是这块上雕的是一只麒麟,形体雄伟丰满,平仰的颈部有角微屈,双耳平翘,双目有神,圆蹄长尾,身上云状飞翼似在飞腾天空,穿行日月。

“他是?”我颤声问道,“可是——”

她点头:“你知道?是他,只是活着也如死了一般!这东西你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莫要被旁人看到,免生事端!”

如琴在一旁撅着嘴气道:“这么好的玉,怎么只给她不给我?”

大娘溺爱的看她:“这性子怎生的跟你娘一个模样?什么时候都要争!”

如琴见状又笑了:“说说而已!”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去:“大娘,不知道过往有什么事情发生,但解铃还需系铃人!”她神情落寞。

如琴在身后推了一把:“走,我送你出林子!”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与她实在不用拐弯抹角。

她突然就忸捏起来:“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到无忧乐坊说一声?我想到那里去!”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提这个,便柔声问道:“大哥给你的银子不够花吗?”

“不是不是!”她忙摆手,“弹琴本来就是我喜欢的事,顺便再赚些银子花,何乐而不为?”

“这事——”我皱了眉头,“等大哥回来再说吧,你在乐坊里作工,教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她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我拍拍她的肩:“你若喜欢,改天我带你过去!”

她的心情完全写在了脸上,倒不用教人猜。

回到府上的时候,柳青已在门口候着,见了我急急地跑了过来:“小姐,你可回来了!”

“什么事?”将披风解下递给了她。

她眉头皱在了一块:“丁公子来了好半天了!”

这倒是十分意外,他不是回卧龙堡去了吗?大哥还没回来,他来做什么?

我点了点头就准备往里进,柳青欲言又止:“小姐——”

我止住了步,听她的下文,她才说:“秀荷也来了,现在和丁公子在花园呢!”

怎么今天见到的尽是不速之客?

“来者是客,好好招待!”

秀荷仍是话不多,而丁飞举也是冷冷的,花园里有他二人伫着,无风自寒。

“来了怎么不到里面坐着,跑到这来吹风了?”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些。

秀荷回眸看我,却不说话。

丁飞举见我回来,微微皱了眉,却又看了看秀荷,将话咽了回去。

柳青极热络的上前续茶,临走的时候也不忘朝秀荷挤眉弄眼,秀荷淡淡一笑,恍忽中,我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府上的秀荷。

“不知平阳翁主来有何贵干?”这里是宸王府,我也没多礼。

秀荷看看我,又看看丁飞举,才平声说道:“我只是想来看看大家,没想到丁公子也在!”

丁飞举颔首:“好久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能否容我与小姐单独谈谈?”她微一欠身。

丁飞举垂眼轻轻点头,朝我说道:“那我在大哥书房等你!”

待他走远,秀荷走到中间亭子里坐下,我不得不跟了上去。

“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平视前方,不冷不热的问道。

“什么怎么想?”我反问。

她收回目光转过来看我:“对于我们母女相认一事!”

“哦!”我恍然大悟的模样,“美事一桩,早该如此了!”

“是吗?可为何我总感觉小姐有些言不由衷呢?”她嘴角轻扬,露出一丝苦笑。

“没有的事,血浓于水!”

“那么,小姐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有吗?”

“没有吗?”她眼底有些怨气,这是她入宫以来我见到过的唯一一次异样表情,“那为何莫湘云可以,而我不行?”

我略略有些明了,原来绕来绕去,是为了这件事!一句话便能说的事竟费了大半天的口舌,真是富贵闲人哪!可我现下还有客人等着,断不能这样子慢慢陪她绕。

“这事,自是听宸王自个儿打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更不算!我只能打算自个儿的事情!”

“从前,我当你是小姐,是公子的妹妹,敬爱有加,现在我当你是妹妹,疼爱也不会比你大哥少一分,你若——”

我冷冷的打断:“翁主的意思是,我二人共侍一夫?”

她的脸微微有些泛红:“若是小姐愿意的话——”

不待她说完,我霍地站起:“你对我大哥爱到足以容忍与别人共侍一夫的地步吗?”

“不!”她断然否定,“我只能容忍他纳你一人为妾!”

“呵呵呵!”我轻笑,“原来我真的是做妾的命!”

她默然不语。

而我,再也不想与她纠缠下去,转身之际冷冷的丢下一句:“我绝不会爱一个要纳我做妾的男人!”

走进风中,缕缕凉意将心中的烦恼稍稍带走了些,春天在不经意的时候近了。

书房里,丁飞举面窗而立,窗外,花园中的景色尽收眼底。

而我,在离他最远的书架旁站立。

他回转身,微微苦笑:“我会吃了你吗?”

“好像会!”原来这样的距离最安全,所以连说话都敢带些俏皮。

他不说话,空气中一时沉闷起来。

“你,这趟过来有事?”我找着话说。

“大哥说你们快成亲了,”他神色平静,“我来讨杯喜酒喝!”

这回换我不出声了。

“怎么了?快要做新娘子的人怎么不高兴呢?”他走近跟前,探头望我。

“高兴就得写在脸上吗?”我扬头看他。

他嘴角一动,笑了起来:“这倒是,该难过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难过!”

“你在府上住下吗?我让柳青去收拾两间干净的房子!”我叉开了话题。

“不用了!”他身形挡住我的去路,“堂堂卧龙堡的堡主需要寄人篱下吗?”

“堡主?”

“不错!”他凝神看我,“大哥将卧龙堡给了我!”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唯一的条件是对你死心!”

“呃,呃,那个,大哥是为你好!”我有些结结巴巴,“人不能老是沉缅在过去当中!况且,那是儿时的戏言,怎能当真!”

“是啊,戏言而已!大哥还说你当是糖人呢!”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看把他高兴的!”

越说越错,索性不说了。

“怎么不说话了?我既然已经当了卧龙堡的堡主,大哥的条件不能不兑现,所以你不必害怕面对我!”他长吐了一口气,似是轻松了许多。

“对不起!”虽然心底并不认为我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可是看他那副模样,仍是说出了这三个字。

“知道就好!”他不动声色,眼神已望向别处。

这个一开始就对我不理不睬的男人,现在才发现,真的很简单。

突然,很想大哥,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大概是在写信吧!因为没过几天我便收到了他的信,一如既往的只言片语,唯有在最后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准备一下铁心与柳青的婚事吧!”

这真是个好消息,是否也意味着,他就要回来了呢?

着实乐了一阵子,本想着怎么告诉柳青,她却先开口了,支支吾吾的:“小姐——”

“怎么连带你也这样子了?”我皱眉,欲言又止不是她。

“是秀荷,她说想求王爷让我到公主府去!”她有些左右为难。

我抿嘴一乐,原来是为这事!我和她的交情不多一些,难怪她左右为难,不过若是换作铁心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柔声问道,“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虽然我是喜欢和秀荷在一起,可是现在小姐身边就剩我一个得力的了,我还是想留在小姐身边!”果真是实诚的丫头,有啥说啥。

“好,这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可不许反悔!”我逗她。

她的脸有些红,笑着嚷嚷起来:“拿定主意的!”

我将手中的信纸一扬:“必不教你反悔!”

她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吃吃的笑着,方才的烦恼已抛诸九霄云外。

办喜事,少不得用银子,柳青也算是我跟前的丫头,原来也分到了候府里,所以我想用自己的银子给她备些嫁妆,自然就想到了季青堂。

因为答应过如琴,所以把她也一起带了去,二皇子也在。

季青堂从柜子里拿了银票给我之后就陪如琴去看乐器了,留下二皇子在。

我低头数着银票,又在纸上写着要购买的详细名目,他凑了过来看,靠得很近。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却教他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了我和季青堂的关系,所以——”

忙放下笔解释:“没有!”

“可是以前你从来不曾这样子!”他有些哀怨。

我哑然失笑,手指戳到了他的额头:“因为那个时候当你是三岁小孩子!”

“你不会像旁人一样反对?”他的表情稍稍有些释然。

思忖了一会才说道:“你皇兄不反对,我就不反对!”虽说感情的事强求不得,可是现在的幸福未必就是永久的幸福,昙花一现或许美丽,可是真正见到过它的人少之又少。所以我不会说些推波助澜的话。

他似乎也未在意我内里的深意,只是一脸的坏笑:“皇嫂原来是夫唱妇随!”

抓了笔就朝他身上扔:“现在喊皇嫂太早了吧?”

他接过笔,在纸上糊乱涂鸭,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两句:“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字之差

我故意装作视而不见,将那张被涂抹的乱七八糟的纸递了过去,甜甜的笑道:“走,陪我去买东西吧!”

他看了看,吓了一大跳:“难不成你想通了,急着要嫁给我皇兄?可是皇宫里什么东西没有,哪要你买这些东西!”

“不是买给我自己的!”我将银票收了起来,“你只管跑腿就好了!”

“我是堂堂二皇子!”他有些理直气壮,“你居然当我是使唤的?”

我回头看他,突然就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妩媚:“阿衡!”

“可是这些东西买来送去哪里?”他瞪了我一眼,随后亦是开心的笑起来。

“不用你操心,人家新郎倌早就准备好了!”没想到铁心也是粗中有细,竟在城内置了一处小宅院,我去看过,不大,仅三间房带个院子。

要买的东西极多,内房家伙和外房家伙一应俱全,子孙桶、碗筷、龙凤被铺、剪刀、尺、银包裤头带、铜盆和鞋、片糖、茶具、衣服布料这些也备齐了,花去不少时间和精力,自然也花去不少银子。本来不起眼的房子,在摆满崭新的家伙之后,马上亮堂起来,我有些满意,瘫坐在圈椅上再也不想站起来。

“你觉得如何?”我看着仍在打量这一切的阿衡问道。

“很好!”他的神情略有些萧条,眼中流露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羡慕。

连我也开始羡慕起来。他回头看我,露出明媚一笑:“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来给你买嫁妆如何?”

我登时笑得直不起腰来:“真会讨便宜卖乖,你不是说皇宫里啥都不缺吗?”

他叹着气:“哪有什么都不缺的地方?”

我收住了笑,也如他一般陷入了深思,良久才打破沉寂:“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大哥是理所当然的皇位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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