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皇后嫡长子,只有他最有资格!”他轻快地说道。
“既然如此,为何朝廷会有不同的声音?”
他回过身,“朝廷那个地方,你不了解,永远不会有异口同声的一天!”
“所以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为的就是牢牢掌控朝廷的声音?”我的声音发颤。
“你害怕了?”他凝神看我。
将自己尽量靠在了圈椅当中:“我只是,没有办法面对!”
他一甩头,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身在战场上,就不能做逃兵,若做了逃兵,只会失去更多!世上没有无法面对的事,只有无能面对的事!你,做好准备了吗?”
朝他撑出一丝倔强的笑容,心却掉落在无底洞中,无法与无能,真的只有一字之差!
“皇姑让我教秀荷弹琴,她天份极高,看来是随了皇姑!”他若有所思。
我轻笑出声:“看来,她是要做好万全准备了!你可得好好教,免得辱没了你的名声!”
他露齿一笑:“那是自然!”
原来除了我,他也是非常信任他的皇兄的。
望着一屋新意,我缓缓起身,是了,我也该做些准备,迎接大哥归来了!
城门外,初春的柳条儿渐渐有了绿意,护城河里的水淙淙过往,带来远处马蹄阵阵!
皇上的仪仗摆了几里长,人人脸上带着笑意,一如初春的阳光。
直至一声声鸿亮的声音道道传来,我才惊醒,恍如隔了千山万水。
远处一条绵延不绝的黑线缓缓移动,过了许久,才看清队伍中略显疲态的大哥。他的眼神落在明黄的步辇,并在四下里寻找,直至落在了我的身上。而此前,我一直望着他,等到他回应时感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就这般对视无言,直至他的人马已近跟前。
他翻身下马,皇上早已迎了上去,我讷讷的站在一旁,不知脚步该往哪里移,现在的他是最耀眼的那个人,而我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群吧!若不能为他争辉,我情愿就这样子静静的等候在一旁。
阿衡在前面突然回过头来,一下子就找到了我,先是轻轻的向我招手,我亦轻轻的摇头,他复又加了些力度,我仍是摇摇头。而大哥,就在此刻看到了我们之间的小动作,他和皇上说了句话后就直直的朝我走过来,我大惶,先是摇头,在他距我越来越近的时候,只得皱着眉用眼神向他传递我的心意。他丝毫不理会这些,已近到跟前,猛的将我的手拉住,也不待我言语,便转过身去,拉着我一同行至皇上跟前。
周围没有一点声响,但我知道,无言并不代表内心亦无语。
皇上开口说话:“轩儿,你为昭国立下赫赫战功,朕为迎接你凯旋回来已在光华殿摆下庆功宴!”
“谢父皇!”几番征战沙场,更显英气十足的他,在阳光的照射下,铠甲散发出金色光辉,耀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而当晚的庆功宴上,大哥向皇上提出了要娶我为妻,秀荷听了依旧是波澜不惊,长公主却发难了。
“皇兄难道忘了曾答应我什么了吗?”她在丁香姑姑的搀扶之下仍是跌跌撞撞的冲到场中。
皇上温润一笑:“朕是答应过,可是朕也说过,这事得由轩儿自己作主!”
“皇上什么也没提!”场中的气氛开始有些不寻常起来,一些本就持了异议的臣子更是议论纷纷。
皇上凝视她片刻,而后点头:“你说的不错,那朕现在就将这事提出来!轩儿,你皇姑说想让你娶平阳翁主为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一颤,却教大哥的手自腰际稳稳扶住,他朝我一笑而后说道:“平阳翁主?儿臣似乎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长公主当场就愣住了,而秀荷,一直保持典雅笑容的脸开始泛着苍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的颤抖。
阿衡侧身过来大声说:“皇兄忙于西南战事,所以不知道,父皇已经封秀荷为平阳翁主了!”
大哥略一沉思,才朗声道:“如此甚好!我连日来军务繁忙,竟将这事给忘了,原来多日不见,秀荷成了平阳翁主了!”
长公主沉声说道:“轩儿,我的女儿难道配不上你吗?”
大哥起身说道:“皇姑所言差矣,秀荷现在身份尊贵,侄儿怎会嫌弃!”
我怔住了,杯中的酒仍是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我真希望它们已经进到我的口中,只可惜我动不了。
秀荷的脸上现出复杂的神情,亦是不解的望向了大哥。
长公主这时脸上有了笑容,正待说话,却教大哥打断:“只是,侄儿曾对天发下重誓,只娶李如婳为妻,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众人未反应过来,阿衡开口了:“如此说来,皇兄若是娶表妹为妻,岂不是违背了在天神面前起的誓?”
皇上已变了脸色:“果有此事?既是已发下重誓,当不得违背,否则岂不教人神共愤!我昭国堂堂嫡皇子,焉能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皇妹,你还有何异议?”
长公主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没了言语,只由着丁香将自己扶回了座上。秀荷怔怔的盯着我望,眼中有火光跳跃。
大哥再坐回来的时候,我暗自在袖中狠狠的掐了他一把,他倒吸一口气,侧头看我,眉眼中全然是欣喜的笑容!
是啊,他早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了我,木兰树下,双亲的灵前,他亲口说过:“愿娶如婳为妻,无论是何身份,都不会更改!今在二位灵前起下重誓,若有背之,便教我天打雷劈!”原来不是妄言!
隐于云端
是夜,君臣还算是尽了欢。大哥,自然也是喝多了一点,皇上留我们宿在了宫内。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大哥在这宫内亦是有殿的。
这里是他儿时居住的宫殿,他说里头的摆设和那个时候相差无几,只是物是人非。
这大概就是他不愿住回宫里的原因吧?
喂了醒酒汤,又和他略略说了些家中生意的大概,看他眉头皱着,不禁抬手抚上,小心摩擦着那隐约有些崭露头角的细纹。
“这阵子,你也瘦了许多!”他握住我的手,微微的叹息。
“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有多辛苦!”我亦是感慨。
他笑了,醉眼朦胧:“有你陪伴,一切都是值得!”
我欲开口,被教他打住:“什么都不要管,也什么都别听,一切有我!”
看他淡定如水的双眸,想起他在庆功宴上的言行举止,竟把心中的话都压了下去。
醒来才发现枕边已空,忙坐了起来,却见他正在更衣。
“怎么不喊醒我?也没个人在伺候!”我嗔道。
“我以为昨晚你累坏了,所以让宫人不要进来的,免得吵到你!”他唇角抿着一丝笑。
我不禁脸红了起来,将头埋在丝被子里偷偷地笑。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没抬头,许是哪个宫人吧?他到底是皇子,也不能老不进来伺候啊。不过怎么没个声响。
正思忖,耳边传来大哥略有些不悦的声音:“怎么是你?”
我一惊,将脸从被中抬起,却对上一双春风般温和的明媚双眸,带着谦逊的口吻说着:“我想再服伺一次公子小姐,以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她那高贵的手中此刻托着铜洗,衬着那一身华丽宫衣显得有些不搭调。
大哥没有回应她,倒是走近床前俯身将我的衣服捡起披在了我肩上,柔声说道:“小心着凉!”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只手执丝被遮身,双肩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秀荷见我这副模样,倒不是十分在意,只是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屑。
大哥回过身去,平静地说:“翁主,我当初让你到府里做事不过权宜之计,你不必这么做!”
“公子!”她急急的喊了出来,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眼角已有泪光:“您还是喊我的名字吧!我是秀荷,一直都是!难道连你也——”
大哥凝视她片刻,而后垂下眼睑,只看着地:“我知道,你是秀荷,也是翁主!我一直都知道!”
她拭去流下的泪水,朗声说道:“我知道公子是为赐婚之事恼我,但这是母亲的意思,绝非我本意!我岂会不知您对小姐的一片心意是容不下旁人的?不过是母亲为了补偿我才这么做,我又怎能忍心责备她?还愿公子不要误解了我,将我拒于千里之外!”
我倒吸了一口气,对她这番说辞倒还真是不敢苟同,只是,她一定是在赌我没有将她来找我的事告诉大哥,所以说起来才这般底气十足。不禁一丝苦笑,她还真是了解我与大哥之间的相处方式。
大哥将她手上的铜洗接了过来,柔声说道:“你的心意我很感激,更不会去怪她,你不要多想了!”
她攸地抬头,泪光在眼中发出耀眼光芒:“当真?”
大哥点点头,眼光扫向敞开的房门,似是随口一说:“不要多想了,出去时,记得将房门关上!”
她破涕为笑,却疾步走向了床前,不等我反应过来,纤手已伸向丝被。
我忙压住了被,难道她真的听不出来大哥的弦外之音?
她无奈的笑笑,将手缩回,看看大哥又看看我:“看来小姐还是埋怨我,不然怎么会这般秀分?”
“不是!”我可不愿大哥看到我软弱的样子,“我只是不习惯旁人碰我的身子!”
她的脸一白,终是走了!
看到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长长的舒了口气,却看到大哥带着探究的眼神看我。
“你吃醋了!”他笑着,带了一丝得意。
“你今天才发现?不乐意了?”我索性耍起赖子。
“不!”他坐在床沿,拥着我,手却不规矩地伸进了被里:“乐意之至!我又不是旁人!”
“谁让你方才说感激她的心意?容易让人误会!”
“她爱误会是她的事,与我何干!”他的声音消失在我的唇里,我只有在心底暗暗的叹气,是啊,喜欢他又有什么办法?
铁心天天往大哥书房里跑,勤快的很,大哥笑他:“替你办事的人不是我!”于是,他又转移了目标改成了来找我。
我哭笑不得,只得催着他们赶紧订个日子,我瞒柳青瞒得好累。
好在他二人亲戚朋友都不多,在院子里摆了五桌酒便请全了。
柳青盖着红盖头,握着我的手,语带哽咽:“小姐,我都听铁心说了……”
“别!”我拦住了她,“你这副模样我还真受不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就见新郎倌摇摇晃晃的让人给搀了进来。我忙起身,喜婆在旁边吆喝着,洞房里热闹非常。
出了门,便见秀荷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而大哥,若有所思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见我出来,复又抹去了那片沉思。
“明儿进宫请父皇给我们订日子如何?”大哥揽着我往门外边走边说。
“这么急?过些时候吧,淳王的七七才刚过去!”这个时候宫里怎么适合办喜事?虽说太后已不管这些,但她终究是皇室的长辈。
“丫头,你怎么了?”我爱往王府跑,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太后,虽说大哥并不是太乐意,可也没挡着。太后一身素服,神色中的哀伤减轻了几分。
我不时的抚上肚子,嘴唇有些哆嗦:“没什么。”
一旁的绿竹插了一句:“我家小姐是因为体内有寒气,经血不调所致。”
太后闻言极为担忧地说:“这事可大可小,女人家要当心!”说罢又对绿竹说:“哀家看你的肚子,日子要近了吧?”
绿竹忙回答:“再过两月,要到初夏!”
太后还想说什么,这时宫女进来说了一声:“平阳翁主求见!”
生者之痛
太后有些惊喜,忙让她进来,我微愣了一会,也站了起来,正踌蹰着是否回避,倒是太后开口了:“听说她原是你的人,正好来叙叙旧!”
我微笑:“那不过是掩人耳目,倒不是真把她当下人。”
说话间,秀荷已经来了,近到跟前,单瞅了我一眼,便朝着太后盈盈拜了下去:“平阳给外祖母请安!”
太后坐在榻上,微微欠身抬手说道:“起来吧,到这里来不用多礼!”
秀荷依言站了起来,这才转向我:“妹妹也在这呢!”
我福了福,也未多话。
太后招招手让秀荷坐在她身边,上下打量着,末了才叹了一声:“和静宁年轻的时候一个模样!你能来这,还喊哀家一声外祖母,哀家很高兴,原以为你会像你娘一样不会原谅哀家当年铸下的错!”
秀荷握住了太后的手,诚挚的说道:“外祖母,那不是您老人家的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亲她也是心疼我们才那样子对您的,现在我们都回到她身边了,她的心结不久就会打开了!”
“但愿如此,只是你母亲是我生养的,她的性子我知道,拗得跟头牛似的!”太后微笑着摇头,十足慈爱的模样,“你的性子八成像你父亲多一些,如此温婉良善,若非带着个弟弟孤苦无依,早该为人妻母了!”
“外祖母过奖了,若论到温婉良善,我哪及得上婳儿妹妹的万分之一?父亲在世的时候还读过些书,父亲过世了,就跟个野丫头没什么两样!”秀荷掩口轻笑,末了不忘看我一眼,盈盈浅笑。
我没应声,也不知该怎么说。倒是太后看在眼里说了话:“哀家听说前些日子,宸王回来时,你母亲去求皇上将你许给他?”
秀荷红了脸:“因为平阳年纪不小了,母亲着急内疚之下,才唐突了。其实宸王心中只有婳儿妹妹一人,哪还容得下旁的?”
太后轻叹了一声:“这孩子倒是得了咱们皇家的遗传!你是哀家的亲外孙女,哀家当然希望你能嫁个好郎君。你是翁主,不比常人,要嫁当然嫁个心疼你的男人,你母亲一味的偏执,竟连这点也想不到!你倒是比你母亲看得通透!”
我微微一震,太后说的话自有一番道理,但世上哪有两全事,更何况是感情事?
秀荷垂下了头:“外祖母错怪母亲了,母亲见平阳心中喜欢,所以才自作主张去求的皇上。”
“你也喜欢上了?”太后有些吃惊。
秀荷急急的抬起头:“即便如此,平阳从未曾有过非份之想,毕竟宸王和婳儿妹妹是我姐弟二人的恩人,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忘恩负义之事呢?”
身后的绿竹轻轻“嗤”了一声,所幸太后专注于秀荷也未曾在意。
太后赞许的点点头:“你这孩子倒是明事理!”罢了又转过身来对我说:“丫头,你放心,这件事哀家会替你作主,静宁不过是剃头担子一头热,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当年为了一已私愿将你娘陷入尴尬境地,就是念到这一点也不该这么做。只是她的心情你要谅解,毕竟她也是一个母亲!哀家常想,这一切都是哀家造的孽呀!”
我柔声说道:“人非圣贤,敦能无过?太后不必总为过往劳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姻缘是早就注定了的。”
我和秀荷一同辞了太后出来,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出了门,铁心正在门口等着,我欲转身回王府,她却在身后出声了:“你,真得不行?”
我回转身,对上她平静无波的脸,淡淡的笑了:“我说了,这事得由宸王自已作主,我说了不算!”
“你若——”她微微提高了声音。
“我不愿意!”我也正色道,“若能由我作主,我只有四个字,我不愿意,可是这事并非由我作主。若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愿意,你会罢休吗?不,你不会!若是你会的话,你根本不会来问我要答案,也根本不会在他面前说出那样一番口是心非的话!”
她亦微沉了脸:“你说对了,这事还真是由不得你!你说是吧,铁心?”
铁心闻言登时一张脸煞白,半张着嘴说了个“你——”便再也无话,秀荷看他这副模样,倒轻轻笑了出声。
“小姐,我们走吧!别理她,哼,捡条狗回来还知道朝你摇尾巴呢!”绿竹蹬蹬倒退了两步,拉了我就往回走,也没理会秀荷突然就变了的脸色。
走出了几步远,她蓦的停了下来,手托住了肚子,有些不适的样子。
“怎么了?”我忙问道。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只是想起要买个东西,铁心,你送小姐先回去吧!”
“不行,让铁心陪你一道去!”我有些不放心。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小姐!”
看样子大概是买些女子私下用的东西,不好意思让铁心跟着吧,我也未及细想,便依了她。
路上顺道去了铁心的家里,柳青正好也在。自成亲后,她便王府家里两头跑,一点没有累的样子。
“家里来客人了?”铁心看见桌上一碗茶,顺口问了句。
“是啊,刚才秀荷来坐了一会!还问你去了哪里,也没坐一会,又急急的走掉了!哎,她现在是贵人了,倒有些不好亲近了!我就纳闷了,小姐自小就是大家闺秀,怎么没有那份架子呢?看来修行不够!”
我笑着捶她,又似不经意的问:“你告诉她铁心去淳王府了?”
她略想了想:“没错,你不是说去看看太后吗?”
我点头:“是啊,真是贤妻呢,在家里都能把自己相公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她嘻嘻地笑着:“谁让铁心现在是小姐的影子呢?”
“怎么了,不乐意?”
在柳青那逗留了许久,我才回府,才坐稳,便见家院急急的跑过来:“不好了,绿竹姑娘教人送回来了!”
我腾的起身,不待细问,便迎了出去。
绿竹是被人抬回来的,发丝全乱,脸上没一点血色,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而身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这是怎么一回事?分开的时候她还是好端端的,日子也没到,怎么就疼成这副模样了?”我急得真跺脚。
家院在一旁说:“听说她回来的人说,见她挺个大肚子还跑着,后来又跟人吵起架来,大概是动了胎气!”
“好疼啊!”耳边是她凄厉的叫喊声,一声弱过一声。
不一会,产婆来了,看了半天才说:“怕是要生了!赶紧烧水!”
我呆呆的跪在绿竹身旁,任由她们去张罗。
绿竹疼得直咬自己的嘴唇,嘴唇已渗出丝丝鲜血。我一慌,就将手递了上去,一阵揪心的痛传至心头,我不禁倒吸了口气。
产婆忙乎了半天,竟有些慌张起来:“怎么办?小孩的脚先出来了,这可不太好!”
我一听心便冷了半截,跪着的腿也直打哆嗦,怎么办?
“没事的,绿竹,你一定没事的,步无佳会保佑你和你们的孩子的!别怕!”我忍着手上传来的痛,故意放宽了心情安慰她。
她朝了露出微弱的一笑,突然又拧起眉头,整个上身直欲坐了起来,起到一半,突然顿住,复又重重的摔了下去。
“哇——”婴儿的哭啼声传来,我一下子瘫在了地上。
“是个漂亮的女娃!”产婆大声的说着,一脸的虚惊,我抱了过来,那小人儿手脚并动,十分可爱,复又将她抱在了绿竹眼前喜道:“你看!长得不像你,像她父亲!都说女儿像爹有福呢!”
绿竹半晌才睁了眼看她,虚弱的说:“怕是个无福的!”
我皱了皱眉正欲说她,“咣当”一声,热水盆掉落在了地上,一个小丫环惊叫了起来。
产婆也慌了起来:“血崩!”
血崩?!
我当然知道那两个字的含义,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一个时辰前还活生生站立在我身后的人,现在脸上犹挂着一丝微笑,真的就活不了了吗?
怀中的婴儿大声啼哭,绿竹闻声又醒转过来,贪婪地盯着孩子看。
“你说给起个什么名好呢?”我边抹眼泪边笑着说。
“小姐,你不要为我哭,不值得!绿竹现在很高兴,她以后就是小姐的孩子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她!”
她宽怀一笑,突然紧紧抓住我的衣裳:“不要告诉她——亲生父母——是谁,她是——小姐的——孩——子!”竭尽了全力,在说完这样一句话后,衣裳上的力量突然消失,而她,亦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好好睡一觉。
而我,怀抱着她的孩子,也在那一刻失去了意识!
绿竹,你是谁家的蒲公英,竟落在我的身旁?
你曾问我为何不恨你,我说即使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不会被亲人所弃呀!是亲人哪,绿竹!
绿竹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是——小姐的——孩——子!”
祸起萧墙
在我的坚持下,将绿竹接回了候府,虽知道她是想着与步无佳葬在一处,但念及步无佳之墓早已被那人毁去只得作罢。
我止不住的自责,若是那日跟着她,就不会有这事了。又气她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大着个肚子跑什么呀?还想起那与她争吵之人,更是恨得牙痒痒。只是,人已没了,再想这些也是徒劳伤悲,想起她自小孤苦无依,更想起她与步无佳一段无奈的过往,更是悲从中来。大哥撇下了朝中家中一切事务,只陪着我在候府待着,铁心和柳青也搬回了候府。大哥为绿竹的孩子起了名叫步新蕾,并请了乳娘,只是仍留在王府。
春暖花开之时,我的心情也逐渐的平复了。小蕾儿出了月渐渐活泼起来,我时常往王府跑,成日里就逗弄她玩儿,她和她娘一样,胆小,而且爱笑。大哥因为前些日子的缘故,事务堆积如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宫里。
这日,抱了她在花园里晒太阳,我捉了一小撮头发挠她的脸,她小嘴一会儿呶向这边,一会呶向那边,不停的发出“呃呃”的声音,奶娘笑着跟我说她这是在找食。
“原来你在这里!”
我一回头,是丁飞举。
他仔细看了两眼,才说道:“脸色好多了!”
“扑哧”一笑,我白了一眼:“难不成丁大公子跑来就是看我脸色的?”
他也一乐:“前些日子不都是在看你的脸色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没说话,小蕾在我的怀里又睡着了,忙让奶娘将她抱回房去。
“做婴儿多舒服,什么烦恼也没有!”望着奶娘渐行渐远的身影,我由衷地叹道。
他摇头一笑:“她也会长大。”
是啊,她也会长大,终将也会有烦恼,我们都是这样子长大的。
“宿命终究如此,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
“命运其实掌握在自己手中,关键看你如何选择!”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人没有前后眼,如果在选择的时候就能看到结果,岂不会皆大欢喜?”
“虽不能如此,但考虑的时候多为自己想想,结果就会不一样!”
“谁不是为自己多想一分呢?只是世事难料。”
“你为自己多想一分了吗?哪怕是一分!”他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
我吓一跳:“怎么就突然扯到我了?”
“我今天来就是要说你的问题!”他伸手便将我捞住,止住了我后退的脚步。
“你——”
“你真的打算嫁给大哥?”他松开了对我的禁锢,“你以为你能适合宫廷的生活?”
“为什么不能?”我反问。
“如果他以后也会有三宫六院,你如何面对?”
我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他不会的!”
“他不会?他亲口告诉你的?”他语气一变,急转直下。
“他对长公主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我努力的为大哥辩解,亦是为自己鼓气。
他颓然一笑:“能证明什么?你是他的妻,他亦会有妾!”
“你不了解大哥吗?他岂是那种人?”
“我了解他!”他欺身过来,“他对你的感情我非常清楚,但我更清楚他此刻的身份、他将来肩负的责任!”
我眼神开始有些迷茫,似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确定,这有关系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更带着决绝。
“不知道什么?”我蓦的回过神来。
而他却转过身去,清冷的声音传来:“跟我走好不好?”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你——”
“我不要卧龙堡,只要你跟我走!”他仍背对着我,却异常的坚决,似是在等待我给他一个答案。
“你若不要,我就将它夷为平地!”大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一时怔住了,而丁飞举的背影也颤了一下,终是没有转身。
“大哥——”我回过头去,看到大哥铁青的脸。
“婳儿你先回屋去,我和二弟还有几句话要说!”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慢慢的从他身边走过,我飞快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他转脸看我,皱着眉头,一脸的不悦。
回到了书房,站在窗口看他二人在花园里。不一会,丁飞举就走掉了,大哥回头一眼便看到立在窗边的我。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他夹着怒气冲我而来,下一刻,我便被他揉入怀中。
“为什么不立即拒绝他?”他似乎将身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臂上,勒得我难受。
“你怎么了?”我有些莫名其妙,方才是被丁飞举的话吓住了,哪里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不许离开我,不论他有什么理由带你走,你都不许离开我!”他此刻的样子分明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怎么会离开你?我这样声名败坏的女人,除了嫁你,还有谁要?”
“不许你妄自菲薄!”他将我放开,直视着我正色道。
“事出必有因,我想丁飞举他不是如此莽撞之人!”想起秀荷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以前她是婢女,自然不会觉得,但她现在是翁主,身份尊贵不同往日,想要什么不能争取呢?
“他的话你不必理会,今日回来就是要告诉你,父皇已经让礼官拟定下月初一作吉日!”
我瞠目结舌,未名也太快了,这个月剩不了几日了。
他极为满意的看着我的反应:“所以,你没有时间去理会别人了!”
宸王即将大婚的消息散了出去,而我,正如大哥所言,异常的忙碌起来,原来一些早已不与我们往来的李氏族亲都纷纷找上门来,道贺恭喜,忙的我是苦不堪言。不由得一阵心酸,爹娘遭难的时候,不见你们攀亲附戚,一个个都没了影儿,现在倒如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样,全部都现了身。
大哥来的时候,我向他诉苦。
“那就还搬回来和我一起住!”他从身后将我搂住,在我耳边低低的吹着热气。
我一挣开,推了他一把:“成亲前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他拉住我带入怀里:“那怎么成?”
我白了他一眼:“不就几日的光景吗?”
他笑了:“说的也是,反正我们还有一辈子!”
“哎!”我叹了一口气。
他唬一跳,猛的将我的脸托起,急急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有些想蕾儿了!”
“只想她?”他咬牙切齿的问道,十足像是抢不到糖吃的孩子,上前就是一记长吻,窒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那个时候,觉得一辈子真长!
我去竹林的时候,如琴刚从乐坊回来,见了我,高兴之余也不忘调侃几句:“快要做新嫁娘的人怎么得空往这儿跑?”
大娘却不在屋里,连如琴也有些纳闷,只在房中找到一纸书信,说是要出去几日。
我问起如琴在乐坊里的情形,她突然脸就红了起来,我一惊,却没有追问下去。二皇子现在鲜少往乐坊去,难道是季青堂?
回去的时候,却瞧见柳青与秀荷两个在院子里聊得正欢。铁心一见,当下拉长了脸,一声不吭就往厨房走。
柳青喊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陪笑了一声就跟了进去。
“翁主怎么会有空往我这来?”我冷冷的,和铁心的态度也没啥区别。
“再忙,说声恭喜的时间还是有的!”她朝身边的丫环使了一个眼色,那丫环便恭敬的将一包东西送了上来。
“这是什么?”我盯着那包东西,有些狐疑。
“哦,”她眼波荡漾,轻声笑道,“是我四处托人找来的方子,对你或许有用——”
“秀荷——”柳青突然从厨房冲了出来,当面竟也连名带姓的叫了起来。
“柳青!”我低声喝斥。
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翁主方才不是说想让我陪你去看看布料吗?我现在有空,咱们这就去吧!”说罢,一把又将那丫环手中的包裹夺过来放在怀里。
秀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眼神阴鹫,和她一贯温和平静的模样有天壤之别,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我回到房内,突然觉得有些坐立不安。柳青突然失态的模样让我觉得似乎有些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还有秀荷说什么方子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往前想想,绿竹的态度,铁心的态度都让我觉得可疑得很。
正想着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的时候,柳青回来了,空着两手。
“这么快?”
她搓着手,神色有此躲闪:“她说府上还有事,先回了。”
“她送我的东西呢?”我往她身后瞧了瞧。
她往外一指:“我扔了!哪有送药当贺礼的,分明是要咒小姐您生病!没想到她当了翁主,心眼变得这么坏,可把我气坏了,可当着小姐的面又不好说,出了门我就把她骂了一通!”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原来都是在维护我,倒教我说不出什么好了。
“小姐!”她见我不说话,又道:“方才我骂走秀荷的时候,她身边的丫头回头说了一句,怎么这儿的丫头骂起人来都这么厉害,上次那个大肚子也是,追上来就骂!”
“她这么说?!”我腾的站了起来,竟没发现手中的拳头已攥得紧紧的。
柳青也是十分的气愤:“开始我还没细想,后来一想不对,绿竹不就是因为跟人吵架才动了胎气的吗?”
没想到,一切竟是因为我!
缘深缘浅
自此,心情再也无法平静,晚上也睡得不安稳。绿竹后来说有东西要买竟是托词,而真正本意是追那秀荷去了?只是她为何要去追她?冥思苦想中,只觉一道无形的网朝我压来,让我找不到逃出去的缝隙。罢了罢了,不如直去向秀荷问个明白!
起了个大早,也没吱声就直奔了长公主府,那里离淳王府挺近的。
到得大门前,正想请门房为我通报,就见秀荷与闻奇一同自里面出来。闻奇见到我自是十分高兴,不过他要去宫里,说是皇上让尚书房的师傅给他出些题。
没告诉旁人,我直接与秀荷去了她的卧房。
“昨天你登门送礼,今日我便拜谢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那药,未必就不管用,柳青她不肯信我!”
“你别怪她,管用与否并非你的初衷,你的目的不过是让我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我今日一人前来就是想听你说个明白!”我亦目不转睛望着她,徐徐的说道。
“倘若我告诉了你,你会放弃公子吗?”她称他为公子,是想向我表明她在意的是他的人而非他的地位吗?
“说不说在你,放弃与否在我!”
“你必须放弃!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不能没有子嗣!”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仍觉得头上似挨了一棍,我听到自己冷冷地在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被银刀伤到腹部的时候,大夫说以后没法生育了!”
难怪大娘说害苦了我,原来是为了这桩!
“之前你就应该告诉我,为何到现在才说?”我异常的平静,或许是因为打击太大,竟表现的有些麻木。
“他当时严令不得在你面前透露半分,我若说了,他会怎么看我?”她轻轻的笑着,露出一丝得意,“世上的女子千千万,不能娶你,未必会是我,我岂会傻到替别人作嫁衣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出来?”
“本来我以为他会接受我母亲的提议,娶我为妻,而我亦不反对他纳你为妾,没想到他竟然当着大家的面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她冷冷的接着说道,“什么毒誓,你以为我相信吗?”
我的身形晃了几晃,痛苦的挤出了声音:“那是真的,他当真发过那样的誓!”
“真的又如何?”她逼近前来,“即便是娶了你,不还得要纳妾?别人或许可以,可他不行,他必须要有子嗣!以前我不敢妄想,因为那时我不过是一卑贱的奴仆,可现在,我是翁主,他为何还是不接受我?”
我蓦地惊醒,是啊,子嗣对他来说是重要的!
难怪丁飞举说他亦会有妾,那般言辞确凿!
“秀儿!为何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事?”
我怔怔地一回头,却是长公主扶着门框站在了门口。
秀荷也是一愣,半晌才语气不佳地问道:“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长公主摸索着走了进来,埋怨道:“秀儿,你若早将这事告诉母亲,皇上必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秀荷面上一沉,大声喝道:“谁让你告诉皇上了?”
“秀儿?!”长公主吃了一惊。
秀荷没理她,而是转向了我,冷笑了一声:“这事还需要告诉皇上吗?你难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我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只觉着心中有千百条毒蛇在啃噬着,一下不知道了反应。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大哥怒气冲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愕然回头,整个人便已被他拽了过去。
“大哥——”话尚来不及出口,便教他恶狠狠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表哥!”秀荷出声喊道。
大哥回过头来,冷冷的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秀荷一触到他的眼神,脸色沉了下去,哀伤地说道:“你不能娶她!”
“我一个王爷娶妻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说完他就拉着我往外走。
秀荷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可你的妻子以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平阳翁主!你可知妄议朝廷之事是死罪?”大哥止住了脚步,眼神如利刃般刺向秀荷,亦将我刺痛。
眼角余光扫处,是秀荷掩面而泣的模样。
房门被重重的关上,“砰”的那声巨响教门外垂手而立的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我皱着眉头抚着手上的淤红道:“你发什么火?该生气的人是我!”话才出口,他便压了过来。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味道,亦让我的泪流了出来。
“不许哭!”他轻轻吻去我脸上的泪,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不许哭了!”
我仍是不出声,只掉泪。
“好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你不要哭了!”情急之下,他拉过我的手往他自己身上捶。
我忙用力将手抽回,冷声道:“现在不是这个问题,秀荷说的对,我不能嫁给你!”
“那怎么行,我发过誓的!”
我拼命喊了出来:“你发过誓,我可没有,现在是我不愿意嫁给你,我不能嫁给你,和你没关系你放了我吧!”
“不行!”
“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丁飞举说得对,和你在一起,我总是受伤,我不愿意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你说谎!”
“我没有,他说要带我走的,我现在就告诉他,我愿意跟他走!”我说了就往门口冲,却被他拉回去。
“我说过不准你离开我的!”
“这是我家!”我对着他拉着我的那只手一口咬了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仍不放手。
“你放开呀!”我哭着喊着,“你为什么不放开我?你为什么要缠着我?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我恨死你了!”
之后我一直在哭,他也不说话,直到铁心在外面说宫里来人请他进宫去,他才走了。
待他一走,我便去开门,却发现门已从外面反锁上了。
“柳青!柳青!”才发现柳青也在屋里面。
“小姐,是王爷锁上的,命我把你看好了!”铁心在外面回道。
“铁心,你把门砸了让我出去!”
“小姐,我不能那么做!你若是真喜欢王爷的话,就不要听别人说的,王爷他是一心对你!”
“铁心,你怎么不明白?我不能嫁给他,我不能害他!”
“我不懂,我只知道现在如果我把门打开的话就是在害他!”
“小姐!”柳青将我拉了回去,“王爷都不在乎,你何必那么在意?”
我摇头苦笑:“你不明白,他是觉得亏欠了我,所以现在不能负我!”
她瞪大了眼睛看我:“小姐是这么认为的?我倒不这么想,王爷对小姐的情意岂是为了补偿?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是该展翅翱翔的雄鹰,我不愿他为了我收起他的翅膀!若换作你,你会如何做?”
柳青闻言没了声音,过了片刻才回答:“若是我,就嫁给他,然后替他纳房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