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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暮想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40

回到屋中,虽不以为然,却仍是照大哥所说吩咐绿竹和碧玉至福妈那里瞧瞧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待她俩走后,便将爹娘的牌位小心地取了出来,以一方白布细细的包裹妥当。又命柳青取来香炉,上了香,不多时,屋内便袅袅娜娜地溢满了檀香,我便在这幽暗的香气中和衣斜卧在软榻上,闭上眼任由那香气熏着,浸透我的身体。

曾一度以为幸福离自己很远,以为这辈子也会如这世间的女子一般,庸庸碌碌地耗尽一辈子的生命,却不想,幸福来得这样突然,猝不及防。

闲来无事,突然想起好长时间没有画画了。“桂花败了吗?”我取出搁置已久的画笔及纸放在案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小姐,那株桂花树已被移走了!”回答我的是香荷。

“移走了?”这是何时的事,我居然毫不知情。

“丁公子说这桂花树喜强光,好温暖,忌积水,不宜种在此处,须植到园中去。”秀荷小心翼翼地回答。

“竟是如此,那为何当日又要迁来?好好的一棵桂花树竟被这般折腾来折腾去的!”心下隐隐地气了起来,不期然的,便想起家中的那棵木兰树。秀荷见我语气不佳,吓得竟连大气也不敢出,屋子里突然变得异常的沉闷。

我抬头环顾四周,才发现不见柳青人影,遂问道:“柳青这丫头呢?”

“她去账房先生那儿领月钱了!”秀荷的声音中透着些许的欢喜。

我点头明了,随即又问她:“那你何时也去领月钱吧,不用在我跟前候着!”

“奴婢已经领过了的,就在小姐出门之时!”秀荷感激地回道。

我搁下笔,问她:“家住何处?明日回家过节吗?家中还有何人?”

许是这丫头不太与人说话,见我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竟微微地窘起来,低着头嗫嗫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道:“奴婢家住南门外,明日是要回家过节的,家中还有一个弟弟,除此便无他人了!”

我愣住:“那你在府中做事,你弟弟又托给何人照顾你?他多大岁数?”

“他今年一十四岁了,已经能够自己照顾自己!”十四岁!我心中暗暗震惊。秀荷见我面有异色,便宽慰我道:“奴婢姐弟二人自幼家中仅有几分薄田,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幸得遇见公子人好心善,让奴婢进得府里做了丫环,奴婢每隔半月便可回家一趟。这半月间弟弟倒也能照顾自己颇为周全。”早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却不曾料想竟是如此之甚。

“双亲都去世了吗?”看来竟也是福薄之人,当下便恻隐之心大动,只可惜身旁从来不备什么银子首饰什么的,想用时方才觉得禳中羞涩。

她见我这般问道,便面有雯色:“奴婢的爹爹是村里的私塾先生,不会种田,收入微薄,奴婢的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当年是与爹爹私奔生下了奴婢姐弟二人。只是她或是不堪生活清苦,竟抛夫弃子一走了之了!”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肩膀也控制不住的颤动着:“可怜奴婢当时仅五岁,而弟弟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爹爹又当爹又当娘,劳顿不堪,不出两年便抑郁而终!好在村里多数人家的孩子都曾受过爹爹的教诲,是以待奴婢姐弟二人也十分的好,靠着乡里乡亲,这才挺了过来!”

我登时无语,不曾料到世间竟有如此狠毒的母亲!想着她姐弟二人相依为命的情景,我的眼中隐隐泛着泪光,生怕再说下去,那眼泪便如洪水决堤,便赶快转移了话题:“那柳青呢?”

秀荷抹去脸上的残泪,深吸了一口气回道:“柳青原是东门吴财主家二夫人的陪嫁丫头,却被吴财主看上了,欲强纳为妾,亏得柳青人机灵,也极果断,当时便瞅空偷跑了出来,正被吴财主家的奴才们追上毒打的时候,是铁心把她救了回来的!”原来她与铁心竟有这一层过往,这么说来,今日刻意打扮倒不一定是为了上街的缘故?

“那她家人呢?”我有些诧异,从头至尾未曾听秀荷提起过她的家人。

不提还好,一提便见秀荷气鼓鼓的哼了一声:“她家人?不提也罢!她死活不愿到吴财主家做妾,公子也为她给了吴财主家一笔钱。铁青送她回家的时候,她家人竟怨她不晓得好歹,又生生将她痛打了一顿!”

我倒抽一口冷气,亏得是听秀荷说,若是旁人这般说我还真不会相信,这是什么世道,竟有这般狠心的家人呢?

原来这秀荷与柳青都是受过大哥恩惠的,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为着这个缘故,大哥多少还是对她们放心的。只是,有些人晓得知恩图报,而有些人,怕是会恩将仇报!

临至傍晚时分,绿竹回来了。那个时候我正在自个儿动手裱画,她瞧见了,忙迎了上来,夺了我手中刚用冷开水浸泡好的浆糊道:“这种活儿怎叫小姐自己亲自动手?”话里竟有数落秀荷与柳青之意。

我也不在意,由着她去做了,柳青眼尖,小跑着出去端了盆水进来给我洗手。洗罢,我站在绿竹一旁看她,她在家经常帮着裱画,那功夫比我犹胜三分。不多时,一副画便裱好了,精工细作,接缝小巧,包边转边匀称,从书画心到镶料,整洁无瑕,各种镶料的色调也极为均匀。

我拍手赞道:“没想到一段时间不用,你的手艺仍是这般熟稔!”

绿竹笑道:“跟着小姐这么多年,别的没什么长进,就是把这个学会了!”

“你这般能干,我可不舍得把你嫁人怎么办?”我戏谑道。

她脸一红,呐呐地没接话,只是低下头仔细处理那画上的瑕庇。良久,才似是想起什么,抬头问我:“小姐,明儿便是中秋,不知表公子会不会来?”

“好好的提他作甚?”我斜眼瞅她,只见她神色如常,并无什么不妥。

“他毕竟是小姐的表兄,也是小姐现下唯一的亲人了!”绿竹动容地说道。

我挥一挥手,不准她继续说下去:“这般品行不端,便是不认也罢!”

她脸色微变:“小姐!”

翌日,早起的时候,从大哥那儿要来了些碎银子分给了她几人,秀荷早早的便收拾东西回家了,柳青见她走,面有难色,我便告诉她若不想回家就留在府上,她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大哥差人告诉我到大门口去,我便让几个丫头不用跟着,自己捧着白布包裹一人去了大门口,果然见到府中的仆人护卫们三三两两皆辞了出门,而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我狐疑地踱至马车旁,便听见大哥的声音传出来:“快些上来吧!”掀开帘子,就见大哥端坐里边,好整以瑕地望着我。见我上来,竟将我一把拉至他身边,待我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坐稳,他便吩咐车夫赶车。

于是马车就在道路上撒开蹄子跑了起来,不多时,便停了下来。我迫不及待的掀开窗帘,眼前赫然是一栋十分陈旧的宅院,当中的牌匾早上被摘下不知去向,大门被木板封住,并贴上封条,那封条看上去已是很旧,破烂不堪,何处封的,几时封的,均看不清楚。唯有封条上血红的印章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

大哥牵了我的手,复又转至马车后,掀开车板,便露出一个食盒,他小声说道:“这是让福妈准备的祭拜物品!”。我提醒他:“这马车停在门口,不怕被人瞧见么?”他笑笑:“不碍事的!”于是便让车夫去一旁的茶楼候着。

大哥似是已然熟悉这里的路况,我由着他牵着进到一条巷子里,拐了个弯就来到一扇小木门前,大哥轻推木门,那门便开了。

原来这宅子并不大,我们进到的便是院子了,地上堆着厚厚的落叶,四周皆是一间一间破败不堪的房间,把院子围在了当中,透着无比的凄凉光景。没走几步,我们便愣在了当地,那院中竟然有人,只见那人背对着我们抚着院中一棵大树不知低头在喃喃些什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豁然转身,我待看清那张脸,不由得惊呼起来:“是你!”

闻晓当年事

那日在醉金坊惊鸿一瞥,他复杂困惑的表情就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像,是以一眼便认了出来。只是现在的他不若那日神采照人,竟透着些许的苍老。他见到有人进来也是吃了一惊,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定定地看着大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待到目光转向我时,便又出现了与那日一般无二的表情。

大哥波纹不惊,朝那人深深一拜,口中说道:“草民参见淳王千岁!”

王爷!淳王?便是那坊间盛传的那位九王爷?据说是当今太后亲生,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然他生性淡泊,有如闲云野鹤,便是这样,但凡朝中大事,皇帝仍会听听他的意见。不仅如此,年初皇上下旨发往各地,要各位异姓王爷即刻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此举实则是为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圣旨一下,便掀起轩然大波,淳王出马,竟说服了所有的封王,平息了这场风波。我早该料到这人的身份非同寻常,那日秋娘格外留意的便是他落座的那一间,甚至比相府公子更甚,只是却万万没想到他便是淳王。

饶是如此我仍是惊得微启樱唇,讷讷地跪了下去。刚跪至一半,胳膊便被淳王托住,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神情恍惚,表情怪异:“是你么?是你回来看我了么?你不再怪我了么?”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逼得我闯不过气来。

大哥从旁扶住我,向淳王询道:“今日中秋佳节,王爷怎么不在宫里却到了这里?”他的声音淡淡的,似又有些质问的意味在里头:“这是草民的妹子,姓孟名如婳!”我差点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大哥这般与他说话,不怕他着恼么?

淳王猛地一惊,脸上稍稍回过神来,一遍又一遍地柔声道:“如画?”他的脸上略略有些失望:“画一般的女子么?”我摇头道:“‘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便是这个婳字。”

“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他凄声道:“你也知道这《神女赋》?”

我浅浅一福,施施然道:“曾听家母提过!”记事起,便依稀记得娘亲教我认字伊始,便写下了“婳”字,我问娘亲是何义,她沉思片刻,轻轻吟诵的便是这一句。我常将“婳”写成“画”字,她也不以为怒,只是一遍遍地重复教着我。

“你母亲?”他的眼睛中复又闪出光芒,王者气魄立即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她叫什么名字?”

我微微错愕,虽说他身份尊贵,只是女子闺名又怎能向陌生之人随便提起呢?

他似已察觉此举不妥,便以手捂嘴佯作轻咳,脸上现出淡淡笑容:“如此唐突了,本王只是觉得姑娘像极了一位故人,并无他意!”说话间仍仔细打量着我,良久,复又恍然大悟道:“你今日来此,必是与她有渊源!我怎么没有想到?她是你何人?”

我想他口中的她必定是我娘亲无疑,只是,我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缩在了大哥身后。

大哥仍是扶住了我,见我往后退,便轻轻拍了我的肩膀以示安慰,向淳王问道:“王爷口中的她到底究竟何人?还望王爷明示!”

淳王一怔,随即苦笑了起来:“她么?你们不知道么?她便是这将军府的夫人凌乐萱!”

我的心登时便漏了一拍,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不是祝双双吗?”莫非,娘亲的闺名便是凌乐萱?那祝双双本不就是化的名吗?原来凌乐萱才是娘亲的本名!千思百转,皆被身后一大手按住。

那淳王不屑一笑:“那祝双双只不过是李元祥的从醉金坊赎回来的一低贱侍妾罢了,如何担得这将军夫人之称!”语气中怒意尽现:“李元祥那厮与萱儿新婚不久便纳妾,死不足惜!”这哪里像是坊间所说的那个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九王爷?不由得怒从心起:“我父亲与你何冤何仇?他已不在人世,你何苦还如此恶言相向?”纵是他有千般恶行,也终究是我的亲生父亲。

淳王脸色大变:“你是李元祥的女儿?”神色十分狐疑。我这才猛然记起,李家满门抄斩之时,我尚未出世,淳王当然是不知道的。娘以祝双双的身份生下了我,这恐怕皆是大娘的安排吧?只是,那真的祝双双呢?忘见淳王已然起疑的表情,我不禁心生懊悔,他反复追问我的来历,怕是不能隐瞒,当下心一横,便和盘托出:“正是!”此语一出,便觉身心俱宽,竟似卸下千斤重担。末了才想起大哥的立场,不禁忐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宽尉地朝我笑笑:“婳儿,大哥在这,不用担心!”心中不由得一宽。

思忖间,蓦地想起以前在娘亲房中曾见到过的一支玉箫,上面刻着“乐萱”二字,娘亲是不会吹萧的,但那萧晶莹光华,似被经常抚触才会有如此圆滑之光泽。但自娘亲上山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想必是被娘亲带走了,思及此,不禁“啊”了一声。

“怎么了?”大哥见我目光呆滞,又惊叫有声,便下意识地问道。

我才惊觉自己的失态,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突然忆起,娘亲过世时只顾着伤心,竟忘了去庵里整理娘亲的遗物了!”

他点点头道:“确是疏忽了!也怨大哥,急着带你来京城,竟忘了这层!只是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一支玉箫,乃娘亲生前心爱之物,上面确实刻着‘乐萱’二字!”

“玉箫?可是汉白玉所制?箫身有‘大昭武帝元年制’官印?”淳王闻言大声问道。武帝元年乃先祖皇帝开国元年,距今已历文帝、孝帝三代,只是这淳王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并如数家珍般将那萧的特征一一道来?我犹自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哥上前一步缓声说道:“李将军何辜?当日太后盛怒之下赐死李氏一门,本已铸下大错!当今圣上本应主持公道,还李家一个清白,奈圣上忌惮太后之威,至今不曾为李将军正名!王爷既与李夫人是旧识,却为何无动于衷,陷李将军于不仁不义,害那孤儿寡母寄人篱下!今日却在这大摆王爷威风,实在令草民不齿!”他语气沉缓而有力,掷地有声,俊朗的脸上剑眉紧拧,目光如矩,浑身上下透着凛然正气,不,应该是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竟丝毫不畏惧眼前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王爷。我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喝了声彩,到底是我倾心仰慕的大哥,他从来便不是凡人!一时间,竟将那劳什子太后、皇上、王爷全抛置了脑后!

淳王冷不妨被他如此一将,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他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本王一生得意,权势皆不入眼,却保护不了一个女子!”

“这么说来,你是乐萱和李元祥的孩子?原来你娘尚在人世!”他的神色忽悲忽喜。

“家母已于初夏病逝了!”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萱儿今年不过三十五,正值当年,怎么会因病而逝?”他大怒,仿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确实如此!”我强忍住内心的悲痛,微微靠在大哥怀里,“家母有心悸的旧疾,此次便是旧疾复发所致!”

在刹那间他面如死灰,目光空洞,竟似比我受到的打击还要大:“心悸?旧疾?”脸上痛苦的表情教我开始怀疑将事实告知是否错了。

他不再理会我们,转身仍是抚着方才那棵树喃喃自语:“到底还是我害了你!”说话间竟一拳砸向树干,树叶纷纷飘下。我瞧着那些飘落的树叶竟有些眼熟,再细看,不禁惊呼:“二乔木兰!”这不正是二乔木兰吗?离家时娘在院中种下的二乔木兰才刚刚结出嫩果儿,这棵上的果儿已经差不多熟了,较之娘种的那棵竟是高大许多。

“你也识得这树?”淳王闻言复又转身,满面惊诧,但旋即又一副明了的神色,“是了,萱儿极爱这树儿,若不是因为这木兰,她又怎么同意母后赐婚?只是她怎会知道,这二乔木兰乃是我为她种下的!”

“太后赐婚?”

“是啊!谁也不曾料到居然母后将她赐婚给李元祥!”他的脸上微微升起些许怒气,“萱儿与我青梅竹马,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那时候我仍在宫中居住,皇宫用她的话来说,就像她家的后花园一样!”我暗自诈舌,这等大逆不道之话怎会出自我娘亲之口?淳王看出我的疑惑,复又笑道:“你娘小的时候极为调皮,不似一般官宦人家的大小姐!”语气中尽是宠溺,“后来皇兄赐了我淳王府,那年王府刚建成,我便向皇兄禀明来年春天便娶她做我的妻子,淳王妃。可是后来因宫中出了一件丑事,太后迁怒于她,当下便毁了我二人的婚约,并命皇兄亲下圣旨,将当时护国大将军之女封为淳王妃,我昭国唯一一位不经大婚便被赐以王妃之位的女子!”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我岂是任由他们摆布的棋子?当下对她表示你封你的淳王妃,我只会娶凌乐萱一人作妻子!这淳王之位不要也罢!”只言片语竟将对娘亲的一往情深透露得淋漓尽致,足以令我动容。他续道:“只是知子莫如母!母后她岂会不知道我的心性?命我与淳王妃成婚的同时下了另一道圣旨赐婚,即是萱儿与李元祥!我抗旨,母后不忍把我怎么样,只是萱儿若是违抗圣意,却正好隧了母后的意!”

我心下暗忖,这宫中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丑事,竟让太后如此耿耿于怀?

曾经沧海

淳王续道:“只是出乎母后的意料,萱儿竟然答应了赐婚!”他面上现出惨然的笑容:“你们道却是为何?我将原本种在淳王府中的木兰树移至了这里,她毕竟是怨我了!”我愕然,仅仅是把一棵树移走,便能左右人生么?他见我如此表情,只是茫然笑笑:“你们又如何能懂?”

门口又传来轻微的响动,引得我们侧目观望,便见一劲身服饰打扮的中年男子矮身进到院子中来,见到我们时活似遇见鬼一般脸色顿时煞白。

淳王叹了口气道:“冷安,不是她!”此时,他的表情已不似方才那般,而是微带些淡漠,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名唤冷安的男子脸上略略有些惭色:“王爷,属下真的眼花了!”说罢,仍是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又正色道:“王爷,皇上派人来宣王爷入宫靓见!”

他点点头,抬脚欲走,似是想起什么,转回头望向我,自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来:“我一直戴在身上的,以前送给了你娘,你娘出嫁时又还给我了,你我初次见面,我也没什么见面礼,这个你收着,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吧!”

我迟疑地望着他,他的眼神充满希冀,竟令我无法拒绝,当下伸手接了来,拿在手上也没细看,约莫是一块温玉。他开怀一笑,带着欣慰,又转头对大哥说道:“谢谢你!”扭头便走了。冷安望了望我,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急急忙忙地随淳王走了出去。

顷刻间,这满目荒凉的院子中,只剩大哥与我,若不是手中的玉还散发着些许的体温,我真怀疑刚才只是我做的一切梦而已。手中的玉?我低头细看,便忍不住惊呼了起来:“大哥!怎么与你的一样?”可不是么?一般大小,一样的玉色和润,晶莹剔透,光芒祥和。大哥取了怀中之玉一对比,果然是一般模样,只是——再细瞅,才发觉两块玉的图腾不同,此玉璧造型为扁平体的虎形,低首拱背,曲肢卷尾,虎身上的装饰却格外引人注目。它除了在腹部、腮部、双肢列有少许几何纹外,通体满饰变形的龙纹,上下交错,左右呼应。

我微微叹道:“原来不一样呢!”

大哥默不作声,将我手中的白布包裹接了过去,缓缓的打开,取出了两块牌位,细细端祥,待看到娘亲牌位时双眉便拧了起来。也难怪,那牌位上仍刻的是“先母孟祝氏双双之灵位”,而今已知娘亲真名乃凌乐萱,这刻着祝双双名字的灵位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我正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大哥已拔去底座之上的木牌,让我将底座拿着,又自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哗哗”几下便将木牌上刻的字尽皆抹去,又重新刻了几个字在上面:“李凌氏乐萱之灵位”,见他不甚用力,竟已将那字刻得入木三分!

见我半张着嘴,他温润一笑:“莫将这木屑吞了!”

我微窘:“大哥,你是何时练的武?”心下想着也不过就这几年间的事吧?

大哥不答,只管吹着牌位上的木屑,复又将牌位安在了底座上,摆在了当中,又将香点上,才对我说道:“婳儿,拜祭吧!”

我不再言语,对着双亲牌位款款跪下,工工整整地磕头,动作缓慢而且极是用力,幸而遍地厚厚的树叶,头磕在地上只微微有些凉意倒也不觉得疼。只是大哥看了十分心疼,竟将手垫在了地上。我在心中微叹,大哥,我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

立起身,正欲将牌位收起来,却被大哥阻住:“我还未曾拜祭呢!”说罢,便已跪了下去。

“李将军及夫人在上,小侄愿娶令爱如婳为妻。无论小侄是何身份,都不会更改!今在二位灵前起下重誓,若有背之,便教我天打雷劈!”他一字一句,必恭必敬。

我大惊失色,忙俯下身去伸手捂住他的嘴,但为时一晚,那誓言已然出了口。我怒道:“谁叫你起的誓!你马上要成亲的人了还说这些?怎么办呀?”我又气又急,竟俯在他身上嘤嘤哭了起来。

他改跪为半蹲,仍是将肩膀让我靠着,轻轻地说道:“大哥的话,你是不信了?”

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望着他,我轻启樱唇:“婳儿今生今世只做大哥的妻子,只是人生无常,若哪日婳儿离开了,大哥岂能一辈子不娶妻?”我从未曾想过要离开大哥,可是不知为何,大哥起誓的时候我竟有种不祥的欲感。

大哥紧紧抱着我站立起来,双臂将我紧锢:“大哥是私心使然,想将你永远留在身边的!”

我默然无语。

又是一年秋风起,又是一年落叶满地,空气里弥漫着秋的气息,那是我十分熟悉的味道,木兰树叶儿的味道,破落的院子里已是堆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秋叶,盖住了将军府曾经的繁华,盖住了桩桩恩怨情仇的过往,引出绵绵的思念在心中悸动。我就这么站着,直到大哥将东西都收拾完毕。

良久,我才回转身:“大哥,你知道王爷今日会来?”

虽掩饰得极好,却仍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传入耳中:“婳儿,你怪大哥了吗?”

我摇头,泪水已满上眼眶,柔声道:“大哥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岂会不知?怎么会有怪大哥之怪说呢?尤其你不顾自身,以言语相激,想必淳王已动心念!”

他两眼望向空中,出神的注视,许久,才又低下头来看我:“大哥并非单单为你,你莫要怪大哥!”语气中饱含无奈,似是有什么隐情,只是我却未曾十分在意。

踏在软软的落叶上,我缓缓地向前面走去,大哥拦住我:“这宅子荒废已久,十几年来无人出入,切莫可贸然进入!”

我顿住脚步,黯然道:“我只是想看看!”

他看着我,眼光闪动,一抹浅笑上来:“许你看看,不过,得跟在大哥后面知道吗?”

我无奈地朝他笑笑:“大哥,你总是这么保护着我,岂不是要将我变成废人一个吗?”

他不置可否,只是上前轻轻将当中一间屋的门推开,便迅速退了回来。随着“吱呀”一声,门楣上的灰尘纷纷落下,我不禁咋舌,心想着要是方才就这样进去了,此时怕已变成了灰人一个。许久,才尘埃落定。

我随着他的脚步慢慢向里走,进了屋子,便看见一地的七零八落,满目狼籍,空气中弥漫着重重的霉味,日头从天窗上透下一束束光柱,便见无数灰尘飞舞,鼻腔中仿佛也被灰尘充斥。墙上的字画破烂不堪地挂着,似乎在向我倾诉当年这里发生的惨案。

再探迷园

我欲还往里进,却被大哥轻轻拉住:“回吧!”

回府的时候,只余了门口几个护卫,偌大个府里忽然变得冷冷清清,倒叫人不习惯起来了。一进前厅,便见一身青衣的安久迎了上来,冲着我们一抱拳:“属下见过公子、小姐!”

我有些高兴,毕竟他是我认识得比较早的人,下意识里语气也显得亲昵些:“好久不见了!安久今日不须回家过节吗?”

他怔在了当地,原来本该放下的双手僵在了半空,那姿势犹为突兀。我想或许是我的态度吓到他了,不禁扑哧一笑。大哥显得有些泠洌,回转身对我说:“安久是个孤儿,没有家的!”语气竟十分之重,安久的脸色便在刹那间变得灰白,让我没来由的难过了一下。大哥的脸上仍不见丝毫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道:“大哥还有些话要和安久说,你自个儿回房吧!”

想是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的,望着他欲言又止模样,不禁心下暗叹,他是何等人啊,为何竟让我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回水云居的路上偶尔会碰上个下人,皆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近瑞园也就是徐义廷弄的那个奇幻之地,想起那日铁心带我们出园的情景,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进去再试一下。这次进去的时候我分外的留意了四处的光景,那日并未留意,今日才发现,此园确实奇怪,虽有围墙,却不若一般园子的围墙,一般既设了围墙,必会将园子全包围,只留几个缕空的花窗。而此墙则不然,拱门旁的围墙长只余两丈,便又断开,园中的假山树木便显现了出来,极是突兀。只是隔了一段,接着又是长余两丈的围墙,接着便又断开。如此分分合合,将整个园子半包围了起来。我突发奇想,如果从这围墙断处进入到园子当中去,又会是什么境遇呢?心念方动,脚步便已移了过去。

走近那开口处,才见当前便是一面风水墙,风水墙在一般宅院里见得倒挺多,只是这面风水墙却被通体涂抹上了黑色,极其的诡异,透过风水墙便窥见园子侧面多是盆景堆放,美则美矣,却少了些天然气势。待绕过风水墙进到里面,却不曾想方进到园里,便见园内景观大变,只是这景像不仅多树,而且多狻猊石。而不可思议园中的整座假山,状如昆仑山,山脉纵横拔地而出,山峦奔腾起伏朝四面八方蜿蜒伸展。以小溪为界,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大部分,东假山环围休息室而筑,地处高阜,西假山临水而筑,山水相依,宛如天然图画。所谓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此处皆占全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便又生生止住,复又朝后一望,便大惊失色!我不过走了几步路,再回转身,却已距那风水墙甚远,一股恐惧的心情油然而生。先时欲再一探究竟的心思竟冷却了不少,未曾多考虑便急急地往回走,只是,越朝那墙走去,便发现那堵墙离我更远。慌不择路时,不小时便绊倒了在地上,顾不得手掌与膝盖的痛楚,再抬头看时,发现景观又是一变!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刚才绊倒之时便已触动了什么机关?细看方才绊倒我的罪魁祸首赫然又是一个空的花盆!便蓦地回想起来,那日铁心带我们出去之时也是动了花盆!再细看周边,在我身旁一盆盆花团锦簇之中,果然夹杂着几个空的花盆。心念一动,忘了自己仍趴在地上,手便伸向其中一个花盆,果不其然,我刚挪动那花盆,便见周遭景像又是一变!不由得兴起,将那几个空花盆逐一挪动,这园中景观便像是走马观灯似的不停变幻。

正欲将花盆挪回原位的时候,一个声音吸引了我:“是我的错么?”这声音泠然而清脆,极是耳熟,我一惊,那不是丁飞举吗?我急急的起身四处观望,却没有见到人,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静,连说话声也消失了。心下一动,莫非趴在地上才能听见?我顾不得衣衫,复又趴在了地上,果然,丁飞举的声音又传入耳中:“是谁规定不能欺骗信任自己的人的?别人对我的信任我就得全盘接受吗?我一定得回应不愿接受的信任与爱吗?”

显然这是对一个女子说的,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但是仅凭想像,他用那漂亮的面孔迷人的嗓音说出这般残酷的话,而且是对着心仪自己的女子,何其残忍!不过——我微微叹息,他原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啊。

心念转动之时,便听到了那女子开口:“二郎,你为何这么说?之前你从来都不是这样子的!”这声音,原来是莫湘晴,凄迷而惶然,我一惊,二郎?那时绿竹说她闯入春香楼会的可不就是二郎吗?难道那个时候丁飞举竟然在那里?不过,莫湘晴不是没见着他吗?难道果真如莫湘云所说这一切皆是由大哥所安排?只是,大哥为何要这样做?

“我,现在只想做回自己而已!”丁飞举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感情。

“那么,之前的你不是你自己吗?”莫湘晴的语气中含着恨意,“还是,你也被孟如婳那个狐媚女子迷住了?”

我心中“咯登”了一声,不由得无可奈何,这莫家二小姐的脾气也太霸道了些,好端端地怎么扯到了我的身上。

“莫小姐说话请自重!”他的声音低沉起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一次又一次的出门,还不都是去了孟家看孟如婳!”我差点惊叫了起来,这是真是假?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你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话语中透出来的危险信息令人不寒而栗,然而也间接承认了莫湘晴所说之事。

“哼!我想知道的事情,自然有办法知道!”十足的大小姐脾气。

“你掩饰得极好!”丁飞举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信任我的吗?原来却是似是而非!你——知道我是谁吗?”

云雨

“你?”莫湘晴的语气透着惊疑,连我也不由自主的疑惑起来,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大哥当初介绍的时候只是说是他结拜的二弟,对于他的生平竟从未透露只字。而我,对于他,也是从来不曾留意太多。此时,若非他刻意问起仍是不会想起来的。只是,连莫湘晴,竟然也不知道他吗?竟然爱他,不会想知道得更多吗?

“你不知道?”丁飞举复又问道。

“你,不是北方卧龙堡的少堡主么?”那银铃般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那是不自信的表现吧?只是,这卧龙堡又是何方神圣?

丁飞举大笑起来,朗声道:“不错,原来你都知道!呵呵,只是堂堂莫家,也不过如此!”语气一转,“你以为我是去看孟如婳的?”声音渐行渐远,似已离去,独留下莫湘晴在喃喃自语:“难道不是么?不是么?”我微微一叹,她出身富贵,自负美貌,却遭冷落,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只是,她说丁飞举曾去孟府,究竟是真是假?想他二人对话,多半是真的。尤其丁飞举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因我而去,那就是为的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便索性不做他想,细细地研究起出园的路来。挪动最后一个空花盆的时候,园内景观又是一变,而我,已置身风水墙外,只是这一堵,显然不是方才我进来的那一面,这堵墙通体大红色,血一般的红色惊入眼帘,我逃难似的离开了这座园子。

晚宴的时候,一桌子的团圆菜,大哥特地摒退了下人,唯留了两个武丁在门口候着,偌大个韬瑞堂只余了我二人。我环顾四周,奇道:“怎么不见丁大哥和莫湘晴?”

大哥轻呡了一口酒方才笑道:“你觉得有大哥陪着还不够吗?”

“不是的!”我急急的辩解,“下午的时候明明见他二人在府上的,怎么走了呢?”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二人了?”大哥脸一变,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就是在瑞园——”望见大哥沉下去的表情,我攸地住了口。

“你去瑞园了?”他收起了笑容,声音沉闷。

“是的,”我的心开始有些忐忑,“我在里面听到他二人说话的。”

“呵呵,原来如此!”大哥挟了一口菜喂进我的嘴里,“你是不知道瑞园的构造才会这么说!”

我将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轻轻放下,边嚼边问:“嗯?”

“瑞园是三弟所建,乃以奇门遁甲之术所建!”我点点头示意已经知道了,此术起源于四千六百多年前,轩辕黄帝大战蚩尤之时;当时我们的祖先黄帝和蚩尤在涿鹿展开一前所未有的场大战,蚩尤身高七尺,铁头铜身刀枪不入,而且会呼风唤雨;在战场上制造迷雾,使得黄帝的部队迷失方向。

有一天晚上,三更半夜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忽然,轩辕丘上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以及非常强烈的光芒,惊醒了黄帝及众人。于是大家匆匆忙忙的起床,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有一支彩虹自天空中缓缓下降;从中走出一位全身大放光明的仙女,仙女手上捧这一个长九寸阔八寸的玉匣,黄帝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本天篆文册龙甲神章;黄帝根据书里面的记载制造指南车终於打败了蚩尤。

龙甲神章除了记载兵器的打造方法之外,还记载了很多行军打仗遣兵调将的兵法。於是黄帝要他的宰相风后把龙甲神章演绎成兵法十三章,孤虚法十二章,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後来经过周朝姜太公,汉代黄石老人,再传给张良,张良把它精简之後变成现在我们看到的奇门遁甲。这奇门遁甲之术用八卦记载方位,用十天干隐其一,配九宫记载天象及地象之交错,用八门记载人事,用九星八神记载周遭的环境,有时间,有空间。

他复又道:“你看这瑞园表面上仅是府上的一园,其实方位瓤括了整个京城!是以,你会在瑞园中听到他二人在别处的谈话!只是,这中间极其复杂,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撇了撇嘴:“许你有事瞒我,不许我有事瞒你?”继而又问道:“你不好奇我听到了些什么?”

“呵呵,他们能说些什么?”大哥有些不以为然。

“原来莫湘晴喜欢的人是丁飞举!”我试探性的说了一句,果然,大哥波澜不惊,竟似未曾听见。我复又推了他一下:“原来你都知道的!”心里暗暗说了句,还害我干吃醋!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轻轻地问道。

“嗯?二弟?”大哥初时被我问得一愣,随即漫不经心地笑道:“婳儿为何有此一问?”

我看他脸上分明有着深邃的笑容,不禁心中有气:“他去孟府是否你的意思?”

“原来你是问这个!”他没否认,仍旧浅浅地喝着酒:“只是去办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

是么?虽然大哥说的很轻松,但我隐隐觉得不是这么简单,丁飞举,北方卧龙堡少堡主,听莫湘晴的语气可以直觉,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会千里迢迢地赶去孟府只是为了办些无关紧要的事呢?蓦地又是一惊,难怪,当日莫湘晴会不疑有它而闯进春香楼,这无异于告诉旁人,她是知道丁飞举去孟府的!而且就算丁飞举去了孟家,知情的人也决非泛泛之辈,莫非便是大哥所说的莫家的眼线?只是这人是谁呢?我隐隐地想起一个人,却觉得不太可能。如果是大哥的计策,那真是一箭双雕啊!

正思忖间,厨子端来了两海碗东西,其中一碗盖着盖,不知里面放的何物,不禁心生好奇,待那厨子揭开盖,才发现居然是一碗小河虾,不禁捂住了嘴:“唔,怎么把生的东西端了上来?”大哥笑而不语。

那厨子回道:“这是钱塘一带的名菜火焰醉虾!”

顾名思义,原来那碗中不是水乃是酒了!那另一碗中的又是什么呢?大哥在耳边轻轻地说:“那也是酒!”只见那厨子自怀中掏出火柴,将另一碗中的酒点燃,倒入盛有河虾的碗内,霎时便火焰四起,片刻,那碗中河虾已通体变红,厨子复又将盖子盖上,再揭开,碗中火焰已灭,河虾微微泛着肉红色,极是好看,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那厨子垂手而立:“公子小姐慢用!”大哥轻轻将手一挥,他便极恭敬的退了下去。

大哥夹了一筷送至我嘴边,一股浓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令人忍不住大快朵颐,只是想着那河虾未经烹煮,便不由得推了开来:“唔,我不吃生食!”

“这河虾已是醉过再端上来的!”大哥仍是劝着。我犹疑地张了嘴将那醉虾纳入口中,果然,酒香浓郁,肉质鲜嫩,别具美味!我惊艳的点点头,手中的筷子已然伸向了醉虾,惹得大哥一阵大笑。

“大哥,你不吃?”

“大哥常吃的!”他宠溺的将醉虾移至离我最近的地方,“喜欢便多吃一些!”

我点点头:“大哥喜欢吃么?”

他晦涩地一笑:“没错,我是很喜欢吃啊!”

那一晚,我的筷子几乎没有伸向别的菜,而一盆醉虾也被我去了一大半!从来不知道,往日难以入喉的酒今日也是如此美味!待大哥送我回水云居时,我已有些微醉。他扶我在软榻上坐下,又命绿竹摆上了月饼和瓜果之后,便让她们去逛夜市了,几个小丫头乐不可支的相偕而去了。我有些遗憾:“大哥,我也想去闹闹的!”

大哥叹道:“你有些醉了!本来想带你在湖边赏月的。”说罢将一块月饼递到我的手上:“吃块月饼吧!”

我接到手来,依着明晃晃的烛光依稀能看到月饼上的字“广月楼记”,便又放了回去:“我不吃!”

“为何?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大哥有些奇怪。

“我听说这是你的未婚妻送来的!”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幽幽地说道,尤其未婚妻三个字更是加重了语气。

“婳儿!”他低低一吼,随即将我紧紧纳入怀中,似乎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中, “唉——”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一滴泪顺着秀美的脸颊划落下来,放在他心口的手微微的颤抖。情感的事情真是烦人,明知道这件事大哥承载了太多的无奈,却仍是小心眼的想去挤兑他。

“不要叹气!”不待我反应,他便低下头来吻上了我的唇,他的舌缠上了我的舌,甜甜的凉凉的,伴着丝丝湖水的味道,一直滑到了我心底。我醺醺然醉蒙蒙的,而他一定也醉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蒙了一层轻纱,没了往日的清澈,脸就像秋天被雨水冲洗过的枫叶,红红的闪着动人的亮光。我的手情不自禁的圈住他的颈项,热情的回应着他的吻,或许颈项交融说的便是这般吧!他的唇在我脸上轻轻的掠过,我听到了他心的悸动,感觉到他血液的奔流,那温热的呼吸在耳边,痒痒地,如轻风掠过碧波,一圈圈的涟漪在我的体内扩散、扩散。

良久,他猛地将我放开,眼神有些迷离,喘着粗气:“婳儿,我得走了!”

“不!”我轻启樱唇,如吐幽兰,纤手微动,轻解罗衫,“我要作你的妻子!”

秋风阵阵,烛火忽明忽暗地跳动了几下,随即便灭了。唯有月光自窗棂洒下,照着这满室旎丽……

不速之客

那晚,极尽缠绵,而绿竹她们也回来得极晚。

当安久骑上马向我们告别之后,府里上上下下开始为九月初八的婚礼做准备,而我,则冷眼旁观着,只有心,是痛的。

这天,风和日丽,府里来了不速之客。

早上闲来无事,带了绿竹在亭子里叙话。

“小姐,大公子真的要和莫大小姐成亲吗?”绿竹似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问道。

“你说的什么傻话呀?”我白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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