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睡得晚却起得很早,等我起床准备去洗漱的时候他已经弄好了牛奶和单面太阳蛋土司。我难得享受了一回——很久以来,除了之前萧缜给我做过的几顿早饭和食堂饭,我要吃饭就只能自己做或者买外卖。我喜欢在牛奶里稍微加点糖——一种固执的观念长期盘桓在我脑海:早晨吃到糖的人,一天心情都会好。半夏说这是种迷信,但只有他会为我加糖。他把我送到学校,被一个室友看见,随即开始拷问我是如何“左右逢源”,因为同样曾有一个晚上,江世元曾经送我到相同的位置,也同样被她发现。只是当时她选择了默不作声。我忽然有种感觉,我们的生活就像一部默片,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发现、被戳穿,却不用语言。回家之后我又与哥哥开始冷战。因为我发现希真把我专属的厨房弄得一团乱却又没有好好整理,哥哥羞愧地说他会请家政工来打扫,可是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强烈的绝望。我的哥哥、我精神上的情人和儿子,正被一个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地夺走,而我除了坐视自己失去他,什么也不能做。之后整个礼拜我都在学校里过了,我去北大看同学,在室友的死拖活拉下去了学校的围棋社——我加入他们社团,固然请不到一些重量级人物,但萧缜、半夏和哥哥总会冲着我的面子过来,而这些因为《棋魂》喜欢上围棋的女生,多半对看看会下围棋的帅哥也很有兴趣。礼拜六,半夏和萧缜都要去日本,可是因为萧缜是大热门的缘故,棋院的大老们反而给了他更多压力,于是他早早地就去了。反不如半夏悠哉,还能等我把难得的懒觉睡醒再走。和哥哥打车到半夏家,然后陪他一起去了机场——他在柜台领了票,拿出证件把票子夹好,然后就朝我们挥手作别。哥哥推了我一下:“快去跟他说几句话。”我没提防,径直冲进他的怀里,撞得我脸都发疼。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呐,小心点,我就说你哥也不是老好人……乖,等我拿奖金回来请你好好吃一顿。”“哦,你加油,自己注意身体——不管谁赢,你们几个庆功宴一定要少喝点。”“知道了,就这样吧,早点回去,你们路上小心。”他挥了挥手,潇洒地离开。我正要转身,却见到哥哥放下电话,一脸焦急的样子,随手从钱包里拿出几百块钱和一张卡:“我有急事要赶到天津去,可能要过几天回来。你自己回家,记得晚上关好门窗,实在不行,住到姑姑家去。”“算了,你去吧,我回家。”他离开的时候神色有些仓皇,我愣在原地,看周围人潮涌动的大厅,忽然不知所措。叹息了一声,走出大厅,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走着。以前一直觉得首都国际机场就色调来看,和周围景致不那么和谐,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的缘故,感觉更加糟糕。2号楼一楼边上就有出租车了,我叹息一声,刚准备走过去,就被人撞了一下,下意识地恶狠狠地瞪向那人,一个穿西装却戴钻石耳钉的大男生马上把脸憋红:“对不起!”这中文倒是比较生硬嘛,我感觉自己的面色也和缓了一些:“算了,以后别横冲直撞的了。”“好的好的,你也是来北京玩的吗?”他跟着我走,说到“北京”两个字的时候带有明显的日文发音。我刚不耐烦地准备甩开他,却听见后面有女人在用日语说:“光,你等等我。”他马上又转了个大笑脸回去用日语回应道:“好的,姐姐!”那个女声让我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于是我也回过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翟若樱,我的姑表姐?!“遥遥?”她惊喜状,快步走向我,将LV拎包让“光”那边一扔,就抱住我,Kenzo的花味香水熏得我头疼,“多久没见了?两年多了吧?”耳钉男诧异地在我们之间扫描来扫描去:“若樱嫂嫂,她是你的谁?”“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遥遥啊!我的表妹哦,王半夏的青梅竹马。”姐姐一边笑一边对他说。我对她刻意要提及我是半夏的“青梅竹马”感到疑惑,不过她总有她的目的,耳钉男听完她的话之后打量我的目光越发凌厉起来,我心道还是离开为妙:“姐姐,那我有事先回家了,你们也回去吧,等我们都有空一起出去玩啊。”她闻言抓住我的手:“我老公新买的房子和你家一个小区,一起回去吧!还省车钱,你说是吧,小光?”“遥遥你好,我是结城光。”他在把我推进车后座之后跟着坐在我旁边,向我伸出右手道。“输给半夏的那个平成新三大天王之一的结城光?!”我瞠目,他那口洁白的牙和耳朵上的耳钉闪闪发亮。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成为我此后黯淡生命里难得的光亮。若樱嫁的正是结城家从商的长子,而结城光也就是她的小叔,在输给半夏之后非常不服气,打算到中国棋院来进修一段时间,顺便把自己的名号挂到我们大学旗下——他的年纪与半夏同龄,可能因为没有独立在外的缘故,比半夏显得更天真可亲。若樱自己的职业是个专精建筑术语的日文翻译,月入较不少白领都要高很多,我还是满喜欢她的——如果她没有坚持要带着结城光赖在我家的话。哥哥每天都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再过一天回来,但问题是围甲比赛他已经请假一场了,他没有生病,怎么能连续请两场呢?北京队的教练正是国家队的一位大老,与父亲交往甚密,萧缜和哥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加入他麾下,可是萧缜要去出战富士通,哥哥现在这样无故旷工,肯定会让很多人不爽。等到礼拜五早晨,晚上就战术最终布置、礼拜六就备战了,我按捺不住,打电话给哥哥,那边一通杂音,然后是女人打着嗝又有些模糊的声音:“喂?”“喂?不说我挂了哦!”“……”这个女人说的是韩语,我打的是哥哥的手机。这算什么?那女人还在打嗝,电话没有挂掉,反而听到一个响声,好象电话掉到了地上,男女调笑的声音就这样传入我的耳朵,男声熟悉中又带有一种陌生的低哑,仿佛已经臣服于情欲。我闭上眼睛,挂断电话——江希真,难道你要把我哥哥毁了才甘心吗?!我们靳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之后我再打电话,他根本不接。我心里气愤,可是若樱却边看电视边笑,结城光有些轻蔑地看着我:“我一直听说你哥哥是中国的希望之星,可是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拿了一个大头衔了,可是他却连有影响力的冠军都没有得到过,生活还如此放浪,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成就的。”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王半夏一天练棋超过8小时,还不包括体力训练。这样的人我非常敬佩,输给他固然让我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一定的质疑,但我非常服气!你的哥哥,再这样下去,永远不会出头。”“我哥哥在家的时候花在棋的时间超过10小时!你凭什么说他?!”我气愤,他怎么这么直白?他忽然很不符合他形象地冷冷一笑:“定不下心的人,学不好棋的。”“你!”“都别吵拉,遥遥,路是靳野自己走的,后果他会自己承担的。他是你哥哥,他没有照顾好你,你根本不用理会他。”若樱看我们要吵上了,赶紧分开我们。我气哼哼坐到另一边,心想何必跟个小孩子计较,于是别过头去看电视里的配对节目,谁知道我打算息事宁人,他却不愿意:“我听李老师说,你在和江世元交往,是吗?”“哪个李老师?”我的口气有点不耐烦,正在想要不要去天津找哥哥,他又来吵我。他笑了笑:“围棋之神。”我愣住:“他都知道了?”“那你就是承认了?你在韩国新一辈里很有名气,因为崔镇哲说如果你不是他嫂子的话,他会追到中国来。”“那条毒蛇?”我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抽,表情僵硬地问。他哈哈大笑起来:“毒蛇,毒蛇……真经典啊!我去韩国进修的时候,他们道场里美女棋手很多啊,没想到李老师的两大弟子都不假辞色。”顿了一会,忽然很小心地:“不假辞色是不是这么用的?”我忍住笑意,点头,若樱在那边毫不客气地女王笑:“光,你有时候风格太软,缺乏必要的霸气,所以你这次来,我想让你多和中国的杀棋高手交锋,这样对你的成长应该很有帮助。”结城光叹气,撒娇状:“若樱嫂嫂,你不觉得杀棋一点也不优雅吗?为什么王半夏这么喜欢缠绕攻击,我根本不想应对的说。”此人心理年龄12岁,鉴定完毕。心里默念之后,去打电话给哥哥,他终于接了:“不回来了吗?这个礼拜的甲级联赛你打算怎么办?”他像是才想到这个问题,顿了半天之后说:“我尽量赶回来……”“麻烦你明确点,哥哥。北京队不是非你不可的,萧缜现在不在,原本正是你上位最好的机会,结果你就这样浪费掉。等到萧缜回来了,北京队的陆叔叔会不会还肯给你机会呢?你原本是第3台对战,现在有机会去2台甚至1台(1台是主将,2台,3台和4台都很重要,其中有盘快棋赛),你不抓住?”“遥遥,我……我可能走不开……”“够了,如果江希真身体不好,我也可以照顾她,但是,你必须回来,静下心来比赛。结城光现在在我们家,你可以和他对弈。”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下了决心似的:“遥遥,你知道吗,希真她有了我的孩子。”遥遥,你知道吗,希真她有了我的孩子。我感觉自己的手差点拿不住话筒:“你说什么?”“我们现在不能要这个孩子,而且她爱的人……不是我,”他苦涩地说,“所以,我现在没有心情……”心里叹息一声,我对着虚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好好照顾她吧,实在不行,让她住过来吧。”他咳嗽了一声:“不用了,你放心,哪怕我失去了机会,我以后也会堂堂正正地从萧缜手里抢过主将的位置。”“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你照顾她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暂时不回来了,如果钱不够就去卡里拿。平时注意安全,萧缜和半夏谁要是回来了,可以要他们送你上下学。”“萧缜?算了吧,哥哥,你管好自己就好了,有若樱姐在,不用担心。”“萧缜怎么拉?你和他感情不是向来很好吗?”若樱忽然杀到我背后,我被她差点吓出一身冷汗,“我记得我那时候来你家,你一向都是和萧缜坐在一边看书,然后半夏在旁边的桌子边看你们,靳野在房间里打谱。”她比画着我们的位置,然后笑了笑:“所以小光说你和江世元在一起,我比较惊讶,我以为你会在萧缜和半夏中选一个。”我赶紧换个频道,正好换到体育台,在播江世元和半夏此前的一次公开对局,半夏是以三目半的明显劣势输掉了比赛。“若樱姐,我哪有什么资格在萧缜和半夏里选一个啊,人家都是有女朋友的啊。我么,难得有人肯追就很好了咯。”结城光坐到我左边,貌似在仔细看我的脸,半晌,才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开始怀疑毒蛇的品位了……”他话还没说完,若樱就飞了个盘子扔他:“小光,你在说我表妹诶,胆子很大嘛!”他马上摇头,严肃的表情让我以为他在下棋:“我是说,这样的美女,毒蛇应该不管兄弟情谊,抢了再说。”若樱做茶壶状:“这还差不多!”不理会他们,我的脑海还是被哥哥和希真的事情占据着。真相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哥哥17岁,希真19岁,他们上了床还有了孩子。在天津堕胎,确实比较能够掩人耳目——可我最奇怪的事情并不是这个,而是希真既然不喜欢哥哥又为什么要把他抓得那么牢,是备胎么!何况,按理说哥哥应该会很高兴我和江世元的恋情,江世元是希真的哥哥,如果哥哥得到了他的认可,无疑在争取希真上,是很大成功啊……而且哥哥最近对萧缜的态度又有所松动,此前一个月我们几乎没有来往,而我与哥哥冷战期间,他似乎经常与萧缜在来往。刚才电话最后,他甚至要我去找萧缜接我上下学,与前一个月他的言行极端不符。我摇头,现在我对什么都不清楚,就别乱想了。江世元比赛前一天按惯例是不会给我打电话的,以前希真戏称他是为了凝聚杀气,不过尽管棋手养气确实很重要,我却明白他是不想我成为他的压力——通常不管输赢他都会在比赛一结束就打电话给我。我钦佩他的一点在于,他执着于成功,却能够接受失败。不会像至今保持日本职业奖金记录的赵治勋那样,对于失利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这次四强有3个人你是认识的,你最看好谁?”结城光激动地吼了半夏的一步棋为“缓手”之后转过头问我。我沉吟了许久:“他们都很努力,我说不好。”“我觉得会是王半夏,”他抬高眼睑,“并不是我输给他才这么说的。我觉得他的棋里有一种末世将至的疯狂——如果你把每一盘棋当作生命里的最后一盘,那么你的境界永远比别人高。而他,就是我现在在年轻一辈所见的人里,唯一达到这个境界的人。”“不过这样下棋很费心血,日本这样的前辈都没有长久的生命。而萧缜,他的棋风是别人无法模仿的,行云流水中的凌厉和极强的计算力以及胜负感,他长久下去,会成为新一代的神。当然,这个时代会有两个神,如果萧缜的棋代表未来的风格,那么江世元多变到一般韩国棋手都望尘莫及的棋风,正是你们清代国手黄龙士和范西屏风范的延续。”“你怕不怕他们?你把他们描述得这样厉害!”我暗自感叹,果然下围棋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幼稚的。“我很兴奋。现在只有日本才真正保留着对棋道的探求,中国也好韩国也好,都太过竞技化了——你想你们唐代时候的那些大国手,再想想今天的竞技围棋,你就会知道,我心中保留着对道的探求,所以我是不会畏惧的。”他按住胸口,嘴角微钩,带着幸福的笑意。我嗤了一声,但也很明白,他说得固然有些偏激,却也有着一部分事实。虽然不想承认,但从越来越短的比赛时间就可以看出端倪了。但这不妨碍半夏他们对棋道的追求,想到他半夜里昏黄灯光下苍白的面孔,江世元每天长时间的练习,我都觉得,他们是爱着它的,否则他们不会让自己变成除它以外一无所有的人。若不学会爱上围棋,棋士生活的枯燥,永远超乎你想象。
最终陆叔叔接受了我的说辞,但是他仍然以比较严厉的语气说,他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他是父亲的至交,而我也只能应承着。我是管不了哥哥的了,他的未来,只能由他自己走。这样一想,就轻松了很多,转而关注起半夏与江世元的比赛来。萧缜已经在此前以目半的优势击败了另外一个棋手晋级决赛,而稍迟开始的半夏与江世元的比赛,却呈现出了诡异的胶着状态。若樱本身对围棋并不是很感兴趣,再加上翻译的任务还没完成,所以锁到房间里闭关去了。结城光激动万分地指着半夏此前不理会江世元在右下的动作,而是专心地巩固自己的既有势力,间或应他两手。“我小时候觉得韩国人开局都简单得近乎不动脑筋,见到江世元的布局之后,我觉得,哪怕当年公认布局天下无双的聂老都要自愧不如。江世元的强大,就在于他的开局和收官,你抵抗住这两样的威力,那么比赛就是你的了。”他捧着切好的水果盘,一根牙签胡乱戳着我辛苦切好的苹果和梨,完全无视我的黑脸。“现在王半夏已经挺过了开局的水深火热,只要中盘不断截杀江世元,那挨过收官就是他的天下了。”他得意地解说道。我疑惑地指向埋头巩固自己的半夏:“他有在进攻吗?”结城光噎了噎,道:“别急……”话音未落,只见半夏手里并拢的折扇“啪”地一声掉了下去,略微尖瘦的面孔上除了惊愕还是惊愕,眼底甚至隐隐闪过某种名为畏惧的情绪。江世元依然不动如山地坐着,额上渗着薄汗,原本相对柔软的刘海沾染了些,有着凌乱的美感。半夏怔愣了一会,目光逐渐凝聚到江世元的脸上,随即像是因为什么燃起了斗志似的,硬攥起眉锋,恍如凶神附身般地,重重拍下一子,棋盘上的棋子都因为震动而微微移位。结城光惊讶得嘴巴忘记合上,结果原本叼着的牙签都掉了下来:“遥遥,我没眼花吧……”连握有大头衔的堂堂职业棋手都才反应过来,我对着混乱又秩序分明的棋盘,一头雾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颤抖地指着电视画面,语调兴奋:“王半夏的大龙,居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江世元绞杀殆尽!虽然保留着完美的形状,但显然已经是废子了,他在迫使王半夏下杀棋啊……”半夏因为对结城光的比赛里凶悍的杀棋而名扬全日本,如同结城光所说,他把那盘棋当做世界末日的棋,于是每一步都凶狠得毫无退路,最终把占尽优势的结城光杀得惨不忍睹。“他要开始了,”他一把抓过我,从一边的沙发跳到电视机前的小椅子上,“你就好好见识王半夏天下无双的蛮横吧!”天下无双的蛮横?不至于吧,脑海里残留的依然是小时候他偷吃妈妈的菜的样子,长大之后他近乎压抑的邪气,还有那个晚上,面对棋盘,他充满了畏惧的苍白的面孔。似乎是因为在精神上离他们太切近,所以永远只觉得他们是良善温柔的,哪怕曾经受过伤害,也会觉得他们比一般人更亲近。我从来没有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半夏的战力,可是当江世元无力地闭上他好看的眼睛,把手中的黑子投掷在棋盘上时,忽然感觉这场没有硝烟的鏖战,终于到了尽头。他硬生生屠了江世元的3条大龙,棋盘上的黑子全是短点,如同被围困的末日英雄,古豪之气仍在,却已经无力回天。半夏忽然起身,走到江世元身边,神情严峻地对他说了些什么,随即江世元也脸色一变,两个人抛下复盘检查自己纰漏的事情,在众人的惊愕中匆忙地出去了。解说员之一的和江世元传过绯闻的丁瑗,不得不尴尬地宣布这场对局到此为止。结城光得意地看向我:“你看我没说错吧,我打赌这局是江世元今年来输得最惨烈的一局了,虽说不是中盘完败,但是三目,啧啧,他这个世界官子第一人的弟子,在收官阶段竭尽全力居然还输了三目,可见……”我有些不以为然:“话虽如此,但一般3条大龙被屠,基本没人会坚持下去的吧?这是锻炼他的逆境官子的好机会,所以虽然屈辱,他也会忍耐的。”“你果然很护着他诶,你们棋院的人都在说,你哥哥现在停滞不前的主要原因,是被你宠坏了。你太善于保护别人了,以至于他们自己接触世界的时候,会觉得痛苦。”他坐回沙发,转而向马奶葡萄发起攻击。我摇头,心里觉得哥哥之所以在最近没有进步,是因为希真的事情让他内心太过痛苦。但这个原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江世元没有给我来电话,从晚饭结束开始一直等到半夜,他始终没有给我打电话。绝对不会是他心情不好的缘故,因为以往哪怕他中盘就输给了对手,他依然会打电话给我。心里空空的,他说过一比完就会到北京来看我,可是他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忽然又觉得呼吸都轻松了,他不来,就意味着他不会知道那件事情。这样想着,门铃忽然声声作响,大半夜地会是谁?在睡衣外披了件衣服,穿过寒冷的起居室,到玄关门口,却因为监视器上的人而顿住了准备开门的手。江世元!他居然已经过来了!他右边,黑暗中一点火星,是烟被引燃的微火,半夏站在看起来十分焦躁的江世元身边,因为烟雾而模糊不清的面孔似笑非笑。我深深呼吸,然后开了门。“你的房间在哪里?我们去你房里谈。”江世元抓住我的手,如此用力,让我疼痛不堪。半夏抓住他的手:“你弄痛她了,你要知道,我也好,靳野也好,甚至萧缜,我们都舍不得让她痛。”江世元忽然露出7年前我见到过的那种,散发着强烈战意的气质的表情:“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既然你选择旁观,就不该插手。”他的手松了松,但仍坚定地拖我去了二楼。“你房间在哪里?”他低着声音问,我从来没听过他这样压抑的声音,仿佛是即将爆炸的油库,让我的心底油然升起恐惧。指了指第二间房间,我不情愿地被他拖着,可是想到这一刻终究到来,一直被压迫的呼吸,忽然自如了起来。他锁上门,将面孔转向我,眼睛里温柔和嫌恶交杂,靠在门上:“你和萧缜上床了,在你17岁那天?”“半夏他告诉你了?”我忽然感觉命运很嘲讽,我信任的哥哥,把我的不堪告诉半夏,而所谓爱我的人,也可以轻易把它告诉我现在的恋人。他缓缓走近我,眼睛不肯放过我分毫的反应,薄削的嘴唇里吐着冰冷的字:“你爱没爱过我?”我愣住,完全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我喜欢你。”他忽然笑起来,嘴角微微抽搐,眼睛里光芒破碎:“就知道是这样一个结果——遥遥,飞机上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拱手让出去,我知道王半夏告诉我这件事情的目的,你知道吗,我气得想杀了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近乎呢喃的温柔,可是我生生听出了这话里的寒意,不由拉紧外套,下意识地脖子一缩,稍稍退离他。他走近我,蓦地抓住我的肩膀,右手抬高我的下巴:“你不知道,我不是以为你失去贞操,而是因为你不爱我而恨得想杀了你。”“遥遥,我不是一个可以温柔到连血性都没有的人,我花费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耐心地慢慢守侯你,得到的结果居然还是‘喜欢’?!”他的手随着怒气的蔓延而不自觉地增大了劲道。不爱他就是不爱他,我无法违心地欺骗他,闭上眼睛:“也许我们并不合适,我不应该那么草率地答应与你交往。”他放开我的下巴,忽然笑了起来:“我至今记得7年以前,你在我面前写下‘靳遥夜’三个字时候的样子。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这一生与老师所希望追求的棋道,已经相距甚远。但我从不后悔,可惜你却辜负了我的牺牲!”我挣脱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冷笑出声:“你是指追逐棋道而清心寡欲,以棋为妻子、生命吗?你现在去问问你的老师,他再也不会那么告诉你了!”“父亲在输给你老师的师弟之后才省悟,不懂得爱的人,永远不可能触摸到真正的棋道,这也正是当年被你1个多小时就杀得落花流水的半夏,今天能够胜过你的原因。”我悄悄侧身,想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移到门边去——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似乎不那么稳定,我如果再在语言上刺激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冷笑起来,清和的眉眼带着难以言明的火焰,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将我圈禁在门与他之间。并不很健壮的身体带着微微的汗味,可能是一路过来赶的太急了吧。我试着推开他,可是无论怎么用力他都没有反应。“遥遥,我不会放手的——不是一时气话,我在乎你和那个男人上床,但我更在乎你爱的人是谁。可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那我宁可我们两个人都痛苦。”他抓住我的手用领带紧紧缠住。那个夜晚我毫无挣扎之力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要尖声叫出来,而他显然很明了我的反应,强行将我的尖叫封闭在他的唇下。把我粗暴地压在床上,他拿出带着茉莉香气的手帕塞住我的嘴巴,让我无法求救。被口感细腻却体积过大的布料充斥着口腔,我难过得想要呕吐,可是对那夜的恐惧让我全身发软,动弹不得。他先解开了我的束缚,用身体压住我,强行剥去我因为挣扎而半褪的外套和睡裙。随即用领带和一旁的我的围巾把我绑在床柱上,按住我的腿扯下我的内裤。光裸的身体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只能用双腿不停地乱踢,他似乎有些不耐:“我想要温柔地对你,可你却不给我机会——难道你真的无视萧缜有女朋友的事实,廉价到自己爬上他的床?遥遥,把自己给我,我会爱你,胜过任何人……”他误解了!我根本不是自己爬上萧缜的床的!拼命摇头,想要跟他解释,想要告诉他真相,可是他为什么越来越恼怒?!感觉到身上的他深深呼了口气,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他拿住被子盖住了我的眼睛,黑暗中,他的声音如此鲜明:“听着,遥遥,好好感受,我不会粗鲁地对你。”修长的、微微颤抖着的手指抚遍我的全身,温热的唇舌随之而来,不属于我的温度让我全身颤抖,哪怕他的动作再轻柔,我都不要被这样对待!眼泪不断地滑落,可是他看不见。身体的颤抖传递到他的指尖,却被认为是淫荡的兴奋。两根冰凉的手指侵入我的身体,不断地旋转着,想到那夜的痛楚,不由下意识收紧身体,他因为下围棋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指甲割到我的内部,似乎带昭示他会带给我的痛苦。他忽然离开我的身体,随即是衣物掉落的声音,他再度覆住我,彼此皮肤的温度让我畏惧到感觉全身神经都在抽搐,被子忽然被掀开,他的面孔在我上方,曾经出现过的温柔和怜惜都已经不见,炽热的分身贴着我的身体,蠢蠢欲动。这一刻我的神经终于如我所愿地断裂,在闭上眼睛的刹那看到他心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和他都很可悲。醒来的时候发现若樱正担忧地望着我,甩了甩昏沉的头,坐起身来,发现被子下的自己已经穿着睡裙,身体却有些酸软,顿时心慌起来,抓住她的手:“若樱姐,我……”她为我拉好被子,疑惑地问:“今天叫你都没反应,开门进来看到你一直在睡,想想你这几天大概也累到了。结果你一睡就睡到晚上,饿了吗?半夏有煮粥。”我点头,来开被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放在枕边的那块有些凌乱的手帕,身体再度颤抖起来,不由问:“江世元人呢?”若樱疑惑地转身看我:“你们吵架拉?”“当然没有了,”我强笑,“姐姐你怎么这么想呢?”她似乎很不理解的样子:“你叫他名字?他是双名,连名带姓叫你不觉得很疏远吗?我比如我家的彰人,我肯定直接叫他彰人了。”“小时候习惯了,再说对着你我不好意思叫那么亲热嘛。”我克制着情绪,对她撒娇。若樱说的是对的,一直以来我从没有叫过他“世元”,相反我却能够很自在地叫出半夏,这是为什么?换上高领毛衣,强迫自己下去面对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忽然发现门锁似乎破旧换新了。疑惑着走下楼,若樱朝我微笑了一下:“遥遥没事了吧?我的文件还赶急,我继续闭关去了。”我点头,没看到结城光和江世元,半夏笑着指了指粥:“先吃吧,等会给你做夜宵。”他的面色仍然不好,身体不好还这么勉强奔波——“半夏,你是故意的吧?”“哦?”他眯起眼睛,自己试了口粥,“粥还不错,你再不吃就凉了。”“你故意骗他,说我是自己爬上……”到这里,我再也说不下去,我明明就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为什么他要污蔑我?!他冷冷一笑:“我只是没有提你是醉着失去了意识的。”“但是,遥遥,你要知道,真正的相信不是靠眼睛和耳朵,而是靠心。我相信你是那样一个女孩,不会在与人交往的同时,可以厚颜无耻地爬上别人的床。”他认真地看着我,黑曜石般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发亮。我坐下来,吃粥:“你好回去了,再过两天就是决赛,我希望你赢。”“真的?”他靠近我,笑问。我点头:“昨天我第一次看到你现在的棋,我发现你在走一条非常艰辛的路,你靠真材实学赢了江世元,没理由输给萧缜。”他的棋,让我想到多年前的那一场让靳家损失惨重的失利。我没有关于它的记忆,但是那盘棋的棋谱让我见识到了父亲和李昌镐的师弟,两个对棋的坚持如同半夏一样深刻的人,一个因为那盘棋丧父呕血,一个因为那盘棋短暂失去知觉,从此身体一蹶不振。“遥遥,”他兴奋地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表露你的倾向,而我的对手,正是你喜欢他到让江世元恐惧的男人。”我喜欢他到让江世元恐惧?“你说萧缜?”我轻蔑地微笑,那个挥之不去的痛苦的夜晚,我怎么可能呢,“你想太多了。”
他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我吃饭:“等我把门锁劈掉之后,我看到他赤着上身坐在你房间的沙发上发呆,你被他的领带绑着,眼睛边上全是眼泪——我很后悔,不该借由他逼迫你做出选择。”他吸了口气:“遥遥,从现在开始靳野也不会成为你生命里的障碍,好好做个选择吧。”“那你劈门锁也好,装门锁也好,难道若樱和结城光都是睡死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吗?”我放不下心,总感觉他们是知道了的。“我把你抱到我房间里去了,装门锁也是我半夜找人装的,你们家的隔音效果是老师再三要求的,所以他们都睡死了没被吵醒。”他解释。我点点头,那么江世元没碰我,而若樱和结城光也不知道这回事,这样对我来说已经再好不过:“那江世元他现在在哪里?”“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轻蔑地笑了笑,“他在对局室和结城光下快棋,输给我,似乎让他的自信心有点龟裂,所以抓着小他4岁的后辈来场验证天赋胜负感的快棋赛。”顿了顿,又说:“遥遥,我现在才知道,当你跨越了横亘7年的心理障碍,那一刻的成就感真的无法形容。我必须马上回东京了,记着,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门锁好。”他起身,似乎是准备去拿东西,对昨夜的江世元的畏惧让我下意识拉住他的西装袖子:“你能不能让他走?”半夏摸了摸我的头:“别担心,他最愤怒的时候也没把你怎么样,所以现在应该没事了。你该学着长大了,趁现在这个机会,好好处理好和他之间的事情。不要怕,如果真的觉得不安全,就去找若樱,我一直记得若樱的身体虽然弱,武力却很强悍。”我点头,他伸手拉开我的手,传递过来的冰凉让我一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熬夜了,所以身体很难受是不是?”他摇头:“没事的,我订了头等舱,正好在飞机上睡一觉。”等到他把行李都收拾好,跟若樱道了别,走出家门,我想要送他去机场,他还是拒绝了,但是以往邪气地钩着的嘴角,此刻挂上了最真心的笑容——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心,可我知道那一刻我是被他触动的。“遥遥,在今天被你认同,我很高兴。如果我赢了萧缜,到东京看我吧。”他按住我的肩,似乎想吻我。我把头侧向一边:“别这样……”他的脸上顿时多了些无奈,然后轻轻拨了拨我的刘海:“要懂得照顾好自己,呐,我走了。”点了点头,看他瘦削的身体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脸上还残余着他冰冷的温度,门口的风似乎都不寒冷了,微笑着走回了家。开了QQ,和初中时候最要好的一个朋友聊天,她读了中医,我想问问关于半夏的事情。我描述了半天,她想了半天,就回了我7个字:“脾胃虚,寒邪内蕴。”我不理解这些词,于是她被迫继续解释:“脾胃是后天之本,化血之源。估计你们家那只,低血糖,低血小板和贫血都有吧?”想起半夏苍白的面孔,我赶紧问:“那要怎么办呢?”“补中益气,健脾除湿。”我晕,她尽说些我不懂的话:“那严重吗?要怎么治呢?哪些药材比较好呢?”这个耐心匮乏、喜欢安静的女人终于因为我的喋喋不休而恼怒:“你以为我已经毕业拉?!可以自己开处方拉?!找我省诊金,去死拉!”顿时想起她也不过才升的大2,怎么可能像老医师一样头头是道。这个时候萧缜忽然跃入我脑海,因为他的二堂哥,一个西医出身却极度迷恋中医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萧敛还是萧放?可是再一想,立即放弃了这个念头,我现在不想和萧缜有任何瓜葛。到6点,出去一看,果然他们都没有出来,厨房里空空如也,只有被半夏仔细清理过的流理台闪闪发亮。叹气,认命地从冰箱里拿出蛋,准备做番茄炒蛋,再来个红烧肉和炒青菜,放一碗汤,4个人就这样打发打发算了。做好了饭菜,看看时间,差不多7点,于是先去敲了若樱的门,发现她居然出去了,桌上留了个条子,说她明天早上再回来。现在不想看见江世元,可是再不想,脚步还是得往那里挪。敲门,耐心等了会,发现没人理我。索性打开房间,发现他们正吵得有些激烈:“江世元,怪不得你会输给王半夏,你下得太保守了!你不觉得你的棋风正在越变越自相矛盾吗?明明开局很多变,到了中盘却保守得要命,对方逼你,你才会应对。”两个人不是很通彼此的语言,但中文却都掌握得很好,江世元自不必说,结城光虽然有点口音,却能连成语都应用自如。“是你太激进了吧?你没看到我这手‘粘’吗?我明明在反应了你还胆子这么大,居然想跟我下杀棋!”我摇头,他们完全无视我了,大吼出声:“喂,你们俩,吃午饭了!”他们尴尬地望向我,结城光是淡淡的羞赧,而江世元却是深深的羞愧。我不去看他,转向结城光:“喂,结城,你要来点啤酒吗?”“不准喝酒。”江世元忽然站起身,我和结城光都被他吓了跳。结城光走开:“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不用了,你们一个韩国男人,一个日本男人,每个都自大得要命,一点家务都不会,就别帮倒忙了。”“洗碗我会的,”江世元恢复他一贯的温柔,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比萧缜更像双子座的人,两面性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遥遥,别这样。”结城光涨红的脸这时候终于恢复正常:“遥遥,别这么说我拉,我虽然不会做饭,但泡面还是会的……”“怪不得你这么瘦,原来是营养不良啊……”我转身,装作仔细打量他的样子,不想对着江世元。“每次都是我,一直都是我主动打电话给你,一直是我自己要来爱你,遥遥,你怎么能够这样轻易地毁掉一个男人的事业心……”他在我身后呢喃,夹杂着叹息。“吃完饭之后来我这边吧,别担心,只是要送你迟到的生日礼物。”他忽然加快脚步,把温柔的气息,送到我耳边。沉默中吃完饭,结城光似乎很不习惯,不断试图逗我们笑,可是我想到等会的单独相处,还是不免害怕。吃完饭,某人自告奋勇去洗碗,于是我就到他的房间等他。床边是一整套崭新的书,我走过去,发现是我找了很久的一套韩国少女漫画。激动地翻了起来,听到轻笑声,下意识抬头,看到江世元靠在门边微笑着看我:“喜欢吗?”“恩,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谢谢你。”面对昨天还想强暴我的人,忽然又觉得是我的错。在尴尬中沉默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遥遥,你从来没有叫过我‘世元’,你居然抗拒我到这种程度,我早该发现了。”“我……”“不要离开我,跟我在一起,我在乎你的过去,可是我更在乎和你的未来。”他抱住我,那么得用力,仿佛想要把我夹碎。“半夏说过,真正的相信不是靠眼睛和耳朵,而是靠心。他不相信我会在与人交往的同时,可以厚颜无耻地爬上别人的床,可是你却相信。或许我不够爱你是对不起你,可是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缺少了足够的信任吗?”“世元,我从来没有主动背叛你。那一次,是因为我喝醉了酒,而萧缜也喝醉了……这个解释,我就只说这么一遍。如果你还坚持我们该在一起,你就要相信我,”我说出自己的心声,“而且我们有必要冷却彼此,也许你会发现我的很多很多缺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你的倔强,但正是因为这一点,软弱的我才会如此渴望你。”他松开手臂,朝我无力地微笑。气氛再度沉重起来,我微笑:“忽然发现当外国人真的挺好的,说肉麻的话的时候从来不用害臊。”他也笑了起来,但是眼底有着悲怆。我猜他是觉得,我不可能给他机会。第2天开始若樱送我和结城光去上课,结城光那个时而憨傻时而精明的家伙马上骗去棋社MM们的芳心无数,吓得我根本不敢跟他走在一起。这两天上课很不专心,一直在想半夏和萧缜的那盘棋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富士通的决赛是一局定胜负,并不需要下番棋,因此近年来也可以算是小黑马频出。可是像半夏这样一连杀败结城光和江世元的低排位选手,确实是算得上大黑马了,因此有很多人在预测,今年的冠军就是他了。可是我很明白,萧缜表面上飘忽,其实内心也是很要强的,虽然他用在围棋上的时间比半夏和哥哥都少,可是他平时的效率极高,父亲说萧缜的计算能力和思考能力让他都甘拜下风。可是我更看好半夏,因为萧缜固然重视棋,但他是更多的是重视自己的尊严,并没有像半夏那样,疯狂到把棋当生命热爱。江世元曾经表露出如果现在我愿意接纳他,他可以为我放弃围棋的意思。可是哪怕半夏曾经更加温柔地对过我,他也不曾这样对我说过。他爱围棋甚至超过他自己,一个男孩子找到了他认真的方向,他也就成了一个真正有魅力的男人。决赛是在早上9点开始的,我请了病假,在家和江世元还有结城光一起看比赛,若樱去西单逛街去了。看到半夏带着微笑在左边悠然落座,头发又有些长长的样子,些微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萧缜到得比他早,一脸的茫然——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一副茫然飘忽的样子,可是他却是一只打盹的猛虎,没有人敢小觑他。猜子是半夏胜出,成功猜到了黑子,他狡黠地朝镜头笑了笑,我知道他在向我炫耀他的好运气,不由觉得好笑。萧缜手里攥着白子,却仍然气定神闲的样子,飘逸的白色很适合他,但我也没见过他应对半夏那种凶悍杀棋的能力。但父亲对我说过,他最奇怪的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开局萧缜学得很快,可是自己不擅长的中盘进攻,萧缜却进能攻退能守,只能感叹说自己的大弟子天赋异禀。半夏捏着黑子考虑了一会,结城光都不耐烦了:“拜托,第一手应该早就想好了吧?!”话音刚落,半夏笑着将黑子拍向一个我们认为不可能的地方:“三之三?!”我们三人几乎是同时叫出了声——第一手下三之三,棋圣吴清源大师也曾经尝试过,可是哪有人会在至关重要的一局定乾坤的世界冠军赛的决赛里用它当初手的啊?!萧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右手以平缓而优美的姿势,在棋盘正中央的位置上拍下一子,他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半夏会这样做。“王半夏想在一开始就把棋拉进乱战,他是不是太自负了点?”结城光貌似有点不爽,又有点幸灾乐祸,“还有,萧缜居然也应战了,下在天元这种地方,他们回来肯定会被你们棋院的老头们骂死了。”“他们下得不错,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下。”江世元淡淡点评。“那你刚才怎么也一惊一乍地喊‘三之三’啊?”结城光不怀好意地问。江世元看了他一眼,再看向电视机屏幕,过了许久说:“因为我没想到他到这个时候还能有这样的魄力。”围棋综合了一个人的智力、体力和心力,所以是项比较艰难的运动,但是半夏和萧缜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结城光看了前50手之后下定结论:“这盘棋是王半夏的。”“哦?何以见得?”江世元嘲弄地看着他。他兴奋地指着萧缜在第45手时弈出的公认妙手:“你没发现吗?在大家都在称赞萧缜这一手的精妙的时候,王半夏已经下出了连续的妙手,就从第46手开始!”江世元一愣,赶紧把椅子拖近电视,仔细看了看,随即低咒:“我都没看出来,怪不得身在局中的他会无视这样的危险……”此时半夏却忽然来了手强硬至极的“顶”,赢得我身边这两人的惊呼:“难道萧缜已经抵挡不过中盘了?!”萧缜没有应战,而是选择做厚自己的势力。行棋至此,我正聚精会神,电话却忽然响了。十分不乐意地接了电话,却发现是小寻打过来的:“遥遥,我决定和比约恩订婚了。”“比约恩是谁?”眼睛控制不住地瞄向电视,脑子里怎么也想不起这号人物。她十分惊讶状:“我给你看过的那个MIT男啊,金发很帅的那个!”小寻不断地跟我描述那个“比约恩”有多好、多帅、多宠她,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她在我看来很可悲。她爱着Hermit,可是对方却无法给她对于幸福的回应——正如我对江世元,但也许她还是幸福的,毕竟Hermit爱着她。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开始想,我究竟喜欢着谁,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弄不清楚?!此时萧缜已经沦为劣势一方,开始不计代价地屠杀半夏的大龙,追击缠绕破眼,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半夏显然早有防备——他的治孤手段利落毒辣,将萧缜的厚棋全部变成薄味,最后迫使他中盘就认输。在萧缜扔下白子之后,半夏深深呼了口气,高抬起头对着摄像头微笑,轻轻掀动嘴唇:“遥遥,我做到了……”他的眼睛里漾满了希望的光芒,闪亮到天光都为之失色!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应和他:“对,我知道你可以的……”此时镜头转移到了萧缜面前,他又恢复成从前那种一脸轻松、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向半夏的嘲弄的浅色眸子像是在说,什么值得你这么认真,这样玩命去拼?忽然他的眼神由嘲弄变成了惊惧,他一个箭步走向对面,镜头此时终于挪向了另一侧的沙发——半夏苍白着面孔,冷汗不断从他的侧脸滑落,剧烈的痛苦让他的面孔都抽搐起来了,他晕了过去,萧缜立即拉起他,与旁边的人一起送了出去。我感到浑身冷得快要僵掉了,父亲呕血的那个模糊不清的画面,在此刻,忽然清晰了起来……
“王半夏四段在半决赛结束当晚就不顾棋院领导的反对赶回北京处理私事,而由于这次的决赛是中国内部的争夺,人们对它的关注普遍没有之前的比赛大,因此注意到王四段的身体健康状况异常的人,就更加屈指可数了。”负责解说的丁瑗看了看盘面的棋,再看了看现场画面中的凌乱,向观众感叹道。“不错,王四段的身体状况让我联想起不久前刚因为车祸罹难的,他和萧缜七段的老师靳炀九段。靳炀九段当年就曾经因为在对局中忧虑过度呕血,而王四段的事情,让我对现在新一辈年轻棋手的健康,非常不乐观啊。”棋院的一位大老也感叹道。他们的声音正在远离我,逐渐地模糊起来,我又想起很多年以前见过的、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染血的手帕,以及半夏昏厥前极度痛苦的表情。围棋这项运动,是不是太艰苦了,以至于所有人都已经忽视了其中的乐趣,而在无意中将它变成了自己生命的桎梏。江世元走近我,神色有些担忧:“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我摇头,准备坐晚班飞机去日本。半夏在那里等我兑现他单方面的要求——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心软得根本不愿意他难过,所以无论他是输是赢,我都会去那里。而现在他一定非常痛苦,尽管他赢得了比赛。此前我看过很多报道和分析,那上面都说,半夏和萧缜出身同门,可是战绩却远逊于后者,其中固然有机遇问题,但是很多人还是在质疑半夏黑马的成色。仿佛他艰难战胜的结城光和江世元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他过得太苦,那不是说他过着苦行僧清修的生活,只是他给自己背负了太多太重的精神压力,仿佛他想要把可以繁华百年的生命,就在这几局棋里生生耗尽。我摇头,镇定自己,随即告诉他们:“我已经订了晚上的票,准备飞去东京。”结城光一愣:“你已经订了?那你早就订了?去吧去吧,王半夏似乎不太好啊……”江世元以近乎审视的目光看向我,但我只能仰起头回视他,而他却不由地苦笑起来:“去吧,你不去肯定睡不好了。”我点头,回房收拾行李。不知道要逗留几天,我希望是可以在3天之内回来,这学期请假的次数已经有点多,而我们学校对于课业方面的要求又是出奇得严格。一边收拾衣物一边叹气,忽然听到楼下传来的开门声——哥哥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吗?如果他带着希真,那要怎么办才好?!我不敢想下去,只能抛下手边的活,先赶紧下楼。从楼梯那边望下去,只见到了哥哥,却发现江世元站在他对面,周身洋溢着怒气。我叹了口气,走下楼。希真此刻的脸孔依然娇俏美丽,可是以往自如甚至有些骄傲的神情却被畏惧取代,这让我联想起那夜被哥哥发现和萧缜上床这一事实时的自己。结城光很聪明,一看到人家要处理私事他就赶紧跑上了楼,与我擦身而过的瞬间似乎还在不断擦汗的样子:“遥遥,靠你了,我回房间打谱去……”我朝他笑笑,但是心里担心江世元会有什么不智举动,最近的他实在反常的可以,一个安静温和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暴戾的一面呢?“你可以交代了吧,整整两个礼拜,除了每天打电话给妈妈道晚安之外,你的人究竟到哪里去了?”江世元的声音还算镇定,似乎正在极力克制自己,我不由长吁了一口气。或许是这叹息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希真忽然冲到我这边,道:“我啊,前几天一直和小嫂子在一起,后来嘛我觉得无聊,就要没事的靳炀陪我去天津玩咯!”江世元将信将疑地看向我,显然是想起前段时间希真跟他说我和半夏关系暧昧的事情,估计他真以为希真是和我在一起的。哥哥以近乎哀求的目光凝视我许久,我在心里哀号了声,但也只有笑着点头:“恩,希真姐姐之前一直在我家做客——不过,希真姐姐,我和世元已经分手了。”她的微笑立即僵硬在脸上,背对着他们的面孔此时百转千回,表情是狰狞的痛苦,一改之前乐观欢快的模样,冷着声音问:“为什么分手?遥遥,我哥哥不可能对不起你。”她的话说得还真是有水平啊,我无奈地点头:“你说的对,是我对不起他。”“江希真,你住口,别把我和遥遥的话题当挡箭牌。”江世元将震怒化为冷然,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交叉着双手看着我们。“什么嘛,哥哥,我是在帮你啊!”“江世元,为什么莫名其妙和遥遥分手?”一直不发一言的哥哥忽然在此时杀将出来。江世元笑了笑:“你们在天津呆了多久?一个礼拜,去医院3次,孤男寡女却一间房——希真,你以为妈妈是很天真的人吗?!”随即,他转向哥哥:“靳野,我知道错主要在希真身上,可你身为一个男人,不应该由着她胡闹——至于我和遥遥之间,却是你没资格管的。”哥哥显然愤怒了:“什么叫没资格管?!我是她哥哥!难道你敢嫌弃……”“你闭嘴!”没等他说完,没等我开口,江世元忽然喝了一声,“请你在尽过了哥哥的义务之后,再来享受你身为哥哥的权利。”“靳野,希真,你们先订婚,我们按中国的法律办事,等靳野到了22岁,你们就登记结婚,”他啜了口茶,“希真,别急着拒绝,那是妈妈的‘建议’,我想这值得你仔细考虑。”他刻意强调了“建议”两个字,说明它的真实含义显然不只这么简单。希真冷冷地扫视了我们,哪怕将目光短暂停驻在哥哥身上时,视线也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是冷淡地说了声:“我知道了。”那一刻她放空的瞳仁让我感到恐惧,我撇过头,回房间继续整理行李。刚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哥哥就走了进来,见我的装备,他居然笑了起来:“去日本?”我点头,心里明白因为与希真的关系被发现而得到承认,他其实是很开心的。“看萧缜?”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忽然又有些心不在焉。我摇头:“去看半夏的,他的身体出问题了。”“噢,”他有些失望的样子,“早点回来吧。”他顿了顿,欲言又止。我受不了如此不干脆的他,于是冷冷地瞪着他,直到他开口:“遥遥,你有没有想过,萧缜其实是爱你的?”“没想过,”我摇头,“他怎样都和我无关,你不也希望这样吗?”“可是现在江世元居然不要你!”他愤愤然状,“那是萧缜的错,他必须承担起他的过错,弥补对你的伤害。”“哥,为了弥补过错而产生的过错,才最可悲。我现在觉得很幸福,很好。和世元之间只是要冷却一下,我们并没有彻底分手——刚才说得决绝,是因为我不想再应付希真。我很难接受她,请你原谅我。”他像是被我噎住了,半晌没有一个字,最后他叹着气起身:“遥遥,我不是一个好哥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