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叫萧雪绯,之前就读于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传播系一年级,可是因为怀孕的缘故休学了。这个“他们”当然是指我的双亲——我父亲目前供职于温哥华的一家公司,正在联络外界力量尝试进行MBO,他看起来不像野心勃勃的男人,可惜,人的外在是会蒙蔽别人的。至于我母亲,那是一位开朗的家庭妇女,有不错的钢琴和小提琴方面的造诣,隐约是这一区华人妇女的领袖。 我没有什么朋友,我父母说我是个比较内向的女孩,所以对人际交往有些排斥——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为什么容易害羞的我,会和一个现在的我完全不了解的男人做爱并且怀孕。 他们说那个男孩子比我大3岁,我的青梅竹马,是个海员,已经死于海难——好吧,就我看过的我和他在一起的照片,他是十分有吸引力的,五官极其端正,瞳孔深处带有一抹紫色,并且笑容很温柔包容。他确实让我感觉有些熟悉,不过他的皮肤白皙得不像是个海员。 我的家庭在加拿大的华人家庭里地位并不算低,而我父母却不顾他们自己的名声坚持要未婚的我生下这个遗腹子。 种种迹象让我越发好奇,尤其是我左侧锁骨上的白色莲花,和胸前一醒来就存在感十分鲜明的十字架——而且这十字架非常诡异地镶满了各色宝石。我醒来之后的生活经历告诉我,我是个惧怕疼痛的人,可是这样的我,居然会去刺青?!我父母对此解释说那是我的男朋友喜欢莲花的缘故,而我爱他已经爱到晕头转向,什么都可以付出。 不得不说BC省的枫叶很美,带着一种温柔,不像京都那边枯瘦的枫树,充斥着会让人潸然泪下的凄美——等等,京都?我努力甩头,问我母亲:“我去过京都吗?” 她一愣,随即道:“宝贝,你当然去过,和Yves一起去的。” Yves就是我那个死去了的男朋友,出生在法国,但后来却来到了我身边。 孩子似乎是在2月的时候有的,可是现在都已经8月了,我的肚子依然不那么明显,我的父母对此感到担忧,不过我不会那么在意这件事情。我喜欢孩子,但不喜欢来得莫名其妙的孩子。 最近我开始梦见我的童年,但是很奇怪地,我的童年不是按照父母描述的从中国到加拿大,反而日本的影子不断地在其中穿梭。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经常看到一对有着蓝色眸子的兄妹,其中的女孩子很安静,而男孩却是一个光芒四射的人,如果说他们是我的青梅竹马,那我还更能接受点。 生产前的几个月我待在了温哥华附近的一个小城里,这里的人似乎极其喜欢玫瑰,而且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带有浓烈的英伦味道。这里的感觉很温馨,这种温馨麻痹了我的怀疑,我的梦也消失了。 隔壁的红砖房住了个新邻居,一个非常英俊的日本人,但是广东话和英语很流利,如果不是他说日语更为流利和优雅,我会以为他确实是广东人。他自我介绍说他叫莲司,兴趣是园艺和做菜,这我看出来了,他的花园是整条街道最漂亮的,而且他褒的广东粥比我这个中国人更像样。 我的父母亲从他们的忙碌中拨出了些时间来看我,但除了关心我肚子里的孩子之外,就是管教他们聘请的保姆,要注意哪些事项,他们这样的殷切却让我觉得他们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亲人,却不是我的亲人。 那天莲司又非常客气地送了粥过来,可是我的父母一看到他就非常不客气地紧绷起脸,尽管出于风度他们没有驱逐他,但我看的出来,他们对于莲司的出现感到非常不悦。 在送走莲司之后,母亲特意逗留了一会,她只说了一句话:“宝贝,世界上比 Yves更爱你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还没出生。多小心这个莲司,不是什么好人。” 我嗤笑着回了她一句:“可是妈妈, Yves也已经死了啊。” 快生那天我忽然腹痛如绞,而这时离预产期还有3周,时间也非常不凑巧,保姆刚好去邻近的街市购物,家里只有我一个,于是我按了手机的快捷键——这是莲司设定的,可以直接拨到他的手机上。 他马上把我送去了一家医院,可是那医院却不是我常去的当地医院,而是一家条件之高连我父母都难以承担的华人医院。 因为疼痛使我的意识几进模糊,所以生产的过程似乎很顺利。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莲司正非常温柔地凝视我,而他的手也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指着一边道:“想看吗,你的儿子?” 那是个小东西,很小,感觉和我的肩膀差不多长,皮肤感觉很幼嫩,眼睛眯着,头上几根稀疏的头发凌乱地翘着,我戳戳他,却连反应都没有。 莲司笑得很温柔,但眼角却没有笑纹,他在我面前是一直笑着的,却没有生出笑纹来,我可以感觉,在我看不到他的时候,他的面容紧绷,内心痛苦。可是我自私地不愿分担他的痛苦,我不想自己现在难得的平静被打破。 “绯,我居然是第一个抱他的人,生命实在太奇妙了。” “他能活下来要感谢你,也许等保姆来了,我和他都活不下来。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要设快捷键了,你真的很聪明,我对痛太敏感了,所以一痛起来根本什么电话都记不得。”我习惯性地想要拉扯胸前的十字架,却发现它被取下来放在了一边,于是我索性把它挂在了孩子身上。 十字架和孩子,这样的组合,让我感觉我的孩子像个小天使。我刚想笑,下身一阵激痛,不由蹙紧眉头瘫软在床。 莲司喂我喝了温热的水,道:“他叫什么名字?” “英文名字叫 Yves,中文名字嘛,为了感谢你,就请你来取吧!”我向他微笑。 莲司皱起他好看的浓眉:“孩子怎么可以用父亲的名字,这样像在咒他死……算了,中文名,我对中文没有什么造诣,既然你姓萧,那么萧隐怎么样?” “哪个隐?”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主意了。 “隐匿的隐。”他道。 这时候一个老人忽然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缎子的练功服,精神矍铄的样子,无视我和莲司,眯着眼睛看了看一边的孩子,这才对莲司说:“萧隐,是个好名字,我恐怕活不到他长大了,不如提前为他取个字,叫云深吧。” 莲司的表情忽然无比复杂,仿佛世间所有的欢乐和痛苦都在此刻交汇于他身上,许久,才以同样自得的笑容对老人说:“老爷子为了绯能够亲自过来,莲司感激不尽。” 老人摆了摆手:“我时日无多,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妹妹,总要照顾好她的孙女,萧隐这孩子,就是我们萧家的第4代,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们了。你,虽然是日本人,但用心不错,好好待他们母子。” “你是谁?”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关于我的,随着老人的到来,莲司都显得奇怪了起来。 “我是你祖母的兄长,很多人喜欢称呼我为萧老爷子。雪娃娃,你可以叫我爷爷。”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眼睛已经有了些许的浑浊,脸色带着老人家常有的红润。 我从没听父亲提起过我还有这么一个貌似很强大的亲戚,但是他虽然陌生,看起来却比我那双亲更真诚,而经由他手传递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也让我臣服:“爷爷。” “乖,到时候要回国常看看爷爷啊。”他悠哉地挥了挥手,走出了门。 “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莲司向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为什么现代人还要取字,多奇怪啊!”我疑惑地问莲司。 他笑着回答道:“刚才的老人,姓萧名展字鹤翔,并不是常人能够轻易见到的。萧老爷子当初和沈爷在香港相识,最后他去了欧洲,沈爷到了美国,各自打下一份基业。你知道沈爷的势力在北美的势力吗?可以说,如果现在正在争斗的拉丁裔和非裔中的一方惹他生气,那么争斗就毫无意义了。萧老爷子的长孙是欧洲盘面最大的军火商,次孙是位国际顶尖的名医,最小的孙子也在新近得到了围棋世界冠军的头衔。他为萧隐取字,意味着萧隐可以登进他们兰陵萧氏的族谱。” “你是说,那么优秀的3个人,是我的堂兄弟?”我愣住,“那为什么我父亲从来不提?” 莲司的表情骤然变冷:“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你父母,你父母目前在京都。” “你说什么?!这样说来,孩子的父亲的事也是假的?”我下意识地望向不知世事,正在熟睡的孩子。 莲司忽然扭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孩子的父亲,不过他现在确实生死不明,而他的法文名字确实是 Yves。” “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他吗?”我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是他,他真正的名字是近卫紫,与我一样,出身五摄地位最高的家族,”莲司道,“我以前的苗字是九条,如果你去查,你就会知道,我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京极会会长‘枫’。” “我的父母呢?”我没有理会他的介绍,只关心我的亲人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你同样出身五摄之一的鹰司家,你父亲鹰司经平是鹰司信洋和萧老爷子亲妹的私生子,因为是鹰司家这一代的独女,所以注定是京极会会长的妻,可是你却离开了,所以你父母视你为叛徒,他们不愿意与你相认。” 我忽然觉得亲情是样很值得嘲讽的东西:“我离开,是因为我背叛了你,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吗?” “不是的,你并没有成为我的妻子,是我自愿放你走的——我现在来到你身边,只是因为我明白死的痛苦,想要保护你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莲司让我有种值得信任的感觉,然而我的那对父母,确实,我此前就已经开始怀疑他们的真伪。神秘的萧老爷子离开之后没多久,他们便行色匆匆地赶过来了。 我疑惑地看向莲司,我以为他们并不知道我在这家医院生产。他却宽厚地向我笑了笑,道:“我以为你认定他们,那么他们在你身边陪你,你会觉得更开心吧?” 我的“父亲”极其镇定而赞赏地看了我一眼:“绯儿,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当然,还是非常感谢冰见先生。” “母亲”摸了摸我仍有些汗湿的头发,道:“看来该吹吹,刚生完孩子的人,受不得冷。” 他们的视线时不时地向孩子飘去,最后两个人终于走向了孩子,“母亲”熟练地抱起婴儿,审视了一番之后对莲司说:“冰见先生,您说孩子像谁呢?” “可能更像雪绯吧。”莲司回应,用手指轻轻刮了孩子的脸。 这时孩子居然张开了眼睛,虽然很快又闭上了,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一双带有紫色光芒的黑色眼眸,与Yves那么相像,相像到令人绝望! “我根本不认识他……” “你说什么?”莲司皱紧眉头,首先发现了我的失态。 我从“母亲”手里抢过孩子,抱紧他不让任何人碰到他——“好了,我的假父母,现在你们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吧?你们,是那个人雇佣的吧?” “你在说什么?绯儿,刚生完孩子,别想太多。”“父亲”仍然泰然自若。 我抓起孩子身上的十字项链展示给他们看:“这是他的东西,对吧?那个该死的胡格诺,我根本不认识他!” 将项链扔向他们,却发现原本虽然不十分娇柔,却也不显刚硬的“母亲”,此刻忽然牢牢抓住项链,冷肃着脸说:“鹰司绯,项链原本就是大人寄存在你身上的而已,这是他留给少主的礼物,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我是他母亲,而那个什么Yves或者近卫紫,才真正与我们母子毫无瓜葛!”怀中婴儿因为我的激动而隐隐有醒来的趋势,我赶紧让他略宽松地躺在我身边,尽管这样转身的动作牵痛了我的身体,我却只想把他护在自己身边,不让任何人夺走——我的隐儿,是我一个人生的孩子。 “你的行为,原本就得不到我的认同。大人为了你,被迫在7年的时间里都去地牢里过夜,这是多年以前,他放走你全家的代价——现在你忘了他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能这样大言不惭地说你们母子与他毫无干系?!”“母亲”扯下自己的伪装,我这才发现,她的年纪竟与我相近,可能比我还小一两岁。 “够了,绿,你的妒心会毁了你的任务——紫交代你保护她吧?苍,你说呢?”莲司立即冷下脸,当他冰封住自己的表情时,我忽然觉得寒意从尾椎霎时涌上脑后。 “父亲”也扯掉了自己的伪装,道:“不愧是先代的‘枫’,大人的劲敌,能够知道绿的名字以及我们擅长伪装的,除了您,不做第二人想。” 他的面孔有一种熟悉感,似乎曾几何时,我曾经在两座白色院墙间游走的时候,我见过他在过道中央,虽然俯低身体,却异常高傲的姿态。 “我见过你。”我见过这个苍,一定见过他——他永远凝固着冰脸,不像那个人,永远面无表情,虽然他们都姓近卫…… “您想起来了?”苍似乎有些欣喜,冰凝的面孔出现一丝裂缝,“请您立刻回到日本!” 莲司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愤怒不已地向他出拳:“紫快死了吧?所以你才迫不及待地露出破绽,想要把绯引到他那里去!可是你们怎么没有忘记,绯是被紫强暴的!她并不爱紫,去见紫,徒增绯的痛苦!你们如果敢这么做,就是在与长老会为敌!” 突然闪出而替苍挨了一拳的绿,狠狠擦了擦嘴角,道:“先代会长,你何不回京都看看,你们千年的基业,是否还在那里呢!在您眼中,紫大人难道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吗?!您想必不会知道,区区绿我,却代表他垄断了东南亚、南亚和中南美全部的军火交易呢——那些您怎么也打不下的铁桶江山!” “你什么意思?”莲司眯起眼睛。 我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近乎灰色的瞳眸,温柔地凝望着我,但是最后却消失了,我的脑海里残留着他的名字——很多人叫他慎,但我似乎喜欢叫他橘。 苍接口道:“一小时前我接到电话,九条大人已经于青森剖腹,冰见夫人饮‘微雨’自尽,鹰司家的两位大人出家,楠策和橘光彦已经被大人逼退,整个京极会本邸已经被大人掌控。” “你说什么?!”莲司忽然异常激动,他的激动让我非常迷茫,不由问道:“怎么了?” 莲司甩开我的手,道:“安心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我父母过世,我必须立即回到日本。” 绿笑了起来,恢复了青葱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莲司:“鹰司绯,你信不信,其实他父母和楠策的私欲,才是你所有不幸的根源。大人才是真正救你于水火的人,你要相信,一个肯以被你遗忘的代价来让你心安的男人,绝对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绯,关于那些事,等你回复记忆你就会清楚了,在那之前,请你别轻易作出任何判断,如果,”他苦涩地笑了笑,“如果你也觉得是我父母的错,你可以找我报仇——但是近卫紫,绝对没有半分资格代你向他们复仇。” “记忆?那橘慎是谁?”一个行止气度都绝非凡品的男人,混血儿的外表,极端日本的内心,还有年少时认真端正的面孔,以及长成后意态风流的举止。 听到我问句的那三个人都是一愣,然后默契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呆滞了半晌,看着身边孩子,想到那双令人迷惘的灰色眸子,不由下定决心:“我决定去见近卫紫。” 绿和苍似乎都松了一口气,莲司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然后视线像是偏移闪烁了一下,似乎想伸手触及我锁骨边的白色莲花,但指尖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碰到:“绯,我不会陪你去,但我会到本邸来接你,要等着我。” 最后他眼神无比复杂地看了看孩子,没有理会绿和苍便转身离去。 绿长出了一口气,她之前娇纵的姿态让我十分不适应,此时她却出我意料地向我表达了歉疚之情:“万分抱歉,绯殿,绿不该对您恶言相向。绿是苍的人,绝对不会对大人起半分觊觎之心。” 苍站在她身后,嘴角不为人注意地泛出淡淡笑痕。 “这是为了逼你们回日本,不得不演了这样一场戏——说实在的,要是绯殿半点不怀疑我们,那我和苍才不会承认您会是大人的心上人呢!”绿吐了吐舌头。 苍不否认她的话,而是说:“鉴于您和大人的身体都十分不便,还是请您修养三周,在三周之后,我会安排您飞去日本,与大人见面。” “当然,要是您能在这三周里恢复记忆,急于见大人,我想我将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那么先回答我,慎是谁?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在我眼前浮现?”关于他的最后一个印象,似乎是白色可怖的病房,他病了么?
我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劫。 我叫靳遥夜,父亲取的名字,初听的人大都会误认是“摇曳”。 我的父母都是棋手,一个下围棋,一个下国际象棋。 最年幼时候的印象,是我在中国棋院的二三楼转来转去,看那些不熟悉的叔叔伯伯爷爷或者是哥哥们蹙紧或者舒展他们的眉毛,或者捧着下巴,或者捏着棋子,在那些颜色怪异的棋盘上放下只有黑白两色的棋子——那些晶莹圆润的东西,我曾经尝试像父亲和一个伯伯那样特别好看地先用拇指和食指夹起它们,然后再翻折成用食指和中指拍棋的样子,然而它们永远都不听话,会从我的指尖漏出去,然后被坏心眼的叔叔哥哥们偷偷藏起来,等到把我弄哭,他们才会满脸无辜地交还给我。 可是后来不同了,父亲在和新崛起的韩国棋手对局时,因为在被令人难以置信地翻盘而绞尽脑汁挽回的时候,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血液从他的嘴里喷薄而出,身为领队的祖父心脏病发,他们是同时被送进医院的,可是只有父亲在一周之后出院。 我的祖父,始终不能容忍多年来积淀深厚、渊远流长的中国围棋,被好勇斗狠的韩国围棋战胜的事实,哪怕临终,都只写了“克韩”两个字。 这一切我都已经遗忘,3岁的我,只能恐惧地依偎在母亲和双生哥哥身边。 可是父亲与那位当时23岁的棋手对弈的那一局,却在后来被奉为是“悟道局”,尽管在父亲复出的最初,它的名字还只是“沥血局”。 父亲在祖父去世之后,虽然复出,但已经不愿意再留在北京,他回了故乡。我们的家乡自古就出了很多围棋大国手(古代称棋力极高的棋士为国手),包括乾隆时期弈出“当湖十局”的范西屏和施襄夏,还有晚清时期的国手陈子仙。 母亲的家乡就和父亲的家乡隔了一条钱塘江,她虽然是职业的国际象棋棋手,却并不经常参加比赛——她把更多重心放在了家庭上。 父亲并没有如众人猜测般地迅速崩溃,而回到家乡并没有使他的棋力因为缺少对局而下降,相反,他像是悟出了什么一样,整天在家乡附近游山玩水,而母亲似乎也没有怎么说他,相反,却是在要我们兄妹选择我们的未来。 母亲一直认为自己是位相当开明的母亲,但是她身为棋手的骄傲却在我和哥哥面前的棋盘上显现殆尽——我们的面前只有两副棋盘,那十分厚重、纹理微妙的榧木围棋盘和那些方格显得更有趣的国际象棋盘。 我的哥哥靳野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只是对着母亲说:“妈妈,我要战胜韩国人。” 父亲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为哥哥取名字并没有想到好不好听,他只是说,围棋的别名是木野狐,所以我儿子的名字里要有个野,我女儿的名字不能这么叫,也要有个差不多的音吧。 哥哥的选择让他很感动,于是他们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摇头,3岁时候的自己,已经有了坚持:“我只想要看书,不想学棋。” 母亲一下子有些失望,她会原谅我吧,她近乎自私地要我选择,而我也自私地选择了自己的渴望。 从那天起,我和我的哥哥就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在3岁多的我开始懂得很多历史掌故的时候,哥哥已经抱着成为王积薪、顾师言那样传奇的大国手,他渴望着那些“一子解双征”、三十三手镇神头的梦幻。他开始懂得花游戏的时间去做死活题、解手筋,而我只能对着这些专有名词发呆,高兴地对着妈妈复述那些无聊的广告台词。 母亲有时候都难以原谅我,因为她认为我把天赋的记忆力浪费在了广告身上,但我只是自私地渴望自由,父亲弥漫在方格手帕上的血渍,是我一生的恐惧。 从我们5岁起,父亲复出,他的战绩是令人惊叹的,虽然此前他也拿过名人和天元,但是在他复出的那一年内,他居然未尝一败!哪怕是国内比赛或者国际比赛,韩流是自曹熏铉开始的,然而父亲亲自终结了他,那位父亲在沥血局中对弈过的天才棋士,在父亲流水般完美的布局的冲击之下,中盘就投子认输。 在父亲得到了国内的3大头衔,以及4春兰杯、三星杯、富士通杯以及4年一次的应氏杯之后,30岁的他,就当众宣布了退隐。 在那之后,我们家就成了中国棋院的分院,不时有哥哥叔叔伯伯乃至爷爷辈的人过来和父亲下棋。母亲索性放弃了其他比赛,专心应对这些令人手忙脚乱的杂事。 据说靳野就是在对无数名局的耳濡目染之下,再度成就了靳家的神话,一位伯伯甚至意味深长地对父亲说:“靳炀,你们家小野,看来要成为8岁入段的天才了。” 父亲只是微笑着擦拭着棋盒:“这些都由他自己,永不入段我也不介意。” “你果真是看开了,也好,专心教导弟子们吧。我看你的大弟子萧缜就不错,差不多可以入段了吧?”伯伯不甘心。 父亲还是微笑:“我收他当弟子只是为了传衣钵,至于他是否愿意去搏杀,也不是我能够影响的,他才11岁,还早。” 萧缜是让父亲惊叹的天才,如果我的哥哥是因为出自这个家族有那么点天赋,那么萧缜就是个惊世奇才,但事实上,这种话我比我哥哥还不爱听——所有的关于哥哥的看法就光是家族天赋,他们没有人见到,我这个4周岁起就开始不断打谱,每天练习超过6小时的哥哥是怎样的努力。 相反,萧缜那总是吊儿郎当的态度,让我最难受。虽然我不学围棋,却不代表我对它真的一无所知,在我眼里,真正凭借天赋、浪费天赋的,就是萧缜。 在我埋首书堆、哥哥和他的师兄师弟们不断练习的那些年里,我总觉得我是格格不入的人,家里所有人都对着棋盘,而惟独我真正地在阅读那些古卷,父亲看到阅读的我,总是会笑着说,遥遥,过来跟爸爸看看官子吧。 在他眼里,计算力是需要积累的,而我最适合学习围棋的年纪,已经被我的书本不断磨蚀。 父亲不止一次地跟我说,我可以不学习得太深入,可是他不希望当家里所有人都能投入围棋——我母亲是围棋的业余5段——我却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阅读。 我明明也是在投身另一个黑白世界啊,在你们的棋子之中有人生,书里难道就没有吗?多少棋谱不都是被记录在书里吗? 那时侯我真的会躲在房间里哭,为什么被人家称为“悟道”的父亲,却不能够理解我呢? 我觉得围棋的计算能力可以通过阅读大量棋谱得到,但除了哥哥和萧缜之外的所有师兄弟都在嘲笑我。哥哥似乎也是不认同的,可是我是他的双生妹妹,所以他不会明显地表示出来,而看萧缜那根本在游走的眼神,我绝望了。 “你确实可以通过阅读大量棋谱得到匪夷所思的计算能力,然而,真正围棋对战时候的气势,交锋带来的压力,并不是书本就能够传递给你的。”父亲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遥遥,答应爸爸,通过了入段考,只是参加固定的考试,所有的职业比赛你都不用参加,好不好?” 我摇头,这一生都不想迈入那个殿堂,即使它是多么的高高在上。
“女孩子在围棋里是讨不到半点便宜的,除非你是芮乃伟,不过你永远不会成为她,所以你还是别学了。”父亲所有的弟子几乎都对我这么说过,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蔑视我还是只想来个激将法。不过我懒得去理会他们,男孩子似乎都是这样的,如果不去理睬,就会安静许多。 哥哥在那段时间里天天背定式,闲着就看父亲对弈的棋谱,小学的作业确实不多,何况以哥哥的志向,估计他连初中都不会读完。 我安静地阅读着那些棋谱,古人今人的,最佩服的不是父亲,相反,是祖父厌恶的一个韩国人——李昌镐,我并不是折服于他“官子天下第一”的无聊名号,而是畏惧于他绝少的失误,他每盘不一定会出妙手,却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将你的全部算计化为泡影,然后等待你的失误。官子天下无双什么的,是哄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如果他不能在收官之前奠定胜利的基础,他怎么可能在官子阶段一往无前? 围棋就是这样的吧,等你攻击的失误,或者等你畏缩的失误。某种意义上说,它其实不是一项强力的运动。明代国手过百龄、周览予之后,像如今的韩国这样强调搏杀的棋风依然不改,然而却全面了不少,棋也就真正开始成道,而不得不说,日本人对于这种道的探求,至今都在三国之中位列前茅,在境界上远胜韩国——尽管在竞技比赛中,这并不一定能够被反映出来。 不得不说,李昌镐这样意韵绵长的棋,还不是我能够理解的,如果没有注解,我根本不能想多少深入——现在我才明白,太过依赖书本,会造成我想象力的贫乏。 于是我就偷偷开始关注哥哥、萧缜以及王半夏、钟灏、常再思他们的讨论,在我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我离他们的位置越来越近,到最后,我竟然开始插足于他们的讨论,他们也并没有因为我是女孩子就轻视我的想法,以致于——“我觉得聂伯伯这手扳出了点问题,他没有注意到对手在右上的动作……” 王半夏立刻打断我:“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谁让你看那么多书了,你看你看,要你多对局,就是要培养你的胜负感,大局观有了,计算力有了,就是缺胜负感吧?要我说,就应该是他之前的那手长,绝对的大缓手加昏招(常识都不该错的棋,棋圣同志我们就不说他了,伟大的前半盘,小孩子都不如的后半盘= =|||不过当然比我这种棋盲而言,就是大神级的了)。” 萧缜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飘忽着眼神道:“我倒不觉得他会输,昏招么,对方不也有?这手关,关得太迟了,足够聂老逃了。” 哥哥看了盘面半天:“我觉得萧缜是对的,半夏你也要多多看棋谱,我们这些人里你最不爱打谱了。” 我看错了,原来是这样的啊,再仔细看看棋盘,顿时收起了对萧缜所有的轻视,他实在太厉害了!怎么有人这样随便地看了棋盘几眼,就能够看出整局的胜负手?不由仔细看了他一眼,他16岁,我觉得真的和妈妈的朋友那些阿姨说得一样,长得很舒服,不过要我形容,我却说不出他有多好看,只是清清淡淡的。 “遥遥妹妹也挺厉害的啊,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他坏笑着瞄向我。 我顿时把所有想法都收回——这个人才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看他那副吊儿郎当样子! 这一天,放学回家,却见到妈妈在门口示意我要安静,虽然爸爸专门开辟了一个对局室,但始终不能达到百分百的绝对安静凝神效果,所以每次有对局,妈妈就会特意在门口等我——至于哥哥,他早就溜回家观战了。 穿上软底吸音的拖鞋,悄悄走进对局室。父亲摇着扇子,悠闲地面对着他对面那个额角渗有汗水的年轻人,他是个很清爽的人,哪怕汗水都已经滴落了,还是那件白衬衣还是那么干净,表情还是那么沉静,我看了眼棋盘——这棋……也不过才100多手吧,他的大龙就被父亲给毫不留情地屠杀了。 父亲这两年下棋越来越张三丰,相当柔和,但是其中折磨实在是骇人,哪怕是最漫不经心的萧缜,听到父亲难得起性要与他对弈,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不过他已经是职业四段的棋士了,所以再怎么害怕也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没多久,年轻人就无力地扔下棋子,低头道:“我认输了,多谢您的指教。” “指教不敢,你的老师当年指导我很多,他的弟子也比我这些弟子们出色太多了。只不过你的棋,似乎和你老师的不太像,更接近你老师的老师,曹先生。”父亲赞许地说。 “败就是败,我与您的距离太遥远,我会努力学习的。”他终于高抬起头,我看到他俊秀的侧脸,那双眼睛与他清秀的五官形成极其巨大的反差,那种强烈的,仿佛要将人生生吞噬的战意让我不由颤抖起来,可是等到他起身,我却只在他眼底看到清澈平和,仿佛刚才强烈的寒气只是我的错觉。但当我回头看到我身边的萧缜绷紧的脸色和哥哥兴奋的表情时,我忽然觉得我刚才看到的才是那个人的本性,这种浩荡的、强烈的战意,是被怎样的气势给压制住的啊! 他鞠躬:“靳老师,明天这个时候,请允许我继续造访府上。”他的中文有些怪异,不过说得很得体。 “没有问题,不过,是否可以请你和我的弟子们下几盘指导棋?”父亲看了眼我们这边。 那个人的视线也随之过来,原本平淡的眼神在对上我时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消失无踪,反倒笑道:“一直听说靳老师的女儿与您的儿子截然不同,非常讨厌围棋,看来,似乎不是这样的。”他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牵着,那种青涩的腼腆让我联想起李昌镐。这人倒有些虚伪的,我心里暗哼了声,转过脸,却发现正对着萧缜,他绷紧的脸色也变掉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 晚上没有做作业,继续打谱,打的是清初大国手黄龙士与他的前辈周东侯的一盘,黄屠了周3条大龙,周也生吞黄的2条大龙,局面实在热闹得不行,正兴奋中,父亲忽然走了进来,微笑着看了看我的棋:“打黄龙士的谱么,遥遥,知道今天来的是谁么?” “看他蛮横的行棋,八成是韩国人吧?”国内的高手似乎没有这样一张脸,而且他那种蛮不讲理、只想乱战的作风确实挺韩国的,再加上那口怪异的音。 父亲大笑:“遥遥真聪明,肯入段我就告诉你~” 受不了他了,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摆棋。 “遥遥,”他拉拉我的袖子,“乖,跟爸爸猜猜啊!” “不知道,别吵我。” 父亲果然忍不住,脱离棋盘的他就跟小孩子一样,巴不得别人都和他一样有旺盛的好奇心——不对,说起来我才是小孩子吧? “他是江世元,韩国最年轻的入段选手,今年也不过16岁,手上居然已经有了一个大头衔,还要冲击世界冠军。”父亲很不可思议地说。 江世元?那不就是……“李昌镐的学生?怎么棋这么疯狂?”还不是没有李昌镐厉害!想人家16岁都拿了世界冠军了。 父亲笑了:“你和半夏他们说的一样,因为你们是后来才来的,是我要他让子,所以他只好这么疯狂。” 顿了顿,他继续道:“我已经和他下了一盘,那盘从你们去昨天上课开始一直磨到了今天下午,最后官子他错算,我才勉强嬴了目半,你说他厉害不厉害?不过昨天我没见识到他的杀棋功力,所以今天就提了个不讲理的要求。” 官子错收?我有些不屑,虽然知道很多人都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李昌镐的弟子诶,怎么可以在官子里倒下?!我忘记了他的对手是父亲的事实,专心鄙视起那个人来。 父亲叹气:“你啊,现在的高手都在收官前可以看出盘面了,但是你看即使是萧缜这样布局和杀力都非常强大的人,还不是天天给我老老实实做官子题目,为什么?官子重要的,是次序,如果大小先手相同的,如果你收错了顺序,损起来不是一两目那么简单了,再者,棋局变化万千,一直是先手的官子,可能在收了一段时间之后成了后手棋,你再按算好的走,必然要损失,官子不光是计算,你还要及时应变……江世元,会是萧缜和小野的劲敌啊。” 这样啊,父亲是三国最顶尖的棋士了,被他这样看好的人并不多,我想,我该好好留意那个江世元了,可是想到他眼睛里强烈的战意,我又怀疑——“爸,我觉得那个江世元的中盘没有那么弱的……” “臭丫头!”父亲敲了敲我的头,“你老爹是这么容易被摆平的吗?我的流水局,那是……” “知道了拉,明天我也要请病假,留在家里看你们下棋!” 父亲摇头:“明天我要飞北京准备三国擂台赛的解说了,所以我才请江世元留下来和你们下棋啊!你们都缺少和别人对弈的经验,光是我一个还不够,只是打谱会局限你的创造力和观察力,所以这两天,遥遥你要好好看看,大你几岁的人,能够下出怎样的棋。” 能怎样?想那些大国手,且不提唐代的王积薪、顾师言,就是乾隆时代的范西屏和施襄夏,那当湖十局就是今天看来,优秀棋手也不过如此,中间几百年变化,也不过略高于两位大国手的水平而已。
第二天我索性就不去学校了,事实上我们那时候的小学也确实比较轻松,不上课也不会耽误多少进度。早上起得有些迟了,快10点半了。看到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准备午饭了。 哥哥在对局室里,而我摆棋摆得太晚,眼睛酸涩得厉害,也确实没有心力看棋了,索性去客厅,准备窝在沙发里看书。 随手从书房里抽了本简明中国古代史,走到客厅,却看到萧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我一看,又是黄色棋盘上的黑白世界,不由头疼,招呼也不打就准备回房间了。 不料妈妈这是正从厨房走出来:“遥遥,怎么这么没礼貌的,也不叫小缜一声哥哥。” “恩,萧缜哥哥。”有些不情愿,我又没惹到那人,怎么偏偏做得我倒霉? 他像是这才注意到了似的:“没事的,师母。我刚才一心看电视了,老师的解说太有功力了,您坐下来看吧,我去厨房。” 妈妈笑了笑:“我听他说话还没听够呀,你坐着看吧,遥遥跟我去厨房就好了。” “哦,那麻烦遥遥了。”他冲我笑了笑,然后没理会我反应就转向电视机屏幕了。 有些生气,随手把书往沙发上一扔,跟着妈妈去了厨房,我承认我天性虽然比常人冷淡些,但家里宠爱惯出来的娇气我一样也不少。逆我意的人都少不了要受顿无名火,父亲却很以此为傲——他最喜欢在几个棋友来探访他的席间,称赞自己的女儿脾气刚烈。 妈妈自然因为父亲对我的偏爱更疼爱哥哥了,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在我看来,我勤奋的哥哥,值得父母全部的关爱。 年纪小,进了厨房也就是做做下手,把异常丰富的菜样端出去。 刚把醋溜鱼片端出去,就看到王半夏那张愤怒又带着心服的面孔——父亲说输棋的年轻人多半心有未甘,浮躁得很,哪怕对手的实力让他在心底折服了,他都凭那种气势硬是不肯落下风。 见到我,他倒是转而又笑了,伸手就捞了一块鱼,一边吃一边抱怨烫。 “我妈烧得不好吃?” 他立刻摇头:“这么多菜,就是为了让高丽人好好见识咱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嘛,那个该死的家伙,半点情面都不留!” “怎么,你输了?”那也很正常啊,半夏不过大我两岁,定段赛都没参加过,怎么可能和一个握有韩国大头衔的人下分先(棋力相等的人之间没有让子)。 他沮丧起脸孔:“遥遥,我输不是挺正常的嘛,在老师家里我能稳赢的就只有你和常再思了啊。那个江什么元的,居然让我那么多,还什么指导棋!嘁!” 我懒得关心他的,他一向是父亲的学生里最毒舌的一个了,我更关心哥哥的战绩:“那我哥哥呢?” 他摇头:“不太好,靳野的盘面已经不行了,钟灏和常再思都到隔壁的书房去了——你也知道,你哥哥输棋的时候脾气不太好,就听你的劝了。” 那我还是不要贸然进去了,哥哥有哥哥的自尊——围棋让人的智力早熟,然而很多时候他们的心却没有成熟,这倒不如阅读,所以我宁愿去阅读。 半夏见我不出声,就坐到沙发那边去看父亲解说擂台赛了。 因为是指导棋,所以态度并没有如正规比赛般严谨,但照惯例就是下快棋,正如同中国古代的围棋,一般尽量半天之内结束。 母亲说江世元7点就来了,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居然解决了半夏——照半夏的说法,他下得仍是游刃有余,让得太多。 到11点半,哥哥面色不豫地走了出来,不过看到父亲的解说他马上就阴转晴——他和父亲一样,注定为棋道痴迷——而我,永远也没有这种情绪,不过是个看客。 过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江世元走出来,妈妈要我去叫他吃饭,想到那个人凌厉如同刀锋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心生畏惧,只是在门口敲了敲,提醒那个莫名其妙还在低头看棋盘的人。 他听到声音,过了一会才抬起头,那种战意还没有退却,眼睛里的黑暗和空茫,种种我不能描述的正面负面情绪让我不由惊吓地倒退一步。 可是我又感觉,在我瞪大眼睛的刹那他就已经恢复了,清爽的面孔上带着谦和的微笑:“是要吃饭了吗?” 我只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他笑了笑:“我们一起整齐棋盘吧,这样快一点。” “哦。”我走过去,专心理起黑白交错的棋盘上的白棋,看了一眼,发现这棋好象是被人弄乱过了,但也不敢问原因。 因为黑白棋子的交错,不免会碰到他的手指,顿时觉得这个人的手实在冷冰冰的,就越发小心谨慎,力争不要被碰到。 “你叫摇曳是吧?”他的笑还是带着青涩的腼腆,酷似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李昌镐。 他忽然停住手,拿起一边的白纸,写下“摇曳”两个字。 那字写得比我漂亮。 我不得不承认,我因为所谓早熟而产生的冷漠外壳下天生的浮躁,让我字在最初一段时间之后,就再没也没有人赞扬过了。没有风骨的字,这是父亲对我除了围棋之外最为遗憾的地方。 他是个外国人,可是那一笔字,清秀而灵动,微微潦草,很是漂亮。 冲他这一手字,我夺过了他的笔,写下“遥夜”。 我佩服强者。 “遥远的夜空……”他忽然喃喃起来,那个腔调,就仿佛他原本就是中国人一般的自然。 “世元,遥遥,吃饭了!”妈妈果然受不了我们的拖沓,走过来叫我们。 江世元笑着点头:“好的,阿姨。” 席间哥哥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自然,不过我知道他等会一定会回房间做更多的练习。父亲复出之后未尝一败的战绩,是鞭策他的巨大动力,同样也是压迫他的沉重压力。 妈妈与江世元相谈甚欢,她一向喜欢清秀的男孩,这一点她从来不向我隐瞒,甚至努力想要把这种审美观灌输给我。 父亲当年也是棋院里比较清秀的男孩了吧,妈妈居然对我说他已经变成了清秀的中年,这话让他听到肯定要伤心死了。 座位是有些奇怪的:我坐在哥哥旁边,哥哥坐在妈妈旁边,妈妈另一边是江世元,我另一边是萧缜。 他没有和江世元对局,估计是怕输了会没有面子吧,毕竟他们同龄,何况他们对局的背后,隐隐也有父亲和李昌镐对局的涵义。 “那你妈妈现在还好吗?”妈妈脸色严肃的样子让我有些适应不良,印象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我们这样特殊家庭主妇的生活很适合温柔又开朗的她。 江世元点头,嘴角的笑始终没有去掉:“她很好,她一直说要来看看您。” 妈妈却摇头:“她那样忙,不如我去看她吧,现在纽约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去去还是很方便的。” “啊?”半夏吃惊地看向妈妈。 “我打算暑假里去趟纽约,你们就跟着你们的老师住在北京的房子里吧,”她笑着转向我,“遥遥要去美国吗?” “哦,好的。”她没有问哥哥,是因为明白他一定不会去。 江世元放下碗筷:“妈妈和希真会很高兴的。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不多要一点了吗?”妈妈从不这么问我们。 他笑着摇头拒绝:“不用了,我中午一向不习惯吃太多,今天阿姨的菜很好,已经多吃了不少了。” “师母,棋士中午一般都不吃太多的,老师最近没什么比赛,您忘记了。”萧缜突然插嘴,他也在笑,不过那笑容比江世元的腼腆就显得缥缈多了。他的五官又是比较洋气的类型,难免让人感觉有些虚浮不诚恳。 妈妈这才想起来,然后看到我也不吃了,就说:“那遥遥去给世元倒茶吧,我记得你妈妈最喜欢君山银针和祁红。” “是的,我们从小就不喝咖啡,一直是喝茶的。不过,不用麻烦遥遥了。”他起身,走向电视机。 父亲讲解的比赛是他的老师李昌镐对阵宇宙流创始人、日本超一流棋士武宫正树九段。那棋局,坦白说以我的阅读能力根本看不出多少,却看到江世元并没有露出很担心的表情,就从一边拿出茶叶,为他倒好水。索性也坐上另一边的沙发,看那本被我扔在一边的简明中国古代史。 “遥遥,我的妹妹比你大两对,如果你去纽约,我想你们会成为朋友的。”他看了一会,大约是和父亲说的一样,他的老师基本上胜利在望了,索性与我讲话了。 我虽然喜欢管自己看书,但还是明白大人面前不能失礼,只好合上书,面带微笑地附和:“是希真姐姐?” “恩,下午你来对局室吧。”他应承了一声,却又忽然向我发出邀请。 “对弈?”我惊讶了,他应该是知道我的棋力的,何必折腾我。 “遥遥过会要去午睡了,她还小,你以后再和她下好了。” 萧缜忽然坐到我身边,靠得很近,好象有维护的意思,近到我都可以闻到他身上的洗发水味道——那是种很好闻很熟悉的兰花香味,我最喜欢的,好象——“你为什么用我的洗发水!” 他讪讪地笑了笑:“那味道很好闻啊,夏天快来了,想用清凉点的。” “你怎么这样的拉!”我怒了,最讨厌人家乱用我的东西。 妈妈这时候果然又开始偏袒他:“遥遥,像什么样子!小缜要用用有什么不可以,这也是他从日本给你带回来的啊。” “给我就是我的了啊!”跟我说一下会死!硬撑住,我没有说出来,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平时脾气很好的妈妈会爆发——她从不说重话,但我和哥哥犯错的时候,她会要我们跪到反省出错误为止。 我和哥哥一直是很犟的脾气,经常跪到都是淤血也不肯起来,到后来,妈妈又会哭着给我们擦药水,好象是她在痛一样。 我不是不肯让人家用,虽然喜欢,但没有吝啬到不愿意与人分享,可是这样不告诉我就随便用——他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我用的! “师母,没事的,我不应该没和遥遥说就用的,遥遥,哥哥跟你道歉了。”他笑,摸了摸我的头发。 “没关系,我不应该乱叫的。”虽然父亲喜欢我的刚烈,那也是内在的坚韧,而不是我现在这样毫无气质的乱叫。 强撑起笑容:“那我去睡觉了。” 没有等待他们的回应,我就回了房间,把门锁上,让自己无声地哭——我一直强迫自己成长,是为了什么呢?别人家10岁的孩子都在你追我赶地乱跑吧? 我和哥哥,哥哥就像苦行僧一样地修行,我不希望被他抛下,所以要成长到足以照顾他、接纳和承担他的脾气为止。 哭了一阵子,发泄了,擦干眼泪,听到妈妈果然在外面低声说:“小缜,要不要紧啊?遥遥的脾气太硬了,回房间去又要哭了。” “师母,没事的,下次我出去的时候,再多给她带几种回来应该就好了。遥遥心胸很宽大,不会为这点小事记恨的,哭过就好了。”他刻意放响的声音让我有些懊恼,我不记恨,说得容易,从小到大他让我吃亏得还不够,每次妈妈总说他出身好,我们家惹不得,人家又是从小就投到父亲门下,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很辛苦要多让让,也没有要让到被他欺负的地步吧?! “臭枕头!”把他送的机器猫抱枕往床边一扔,写日记发泄。 我觉得我可以在平时维系自己早熟冷漠的面具,或许天生有些子自私冷情,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阅读癖和写日记的习惯吧。 最早的时候都是很多错别字,然后再是小小的段落,熟练地用成语,最近开始用英文记一小部分日记,所有的事情都记录在案,昨天的江世元,却让我难以描述。 日记写完,乱写了一通,一边擦眼泪一边写,写到最后看了看前面,发现很多很多都是因为和那个人还有半夏吵架的事情,结果又想哭又想笑,索性捧出对局古谱,摆谱来平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