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周览予对过百龄的谱到一半,有人敲我的门:“他们都出去了,要来一局吗?” 江世元,忽然有一种他比臭枕头还麻烦的感觉,打开门,有些不耐烦:“为什么要和你下啊?” 谁知他居然揉了揉我的头发:“现在才比较像小孩子……我的老师一直说喜欢打古谱的女孩子,中盘一定非常强大——女棋手原本就是靠中盘乱战取胜,下法不凶狠是占不到便宜的,你又一直学习强大的古人的中盘,所以我想见识一下。” “那让几子?” “我让你先,你黑,最后我再贴你三又四分之三子(常规的分先,因为黑棋先下有优势,按照中国惯例,黑棋要补贴给白棋三又四分之三子也就是七目,被称为贴目。让先就是主动将先手的机会让出,强者对弱者经常这样)。”他笑着转身走到对局室。 我就说这个人阴险,欺负我年纪小不懂得,他的贴目再多,也不如下让子棋的时候让我先占据要津的意义来得重大。可是他很了解我,我本性的刚烈和骄傲让我不允许自己退缩,尽管冷静的自己又在一边嘲笑:靳遥夜,你肯定要被他杀到连拿棋子的勇气没有为止。 何止没有拿棋子的勇气——我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呼吸和言语的能力。我对面的这个,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他怎么可以有这样强烈的战意,强大到将我生生压制在地狱,给我永世不能翻身的感觉。 望着眼前破碎不堪的黑棋,面前咄咄逼人、毫不退让的江世元,我放下了棋子——在棋盒里——“我输了。” 再也忍不住眼泪,趁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没有变调:“谢谢你的……指点。” 不再理会他的反应,只是将自己囚禁在哥哥房间。 那浩荡的、生生不息的压迫感,直到我进入了哥哥的房间,才被卸去。 痛苦让我根本连安慰性的自言自语都不能做到——我的自信心,我对古棋的自信心,已经被他完美的布局和强大的中盘摧残殆尽。 那不是父亲那样飘逸灵动的流水开局,可是他那样层峦叠嶂地布置,却让我感觉到了渊停岳滞般的压力,不由自主地浑身发冷。 蜷缩在地上颤抖的时候,忽然见到了哥哥的书,那是一本施襄夏的《弈理指归》,当我把这本类似古代围棋的启蒙读物拿起来之后,却又发现下面是《桃花泉弈谱》——才华甚至略胜施襄夏的范西屏一生的精华所在。 哥哥在一边的注释上说,江世元那绝对不符合常规的作战方法,一定是来自于范西屏。 可是从4岁起就几乎不间断打谱的我很明了,如果他师法范西屏,又怎么可能有这样旷达洗练却又无处不在的开局? 中国古代的围棋开局是比较死板的,被称为“座子”,顾名思义,开头强制性固定地要在围棋四角的星位各放上两黑两白的棋子,开局简练的结果就是棋手们会立即进入厮杀的环节,大大加强可观性。 可是这个人的变化啊…… 现代围棋有句流行谚语:金角银边草肚皮。围棋在角和边上的变化,也确实被研究得很透,然而,一代棋圣吴清源却曾经提过这种假设,越是能够利用中腹越能在后来的争夺中占据上风。这种想法,我把它称为“天元说”。吴大师也凭借本人非凡的实力实践过这种走法,他在开局尝试第一手下在天元或者三之三。 我是以自认为稳妥的二连星对应他的星小目的,可是为什么就是在不知不觉间,原本的优势就不见了?尤其中盘被他疯狂缠绕攻击的时候,明明他的棋会有能够让我攻击的薄味,我却硬是看不出来。 抽噎着,看着眼前哥哥的分析,再想想脑海中那盘让我刻骨铭心的对局,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遥遥,怎么在我房间里?“哥哥走过来,我们都是10岁,却都已经不像10岁。他是如此老成,老成到让我痛苦——双生的兄妹,或许真的是心连心的吧。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为什么江世元要这样不留情面地跟你下棋?以你的棋力,不要说让先再贴目,他最起码应该让你三子,这样指导棋才能维持下去。” “我不知道……哥哥,我不想下棋了。”不想下了,再多看、再多想我都会回忆起那双阴鸷无比的眼睛,不如什么都不看、不想。 “那也好,妈妈一直在说,她希望你跳级,杭州和北京的学校都联系好了,她希望你读完5年级之后直接读初中。”他摇头,显然是对妈妈有时候的行为很难理解。 我明白她是为我好,对于枯燥的小学,我平时上课并不听讲,反而是在疯狂地阅读。 我走出去的时候,江世元和萧缜正神情严峻地看着电视机,那里正好是一条新闻:石佛不堪巨大的体力消耗,在比赛结束之后晕厥。 “老师的颈椎和胃部都不好,也许我应该尽快回道场去……”江世元喃喃道,看到我出来,又转成另一副嘴脸,“遥遥,对不起。” “什么?”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只不过把我从一个迷梦里敲醒了而已——我凭什么认定,我从古谱里学到的疯狂攻击,能够胜过实战磨练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强大实力。 “我……”他脸上的腼腆和游移让我说不出来的反感。 我忍不住将视线下意识地转向萧缜,看到他有些疑惑的表情,我笑了,忽然发现自己很有冷静地打击别人的喜好:“我从今以后,不会再碰围棋一次。” “你说什么?!”他果然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睛,“你别开玩笑。” 江世元的震惊显然只比他多不比他少,顿时以极其歉疚的口吻道:“对不起,我今天下午不该那样下的,那有违棋士的风度。” “你们这些韩国的乱战派有什么棋士的风度可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句,看向萧缜,“我决定跳级,可能先在杭州读完初中,再转到北京去吧。” 江世元用力捏了捏笔挺的西裤,看起来还很少年的脸上有着奇异的坚持:“你可以说我一个人没有风度,但你不能随便污蔑韩国的棋士们——他们和所有爱棋的人一样,都付出了……” “对不起,我没兴趣听。”我拿起那本发脾气时候又被我扔掉的历史书,准备走,却被萧缜拉住。 他用很严肃的表情对我说:“你真的要放弃围棋?你不怕老师难过吗?他非常希望你能够定段。” 微笑着摆开他的手:“萧缜哥哥,我还没有强到能够定段,你可以去对局室看看我下的棋。”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我放下手上看得有些吃力的《史记》,出去吃饭。 妈妈,哥哥,半夏,萧缜,钟灏和常再思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最后妈妈咳嗽了一声:“遥遥,你真的决定不再学围棋了?” 我点头:“恩,我打算去学二胡和英语。” “那你爸爸……”她犹豫了,显然很清楚我那个鲜少发火的父亲发作起来,整个家都会被点燃。 “晤,那没关系,我会打电话给他的——他也知道,我之前就没有定段的打算。”瞄了瞄门口,江世元的鞋子果然已经不在了。 妈妈很不自在地说:“那以后也别让世元太难过……” “妈妈,”好笑地打断她,“输得惨不忍睹的人,好象是我诶!” 她果然不再说话,其实之前只是想要缓和气氛吧,不过,如果围棋殿堂的高处——还不是最高处——是江世元这样的人的话,那我真的,宁愿永远不涉及其中。 萧缜忽然起身去厨房:“要多少饭?” “一点就好了,不想多吃。” 吃完饭,感觉他们都僵硬在那边,心里叹息了一声:做个明智的决定,他们竟然都不能接受吗? 习惯性地趴到客厅的电视机前面,父亲又开始解说比赛了,这次是中国派出的号称洗衣机的俞斌九段对垒日方的治孤高手赵治勋九段。浑浑噩噩地看下去,却见到萧缜用怪异的眼光看我。 “你不是不碰围棋了吗?” 我笑:“自己不碰,不想而已,看高手对局也挺好的。” 想了会,实在好奇他的实力,问了句:“如果是你,你会让我几子,老实说?” “你缺的是实战经验,真正实力上的差距其实没有那么明显——你从来没有和我们好好下过,所以生平第一盘正式的棋,不应该找一个大头衔的持有者。” “顾左右而言他。”哼,八成是四子五子这种让人难以承受的数字。 他无奈:“那盘棋我看不出江世元的能力,但我知道,没有经历过正式比赛的你,我可以让六子。” “什么?!”我惊叫,吓得桌边还在吃饭的半夏被狠狠噎了一下。 他指着电视上的棋盘:“遥遥,你学的是古人的围棋,所以和很多女子选手一样,你的中盘搏杀已经很出挑了,可是因为古棋是座子棋的缘故,你对开局的观念并不清晰,没有形成自己固有的体系,经常下个模糊不清的开局之后就直接把棋拉进乱战——事实上开局里的变化,老师都还没有参透。” 顿了顿,又道:“就我平时那样看,你的官子也有问题,先手经常变成后手,可惜你没和江世元下到收官,不然你可以见识到相当完美的技巧——毕竟他师承的是官子第一人。” 我摆摆手:“你也不用分析了,我确实不想再下了,偶尔看看也就够了——我不该把生命里那么多时间,都花费在一个东西上。” 时光真的就在不经意间很快流逝,小四读完之后,跳了两级读初中,是杭州城并不算数一数二的学校,但足够自由。 哥哥11岁成功定段,父亲对我的失望终于被子承父业的喜悦冲淡,而靳家三代都成为棋士也成为一时美谈。 虽然跳级,我的成绩却仍然能够在这个初中保持前列,也因此很多时候自己学习更多东西——韩语和日语这两种主谓宾结构和中文不同的语言成为我的主要目标,因为我希望哥哥打上国际比赛的时候,我能够成为他的翻译,他自己虽然也学,但花费大量时间在围棋上,显然进步不会太大。 母亲去了纽约回来之后,就和我们说起她和江世元的母亲,曾经同在俄罗斯训练过,彼此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可惜后来江阿姨继承了家业,又和韩国的一个政客结了婚去了纽约,两人中断联络很久。 她甚至开玩笑着说,想要哥哥娶大他两岁的江希真,因为那是一个很活泼开朗的女孩子。 她常觉得我不够开朗,阴沉得不像小孩子,没有享受到女儿这件贴心小棉袄的撒娇,所以想拿儿媳来弥补一下。 我觉得哥哥就是第二个李昌镐,致力于棋艺,而几乎完全无视其他事情。 萧缜在去年就得了新人王赛的冠军,现在已经逐渐在国际比赛里得到好看的名次。 他和江世元在LG杯的时候碰到过一次,可惜官子出了问题,一目惜败——不过他们两个人,说起来就是中国韩国未来10年的领军人物。 不由好笑,等到哥哥崛起之后,又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 李昌镐因为身体原因已经退隐,但他经常与父亲对弈——父亲说他在北京很孤单,只有弟子们,妻女却不在身边,极力要求我们过去,于是初中毕业之后,就去了北京。
事实上很不喜欢北京的灰蒙蒙,总是会下意识地怀恋自己的家乡,杭州边上一个不知名却出过无数文人墨客、传奇国手的小地方。 我对这里没有归属感。 浙江的课业领先北京不只一筹,所以读得很轻松,有余力想要考出日语的口译,不过想想自己学这个也不是为了考试,索性省点报名费。 父亲对弟子们的文化素养要求极高,这两年半夏、钟灏和常再思依次入段,父亲却依然会突袭他们的功课,如果谁没有完成父亲的布置,那这些职业棋士们就要像小学生一样补作业了。 我知道父亲最满意的还是萧缜和哥哥,前者显然是属于天资过人的类型,而哥哥虽然不是绝顶聪明,却是勤奋的典型。 江世元来过我家,他已经20岁,手上握有两个重量级的世界冠军,依然是非常正式的西装衬衣,但现在看起来,他确确实实摆脱了少年的青涩,眉眼之间多了分世故的圆滑——萧缜天生就有的那种特质。 我仍然不喜欢他,不过显然他对我也没什么好感,而哥哥因为多年以前的事情,也对他耿耿于怀——可惜他在这个家里,唯一放得入眼的只有3个人,我父母和萧缜。 他与父亲对弈,胜率已经可以拉到一半对一半,虽然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父亲现在喜欢尝试新理论,这样一来,思维肯定不够严密。 我谈了段恋爱。 和多数人描述的一样,这个年纪只是为了去尝试而已。毕竟我才14岁,而他也不过17岁。那是我高一的时候,去图书馆找费正清的剑桥晚清史,刚刚要拿,却发现书被人抽走了,就是这样老套的相识。 后来覃笑天把那本书借给了我,书里夹着情书。 我与他交往的原因之一是,我没见过语气这么自然、毫不肉麻的情书。 覃笑天不喜欢围棋,他喜欢足球和篮球,我和他一起看意大利的足球联赛和NBA,于是喜欢上了国际米兰和达拉斯小牛。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正常的青春,虽然跳了两级,但班上的人对我都很好,也没有把我当成怪孩子看。哥哥需要更多磨练,我也不至于立刻就要想李昌镐的弟弟一样为兄长打点所有事情。 也许我从来就没有与覃笑天维系下去的愿望,所以高3的时候我拒绝了他比接吻更近一步的要求,有了身体的关系,要分离就痛苦。 他明白的吧,再美好的恋情也不过两条路,结婚或者分手。 中国人的字典里,没有永远的恋爱。 1个月之后,他在那所官僚子弟很多的著名大学里,和一个很美丽温柔的女孩子交往了。 我居然感到心头一松,好象长久以来的负疚感都一扫而空。 16岁是最美好的年龄,我被保送,成了覃笑天的学妹,读的是新闻专业。 自认从来就不是保守的人,可是好象心里缺了个口子,不愿意为任何人献上所有。 也许当学生的时候就是要尽力出挑吧,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把更多时间都花在了学别的东西上。 在三星杯里,萧缜击败了江世元,成为父亲之后,又一个得到韩国举办的世界级比赛的冠军。据说他的番棋惊心动魄,可惜我没有看,不过之后确实有发邮件祝贺他。 出乎我意料的事发生在他回国后的第3天。 我没去接机,而且因为住校并没有回家看他,谁知道他却来了我的学校。 一个室友是围棋社的,所以眼尖得要命,看到他的刹那就尖叫出来,惊得我们全教室都不有自主地转向门边——他果然挂着缥缈随便的笑容,带着身后一群围观者堵在门口。 感觉到我的视线,他笑着招了招手,我只好低咒一声,在那个电影老师暧昧的笑容里走出教室。 “你来做什么?”宁静被打扰,我的心情不太好。 他无辜地看了我一眼,很惊讶地问:“你不知道我是你学兄?” “什么,你也是这里的?” 他无奈地摇头:“我两个堂哥的本科都是在这里读的,所以我也是在这里读——因为比赛太多我还没有毕业,目前是大四,读管理。我来接你回家,你去换换衣服,晚上师母要和江世元的妈妈吃饭。” 搞笑!陪江世元?还嫌我对他的恶感不够啊?“那关我什么事情?我们就在学校的后街解决一下就行了吧?我晚上还有课。” “师母会生气啊,不然我来干什么?”萧缜好笑地看着我,不顾我反对就拉我回了家。 回到家,父亲和哥哥显然已经西装在身,表情严肃认真,妈妈也也非常罕见地穿上了纱缎套装,格外优雅。 看到我回来,无视我不情愿的表情,妈妈眼睛一亮地指着一边的英式格纹百褶裙:“这是小缜去韩国的时候带来的,遥遥你去试试?” 无奈地看向自己,Tommy Hilfiger的T衫和七分裤,这样随便的打扮确实也不合适,可是——“妈妈,我是大学生了,不是女高中生。再说了,谁到人家家里去做客的时候穿着校服一样的衣服的啊?” 爸爸和哥哥无奈地看着我们,可怜巴巴的眼神好象我们母女在折磨他们似的,不过我还是坚持不让步,我才不要穿这种短得离谱的裙子。 萧缜只能插话:“遥遥,你可以尝试一下拿那件Jil Sander的白衬衣和Prada皮带配你的裤子一起穿穿看,也许庄重也有了,又不会死板。” “会不会太成熟啊?再说,总要穿裙子才比较正式吧?”妈妈有些担心。 “不会,我大堂嫂就是这么穿的,她的年纪只比遥遥大一点,没关系,穿起来很漂亮的。”萧缜一边安抚挑剔的、认为淑女一定要穿裙子的妈妈,一边暗示我进房间换衣服。 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不由微笑,萧缜的大堂嫂真的很厉害呢!这样不搭调的牌子,凑在一起穿确实格外地好看。 看到妈妈满意的目光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由更懊恼起江世元来了,闲着没事干,在三星杯决赛输了也不多磨练磨练棋艺,居然马上就飞到北京来了。 下意识地走向车库,谁料他们都很吃惊地望向我,哥哥笑着说:“江阿姨家就在小区里,走过去就是了。” 萧缜走在我右手边,低声说:“江世元很想再见见你,他一直都说对你感到很歉疚,希望你有机会还是能够入段。” 哥哥同时说:“遥遥,去定段赛好不好?父亲虽然没说,也是很遗憾的——女子20岁就要失去机会了,你的时间并不太多了啊。” 我笑了笑:“哥哥,我给你做翻译,顺便当经纪人,就像李昌镐的弟弟一样好不好?” 他们两个都皱了眉头,萧缜说:“你为什么要过没有自我的生活?” “什么叫没有自我?我觉得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最好途径就是帮我哥啊。”不想与他争执,他回来我莫名其妙地心情很好,别争了,多祥和的气氛。 父亲和妈妈在前面停住,走到一幢白色和蓝色交织的别墅前,按响门铃。 一个妇人开了门,她穿着虽然不是牛仔裤但也差不多很随性的浅米色裤子,很优雅的珍珠灰衬衣,头发被一根簪子随意地盘了起来,她显得很年轻——但我确信她就是江世元的母亲。 她笑着看了看我们,没有立即打招呼,而是回头道:“世元,希真,出来,你们的靳伯伯一家来了哦!湘雅,快进来。” 湘雅是我妈妈的名字,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刻意留在了最后——这扇门,是意大利运回来的吧,这种颜色,这种纹路…… 留意到我的停顿,江世元的母亲笑了:“遥遥是吧,喜欢这门吗?” 我点头,她没有说话,只是留在门侧,安静地看着我微笑。 我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她走在我身边:“你的品位很不错,我很喜欢你的穿衣方式——遥遥,有空来纽约吧,我会和品牌的设计师打个招呼的。” “谢谢阿姨,”我冲她笑了笑,“我很期待。” 她点头,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道,此刻她年轻的装扮和母亲那有些苍老的容颜又得到了统一。 她们都是温柔的人,我不得不替江世元那家伙庆幸他的幸运——有一个好母亲比什么都重要。 通过灯光略微闪烁的铺镜子的玄关,来到宽敞的客厅,和我们家的结构差不多吧,挑高的客厅依然和门一样是非常洛可可的,有些地方甚至垂挂着天鹅绒,一边是桃花心木的桌椅,一边又是很舒服的皮质沙发。我的父亲,妈妈和哥哥正坐在正中的沙发上,两边坐着江世元和一个女孩子。萧缜坐得有些偏僻,隐没在角落,独自一张椅子。 江阿姨和我们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另一边的房间,大约是去厨房了吧。 江世元看到我,笑着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皱了皱眉头,但没有拒绝他,不能削了地主的面子。 我不那么喜欢他,也许是他那截然不同的两面震慑了那时候的我,又或者他当时的毫不留情确实让我怀恨在心。 “遥遥,这是我的妹妹,希真。”他指了个穿着深灰色、藏青色交织的校服裙一样的女生,她的眉眼很是活泼灵动,我算是明白妈妈喜欢她的原因了。 她主动伸出手:“遥遥,我是希真,大你两岁,要叫我姐姐哦!” “姐姐好。”我伸手,感到自己的脸几乎笑僵,事实上我真的很讨厌去见陌生人,我也许能够在熟人面前滔滔不绝,但到陌生人——虽然同龄人我有勇气主动接近,不过在长辈们面前,我却做不来戏。 “你要给我介绍哦,这是靳叔叔、靳阿姨,那另外两位呢?”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这样的人,很招异性的喜欢。 于是我又莫名其妙地有些不高兴了,但我尽量克制着,为了指了指坐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萧缜说:“希真姐姐,这是萧缜,萧瑟的萧,缜密的缜。” 她点头,显然中文没有落下,笑着冲萧缜伸出了手:“你好,你击败哥哥,一定非常厉害。” 萧缜一定也看到她脸上的红晕,不过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你好,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她的手显得有些尴尬,萧缜是怎么了?他虽然经常心不在焉,但从不会让别人难做啊! 我赶紧指另一边的哥哥:“姐姐,那是我哥哥,靳野。” 她像是失了神似的转向我,然后顿了顿才笑着转向似乎期待已久的哥哥:“你好,我是江希真,很高兴认识你。” 哥哥当然没有驳她的面子,立即伸了手,他逐渐显得刚毅的脸上晕染着浅淡的红色,琉璃般通透的眼眸里漾着我不熟悉的光芒——我们的确在渐行渐远,从那次覃笑天送我回去被他发现起,我就明白了,双生子即使联系再紧密,也是独立的个体,我们终究要走上不同的道路,无法干涉彼此的生命。 他坠入爱河。 脑海里盘旋这样一句话,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如果哥哥的生命里除了围棋便没有其他,那么他的人生依然是苍白的,并且他的境界也不会太高——人生如棋,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有你在人生中领悟得更多,才可能在棋道上达到更高深的境界。 但是,不是没有人因为挫折而停顿的人,比如刘昌赫先生,也比如最近中国国内实力算是最强大的古力。 不过终究会悟出来的吧,如同当年的父亲一样。 可是,为什么我目睹了这样可笑的闹剧——哥哥和他刚开始爱上的女孩子在同一时间坠入爱河,然而她爱的却是萧缜。 萧缜是什么样的人?以他的家世与身份,怎么可能随便与人联姻,即使江希真有着韩国政商两界的背景,摆到萧家面前,大抵也是不够看的吧? 我又为什么要这样细细地剖析?是因为哥哥吧? 菜很好,我绝少去吃韩国菜和日本菜,不过我或许更喜欢韩国菜一些——因为温热的,更像中国菜,有家庭的温暖。 日本菜固然观赏起来美妙,却不如道道温暖人心的中国菜啊。 也就小樽的拉面可以打动人了吧…… 江阿姨做的大酱汤虽然正宗,我却喝不惯,捧着油油的海带汤喝了起来,放下碗的时候,很习惯地接过萧缜递过的纸巾擦嘴。 江阿姨笑着对妈妈说:“遥遥生得真漂亮,像她爸爸,才16岁吧?我都想把她订下来了。” 妈妈故作生气的样子:“我生的女儿,和靳炀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年轻的时候追的人也不少啊!” 父亲笑不做声,目光不断地在我和江世元之间梭巡,眼底是满意。 江世元已经不再装青涩腼腆了,而是一种可以讨好所有人的圆滑,和父亲一样,笑,然而默不做声。 “呀,遥遥都不说话啊?”希真关切地看着我,但我知道她在喜欢我的同时也讨厌我,因为萧缜跟我的默契,确实是很可笑地在几乎是长期的对立中养成的。 我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江阿姨做的汤太好喝了,光顾着喝了。” “那遥遥你一定要多喝一碗啊,你不知道,世元从来不肯多吃饭,怕消耗脑力,希真又嫌自己胖……”她像是难得遇到一个知己。 希真很不好意思地打断她:“妈!” “采微,哪有你这样的妈妈的,把女儿的事情到处乱说!”妈妈“谴责”地帮希真。 父亲毫不留情面地揭露妈妈:“湘雅,遥遥恋爱的时候你不也……” 我惊诧地再度从汤里抬头,这个话题让我不能再保持与世无争——我的地下工作应该做得不差吧,也没有把什么恋爱的表情在家里乱摆过:“你们怎么知道的?” 妈妈这是才很不满意地说:“遥遥,你恋爱我们一直不反对的,可是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怎么知道的,笑天的妈妈是我的高中同学,人家都找上门了,我能不知道么?” 找上门?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妈妈,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江世元和萧缜吃惊的表情让我觉得很奇怪,江世元吃惊做什么,萧缜居然不知道我恋爱?! 大人们又开始谈论昔日的幸福时光,我埋头吃饭的时候忽然感觉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拿出一看,居然是3条短信。 第一条是我的室友小寻发来的,盘问我和新科世界冠军的关系——这个女人立志成为中国最强悍的小报女王,摇头,回过一条“父亲的徒弟”来打发。 第二条是萧缜的,他问我是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居然不告诉他,我不由好笑地看了身边的他一眼,果然脸色阴沉着,抱怨我没拿回去给他检阅呢。 最后一条是个陌生号码,约我明天晚上出去吃饭,署名是江世元——这个人,莫非愧疚心理又发作了不成? 多亏了他,我才从迷梦中走出,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至今都没有后悔过。然而他当时的毫不退让和两个同时存在的个性又让我畏惧,所以我和他最好的关系,就是停留在点头之交,不要因为任何原因而深化。 仔细想了想,其实在我和覃笑天恋爱的时候,知道的人只有半夏和哥哥,还是被他们给撞破的。 正想着,又是3条短信。 小寻嘲笑我平时的眼光高,连覃笑天都看不上,原来根源在萧缜身上——我是懒得去问她怎么知道我和覃笑天以前好过,不过我不想恋爱的根源,在萧缜身上吗? 那为什么我看到他不会脸红,和他说话不会心跳如擂鼓,他送我再多的礼物我也不会浮想连翩? 萧缜显然对我的玩笑不能接受,在那边说最好满了18岁恋爱,看人要仔细,絮絮叨叨的,一副为人母的样子。 江世元显得很坚持,索性直接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不胜其烦,索性答应了他后天晚上的邀约,去全聚德——貌似他们韩国人都挺喜欢那里的,来见父亲的几个韩国长辈次次都要去那里。 之后就把他的短信拿给萧缜看,嗤笑着问他:“这个怎样?” 他愣了愣,随即笑着说:“你自己做决定吧,我不该干涉你太多。” “不予置评?那到底是好还是差啊?”想看这个人改变脸色的样子。 他果然有些失去耐心:“很好,你眼光不错。” 我转向对面,江世元朝我笑了笑,清爽温文,妈妈喜欢的类型,可惜不是我的。 说起来,我更喜欢……萧缜那样的吧? 小时候觉得他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很讨人厌,可现在我才明白,这种漫不经心的不羁态度,能够激起女性最顽固的征服心理。 看我对面的那位就知道了——果然是相当活泼的女孩子,我想她最近就会来我们家回访了吧? 她如果能够征服萧缜,我是要吓一跳的,同时为哥哥难过。 但没有办法,缘分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好比唐代的顾师言那种大国手也知道,一子解双征这样的传奇,是不会有太多机会去发生的。
事实上我是十分不愿意跟江世元去吃饭的,回了学校跟小寻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果然很够意思地主动提出“要做电灯泡”,“反正是蹭饭,不蹭白不蹭”。 叹息了一声,发短信去问萧缜他去不去,结果他说江世元的老师在他那里做检讨会,所以他不便过来。 江世元的老师——那不就是李昌镐?! 我激动万分,也不管小寻,只要她帮我说一声生病请假,准备到时候找舅舅去给我开假单了。 虽然已经不能对弈、对方可能也不屑与我对弈,但是光是亲眼看看这个击败了父亲无数次的人,我都觉得是一种光荣。 围棋的世界里没有神,中国古代称那些实力几近于神的人为“国手”,那么李昌镐,就是世界之手了吧? 他并不强横的,看他的棋甚至没有看古力的来得激情。然而他仍然高高在上,哪怕是此前的连败,也没有将他从至尊的宝座上拉下来。 他把太极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萧缜在海淀自己有套房子,不过我从来不知道这回事——他才是北京这地头的地主,但我却很少见他回来之后去我家以外的地方。 他们家属于非常低调的高门,可惜他自己不喜欢走政商道路。 我一贯奉劝他人珍惜自己的资源,萧缜,何必要在围棋的世界里艰辛地走到底,不如爽快地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潇洒地到纽约去做寓公。 归根结底,我从来不懂得父亲,哥哥和萧缜的执着。 父亲曾说,萧缜祖父的恪园,是他这一生所见最为温雅的现代宅邸。 恪园里的风情繁复多样,然而最让人心仪的,就是它那酱香黄檀质地的书房,明代风格的黄花梨木制桌椅书橱——隔壁藏书室的那些大书橱,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藏书几万册,可以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 还有那漂亮的巴洛克式的阳台,那些优美的栏杆和俯瞰之下分外整齐优美的西式庭园,一边也装点有从各地参考融合来的中式园林——这位老爷子的母亲,原本就是我父亲的同乡,他的父亲更是苏南某望族族长的外孙。 可惜我始终无缘一见,毕竟老爷子年近90,外人怎么可能轻易打扰。 打车到萧缜家,是间跃层的公寓,据说主人还很有创意地用一个和室做了电梯,人坐在房间里跟随房间升降。 这里的地理位置挺好,可惜不能奢求如我家乡那样山清水秀的风景。 萧缜早就在门口等我,脸上又是飘忽的微笑,眼神却没有游移:“快进来吧,老师也在。” “啊?”我升上高中之后,父亲对我课业的要求日严,别说逃课,即便作业不做他都要碎碎念好半天。 他大约看出了我的担心,笑了笑:“不用担心,他又不知道你的课表,就说你今天没课就是了。” 我也知道要这么说啊, 问题是你就知道我的课表了? 讽笑着,走进他的家。 就见到那个貌似可以升降的房间里,父亲和李昌镐正聚精会神地对弈,周围却没有其他人,我疑惑地看向萧缜。 他指了指天花板:“在上面呢,这个房间顶上有摄象机,他们在同步看。” 于是我就在他的指引下走上这个房间铺着席子的地面,然后缓缓上升。 我就站在父亲旁边,呼吸声有些重,但是父亲好象真的全心融入,他并没有抬头,只是专心地在长考——他执黑,然而就我看来,盘面不利。 倒是李昌镐蓦地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依然淡定,深处不是让我战栗的浩荡战意,而是让我觉得茫然的空荡。 他的精神似乎不曾存在过,然而又无处不在——在他退出职业棋坛之后,他居然达到了新的高峰! 他冲我点了点头,随即又俯下身体,专注于棋盘。 父亲居然没有感觉到这个房间在上升!他额角不断渗出汗水,表情痛苦地落下一子,那却不是我从任何棋谱上看到过的应战方法,而是在激战区之外的,一个毫无关系的二间夹! 萧缜原本在我和棋盘间梭巡的眼睛顿时凝固在棋盘上,脸色居然是有些惊喜的,我自然没有去算这之后的棋路——反正我拼尽想象力,也不过10步棋。 他低声凑到我耳边:“这次老师一定会赢的!” “你怎么知道?”疑惑。 他指了指那个二间夹:“他没有去应老师的这手棋,等到复盘的时候,一定会懊丧不已!” 我顿时感觉到自己的驽钝:父亲要打劫,既然落下风,不如来个鱼死网破。打劫要有好的劫材料,怎么算他都不如李昌镐,于是他就在左下埋伏了这么一手,等会李昌镐就不得不应! 正计算间,一只手搭到了我的肩上——“半夏?” 半夏蓄着父亲屡教也不肯改的中长发,没有到女气的地步,然而确实朝气匮乏。 他笑着睨了我一下,亲吻我的脸颊:“遥遥,多久没见拉?” 他回老家四川去打甲级比赛,还有一些比赛要应付,我又一直住学校,所以确实满久没见了。 谁知道我还没冲他笑,他就被哥哥和江世元饱以老拳:“谁让你非礼我妹妹的?” 哥哥平时虽然淡泊,对我的事情却从不客气,那时候和覃笑天接吻被撞见,也是哥哥毫不客气地给他来了记直拳。 摇头,不知道是什么让半夏的性格从原本的爽朗直率,转变成了表面的爽朗内里的阴鸷——但他还是我的兄长,这一点,一生都不会改变。 转向哥哥他们,事实上也不过哥哥、半夏、萧缜和江世元,还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有双丹凤眼,但只见到凌厉,不显丝毫软弱,还有南韩男人最彰显的笔挺的鼻梁,薄削的嘴唇。 “你好,我是崔镇哲,老师的第二弟子。”显然是有些拘礼的,我有那么点失望——他的拘礼打破了我对他甚好的印象。 下意识看了看李昌镐,他此时的表情有那么点紧绷,大约也是算到了后面那个不得不应的烂招。 打量了整个屋子里的人,结果发现只有自己一个女的——围棋的世界,果然是阳盛阴衰啊。 他们走回自己布置的棋盘,继续在那边探讨父亲的棋,我却因为胜局已定失去了兴致。 我感觉自己在越变越市侩,但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在那边专心地复盘,偶尔还有些争执——围棋是改变人性的最好途径之一,哪怕外表还如从前般的爽朗,内在也可以毫不手软地给你设套钻。 还是专心看我BBC版本的《傲慢与偏见》,这本电影是95年拍的,她们都说达西先生的扮演者不够英俊,可是我还是喜欢这部电影。 英挺富有而明智的男人,是每个女孩子的幻想。 自然包括了我。 江世元走到我身边坐下,笑着指着屏幕说:“你喜欢这本电影吗?” 点头:“我喜欢小说,所以虽然80年和95年的版本都有遗憾,我还是喜欢。”这部小说,我在小学3年级初读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初中又读了英文版本,越发地佩服作者了——虽然她其他的小说都有着雷同的背景,但是见微知著,很不容易。 他若有所思:“你喜欢达西吗?” “怎么说呢,以前是喜欢的吧,因为他其实很温柔,”笑着看电视里达西看似强硬其实有那么点无措的表白,看他被伊丽莎白拒绝之后明明很难过,自尊又受伤还是可以维持风度,“但是我看了作者的另外一部,小说,也许我更喜欢那里的男主人公吧。” 他疑惑地问:“那是谁呢?对不起,我不是很喜欢她的作品,也不过是陪着妈妈和希真看了这个电影而已。” 我哈哈大笑:“不用说对不起,这没什么对不起的,你有自己的喜好,再正常不过了。” 萧缜走过来,示意我们轻声,过了一会儿,终于问:“你们在说什么?” “电影,”我指了指屏幕,“我说我喜欢她的另一部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可是江世元说他不太喜欢这个作者。” 萧缜眯了眯眼睛,那色素淡薄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打盹的大猫:“是《爱玛》吧,那时候你一直在说,要找个奈特利先生。世元不喜欢很正常,很少有男的喜欢这种风花雪月的故事吧,她的小说,原本就是写给女孩子看的。” 是的,奈特利先生。我没有理会他后面的话,径自沉浸于自己的回想——我看爱玛的时候是初一,和其他女孩子不同,在她们还在暗恋、明恋的时候,我选择不恋。 但我为奈特利先生心动——他真的是一个默不作声的情人,安静地守护在爱玛身边,他的影响力无处不在。 我一直不喜欢同年纪的男生,我可以把他们当作我的好兄弟,但不能爱,事实上我自认为也不缺乏父爱,但是我喜欢成熟内敛的人——或许是因为我从小让自己背负上的压力已经不能负荷,希望有个比我成熟的人来分担吧。 江世元笑了,有些笃定地:“我会去看看那部小说的。” 有些累了,他们却还在复盘,看了看时间果然还早,于是跟萧缜说了声,借他们家客房睡睡。 因为跟哥哥说好,要他们复盘结束之后叫我一声,于是我就没锁门。 睡到迷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在我脸上游走,下意识拿手乱挥之后没有效果,索性翻身,很不科学地趴睡。 模糊里感觉身体像是被人压住了一样,惊骇地起身,却发现除了衣服有些褶皱、身上有些汗湿、嘴角有些痛之外,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不是鬼压床了吧? 走出房间,在过道里碰到萧缜,他惊讶地看着我,让我很奇怪:“怎么了?” 他走过来,把我的衬衣领拉高,脸色有些不自在:“别把领口开太低,又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因为不是小孩子才把领口拉低的啊,再说了,这么点程度没关系的。”觉得好笑。 他无奈地指了指我的锁骨下:“自己去看看吧。” 走进他家的卫生间,倒是布置得宜人——房间很大,还做了个隔间,有门连通SPA室,里面还有木桶。 逛完了走到镜子前,却发现自己的嘴角根本不是有些痛,而是被人很用力地吻过了!那种微红的样子,就算我没有亲吻过我也知道不正常。 把他拉高了的衬衣稍微拉下一点,就是一串红红的痕迹,我顿时有些恼怒,我的身体,怎么就让一个我一无所知的人碰触了! 懊丧地拿出平时不怎么用的唇膏做掩饰,但效果不好,四处梭巡了一圈,打开一边做得很精致的小柜,原本还为不告而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却发现那里面不只有男性用的刮胡水、保养品,却还有很多女用的保养品! 这里的东西非常的多,大约是萧缜的卧室里没有梳妆台,于是那个神秘的女子只能在卫生间里上妆——她用的东西相当好,我不只看到了娇兰幻彩流星的那只小粉盒、植村秀的洁颜油、LA MER和兰蔻的面霜、双C和D标记的胭脂盒子,还有一整排放香水的地方。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ANNA SUI的遮瑕膏,匆忙地涂上。我忍不住想要诅咒那个该死的人! 到底是谁?哥哥和萧缜自然不可能,那个崔镇哲怎么看都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江世元也不像这种人,半夏更是有女朋友了,否则我也不会让他像哥哥一样随便亲脸了。 总不至于是李昌镐吧!人家可是个有名的爱家大叔啊……据说娶的还是江世元的堂姐。 那究竟是谁,而且我还被萧缜撞上这么尴尬的事情。 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要去和江世元吃饭,于是表情不由自主地恶劣了起来,有些狰狞地悄悄问他:“你有车没?” 他一惊,随即点了点头:“有,怎么?” “我的室友很崇拜你,想和你吃饭,你同意吗?”有求于人,我又要放软表情,我很不爽! 他愣了愣,显然有些失望和愤怒的样子:“我可以和她一起吃饭,可是,为什么你之前不告诉我?” 江世元说的在理,确实是我不好,可是我……“对不起,这次我陪你去吃吧,下次麻烦你请她吃饭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听说你跳了两级,可能你不是很懂得处世之道,不过,答应了人家的事情要做到,我们去接她吧。
这顿饭除了粗线条的小寻,谁都吃得不高兴——我被人莫名其妙地非礼,还不知道那人是谁,之后又被江世元训斥,事实上也确实是我自己做错。江世元显然没想到我会另外拉人过来,也对吧,毕竟说起来他是要跟我道歉,谁知道我还不经他同意就随便拉来了小寻。 心情不好,入口的烤鸭也不再美味,特制的大葱也好甜面酱也好,鲜美的挂炉鸭肉也好,我都没有想吃的感觉,只能坐看他们两人吃。 小寻假装出来的淑女风度果然已经扫地,我甚至可以看到江世元背后被动漫掉了的汗滴:“呃,不知道遥遥怎么称呼你的?” “江世元。”他好脾气地笑,手上的烤鸭卷也停了下来,不像小寻,明明家里把她当宝供在那里,却就是喜欢蹭饭。一有机会就胡吃,诶! “啊?她都不叫你哥哥啊?”小寻很不赞同的眼光向我扫射过来。 我咳嗽了一下:“呵呵,没办法啊,我也从来不叫萧缜哥哥的啊。”虽然大人面前是没办法,不然要被说成是没礼貌。 之后我就神游太虚去了,小寻这个阴险的孩子,不停地在吹捧江世元,试图套出一点八卦,可是人家是什么人,伴随围棋长大的人,除非是失了理智,或者天生脾气暴躁围棋只能压去部分,否则都是姜太公一样道行的人物。 把小寻送回宿舍,我打算继续留在家里,于是拜托江世元送我回家。 半路上车子忽然停下,在我的惊诧里,他沉默许久,然后突然笑着扬起头:“做我女朋友吧。” 我愣住,他应该感觉到了我对他的恶感,为什么还有勇气提出来? “不要为难,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他继续笑着拉住我准备抓头发的手,“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犹豫了,不得不说,我在对江世元充满恶感的同时,在这个夜晚,对他的温柔稳重心动了,这是种温雅漫身的感觉,舒服而自在,也许很适合我吧? “我得要一些时间来考虑。”温暖的手指贴在我的脸侧,温柔抚摩。 这明明是个有情欲暗示的动作,但是被他做来,却很无邪。我嗤笑自己了一下,这个世界,除了婴儿,不会再有人无邪——何况我曾经见眼前男人,浩荡如亘古恶鬼重生般的嗜血战意! 他亲吻我的侧脸,笑得很放松,仿佛我答应与不答应,他都能够欣然接受一般。 “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如果我要和他交往,为的必然是眼前的他,而非6年前,让我畏惧到全身颤抖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有些难看,但没有怒火:“也许你觉得那是双重人格,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江世元一个人。” “那么,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笑了,我忽然想起,在围棋盘以外的地方遇到他时,他从不会有那种表情,生活里的他,一直很符合妈妈“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的要求。 我一直没有遇到会爱上的人,虽然以前也有过幻想,一个温柔的、无处不在却有默不作声的奈特利先生——可我毕竟不是爱玛,和覃笑天的恋爱,更让我懂得,世间没有绝对完美的人,我自己都是缺点一把把,怎么可以要求对方完美无缺? 江世元显然有些惊讶,他大约没想到我是这么爽快的人吧,当面答应他——事实上,我还就是这样怕麻烦的人,不如什么都说清楚。 回家我是有目的的,我不知道妈妈和父亲对我恋爱的态度,看他们那个样子,似乎又在默许。 到家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凑牌桌——萧缜和半夏自然是在的,妈妈没有参与,只是在一边看八卦剧。照她的话说,何必和一群水平完全不同的人搭桌子。 也是,围棋棋手的计算能力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们几回合下来,就可以把你的牌算得清清楚楚,所以有时候父亲虽然很喜欢打牌,却未必找得到牌搭子——好不容易他的弟子来了,自然要表表孝心。 父亲一边扔在一只红桃5逃王五,一边问:“遥遥回来拉?到哪里去了啊?” 我坐到他和萧缜之间,在两人手里不停地看牌:“我和人谈恋爱去了。” 父亲一惊,手里的牌都掉了,压低声音道:“你轻点啊,被你妈听到我今天又不好过了!” 可惜妈妈已经听到了,她怒火灼灼地看着我:“遥遥,你不是刚和笑天分手吗?笑天的妈妈还来找过我,问我她们家笑天有什么不好的。” 萧缜又成为劝架的角色——不得不说,我的父兄在此时还真是软弱得一塌糊涂——他笑道:“师母,遥遥年纪小,可能就是觉得性格处不来了,分手也是很正常的,再说,遥遥一向很乖,很懂道理的。” 半夏也插嘴:“是啊,师母,遥遥的年纪谈个恋爱也挺正常的,再说她找的也是你认识的人嘛,听上去还挺好的。” 妈妈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拉我到身边:“我不是反对,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也好给你参谋一下啊——今天到底到哪里去了?” 叹气,还是说实话吧:“今天江世元请我吃饭,回来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做他女朋友,我答应了。” 背后怎么凉凉的?一片抽气声,父亲和哥哥的表情最戏剧性,那种嘴巴张得很大、眼睛就快跳出来的样子,还真是不符合清秀型中青年帅哥的样子呢! 最惊讶的是半夏,看他瞠大的眼睛:“遥遥,你不是很讨厌他的嘛?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他一用四川口音讲话,就显得格外搞笑,我摇头:“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萧缜倒是如意料之中的云淡风清,我之前给他看过江世元的短信,所以他八成已经猜到了。 父亲却忽然说:“那也好啊,除了小野,大家都恋爱了嘛!明年过年的时候你们都领过来给我看看。” 我是没看到萧缜同居女友的照片什么的,而且他们貌似感情也一般——不然他怎么会常常住我家——不过我打保票他女朋友绝对是个超级大美女。 我见过半夏的女朋友,温柔得像水一样,让我一看就没有要欺负的想法,但也不乐意与她深交。她太过顺从,从性格上说,我不喜欢她但尊重她。 萧缜皱眉头:“她不常回国,过年的时候可能也有事情要做,可能不行。” 半夏贼笑着砸了他一下:“你就别装了,谁不知道覃浅最听你的话了——过年回来,还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覃浅?这个名字,还真是非一般的耳熟——她不正是第一个在巴黎打出名号来的超模嘛,同时也是覃笑天的堂姐。怪不得了,萧缜经常来我家睡,原来是因为覃浅经常出国走秀、拍封面和广告。 如果他的女朋友是覃浅,那为什么还装不知道我和笑天恋爱?果然虚伪,蔑笑着看了他一眼,他却无动于衷:“半夏别乱说话,我尊重她的工作,不会干涉她。” 半夏笑着不回应,只是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小野,你要努力了哈。” 哥哥的很镇定,但颧骨上的微红还是出卖了他:“我不急,我才16岁,急什么。” “好了你们,专心打牌去吧。”妈妈受不了了——她以前就在说半夏,因为半夏15岁就交了个大他3岁的女朋友,17岁就和她同居了,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开放了,她老人家跟不上思维了。 想她和父亲恋爱的那个时代,别说同居了,哪怕恋爱谈了很久,写封信——其实是一点也不暧昧的情书——开头还是正儿八经的“靳炀同志”、“顾湘雅同志”,出去看场电影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要隔一个人的距离,活象地下党接头。 每次妈妈追忆他们当初的恋爱情节,父亲总会把脸涨红到耳根都红透才罢休,实在太可爱了。 我想要温暖的恋情,所以江世元提出他的要求时,我没有拒绝——我想他会给我那种父母辈都有的温暖吧? 江希真果然回访了,带着她的母亲和哥哥——虽然表面上确实是江阿姨带着她的儿女来看我妈妈,但是谁都可以发现醉翁之意。 江阿姨毫不掩饰对我的喜爱之情——事实上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很得阿姨辈的喜欢,妈妈却懊恼我“冷冷的小性子”。 现在很有些反感新闻传播这个专业,但是已经在读,索性就读得随便一点吧,我完全没想过除了哥哥的经纪人加保姆之外的任何角色。 半夏说我是典型的水瓶座性格,冷淡而骄傲,事实上我是10月份生的——和江世元正好差6岁,江阿姨反复强调这件事,仿佛是为了证明我与他多有缘分似的。 她似乎很明了我的早熟,大约是因为她自己有年少时候背井离乡的经验,因此对于他人的性格,摸索得十分透彻。 “遥遥和世元出去玩吧,也别浪费时间陪我们了。”江阿姨一边笑一边招呼我们,果然是分外满意的样子。 江世元和我貌似是种反差——据江阿姨说这是他的初恋,不过对男的来说,性和恋是可以分开的吧? 不过看他的变红的耳垂,我叹息一声,拉住他往外走。 他等我坐上车子才坐进去,笑着转头问我:“想要去哪里?” 叹气,北京——我对北京始终不那么喜欢,来这里之后,我还没有好好出去玩过,可是又不能问更不熟悉的他,于是…… 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最后我只好说:“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哦,你喜欢什么电影,上次那样的吗?”他启动车子。 我摇头坏笑:“我们不去那些影院,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这个通宵电影院,或许连影院都算不上,开在一个非法网吧楼上,安静,也还算干净,以前小寻一开始带我来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不过因为身边没有男生,我们都不敢留过午夜。 一边带路,一边看着他的表情,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到我的动作,他不由笑了:“在想什么呢?”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好奇,他是那种很乖的小孩吧,肯定从小就是老师的道场、家、偶尔书店这种简单的生活。 他果然摇头:“我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可我觉得你也不像是会经常来的人。” 的确,这里龙蛇混杂,处于对安全的考虑,我也没有经常过来——不过今天还是满想整整他的,毕竟这里放的片子,貌似还满文艺的…… 一个人5块一个通宵,找了个半封闭的情侣间,拉着有些好奇的他径直走过去,把路上拿出来的零食随便放在面前的小桌上,他笑了:“你还很全副武装啊。” “那当然了,这里很适合窝一整个晚上的。”我得意。 “我还以为你准备去逛街或者去书店。”他坐到我身边,没有靠得很近,但我已经感觉到温暖。 我把身体瘫到有些硬的沙发上好笑地看着他:“我不那么喜欢动,我喜欢静态的生活。” “我知道,”他顺了顺我的头发,“你喜欢看历史书,喜欢看浪漫的电影,喜欢动画片,总之就是很喜欢窝在家里。” 我摇头:“也不止这样,我还喜欢看足球比赛,喜欢看NBA啊——话说回来,世界杯让韩国得了四强,我还满不爽的。” “小孩子脾气。” “那你呢,除了围棋,还喜欢什么?” “足球吧,还有一些历史书——和你不一样,我更喜欢那些很琐碎的、不注重理论的史书。” 这时候电影开始了,第一部是我看过的,当即有些尴尬地看向他,不过很快就收回的目光——这是现实派大师Stephen Frears在02年的一部作品,其中的某些情节,还真是很诡异的…… 他看得很专注,这部电影里暧昧镜头不少,不过在我觉得尴尬的地方,他也没有脸红的样子,只是就那样安静地看下去——直到奥黛丽·多杜演的那个土耳其难民女孩为了得到护照前往美国,不得不在出卖自己的肾脏之前与那个掮客上床,最后被男主人公发现时,却只是问他讨要事后避孕药。 他让我意外地忽然问:“你有什么感觉?” “你可能会奇怪,但我确实不同情她。”这是我的实话,我感觉自己处于很养尊处优的环境,却没有一点所谓上位者的仁慈,她过得很苦,甚至为了不被移民局的官员抓到她还要舍弃自己坚守的伊斯兰教信仰去取悦一个老男人。 但我没有告诉他的是,那一刻我感觉她有多么不值,尤其那个掮客粗鲁的话,她信仰伊斯兰教,坚守贞操,却在最后被这个掮客胁迫,何必呢? “恩,可能我们都不能切身感觉到她的痛苦,她身上的血,让我觉得不如那些为了护照出卖器官的人的伤口震撼。”他的中文好得不像样子,可能是身为中国人的江阿姨教导的缘故吧。 电影的最后,男主人公迷昏了那个掮客,用他的器官换得的钱和护照,却很出乎我们意料地没有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这部电影也是BBC拍的,很奇怪,英国多数的巨匠,要靠BBC养活。 英国人揭露自己疮疤的方式,比任何国家的人都卓绝。 叹息一声,要他在间隙打电话给爸爸妈妈,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直接回寝室。 事实上我却是打算在这里看一整夜电影——这个小影院的主人,据说是我们学校大4的一位学长,所以他很有挑片子的品位。 第2部电影,是Mr.Bean,憨豆先生,于是整个场子里笑声一片,我实在受不了, 笑得肚子都有些抽筋——他陪着我笑,但没有像我这样前仰后合地。 第3部,是《猜火车》,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后现代的风格,有些场景甚至让我觉得恶心。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的影评把它和《我与长指甲》列为经典片子——更何况《我与长指甲》(《Withnail and I》)这个译名就十分不切合。 前座的两个人黏得越来越紧,我看得都有些头疼,这种情侣间,大约是为了感情十分好的人准备的吧。 江世元看了看我,大约是发觉了我的不自在:“要不要出去活动一下?” 我摇头:“我睡一下,等到《猜火车》完了,你叫我吧。” “好的。” 醒来的时候正好一部完结,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靠在他肩膀上了——这是我的劣习,我在外面睡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靠到别人肩膀上,最夸张一次还在妈妈膝盖上赖了很久。 正想要张开眼睛把他披在我身上的西装还给他,他就轻轻推我了:“遥遥,这部电影完了,要起来吗?” 我点头,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头还是有些昏昏的:“现在几点了?” “快10点了,真的不要回去吗?”他看看手机。 我摇头,耐心等待下一部电影——一部有那么点情色的法国电影吧,被翻译成了《外遇》,讲一个已婚女子与她的情人不断地约会的故事,他们频繁地在咖啡馆、甚至那个男的家里做爱,情色而温暖,然而女主人公回家之后,似乎就要被迫面对一种内里是冰冷的虚伪温暖。 我不知道它在选演员还是原本剧本就刻意突出了,她的丈夫是个非常英俊的、甚至不太像法国男人的一个人,然而她的情人却并不那么英俊,也拙于言辞,但是他们之间的心灵交流,倒让我惊骇不已——比相处10年还好的默契,却产生在两个相遇只1个月的男女之间。 最后我们看了“教父三部曲”,看老迈的、再也没有《欲望号街车》里英俊不羁的马龙·白兰度和演技逐渐成熟的艾尔·帕西诺——这两位演员,一直以来就是我的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