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托孤还是怎样,让他如愿才怪:“我一定会告诉你师父,你是在逃跑的路上,不小心摔死的。”
原谅我一时没想到更丢脸的死法。
“靖仇兄弟你要相信自己,不管有多困难,一定要熬过去。”
“大哥愿意叫我兄弟,我已经很满足了。大哥,记得告诉我师父一声,对不起。复陈国,报父仇的事情,恐怕只有下辈子了。请他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
原来他并非一头热到不知凶险,起码还记得给人留几句遗言,他为什么不当面说清楚,反倒是分开之后,也许这样,才能令自己没有退路,更决绝。
我能想象他说话时的表情,他的声音通过鸦风有些失真,但还是清越好听的,是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清朗。
我与他结识数十个时辰,却像十数年,一开始对他的认知片片颠覆,才看清那玩世不恭不成事的外表之下,柔软真挚的心。
“尊师重道,有情有义,我欣赏你。”
他应当是笑了,声音带了点惊喜:“一路走来,你还是第一次夸我呢。”
是么?我也想笑,原来是第一次,其实我不曾告诉他,我在心里,大约骂过他很多次,也夸过他,不止一次…
“大哥,我总算也当了半个大地皇者的候选人,也算是江湖留名,是半个英雄吧。”
就算是到了此时,他仍不忘自侃,生死,都坦然。
“你小子,到这个时候还没个正经。”
我笑了,脸上能笑,内心却笑不出来。
我只是开始想,他一向的胡言乱语,是不是一种奇特的体贴。让人在紧张危机的环境下,还能略略舒心。
“大哥,拜托了…”
“你别拜托我,我连你师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他,要说你自己说吧!”
说着关了鸦风,我不想听他多言,多了却念想。
心里默念,如果这小子敢擅自死了,贫道也要将他从鬼门关拖出来给他师父赔罪去!
定神向前摸索,地道冗长昏暗,最终闯入一个奇妙的世界,雕塑林立,溪水潺潺,这应当就是女娲后人沉睡的地方了吧。
室中一潭幽泉,竟还是活水源源不绝,冒着浅青光晕。
我抱拳道:“在下齐云山穹苍洞府太乙真人门下入室弟子剑痴。”
“你竟敢闯进女娲神殿,所为何事?”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威严十分。
“唤醒女娲后人。”
“你不配,”那个声音继续道,“你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没资格觐见女娲之女!”
双手沾满鲜血……杀人无数……这两个词很熟悉,稳住心情莫名起伏,我还是皱眉道:
“贫道修道行侠,就算双手沾满鲜血,也都是妖魔邪道之血。”
岂料到那几具石头雕像竟化作真人,人首蛇身,手持利剑:“无人躲得过我们的法眼!”
贫道要躲什么?贫道所除的妖魔鬼怪,难道不都是为了正义?贫道……问心无愧!
“我赤龙牙剑下,从未杀过一个好人,伤过一个忠义。贫道心中澄明,问心无愧。”
“就让我们看清你的心!”说着那些女子围攻上来,刚想拔身后的剑,忽想起他们刚才的问话,犹豫一秒钟终是止住,被那几条蛇尾纠缠,踏入光泉溅起水花一片。
贫道定不能在此处功亏一篑!
那些蛇尾交缠而上,倏地一下,心口痛得发麻。
“你的心的确清如镜、明如雪。”
“可是你的心,却比平常的——”
“缺了一角。”
那几张嘴唇翕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缺了一角?”
缺了什么……我…缺了什么……?
一瞬间仿佛脑中闪过什么,稍纵即逝却什么都没抓住,我生而为道,却不知为何为道。
只知道,除妖伏魔是我唯一的信仰…可,偶尔的夜半深更,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我并不完整,无父无母,无血无肉,不算个人……
怔忡只是瞬间,再醒神已不见了什么人首蛇身的女子,方才所见,有如烟霞。
站起身,那一帘水幕,却形成一道晶莹的光门,我踏进去,是另一方天地。
一个女子,安然卧在玉床之上。
我一时想不出词语形容她的相貌,唯一的就是干净,像雪一样纯粹干净。
这,便是女娲后人了。
“女娲后人,请你快点醒来吧。我的朋友、整个月河城的人,都在等着你呢,等着你去解救他们!”
没有时间了…请你……醒来!
她玉白的容颜仍然睡得安沉,连睫毛都未抖动一下。
“求求你。”我抓住她的手腕,瞬间冰寒侵体,一寸寸,从那交握的地方开始冰冻热血。
我不放手,我不能放手:“求求你……”
上天没有眷顾我,我被弹了出去,跌坐在地,手指冻到发僵。
我不敢死心,再次靠近她:“女娲之女,我求求你,发发慈悲吧。现在整个月河城都被恐怖的梦魇笼罩着,还有那些,在噩梦中的人们,他们都在等待着你的力量。”
月河城所有的人,英豪枭雄拓跋大汗张烈、娇憨可爱的玉儿姑娘,还有…靖仇兄弟,他们都等不得!
我是第一次求人,却自然地脱口而出,再一次抓住凝着霜雪的皓腕:“我求求你……”
忍住战栗的欲望,咬牙继续道:“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们,求求你……”
我的请求如此卑微,但你是大地之女,你怎能不顾你的子民!
地动山摇,烛影明明灭灭,这里……
不容迟疑,将女娲后人收入炼妖壶内,我举步离开,然而那扇沉重的石门一开,外面,仍是如常,夜色,颓败。
“既然到了,就显身吧。”
眼前是两个女人,一个黑衣劲装飒爽,一个紫衣罗裳俏丽。
“东西拿到了吗?”
“将军,其实我们一直都守护着你。”
她们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用外衣掩盖腰间炼妖壶,奇怪的心慌。
“既然东西已经到手,”那紫衣女人嫣然一笑,娇俏非常,“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否认着,远方又传来一阵笑声,难以形容,今夜听到第三个人这样出场的心情。
那是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几绺垂在脸上,脸色发白,唇却乌黑,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只是那个人的脸——分明与我一模一样!
瞬间乱了:“你是谁?!”
“我是你啊,我们是宇文拓…”
“一派胡言!”几乎是立即就断言,谁?宇文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贫道是齐云山穹苍洞府太乙真人门下入室弟子剑痴……贫道,不认识什么宇文拓。
“不用紧张,”那个紫衣女人开口,“很快你就会把一切都想起来的。”
一切?什么一切?一切都令人费解……我不完整,可我明明是剑痴!有情有义、有兄弟的剑痴!
“笨蛋,跟我回去吧…”那个与我长相相似的男人蓦然抓住我的手,一把挣开,与他搏斗之间发现他的招式极为眼熟,甚至功力也不相伯仲。
哪见炼妖壶落在地上,那紫衣女子钻了进去,我虽有心却无奈被黑衣人纠缠无法脱身,马婆婆的及时出现,让一切都有了转机,黑衣人走了,随那两个奇怪的女子一起。
我不愿想刚才他们对我说的那些前后不搭的话,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在天雷阵启动之前唤醒女娲之女。
回到客栈,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一幕幕。
那个白发黑衣的诡谲男人,绝对…不是巧合…
我要想起来什么……回去,回哪里去?
宇文拓,隋至高无上的军中之神,同时也是助纣为虐的一员,与我,有何瓜葛?
我明明只应剑而生,为什么这些东西,我愈发地看不懂……
还有那个紫衣女人,第一眼我就觉得我认识她,可是她是谁?完全没有记忆……
“想不通的问题,就不要去想它。”马婆婆的宽慰并没有起效。
刚才那三个人,并不是魔如烟的幻象,是谁?
调开话题听马婆婆阐述自己的身份,我的心明明乱得很,却仍有那余暇去想,神龙族的一员为何姓马。罢了…靖仇兄弟不着调的坏习惯,我竟也染上。
说到最后,还是要大地皇者。
可惜,我并不是,就算我把女娲之女带了出来,我也必须承认她不为我的呼唤所动。
真正的大地皇者……我的心中有了答案。
那个说着他只是破陈国皇子却义无反顾入梦救人的少年…我的好兄弟,靖仇……
“我不想坐以待毙。”
“你想怎么样?”
“把靖仇带回来。”
“你要入梦?”
“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大地皇者。”
“如果他也不是呢?”
这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那至少,我兑现了承诺,我答应过他的,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他说过,他们,就交给我。
马婆婆并不赞成地看着我,她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我是剑痴,并不想当一个皇者,只想尽我所能除魔卫道,拯救黎民苍生。
她幻化出神龙族破梦刃交予我,我颔首接过:“魔由心生,只要心中澄明,便不惧妖邪。”
心中只想道,我定要,带他出来。
梦境,是一片苍翠竹林。
地上,横堆着士兵尸体。
我,不曾有过这样的记忆。
“拓儿快走,他们要追来了!”
拓儿……谁?
“母后,我们到底要去哪啊?”
那是孩童的声音。
北周最后一位皇子、父皇、牺牲、宇文家、快走……
陌生的词汇在脑中翻滚而过,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心却随着那话语不住地一抽一抽。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再走两步,竹林尽褪,断壁绝天,剑窟。
记忆……强行加入脑中,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偏偏一分不差地播放。
那是一个女人,也许并不美丽,但我脑中第一个闪过的词汇,是坚强,坚强到了美丽的地步。
“你是谁?”
可是她掐住我的脖子,娘?
“你不是我娘!”我没有娘……
破梦刃划开她,什么都不剩……
是梦、是梦、全都是梦!
荒诞离奇的梦。
“我是齐云山穹苍洞府太乙真人门下第一入室弟子剑痴……”
不甚清澈的江面映出我的倒影,我是剑痴,不是其他任何人……
“宇文拓,你好啊,呵呵呵……”
低沉的声音,波澜浮动的影子。
“你又是谁?”
“我是宇文拓,宇文拓是你。”
“我是剑痴,我不是宇文拓。”
剑痴那么真地存在过,笑过,恼过,感触过……
那为什么,宇文拓这个名字如此熟稔,似乎在舌尖上,随时、随时都可以……
“我是剑痴、我是剑痴……我不是宇文拓!!”
破梦刃划过江面,不过是梦魇,梦魇罢了!
下一刻,我已身处云端,云雾缭绕中那妖女现出形来。
“你刚才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是潜藏在你内心真实的记忆。”
她的话语具有蛊惑性,我竭力不去相信,记忆,我根本不记得算什么记忆?
“不可能。刚才发生的一切,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那只能说,你,不是你——”
故弄玄虚,我不是我是什么,冷哼一声:“狗屁不通。今天本道,不会放过你!”
妖女嚣张得厉害,她就是如此妖言惑众的吧,心头生怒,我叱道:“绝不会教你为害人间!”
破梦刃的力量击退了她,她又开始笑,这妖女是在梦里呆久了都傻了么,除了笑就只剩阴阳怪气乱七八糟的胡话。
然而,我没思考片刻,眼前场景再次忽变。
白日青天下一栋石砌城门,左下角写‘鬼谷村’。
靖仇兄弟…这莫非就是,靖仇兄弟的梦?
不及多想,我疾步在街巷中穿梭,再一瞬,却见令人胆寒的一幕——
一把匕首,直直射向躺在地上无力动弹的靖仇兄弟。
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挡开匕首,结下法诀将破梦刃掷向幻象。
耳后还听靖仇兄弟喊道:“大哥,你不能杀她!”
为什么不能?她都差点杀了你!
匕首钉入梦魇体内,假玉儿姑娘胸口渗出鲜血,却未消失。
“拖把,拖把,你有没有事?拖把……”靖仇兄弟不顾自己的伤,即刻将她搂在怀里。
我上前一步:“靖仇兄弟,你清醒一点。这一切都是梦如烟造出来的梦境,你不要被梦魇迷惑了!”
然而他只是看我一眼:“不、不是的,我虽然分不清楚谁是真、谁是假。不过我知道,我看见拖把内心深处的梦,渴望得到爱与幸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他在说什么,梦不就是梦…我却想到,这一路上靖仇兄弟一直对我言听计从,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
玉儿姑娘慌了心神:“你胡说什么!”
他气势不输地吼回去:“是你胡说!你连自己真实的想法都不敢承认,这还算真实的自己吗!”
真实的自己…那段记忆……我只以为是梦……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里,我都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拖把!谁都不可以!”
明明早就预料到靖仇兄弟对玉儿姑娘的感觉,少年说得字字铿锵,我听在耳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怀里的梦魇消散,化成恬美花瓣,随风而逝,那声‘再见’,轻轻浅浅。
无论是受过的伤还是发生过的事,原来只不过梦一场。
“一切如幻影,如朝露。梦里,亦如是……”人生如梦,又何苦,分得太清楚。
“大哥,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我始终不相信拖把会伤害我。”
明明玉儿姑娘在此,他为何只对我说,无论在哪里都如此盲目地相信别人,我不知道这是痴傻还是善良。
“靖仇兄弟,你要振作,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呢。”
他点头,玉儿姑娘再关切两句,我便催促继续破梦。
没有时间去怀疑自己了,救人于水火,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场景,是熟悉的月河小馆,噩梦之源。
我们得“想办法把她引出来。”
“破她的梦!嘿…”靖仇兄弟一手做个劈下的姿势,生龙活虎。
玉儿姑娘翻了个白眼,贫道看着少年圆亮的眼,莞尔一笑,有一点他人不能读懂的默契:“走。”
一走进大堂,那妖女便现身,看来还根本不用我们引。
玉儿姑娘率先出阵,想来之前也被她整得够呛,积怨颇深。
她击退玉儿姑娘又踹了靖仇兄弟一脚,这下贫道可不会留手,既然是在梦境中,实物制不住她,那她的死穴,唯有破梦刃。
乍见那耀眼黄光,妖女便退去无踪。
三人又至不同空间,利用鸦风向他们解释一番,靖仇兄弟说:“那我去把她引出来。”
哦?这小子到这时候倒是敢出头了?
玉儿姑娘毫不犹豫地嫌弃:“你那么弱,你去不是送死吗?”
不过,我却宁愿相信他:“让他去。靖仇,我相信你。”
他立即回道:“谢谢大哥!”
末了,又补一句破坏了英雄气概:“大哥,不过你要快点出来救我啊。”
玉儿姑娘和靖仇兄弟被妖女扼住脖子,破梦刃当胸袭上,我以为这该成功了,一下场景变换,成了白天。
陌生的地方,应当还是在那妖女梦中。
只见廊前庭中,放置木制秋千,其上坐一明黄衣衫的女子,头带珠钗,长袍逶地,分明是那妖女的相貌,却娴静优雅很多。
“大哥,她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
“她看上去,的确和之前见过的如烟有很大不同。”
“确实变得安静了,也变得优雅了,而且还漂亮了很多。”说到漂亮,眼就放光是吧?
玉儿姑娘说得没错,就个小色鬼。懒得听他们再吵,我向那姑娘问道:“你是如烟么?”
她点头,还微微笑着,仪态高贵淑贤,像个真真正正的皇后。
南柯美梦,到头来还成解脱不了的噩梦,豆蔻年华,荒废在这日复一日的幻梦中。
让她亲手摧毁自己的美梦,应当是残忍的事。
穿过檐牙高啄,廊腰缦回,西王坐于殿内,翻看奏折。
看着如烟上去,温婉如水,与俊秀尔雅的西王,确是般配。
西王嘴中说出的话如梦美好,这华胥天下,却要终结。
而她,果然还是下不了手。
惊动了殿外护卫,我们只能与西王直言,要一个人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是梦的确太难,如烟挡住我向西王的攻击,然而天地再一次翻转。
西王,愿意以自身来换取皇后,可见如烟在他心中并非尘埃,是有分量,也有情的,可是男儿家国事大,儿女情长也只能旁放。我想如烟得知西王心意,也当是心满意足了,她这些年来的美梦,没有白做。
就算得知是梦西王也没有芥蒂地拥抱如烟,其实我不能理解那个胸怀天下的君子心中满载的柔情。
“大哥,难道这就是爱情吗?”
“你问错人了,我不懂爱情。”我一向只懂正道,然而这一幕,又为何可以带给我感动。
眼看快要事成,如烟却骤然发难。
明明是噩梦,又不舍离去,甘愿在梦魇中煎熬,可是现实,必须要面对。
将破梦刃刺入说着爱的情人胸口,我不懂这感受,只淡看噩梦破碎。
再次变换,终于回到了现实,不容易松一口长长的气。
有些个孩子吧,一高兴就难以控制必须找个抱枕抒发,眼睛发亮唇角开咧我就知道他要干嘛了。
故意挡开他,看着那委屈不满的小表情暗爽。
靖仇兄弟在遭两重‘授受不亲’的打击下,看来只能和介于男女之间的人共享一下窃喜之情了。
马婆婆欣喜而来,那小子就扑上去,也不管和人家有多熟。“还是马婆婆好~”
唤醒女娲后人,这也是他的活,步入厢房。
“她也实在,太漂亮了点吧……”
“真的,连我这女孩子看了,都觉得有点过分了。”
唉…玉儿姑娘你何苦附和他的废话。是,女娲后人是漂亮,但皮相乃身外之物,何必如此惊叹。
我打断他:“靖仇兄弟,看你的了。”
叫小雪的女娲后人沉睡依旧,像永远不会醒,若靖仇兄弟不是大地皇者,那为什么他握住她的手腕不会有反应?
“大、大哥,原来我不是……”少年无助茫然地看向我,我也没有答案。
天雷阵快要启动,龙吟符逐渐失效,时间、我们没有时间!
不行!我一定要唤醒她!
既然能破如烟的梦,贫道就不信,破不了女娲后人之梦!
捉住靖仇的手腕,破梦刃一翻,再次进入梦境。
他茫然无措,我只好向他解释,听罢他又马上一副受教的乐呵呵表情,丝毫不怀疑我说的真实性。好吧,眼下不是为这孩子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赖担心的时候。
女娲庙中,我说要先找到女娲娘娘,靖仇兄弟转化直观理解,他喊:“女娲娘娘你在吗?女娲娘娘你在不在啊——”
我懒得阻止他,若是女娲娘娘可以被这么召唤出来,我大概也能成女娲之子了。
“女儿睡觉不醒,老娘站在这儿又不干活,还拯救什么苍天大地啊……”
“谁在大呼小叫?”
慢着,我错了,原来女娲娘娘真能被这种低劣的激将法召唤出来。
来不及将感叹说出来,一晃神我们仿佛置身洪荒宇宙,头顶陨石无数,携着星尾砸向大地,远处依稀有一抹身影。
我御剑飞行,让靖仇乖乖呆在身后,避开碎石片,得见一人,一席白衣,华贵又不显庸俗,正徒手击碎袭向大地的巨石。
“你是女娲?”
不及应答,又是一块大石,手无兵器,靖仇兄弟抽出那把软剑递与我。
“大哥,用我的。”
虽然我在想这把剑是不是已经吓昏,但也无他法,点头说好。
“穹苍二极照三清,太乙真人速显灵。”它再怎么软,我也叫他硬起来。
“哇塞!大哥帅啊!”想也知道他是有多敬仰崇拜,好吧我承认这法诀其实不用念出来,我大概,的确存了那么一点点耍帅的念头,就一点点。
震碎石块,方得功夫去说话,天之痕力量强横,到此地步,血肉之躯又算得了什么。
大丈夫能为救世而死,死得其所!
身边的靖仇兄弟毅然点头,总是将他一起涉险,但我已不觉愧疚,因为我知道有我和他,一定没问题!
太极阴阳,万剑归宗,我起身飞起将片片陨石打落,然而剑上的靖仇兄弟手忙脚乱,糟糕!
急忙挡于他身前,险险止住大石前进的趋势,双臂如负千斤,酸痛难当,咬牙,我不能后退半步,双手挡硕石,看上去天方夜谭,背后按上一双手,我叫他:“用力!”
一齐前推,终于,终于还是化险为夷,我舒一口气,却不料天之痕上一簇红光愈演愈烈,吞噬一切,眼前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冷硬的地板上,有些迟缓地起来,看清眼前……
“我们没死。”幸好靖仇还在身边……
结果,方才的一切,只是女娲娘娘的考验。
“以耐性和爱心感动,伴随她完成炼情之路,最后让她明白情之真谛爱之深意,她就会牺牲自己,让她的真命天子得到女娲石。”
虽然时机不对,贫道还是不小心腹诽了,女娲娘娘这完全是在找乘龙快婿……
回来时已是山摇地动,天雷阵启动就在旦夕之间,我歉意道:“我们来迟了。”
“我觉得刚刚好啊,”靖仇插腰,他好像临死都不会忘记贫,“英雄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的。”
唤醒小雪,成败就在一举之间,我们互望一眼:“一起吧。”
谁是大地皇者,真的已经不重要。
在卧榻两侧念动仙咒,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信任,我们,一定可以。
沙漏中的沙快要滴尽,每分每秒都锱铢必较,女娲后人的眼珠转动,纤手轻弹,一秒两秒,当她缓缓睁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贫道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激动。
别误会,贫道不被她的大眼睛秒到,因为大眼睛的贫道身边真的不缺。贫道只是……也许你无法体会这种何止是一波三折,简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家有儿女初长成,养了十年的铁树开花了千年的人生果成熟了,一把辛酸泪的心情。
【一剑痴狂篇】完
☆、他山之石篇
【他山之石篇】
当美丽的小雪睁开她幽蓝色美丽的眼睛的美丽的一瞬间,我恍觉看到了美丽的奇迹。
本来都快绝望了,还好上天还是眷顾我这大地皇者的。
她看向我,真的好漂亮,犹如白雪纯洁,不容侵犯的神圣。
我向她笑了笑,然而先行跪下的却是马婆婆。
神龙族马桂兰……动植物略多啊,所以到底是龙还是马?桂还是兰?
小雪的笑容真的很甜美,弄得我都不能控制地喜形于色了,这绝对不是我的错,你看,剑痴大哥也不是两眼发直又放光。
“小雪姑娘,叫我剑痴就好。”
哼,当初一个劲贫道贫道的还以为他多清心寡欲呢,见到漂亮的小雪还不是显原型了。
那串又长又有节奏的自我介绍的功用难道真的不是用来勾搭妹子的嘛……
不过,看在小雪这么漂亮可爱的份上,这也算人之常情啦。
心头还是小小不爽了下,我可不能被剑痴大哥比下去。
谁知道小雪先是剑痴大哥,然后再是拖把,把我搁一边儿去了。
什么‘我们都是女孩’,拖把可不是那什么什么的妇女,她发起威来可比十个猛男还猛…
“唉别磨蹭了别磨蹭了还有我,还有我呵呵……”我知道我大概笑得很灿烂。
小雪那个‘你不用介绍了’吓了我一跳,我想我的脸应该不至于长得让人连一点求知欲都没有,结果她下一句‘你是大地皇者’又砸了下来。
等等,是不是我有点耳背:“我…我什么?”
“大地皇者。”这次口齿够清。
“我陈国皇子居然做大地皇者了?不会吧,不敢相信……”今天我见证了第二个奇迹,简直比猪会爬树的可能还小的事居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一瞬间幸福和光荣的感觉让我觉得整个人都开花儿了,要不是种族限制,梦昙花都没我美。
虽然觉得那个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大地皇者的设定很不靠谱,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马婆婆呢…算了排除这种可能,我一直都坚信着女娲娘娘有那么点小像说媒的皇者论。
于是我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成功地褪下去过。
“带领我们排除万难的,是剑痴大哥!”
拖把又熬不住了,谁让她成天大黄大黄地叫的,现在知道了吧。
不过她这句话倒是听中肯,我走近大哥,我想我笑得感激真诚敬佩仰慕,拖把干嘛一副嫌弃的表情。
“靖仇兄弟,水火酿成万古人,这是天意,恭喜你。我的兄弟是大地皇者,大哥为你感到高兴。”
还是大哥靠谱,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文化,大哥的目光蕴含着鼓励和祝福让我恁厚的脸皮都不大好意思。
“谢谢大哥,不过我居然是大地皇者,我陈国皇子都没当好,那又怎么会呢。”
大哥比我成熟稳重有用多了,这个大地皇者,莫非完全由蹲在小雪塌的左边还是右边随即抽取的么?
还是,女娲娘娘想买一送一,找个候选人备胎,万一一个挂了,另一个还能补上……
等等等等,不能对上古大神不敬陈靖仇你停下…
还没等我完全从奇怪的猜测中回来,拖把就在那念念有词了小会儿,转身,突然发难。
呃…怎么形容,好怪的感觉,很多小虫爬到你身上来又打不掉看着它们爬,呀呀我最讨厌虫子了!
喂喂拖把,把你的塞外蛊毒收收好随便乱撒会出事儿的!
结果,拖把是想要拿走女娲石,都说好了会借她用的着急什么…等等,拿走女娲石,那不就等于要杀了小雪吗?
“死拖把…你这么做,不就等于杀了她么……太过分了……”
看着她那样,我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拖把却突然激动起来,一掌打向小雪,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小雪胸口的光圈震出了几米远。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
拖把你能不要这么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吗,一时间我都不知道该担心哪一个,一个把胸膛凑上去让别人打,一个把手凑上去让自己被弹开。
本来紧张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小雪看上去是生来克拖把这种不讲理的,完全说不通,说起来还得感谢女娲娘娘万无一失的自动防护系统。
“只要你给我一个死的理由,我真的愿意为你死。”是小雪太天真无邪还是什么,这话怎么越听越别扭……
看着拖把恼羞成怒,我发誓我本意真的是为她解围:“死拖把,我知道你很善良,你用不着这样装凶啊……”
结果她完全好心当驴肝肺,狠狠呛我一句,跑了。
好在她临走时还知道把她恶心的虫子收起来么,虽然有点担忧,不过我想在这月河城中拖把也不会出什么事吧,况且连最识大体的大哥都无动于衷,跟着他准没问题了吧。
为拖把的间歇性抽风辩解几句,心里还是希望两个女孩,啊不,是一个猛女一个淑女能和睦相处。
恨,拖把才不至于那样的吧。
马婆婆交代了小雪什么解救月河城的办法,小雪美目一眨,微笑道:“那快带我去。”
啧啧,美腻了。她们跑了,我下意识地扒住剑痴大哥宽阔的肩膀重复:“大哥,快带我去~”
“嗯?”他转过头来,完全疑惑。
不知道我现在的表情是不是跟狗腿有那么点关系,反正大哥看我的眼神,挺意味深长的。
诶,等等,好像这个不需要什么带不带的,我讪笑一下,一时激动一时激动,习惯了嘛习惯了。有大哥的时候脑子通常就放家里不带着走了。
跟着她们走出月河小馆,掀开珠帘,门外阳光暖融,芳草优美,桂木飘香。
“你看小雪笑得多开心,”大哥道,我余光看到那张刚毅的脸上也有柔和的笑,被这月河春光所融化。
然后一瞬间,又开始伤春悲秋起来,大哥应该不算骚人思士吧怎么话题跳这么快:“可是她沉睡了一千年,醒过来却要面对死亡的命运。”
“那总比活在梦里好啊,大哥,既然我们把她带到尘世里来,便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我接得如此自然,或许是因为小雪是让人不忍伤害的女孩,或许是大哥微拢的眉心。
大哥看向我,微微笑了,“你做了大地皇者,果然成熟了。”
大哥对我的赞赏和承认,那道仿若有形的目光似乎比是八年以来屈指可数的师父夸我道法进步了,不,甚至比小雪说我是大地皇者更令我喜悦。
我一直以为我是拍死几百匹马也及不上大哥的,他能承认我,这样含笑地正眼看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抱拳,又忍不住喜上眉梢,“见笑了大哥。”
“可是命运,谁都逃不掉。”他话锋一转,又正色起来。
我有种小时候被师父考核背记的错觉,略略忐忑,不同的是,小时候我更怕师父的戒尺打手心,现在,我更怕大哥失望。
以至于都有点小口吃:“我、我相信有一天,我一定能配得起这称号的,但是现在,先不如加个准字在前面。”
“准大地皇者,怪怪的。”大哥好像挺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我却看出他眉宇间的轻松。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嘛~”贫了一句,大哥果然抿唇一个笑:“好,我的准大地皇者好兄弟。”
这句话比什么都强,又是大地皇者,又是兄弟,“这样就好多了。”
“总有一天,我的功夫,一定会超过大哥的。”我接着道,有点大言不惭,大哥是我心中最最厉害的,但是我知道,他高兴听我这样说,我也愿意如此相信。
“我相信。”他道,“可是作为一个男人,功夫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要有博大的胸怀。”
啊啊啊,大哥又说难以理解的话了最讨厌了,我有点后悔当初没多读几本书,博大的胸怀……为了跟上大哥的逻辑,我勉强想了想,大哥的胸怀就很博大啊,那就一定是要挺胸收腹喽。
“是不是这个样子?”
结果他手掌轻轻敲了一下,憋的那口气立马松了。
“还要懂得虚怀若谷。”
那又是什么……要求好多,男人不好当啊。
我捂住胸前衣襟,诚恳点头道:“知道了,大哥。”
师父最吃这招,大哥也是,笑得很是欣慰。我拉了一下他的手,他没挣开,鼓励地反捏了一下。
蓦然觉得月河城真的很美好。
并肩走到女娲庙门口,就见马婆婆在与小雪道别。
马婆婆走下台阶,又向我们慎重交代。
他们都这么看好我,真的,压力挺大的,不过我会坚持的,哪怕是为了这些人的希望,陈国子民,马婆婆,还有剑痴大哥,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不敢居功,那些,都是剑痴大哥教我的。没有大哥,也不会有今日的陈靖仇。
啥?剑痴大哥的心难以看透又是什么…剑痴大哥明明很简单啊,连我都感觉到他的爽直明白。
算了,这些年长者的话总是特难懂,我已经不打算弄懂了。马婆婆要走了,慈祥的老人,有点像奶奶……
正沉浸在默默悲情离殇与对女娲神力的虔诚观望中,忽然…浑身一激灵。
马婆婆您是龙,我真的不该质疑您的种族,龙吟那极其的魄力霸气,振奋人心提神醒困。我准大地皇者一辈子难以企及!
收回乱想,神龙影像浮于空中,小雪施展神力,光辉点点,落在地上,有点像撒豆成兵,总之,凭空出现的行人,繁华热闹的街景,噩梦,仿佛从未发生。
那些我们在其中努力过,挣扎过,又险险挣脱的噩梦,不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存在,这样,也好吧。
看着人们的欢声笑语,忽然切实感到所有的付出都值得,相视而笑。
随着小雪进入女娲庙,放出吕承志和如烟,他们仍是那副紧紧相依的模样。
小雪施法,他们清醒过来,看着那副心结未解的样子,我觉得我还是很善解人意地把闲杂人等都支了出去。
好吧,虽然西王兄显然没有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居然一起和外面去看美丽的世界了……
女孩子的嗜好不同,小雪一会儿就与我们各自分头,我在城中拉着大哥逛啊逛,茶楼酒肆,欣欣向荣,看到这人世间的繁华,就令人感到非常高兴了。
大哥也不知觉地被感染着,笑容静好,他本就生得俊美,眼如星海,鼻如悬胆,偶尔带着人情味的笑容,如沐春风。
莫名地我想起那个被我遗忘很久的曾经的救命恩人,嗯…我的第一个大哥,我想他们是有共同点的,同样宽博和包容,同样温暖。
陈靖仇生命中最大的幸运,应是能与这样的人结为兄弟。
而那个大哥,当时孑立在灯火阑珊的角落虽清傲尤现寂寞,与剑痴大哥对比起来,一心修道斩妖除魔的大哥,是不是也寂寞呢。
梦昙节本就是喜结连理之日,一路上男男女女成双成对,我们两个男人,却是有点奇特。
不过我才不在乎这种小事,剑痴大哥的神经的粗度更加是注意不到的。
路过小摊小贩我总忍不住翻翻动动,拣着两个白面红面的面具就往剑痴大哥头上套,被他避开了。
扁扁嘴不死心地找着捏糖人的师父对着大哥的样子捏了一个,当着他的面一口咬进嘴里剩下半个身子,看着他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忽然也觉得挺血腥。
“那…那大不了再捏一个我让大哥你咬回来呗。”
剑痴大哥抽抽嘴角:“不用了。”
“那怎么行,你可是大哥诶。”我笑得挺谄媚。
“我不喜欢甜的。”他皱皱眉,认真说道。
就看不得这一副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样子,什么嘛,明明鬼扯起来很能的。冲动之下将手里的半截糖人一把塞到他嘴里,看他那副腮帮子鼓起半边猝不及防痴痴呆呆的样子,又补一句:“大哥该不会嫌自己难吃吧?”
……其实做完我就后悔了,不该一到集市上就得意忘形的陈靖仇那是你大哥你威严神武的大哥你道法不凡的大哥不是死拖把啊!怎么居然看到他一笑就掉以轻心完全放肆得到天上去了这不合理!
“呃…大哥你不要生气,我开玩笑的……”
他愣了楞,竟然也好脾气地没说什么,对我的行为只是无奈地摇摇头。
“靖仇兄弟,我想你的味道应该比我好。”
我也是三秒钟之后才听出这货原来是在打趣我……看着大哥嘴巴里的‘剑痴’被一口一口活吞,棍子刚丢掉,他的袖子又被我拽住。
“又怎么了?”
“你看那边那个老头,”我兴趣浓厚地拉他跑向街角那个半眯着眼睛仿若睡着挂着一块‘徐半仙’招牌的山羊胡老头。
“大哥,是你的道术高,还是他的仙术高啊?”我向大哥挤眉弄眼。
“他是个凡人,不会道术,我高。靖仇兄弟,有什么不解的事情,问我就好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
“…他敢挂着半仙招牌,定也有一番看家本领,我们不妨去看看~”
……其实剑痴大哥的眼神犹如被无理取闹的小孩子托着去参加亲子活动的家长我懂的。
走到老头跟前,他才微微张开眼用眼角瞄着我。
将张烈小汗给的剩下的银两倒了点在他的木桌上,他也没什么反应,很跩嘛。
“公子要测字?”
“是。”我想想,蘸了黑墨在宣纸上龙飞凤舞一个‘痴’字。“这字作何解。”
半仙扶着下巴沉思半晌,开口道:“病字头下为知,异可为疑,知疑不定。痴字,又为痴人说梦,精神无常,执迷深造。”
停停停,你说什么?怪不得你这铺子这么清冷,有这么不会说话的算命先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