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是要道别了。
玉儿。
陈靖仇一人立在拓跋的沙丘上,默念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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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保持了很久,久到白龙香车停驻,我坐在车前,仍摆脱不了。
我对小雪说,她不会来了。
自己下车,拍拍车顶:“大哥,该出发了。”
大哥窝在上面,他彻彻底底的疯了,从前他绝不会如此失态:“嘘,你妹看见,那两块石头,他们感情很好嘛?”
疯掉的人,想法总是离奇的,我却被他带的,多了些天真。
走五步,一回眸,什么也没有。
只有光秃的山峦和其上的土寨,我曾在这里被仓惶追杀,演一场惊心动魄;也曾,在众目睽睽下被交托无上的信任。
孤高的云,游弋碧空。
怎么会来呢,明明,已经道别了。
我暗自摇头,像个傻子。
“再见!再见了——”
车顶上的剑痴大哥喊道。
无需其他,只待再见。
驾着白龙香车,无话过山门。
路漫漫其修远兮。
眼前浮现师父的脸,他的那些话,让人略略迷惘,大地皇者,我究竟是否能当得起。
再是拖把,她在笑,我也笑,陈靖仇并不适合感伤。
“这么长一条路,让我一个人走,岂不是很寂寞?”
幸得我还有同行者,不离不弃。
“是不是啊大哥?”
习惯性地加上一句,无人回应,啊?
再叫几声,停车回头,我去,又给我玩失踪!
和小雪惶急地四处呼喊,唉…就知道不该让个疯子趴在屋顶上。
也罢,这也许…是契机。
正当我打定主意回去找,笑言道:“两个都找回来。”之时,那个祸头子从草丛里出现了。
“喂!你们去找玉儿怎么不等等我呀——”
已经不忍看他大呼小叫的样子了,像个山野莽夫,把剑痴大哥从前的形象毁得一干二净。
撇撇嘴没好气:“你去哪里啦?”
“我去拉屎了,你刚才…赶车赶得这么颠,我肚子不舒服啊。”边说,边用破布一样的衣服擦着手。
虽说剑痴大哥以前的造型就很潇洒不凡,但我想他本人一定不愿意穿快东拼西凑的床单。
并且,穿着抹布在小雪面前说出这种话…大哥醒来之后肯定要疯,不对,他已经疯了。
真的不忍心看他那二逼样,扭过头,偏偏有人硬要把手伸过来:“很臭,我们赶紧走吧。”
知道臭你为什么还一定要给我闻闻啊喂!!
触电一样避退三舍,那傻子就一骨碌窜上了车。
被他这一弄,刚才的决心又散了,找不到什么叫上拖把的理由啊我……
刚说完这句话,拖把就出现了。
哈,不负众望。
我想我的开心应该表达得很明显,拖把没有穿裙子,而是换了套黄白相接的劲装短衫,将头发高高束于脑后,更添飒爽利落的味道。
连她的挖苦讽刺也变成蜜糖,切,夸你还不好,哪里恶心了嘛~
说着’遵命‘与拖把走向马车,此刻我觉得自己变成大头黄狗摇着尾巴也值,却见其上一人倏地跳下来:“嗯?玉儿姑娘,这么快就找到你啦!”
“诶你干嘛?”他那一扑吓得我一跳,下意识让出一条道,他就顺势窜出去了,姿势奇怪地跑入灌木前回头咧嘴,笑容犹如春花无暇灿烂又明媚:
“我又有感觉啦~~”
感觉你妹!
“她去干嘛啊?”
……拖把单纯的问题让我不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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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家渡。
我上一次逛街市,还是和剑痴大哥一起在梦昙节,这次,却是无暇欣赏繁华闹市。
齐云山穹苍洞府到底是毛线?
怎么比伏魔山鬼谷村还难找?
进了集镇四处打听,啥洞府都有,就是没穹苍洞府。
我开始怀疑是大哥长期报错自家门牌号了。
跟二女贫了一阵,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剑痴大哥呢?
“小二!”
一声吆喝将我们吸引过去,隔着行人,正所谓人间处处有惊喜。
“再来十斤好酒,五斤牛肉。好酒要冰的,牛肉要温的,呵呵,哈哈!”
……剑痴大哥,您打遥远的北方来?还是以为带副长胡须就成关云长了?装备没带齐您还少青龙偃月刀啊亲!
不对吧大哥,如果我没记错你是道士啊!!秉持三正的道士!我的第四正预言实现得太快了有没有!
那个两腿大分豪迈坐下梳理自己打结长须的男人他不是我家的……
拦下两眼放光找到财主样的小二,“他点的…先取消。”
刷地一声,寒刃出鞘,怒目圆睁:“不准取消!”
手一抖,小二估计也被吓懵了,剑痴大哥虽疯疯癫癫,这威严怎么还在。
我无奈,赔笑:“哦好了好了,照办照办……他要的照办啊……”
这事儿先一边去,我走近大哥,抓起他的胡子,匪夷所思:“大哥,你这胡子,哪儿来的呀?”
似乎剑痴大哥疯了之后多了项本事——短时间内奇怪的东西一把捞。
他用剑柄挡开我,动作灵活,声音浑厚,中气十足:“我这胡子,从娘胎出来的时候就有的,千真万确。”
你娘会哭,真的会哭……生出个带胡子的胖儿子什么的……
“你自己的?”
“我说了,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你这种教训顽劣小童的口气是闹哪般?
我该庆幸他还知道敲我额头的时候不用剑锋吗……
一把抓起他戴在脸上的胡须:“你偷人家胡子快还给人家!”
迅速我得到了报应:“你偷人家头发快还给人家!”
我偷个鬼!那只大手扯住我的头发往外拔,你以为是萝卜啊!连着头皮发痛,我哭丧着脸解释:
“头发是我自己的!”我错了不该跟疯子较劲的…
“我的胡子也是真的!”个屁!
“哎呀…好痛啊!!”
“好痛啊!”
奶奶的那又不是你土生土长的毛发你跟风你也痛个蛋蛋啊痛!!
后来听人描述我的表情有如对着茅厕便秘十年那般辛酸又无奈。
痛得已经无力吐槽,顺着他说:“我说一二三,一块放手。”
“一块放手!”
“一、二、三……”
“啊?”睁开眼睛我的头发仍在魔掌中:“你快放手啊!!”
“你快放手!”
目眦欲裂,泪眼婆娑,我猜想如果他把我的头发连根拔起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戴了十八年假发……
苍天我还年轻我还不想秃嘤嘤嘤……
这是一匹脱缰的神兽无误!!
最后悬崖勒马的仍是那哪里有苦就上哪耍路见不平一声吼救苦救难小雪菩萨。
一声:“剑痴大哥你乖,别玩靖仇了。”
视胡子如生命的疯子就立马停手,罢了还鄙夷瞪我一眼“哼!”
哼个毛线球啊哼!!所以你果然是在玩我么你默认了啊你不是我大哥我大哥不会这样的嘤嘤嘤……
他是疯子他是疯子他是疯子我是正常人陈靖仇大人大量不跟疯子计较……
疯子点的菜上齐了,桌上稳放一坛坛酒和温牛肉,他仍顾惜着自己漆黑如墨的胡子同时小心地将那柄‘宝剑’插回剑鞘。
“大哥,你点这么多酒菜,谁能吃得下?”
问完我就觉得自己嘴贱,跟疯子论理个啥。
果然他转向我,用故作粗犷的嗓音道:“不多,老夫决定在这里救济江湖,为过往的男男女女,排忧解难。”
先别一副悲天悯人胸怀天下的样子大哥求您先救济一下快被你连根拔起的我吧……
“能不能行啊大哥,你管好自己就不错了。”我是真的不看好你。
和拖把快速商量一下,我打算以不变应万变,把那个觉得自己天眼已开能助人升官发财的‘老夫’灌醉。
唉我说,小雪你要一定天真得那么…天真么……
虽然我不明白用筷子抽签他能看出个什么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哎呀这是一只上好的签。”
不懂这两句诗除了有动物外还有半文钱关系,而且你手里拿的那只筷子根本不是我抽的好吗!
谢谢你告诉我我姓陈,以及谢谢你告诉我我的名字里有个仇字,还有谢谢您解开拖把不喜欢我这一真相……
再次感谢小雪的公平公正自由平等…剑痴大哥您简直是掐指一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活佛啊呵呵。
一杯一杯的凉酒下肚,脑袋渐渐有点发昏,睁大眼睛眼前有一个拖把两个拖把三个拖把一个剑痴两个疯子三个剑痴…啊好困……
听见谁说他手抽筋了,又听见谁道:“撑不住就别浪费好酒嘛。”
饱受一个疯子和一个天真到…无话可说的女孩荼毒之后人的神经变得格外脆弱,玻璃心,你懂的。
“谁说我们撑不住啊!”
“明明是撑不住还不承认,这,就是年轻人的所为吗?”
敢问道长您今年贵庚,虽然两眼迷糊看不清人脸但听声音好像也不是花甲大伯啊…
蓝衣人,手握一折扇,风度翩翩。
嗯…反正,是个道长。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道长这一职业我就特别自来熟地搭肩,喝了酒之后脑袋本来进的水都变浆糊了,说话乱七八糟又停不下来。
“我只是一个会摸骨的道士。”
小雪好像是申请帮剑痴大哥来一把,我在心里盘算着也不知道要不要钱。
道长一步上前,在剑痴大哥手臂上做着类似点穴的动作。
“你这个人无情无义,出卖朋友,满手鲜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你是个好人。”
“哪有好人做这么多坏事?老夫惭愧!”剑痴大哥恭喜你的逻辑终于和正常人同步了一次!
接着他挨个道来,好像还玄乎得像那么回事,内心好奇心蠢蠢欲动想该到我了吧,结果就挨了一扇子。
老兄我跟你很熟吗还有…道士是不是都特喜欢打我脑袋?
“我可不是随便替人摸骨的。”只替疯子和美女?
问他原因,他给我瞎搅和一通…我本来就晕,被他堪比大哥的诗句再一绕,差点分不清东南西。
啥玩意…说到底不就是嫌弃我嘛…
那蓝袍道士以一种自诩潇洒的姿势隐于人海,附带根本没有逻辑的诗两句。
谁和你有缘千里来相会…这神经病吧?
晃晃脑袋,稍微清醒一点。
有一胡子就是关云长,有两撮白毛就是得道高人。
结论:“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人,跟大哥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傻子!”
“错!共同点是,我们都是算命的。”
够犀利,我只希望你那恢复灵动的手指不要再抽筋了……
被疯子整到身心俱疲,找了家客栈用了晚饭天色已晚。
之前喝酒喝得脑仁还疼,剑痴大哥非缠着小雪,我懒得和他折腾带着一身晦气就想回房间睡觉了,怎想却被一鸡毛掸子打得体无完肤,妈呀悍女如虎,谁、哪个猛男有胆子轻薄你这个比猛男还猛的猛拖把啊……
最后凄楚可怜被逼窝在墙角连动都不敢动。
可见最近我的倒霉指数终于一路顺利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峰。
拖把瞪我一眼:“男女授受不亲。”
我一人,寂寞孤单冷:“哎哟妈呀谁来亲我呀…”
想想唯一那个男的,还是个傻的,忽然间好萧索。
一夜里我无数次想到隔壁那个可能与小雪上演无论是母子情也好反正非常温馨剧场的傻子……
然后裹紧身上拖把人性未泯扔过来的毯子,在窄小的凳子上委屈着自己僵硬的脖子,考虑自己什么时候也能变成傻子……
无语泪千行。
****
做梦梦到自己变矮了,反正腿很短,正东临碣石,星汉灿烂,豪气顿生,诗兴大发,咏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后有一人忽喊:“曹贼,纳命来!”
惊惶坠马,就见一人髯须油亮有光泽,一柄红色流苏剑宝光流转:“嘚!让老夫窥看你内心龌蹉之事以济天下苍生!”
然后他开始感觉呼吸困难。
“汝辈竖子,休得猖狂,老夫天眼已开,一目了然,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啥?
“老夫夜观星象,见北方红鸾星动,汝心中心仪之人是……”
…兄弟那是赤贯妖星…所以,是哪位?请明示!
喘不过气了,陈靖仇难不成要死在自己的梦里?
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
不,等等,你先告诉我,是哪位?
“是……”
吊胃口很不道德!
忽然间唇畔涌入赖以生存的空气,大口吸着,间杂那有些熟悉的湿润,等等……!!!!
“早上好,是我。”眼前一张脸上笑容灿烂如春花,牙齿白洁如月光。
陈靖仇眨巴眨巴眼,再眨巴眨巴眼,直到他的眼睛像闪烁的星星一般明亮有神。
“呸呸呸呸呸!”一把推开扒在他身上的剑痴,连着往地上吐了几口吐沫,连着说话都有点口吃,“你你你你干干干干什么……男男男男授受授受不亲!”
“你疯啦?叫你起床啊笨蛋!”地上的剑痴蹙起眉头,一副遇见白痴的神情。
“你才疯了!有你这么叫的么!”
“小雪说,遇见睡得和死猪似的人,就掐他。”
“你掐的是哪!!?脖子吗?你根本是想要我直接变成死猪吧!!”
“小雪说,面对不能自主呼吸的人,只有这一个办法。”说得理所当然,然后又皱眉显露出厌恶,“真晦气,今天遇到疯子了。呸,没漱口。”
陈靖仇抹去那直接啐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再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错误。
……师父,你带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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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将精心准备的牌子挂到那人脖子上后,吃着凉滑冰豆腐,我的心情已然非常平静,显然过了那么多与疯子朝夕相处的日子,我的涵养与日俱增节节高升。
“我不想挂着这个。”撒娇?撒娇也没用!
“这是对你的惩罚!谁叫你昨晚抢着跟小雪睡觉啊!”以及今天早上造的孽我都不想提了!
“…明明就是她不愿意跟你同房…”……很好,你听好了,是我不愿意和你同房!所以…所以你才白占了便宜!
我没有一点不自然地咽下一口,真的这里面没有迁怒:“你转过身去,举着牌子大声念!”
他一脸委屈地撅着嘴,切,我才不会被傻子给打动。
不情愿转过身,居然还知道遮羞地用一白色脸谱挡住脸…不对,这又是哪来的…?
“不懂回家,谁人知道穹苍洞府在哪——”
“不懂回家,谁人知道穹苍洞府在哪——”
尾音还拖得特别长,彰显出一种你虐待我你虐待我你就是虐待我……
…我本来打算狠狠心让他站久一点长长记性,而看到那路过之人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这么大个人了都不知道怎么回家’、‘哎呀这是个傻子吧’……
……唉,他终究,是我的大哥罢。
上一次,他还荣光满面一身正气,体面威风,与我步过长街小巷。
那个时候,剑痴大哥还清醒,是我所能全心全意依靠的大哥。
现在,这个衣着破烂神志不清被路人指点的傻子,连家都不懂怎么回……
这些在这里大言不惭胡说八道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傻子,曾经在腥风血雨里救过我多少次,最后,才闹得这样。
心揪得莫名其妙,我甩开那些杞人忧天的想法,拿开他的破面具:“喏,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
他一脸不耐烦间夹杂鄙视,瞄也不瞄我一眼。
…擦这傻帽都不担心我一太监啊呸,反正就是我担心个屁啊!
“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仅让你休息十五分钟,还可以给你吃冰豆腐,怎么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头傻鸟显然上了当。
我问出了昨天晚上一直盘踞在脑中的问题:“说,昨晚你和小雪干了什么?”
他一心只看准刚才我吃的那碗冰豆腐,打开他的手:“答完才可以吃啊!”
确定了他们只是…抱着枕头各自睡觉后,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也对,这俩很傻很天真,除了抱枕头也只能抱枕头。
…我真是…有苦说不出,不知心恨谁……
赏他半碗我吃过的冰豆腐,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没种样儿。不过,速度傲人。
不甘心,又想问小雪对我的看法。
啥玩意,我和拖把,胃口挺好?
是挺好,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倍儿棒。
好吧,我放弃从疯子这里探听什么有效消息了。
“算了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你现在都疯了,”说到这有点小难过,不过看他奔放的吃相,也就淡了,顿一下:“不过你要知道,我大地皇者跟女娲之女小雪是上天注定的一对,上天注定的一对,你明白吗?”
今早那什么破梦,我…我当然是喜欢温柔善良美丽的小雪不是么…啊,大概吧……
他点点头:“我明白啊,你跟小雪是上天注定,你跟玉儿,是天造地设。”
这话从这傻嘴里吐出来怎么特别怪呢,抢了他的冰豆腐:“好端端的,提什么拖把?”
哼,眼里只有冰豆腐,白豆腐比我好吃吗?不对不对重点错了!
反正,我跟凶八婆死拖把才没有一根头发的关系呢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为了食物,出卖尊严,他道:“我跟小雪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跟玉儿,什么也没有。”
噗。
“是说我!不是说你!靖仇!”你不至于连主语也照搬吧啊喂!
他头一歪,“小雪说过,昧着良心说话,会遭报应的!”
我一怒,熊孩子还学会顶嘴了:“你耍我啊,拿着牌子,出去念去!”
“出去念就出去念,反正我吃完了!”他倒是一点不输气节,抱着块牌子往那一杵。
好嘛…我真的是,拿人没办法……
打不过,说不得……
“喂,就一句我跟小雪天生一对,我跟玉儿什么都…没有。”说到后面,舌头有点打结。
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有……
有什么,内心藏着却说不出口的东西,真的,不大愿意去想。
看着他那几块破布组成的衣服,突然很丧气,他将那块狗牌挂到我脖子上我都没在意:“我说的吧,昧着良心说话,很难的!”
算了,好不容易,他还像是我大哥。
拍拍他的臂膀,这事儿,千万不能给小雪知道,不然面子就丢大了。
他一根手指竖起来,唉…还说什么昧着良心:“老板,再来一碗——”
而他忽然看到了前世失散的恋人一般连冰豆腐都抛弃冲了出去,这间接害我也把我转世的爱人银子给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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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大哥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再加上这货调皮得很,在鬼节诡异的气氛中还能拿着黄纸扮鬼脸捣乱。
我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撑到两女来,一妆面妖邪的人吓了大哥一跳,他转身就“小雪姐姐我害怕!”
有点不爽,嗯,大概是不爽。
拉着小雪就跑了,听见他在后面喊:“我做好吃的等你回来!”
烦躁的情绪忽然淡了点,其实我们几个人这样,也不错。
一直跑到一处拱桥之上,四下无人,我嘛,就是想和小雪单独相处一会儿啦。
水乡碧波荡漾,小雪一开口,单刀直入,溅起涟漪:“靖仇,你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了。”
“那你喜欢我什么?”
小雪…几乎没有缺点让人讨厌啊:“我什么都喜欢。”
“那就是没什么特别让你喜欢,连一点都说不出来。”
我急于辩解,却又被她反将过去,为什么什么人,都要说我喜欢拖把呢。
她口中的那个人,也并不是我吧。
这才发现,我一直以为上天注定,却连一点特别的喜欢,都没有。
那个勇敢善良智慧,敢于牺牲的人,是我的好大哥。
我们就像兜兜转转一个圈子,乱七八糟。
坐在石桥上,心里隐隐的难受,被那小桥流水的微漾夏风掩去。
****
中午吃饭的时候剑痴大哥又发癫了,我已经习惯为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向那小二赔笑牺牲我的银子。
我刚欲动筷夹一块鸡肉,却发现小雪和拖把也瞄准了同一块。
三人之间…莫名有些尴尬。
只有剑痴大哥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吃着,我心里纳闷,叫了酒来。
“大家不要泄气,我们很快就能帮大哥找到穹苍洞府的下落的。”
一醉解千愁,相互碰杯,那些有的没的,都不要想了。
曹操就说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正当我好容易排除杂念之时,一女子的声音入耳:“你们说的,是不是穹苍洞府啊?”
一身白衣的妙龄女子自称是大师兄的师妹,叫剑霜。
哈,一切好像都明朗了,大哥有救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我们问了他些大哥从前的事,果然不愧是我的大哥,绝对是最厉害的!
毕竟也不能轻信,虽然拖把说得失礼但也在理,剑霜将齐云山的事娓娓道来,末了还夸奖我有大地皇者之才,其实挺不好意思……
我们相谈甚欢却被一声“够了!”打断,大哥站了起来,狂性大发地…打了个嗝。
我扇扇鼻端熏风,就听他道:“嫂子,你不要再逼我了!”
这嘛情况?!
……大哥他,还沉浸在关云长的设定中不能自拔。
我也曾想过自己大概会被定位为了张飞,不想,怎么是刘备。
被大哥叫大哥的感觉很不习惯,下一秒他的肚子发出了抗议:“我又有感觉啦~~~~”
这感觉是间歇性还是不定期的有待考究。
****
跟拖把吵了半天,好嘛,你不就是妒忌嘛,剑痴大哥有这么旺的桃花,剑霜师妹温柔又体贴。
虽然我也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相信一次,要不然,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难道坐等着七天将近?
最后还是,拖把…险胜。
看着一马走在前头的剑霜,我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拖把说的,不无道理,可是……
行路二十余里,到达一处山林。
大哥自打出了卢家渡精神就一直不大好,我搀着他一路走来,直到看到一处宏伟山门。
前有大鼎,依山而建,穹苍洞府。
我问那恹恹的人想起什么没有,他一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还是很痛呀!”
那神情痛苦又无助,抱着脑袋的样子委屈得让人心软,我没法帮他,只能轻轻唤着‘大哥’,更用力地扶住他。
这种时候,没什么时间去怀疑了吧。
剑霜略略解说一二,那山门一开,从中走出一白衣女子,垂着眼皮,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接着是个灰袍老人,鬓边灰白,长须美髯,笑着迎出,没由来地,感觉一阵心寒。
进入洞府后那看上去最小的师妹安排我们入座,剑痴大哥则被带去与师兄妹们团聚。
搀着的手离开他的衣管,倚靠在身上的重量不再,空荡荡的指尖,我蓦然有些不安。
不,不要多疑了,这里是穹苍洞府,大哥会恢复记忆,然后,大家都,好好的。
我如此安抚着拖把也安抚着自己。
分歧停不下来,拖把赌气坐到一边,小雪刚要劝架又忽然捂住额头。
缓缓她道:“剑痴大哥,好像再次遇到伤害,很痛苦。”
断成三段的话,揪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等一下,什么心灵相通?怎么这样,他明明先是我的大哥呀……
好吧,先不追究这事,剑痴大哥现在怎么样,是不是,真的遇到危险了?我很担心。
提起剑,把拖把的抱怨暂且过滤,我正待推开门,忽觉古怪,转过头听拖把道:“迷烟。”
果然是,从香炉中袅袅而出的白烟,这里,不怀好意!
刹那间愧疚袭来,是我,明明是龙潭虎穴,却将那些箴言抛在脑后,什么剑痴大哥的家呀,这里,哪里是家啊!
如果因为我,将剑痴大哥陷于危险之中…那我,那我……
现下,从侧门我们跑出,只见隋兵,手持弩弓。
我们却,只能苟安保全自己的性命罢了。
在竹林中穿梭,那迷烟似乎也发挥了一些效果,四肢乏力,敌人显然是蓄谋已久不慌不忙。
挡开那袭来的羽箭,忽见一阵迷雾呛人,咳嗽几声来不及思考就被拽住。
****
慌忙间听着剑霜的来到一处府邸,由小雪为满额冷汗的大哥疗伤。
此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其实见到大哥,虽然不是安然无恙,虽然他早没有从前那样彪悍的武力,我却始终能得到那熟悉的安慰。
我也满腹疑惑:“为什么大哥会突然受伤,为什么穹苍洞府会有隋兵?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剑霜微微低头,她看向大哥的目光中有着深情:“我们穹苍洞派,没有了。”
就冲这情,我想,她应是不会加害大哥的。
听她道明,是那杨素,伤了大哥。
在心中暗恨咬牙,那狗贼真的不得好死!
小雪收功,她说得极为严峻,我原本略安的心,也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发寒。
本来以为,剑痴大哥表面上看起来应该没有大碍,怎知道会那么严重。
剑霜为他拭去额头上的薄汗,动作温柔,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没有任何立场再说什么。
剑痴大哥,只是我的大哥,萍水相逢的大哥……却是,剑霜从小的大师兄。
那么她一定…比我更加难受罢。
那么她的愧疚是不是也会比我…多一点?
如果当时我听拖把的多留意一点,如果我没有放开搀着剑痴大哥的手,事情,兴许就不会这样。
我想我难辞其咎。
死?我从没想过这个字眼会和大哥挂上钩,他总是无所不能的,就算是多少次命垂一线千钧一发之际,有他在,我连交托遗言都轻松不少。
当时拖把姐姐说只有七天,我仍然盲目地乐观着,无知地相信着,那个大家一致习惯性依赖的人,福大命大。
但是现在,不省人事的大哥居然离那个字那么那么得近了。
脑子里一下子很乱,纷繁的东西迭迭沓来,杨素为何袭击一个与世无争的隐世门派,忽然出现的剑霜师妹和经此一役身受重伤的大哥,还有我越来越觉得,大哥的侧脸,很像,很像另一个人……
不、不行,我不能等!
剑痴大哥对我的意味,不只是屡次救命的恩人,也不只是…义重于山的兄弟。
剑痴大哥是非常重要的,很重要,很重要,重要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哥,你快点醒啊,你真会偷懒,看我们几个为你焦头烂额的。”我拍拍他的脸颊,睡颜沉静,没有紧蹙的眉头和痛苦。
握住他的手,手心有长年习剑的茧子,轻轻摩挲。
“别睡了,哪怕你疯疯癫癫的,哪怕你不认得我们,你想再做几次关云长…悬壶济世,都随便你……”
真的,随便你要我做张飞还是刘备,随便你要的是头发还是胡子……大哥,机会只有一次,过期不候……
……虽然,我明知道,你听不到,也不会醒来。
那宽厚的手掌,不会回握,我才发现,我已经离开那个睿智果敢的大哥,很久了。
从那天的冰渊悬崖后,谁能…把大哥还给我?
背上十五,我要去找杨素,就算以卵击石又如何,死很简单,坐以待毙看着大哥去死,我做不到!
拖把的阻拦我无力去回应,乐观,我就是因为太乐观了,才差点弄丢了大哥啊。
“真正乐观的人,不会乱冲乱撞,自乱阵脚。你这样出去有用吗?”
她站在我面前如是说,一瞬间我从那双琉璃黑亮的眸中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就像…大哥一样,令人冷静下来。
拖把搭上我的肩,“希望在人间,这是你说过的。总会有办法的,一定。”
“谢谢你。”
被她安慰,心情,的确稍好了点,至少不像热锅上的蚂蚁,越来越昏头。
希望…我努力想着还有什么蹊径,忽然将目光定在了拖把的脸上,拖把…是啊,还有神农鼎!
也许,神器能帮到大哥,只要有时间,有了时间,我陈靖仇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也要找到办法!
和杨素同归于尽,这想法,果然太蠢了!
****
神农鼎是神器,可惜我不晓得怎么用。
虽然知道是无用功,还是和拖把搅和着,至少,能安慰自己一下。
小雪来了,听到剑痴大哥已经稳定,舒一口气,我习惯性搂着小雪的肩膀说两句。
但是…她和拖把,神情都有点不对。
我总说我们是注定的一对,因为小雪漂亮温柔惹人喜欢,也存着点气气拖把的心思,现在我忽然有点明白,因为剑痴大哥,对小雪,也是不同的。
他们两个那点猫腻,谁都看得出来,只是,既然还藏着掖着,我也乐得当没有发生。
我从没想过和剑痴大哥抢什么,无论哪方面,他天生就比我高出很多,超越他,那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如果他要大地皇者这个冠冕堂皇的称呼,我想我不会有半点吝啬。
矛盾的是,偏偏还一直借着这个幌子与女娲后人套关系。
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几句玩笑调侃就能掩饰一切,现在不是细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剑痴大哥生死未卜,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不去想它就是了。
很高兴剑霜带来了救剑痴大哥的办法,只要,找到崆峒印就好!
别说北海中心了,刀山火海,哪有不去的道理!
拖把让小雪留下,我本想阻止,心下一想却又明白缘由,看着她们俩女孩双手相握颇似依依惜别,反正,我没意见。
剑霜确实可疑了点,我也不放心剑痴大哥一个人留下,有小雪和神器在这里,我们就算客死他乡啊呸,反正总归多一份安全。
再者,我发现自己也对这错乱的关系,有了稍稍的厌烦…比起小雪,我竟然,更愿意看见凶巴巴的拖把。
分开一下,也许,就能明白了……
这样想着,踏上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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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穿越厉风到巨海的肚腹中,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不会死,我们会拿到崆峒印,回来。
仅仅一天,沧海桑田。
氐人族的爱情故事依旧狗血老套,只是当水帘中映出拖把的影子的时候,我想我是有一瞬间的放松的。
千丝万缕都躲不过一面镜子,镜子如是告诉我,我也,这般相信了。
是的,我喜欢她,怎么样,都无法否认。
这种喜欢比对小雪的更深刻,她的率真活泼,她的洒脱豁然,她的睿智善良,她的坚强,与脆弱,一切的一切,不可能不动心。
爱情于我来说很陌生,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和拖把在一起,我会为她的一句句‘大黄’欣喜甚至不吝啬学狗汪两声,和她在一起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却,也没有一刻,能感到悲伤。
所有人都说,我们天造地设。
在最艰难的时刻,是拖把,与我怀着同样的信念。同甘苦,共患难。
原来我喜欢她。喜欢拖把,喜欢玉儿。喜欢得,要命。
当我垂垂老矣,须发皆灰,皮肤失去光泽,皱纹攀附而上,骨脆无力地瘫在拖把怀里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说喜欢。
我很庆幸,我没把喜欢说出来。
这个时候我想到了我的大哥,把命丢在这里,为了大哥,其实我很情愿,反正,也不值几毛钱。
若是两眼泪汪汪的拖把生还之后,能好好标榜一下我伪扮仙人的丰功伟绩大概也不枉此生了。
迷迷糊糊我听到她喊,陈靖仇,你给我听着,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死的!
傻丫头,死拖把…你不是女侠吗,你怎么能…为我哭……
生死有命,何必为我……
你那坚定的语气,是要去做什么傻事?
可惜我阻止不了你,连根手指都抬不起。
死拖把。
不要走。
陷入黑暗时那样想着,不安,却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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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我以为自己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是种运气。
现在我才知道,我宁愿不要那吉。
崆峒印在手,那神器沉重到难以承受,我甚至有一瞬不敢去接。
拖把啊,你怎么那么傻!
玉儿啊,你叫我如何放弃你!
跪在女皇与然翁面前,我可以卑躬屈膝,换来宽容,却无法救活你。
年轻的我,离开生老病死之楚。
苍白的你,在冰棺中沉沉睡去。
拖把你个二傻子,把自己划得像花猫似的,你以为我会怕这个,做梦吧!
“你永远,是最美丽的拓跋二公主。”没有之一,没有。
冰棺的温度寒彻骨,我又忍不住哭了,我又忍不住软弱。
玉儿啊,陪伴我走了那么长那么长的路,为了救回大哥,救回我,把自己搭了进去。
值得吗,值得吗?
她本来可以安然无忧独善其身,她本来可以不这样的,那生动活泼的女孩,我宁愿她一如初见的刁蛮讨厌!
也不要这样,不要……
我的喜欢还没说出口,她便冷冷清清地睡去,她原本不必,原本不必!
疼痛像一把烈酒灌肠,我忘记了为何在此,眼中只有那冷寂的容颜。
在水帘中出现的容颜,冰封岑寂的容颜。不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再回答。
回不了头,同行者的一再远去,竟只剩下我一个。
踽踽独行,死,都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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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其珍贵。
浅显易懂的道理,只有等到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可以相伴,才发现那些只道寻常,竟是千金再难觅。
心下茫然,那招摇过市的龙舟甲板上,瀚海渺渺,望眼难穿。
然翁仙人为我打开了最后一扇希望之门,却也提醒我,今日,是大哥的最后期限。
大哥和拖把的事,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纵使现下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事情,也得一件一件去处理。
两个人,至亲至信,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谋事在人,陈靖仇这辈子最不懂的,就是放弃!
十万火急赶到卢家渡,剑痴大哥的事,纵然现在心乱如麻,也片刻耽搁不了。
依旧是那渡头,那集市,船舶靠岸,物是,人非。
剑霜那似乎又遭到追击,难以碰头,我只好在渡头闲逛。
给的信息太模棱两可,人流熙攘,我到哪去找到他们?
茫然回顾,希望运气能好些,正当踟蹰之际,前方的街市忽然一阵骚动,然后从里面冲出一人,乱糟糟的头发,傻乎乎的表情。
奔进我在的那个亭台水榭,抓住我的双臂:“不许动!”
我下意识叫“大哥。”
他又扭头向小雪邀功,我抓到他了,我厉害吗?
一瞬间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担子,他是个傻子,我看到他,却无法不感到温暖与安心。
兴许是那些保护的余温还在,他是我的大哥。
在那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笑得开怀的傻子。
他指着剑霜说坏人,我心下一惊,一种难言的不安让我皱起眉头。
然而很快刚才那个精神炯炯的人瘫了下来,我急忙扶住他。
他说他困,想睡觉。
心凉了半截,又很快镇定下来,时期已到,我急忙搀扶着他寻到一处破庙,让大哥安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