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崆峒印教给剑霜师妹,此人虽然疑点甚多,但她看剑痴大哥的眼神,分明写满深情,这一点,我是不会看错的。
她不会害大哥。
这样就好,她的目的,何去何从,只要救醒大哥,那又何妨?
我捧着剑痴大哥的脸,拍着他的脸颊:“大哥,你先别睡好不好。”
他的眼皮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看着我,连一句话都不想回。
心中的刺痛来得莫名其妙,我会救醒他,我会的!
“来,大哥,我们来玩个游戏好吗?就一个游戏!”
我的语气就像哄一个贪睡的小孩,可我知道,我绝不能让他睡过去!
“什么游戏啊?”剑痴大哥被我凝望着眨眨眼,开口应道,很好,他还愿意听我的话。
我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说,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个游戏就是,比谁睁着眼睛时间长,不要闭眼,谁要是先闭眼,谁就输了。”
大哥,你千万不能输!
可那个迷迷糊糊地人用他腮上粗粝的胡渣蹭着我手心的茧,很安心的质感,仿佛他一直在我身边未曾走远,他却说:“我认输,我要睡觉……”
不可以!不可以!
我已经失去玉儿了,我怎么能再失去你!
“大哥!你不能睡啊!”
抚上他的脸,蜡黄的病容,他疯疯傻傻的时候,至少是有生气的,胡搅蛮缠,让人头疼的同时,也带来安心。
“你一定要醒过来啊大哥!”
不由得,竟带了哽咽,我数不清这是我这些天里哭过得第几次。为大哥而哭。
“大哥……”
他沉沉合上的眼皮,那么累了,他想要休息,想要抛下我一个人!不可以!绝对不行!
“大哥,你看我一眼啊!”可是他垂着头,任我如何拍打,那双黑曜石一般的星眸不再迥然,洪荒宇宙日月星辰,都囊括在内,怎么能!怎么能不再睁开!
“我们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玉儿也为我们受了重伤,你不能死啊大哥!”
我身上的使命不再只关乎我一人,而是那些为了我,垂危的生命,鸿毛泰山,仅仅是一瞬,我不再翩然潇洒,不再天真单纯,那些东西离我很远,此时再多的托词,我只希望你,大哥,你要醒过来!
不能死,就算是我陈靖仇死了,你和玉儿,同样优秀的人,怎么能早我一步!
他幽幽睁开的双眼有些迷茫,我死死盯着他空白的神情:“大哥,你看着我看着我!”
此刻我几乎是偏执而执拗地,用劲拧着他的脸,对上漫无焦点的视线。
“一定能赢的…好不好……”艰涩,快要无法再说下去,我没办法承受了,再一次的失去。
我会疯的,真的会疯,所以你一定会赢……你是我的大哥,骄傲的,宽容的,永远不会倒下的大哥!
“那好吧…我一定会赢的……”
他含含糊糊地吐字,我怔怔地松开手,你是傻子,你在玩一个游戏,可你是大哥,你从不骗人!
“对!你一定会赢的…一定会赢的……”
重复那句话,仿佛只有那样,才能不令我立刻失去方寸。
那一瞬间,崆峒印尚未发功,那人黑漆漆的眸子,却很快地合上,合上,合上……
然后,再也不睁开。
我不知道当他的头软软垂下的时候我的心脏还有没有在跳,徒劳地跳。
我叫着他的名,却不知还有什么意义。
大哥,大哥……在这个世界上陈靖仇最后拥有的大哥……
大哥,你骗人!
涕泪横流,一定很难看,你教的那些,我谨记在心,若你不在了,坚强,还有必要吗?
下一刻他睁开眼睛,是上天最大的救赎,峰回路转,他愣愣的,仿佛刚自黄粱美梦中苏醒,又仿佛方才仅是小憩片刻。
“…是我赢了吗?”
泪滴落地,懵懵懂懂的眼神逐渐清明——他是大哥吗?我的大哥?
刹那间我甚至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直到紧紧地拥抱住,那具微热的身躯,起伏的胸膛,都是从前的味道。
“靖仇兄弟,我回来了。”
大哥你真是太慢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可是面对那双深邃的眸子,告别已久的淡定沉稳的神情,安抚的,低柔的嗓音,我只能轻轻地嗯一声。
眼中的泪花还未干,大哥坚毅的轮廓近在咫尺,却有些模糊,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不见了,是那疯痴的傻子吗,还是那一心给我捣乱的赤子?
真傻,剑痴大哥已经回来了,还想这作甚?
我对着他,牵起一个久违的笑。
我喜欢拖把,却不能离开你。
你在我身边,足够了。
【之子于归篇】完
☆、明镜蒙尘篇
【明镜蒙尘篇】
醍醐灌顶的那一刹那灵台异常的清明。
我是宇文拓,我来夺取神器。
简简单单,那个化名剑痴的假身,再也不复存在。
抱住温香软玉,宁珂始终在我身边,说不感动是假的,女人,也许我仅对她一人付出真心。
破庙灰尘脏乱,皱眉,原来正念的我竟落到如此落魄的境地吗?
回忆在脑海中翻滚,我见到两个不算陌生的人。
他们此时都是微张着嘴,一脸惊异的样子。
陈靖仇和女娲后人。
多么愚蠢的蝼蚁,三件神器,唾手可得。
那少年的脸上残留泪痕,真难看,在为他的大哥伤心吗?可惜,我领略不到这伤心。
莫名地烦躁起来,我忍住拭去那泪迹的冲动,阻止了宁珂斩草除根。
我对自己说,我要救母后,他们还有用。
我不会放过有用的东西,所以这并不是仁慈。
相反,解开束缚的瞬间与那少年紧紧相拥,他并未用太大力,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反而是我搂紧了他,那刻肢体交叠的温度,如果我是剑痴,现在该说‘男男授受不清’。
我不是,所以我说,靖仇兄弟,我回来了。
他怔怔开着我,笑意却有些勉强。眼红红的,活像只兔子。
授意他引开杨拓,那少年倒不怕以身涉险,一溜烟跑出去,更像兔子。
我想看看这只兔子知道自己早已掉入猎人所布置的陷阱的样子了。
****
拉着女娲后人的手穿梭于林间,实在受不了她一步三回头。
“剑痴大哥,我好担心靖仇…我们回去,好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丫头应该是倾心于‘我’的,而那小子…
那小子对上杨素,死活又干我何事?
于小雪见我不理她,又转而向宁珂:“剑霜姐姐……”
唯唯诺诺的恳求语气,真不知说她是蠢还是过分善良了,宁珂对她的敌意已然那么明显。
姣好的面容上闪过疑惑,她握住我的手,她能窥人心事,我知道,其实这并不是一项幸运的异能。
因为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你是谁?”
无聊的戏码,意料之中的花容失色。
“你看到的是谁,就是谁。”
宁珂挽住我的手臂,这更令那个单纯天真的女娲后人溃不成军。
“你明明就是剑痴大哥,不可能!”
心中莫名一动,我伸手直取她的心脏,她不防我,或者说,根本无力防范。
女人,这么脆弱的女人,可怜又可悲,不需要怜惜。
我不是剑痴,所以,不会对这样不谙世事的女娲后人心动。
“快动手!”
眼看宁珂运作崆峒印,那灰蒙的石环立时泛出湛蓝荧光。
母后,我能来救你了。
“多谢你的女娲石,启动了崆峒印。”
我想,我是真心道谢的,虽然嘴角的笑,也许在她眼中是恐怖的。
我们利用她,这是当然,“不但这样,还要取你的女娲石!”
宁珂从不像他们这些人一般懦弱,敢作敢为,冷静狠绝,又有适当的纤纤柔肠,我欣赏她这点。
于小雪在我眼里,仅代表女娲石而已。
然而那神器自有通灵,强光一现,我护住宁珂,待片刻,已无人影。
跑了啊。
那便跑吧。汝辈纵是到天涯海角,又怎躲得过我的天罗地网?
不着急,现在,我只想尽快救出母后!
****
在那碎石群中,崆峒印在手,沾了些湿热的液体,我想我是紧张的。
划破空间脚踏实地的时候我忍不住喊:“母后!”
“拓儿?”
被封在蓝色冰晶中的母后像从前那样,仁慈,美丽。
我待这一天,已经忍了十数年。
知道今天我终于相信,在杨拓恶贼麾下残喘的日子,都是值得的!
“母后,我来救你了!”
很多很多年了,我渴望说出这句话,如今,我终于有了资格。
屏息凝神,尽量平复心情,我施力于崆峒印,一声‘破!’
那浅蓝色冰晶的破碎,是我十几年来心中幻象过无数遍的,亦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隔阂了我和母后的屏障不见,我上前挽住母后的手,千言万语,竟语塞了。
母后的眼底湿润,周围烈焰横生,我搂紧她,喉口干涩:“母后,我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了,真的,可以回家了。
****
看来我倒剑窟倒恰是时候,杨拓红发黑衣状若癫狂,不复衣冠楚楚,恨他恨了那么多年,今日,便是手刃这恶贼的时候了!
他不配握住轩辕剑,轩辕剑自是认主的,回到我的手中。
剑身金色,梵文镌刻,它是神器,也是我的伙伴,或者,我唯一承认的兄弟。
陈靖仇趴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向我伸出手:“大哥…大哥你来啦……”
我没有看他,却知道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却能想象他眼中惊喜的光芒。
但我不是谁的大哥。
“宇文拓,你敢阻我!”
杨素一语,就足以令那少年的美梦破碎。
十指抓不住,我当不是救赎,却是毁灭。
“宇文拓……?”陈靖仇抬眸,无神地望着我,我并不知道他看到了谁。
“多谢你,拼了命为我保住轩辕剑。”
他怔怔望我,我只看剑,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然后他垂下头昏了过去,我竟感到莫名地放松。
莫不是,会为了这废物多虑?
心思一闪而过,我横剑于腕,轻轻抚过:“好朋友,我们很久没见了。”
轩辕,我唯一的朋友。其他人,不需要。
它陪我上过多少战场,沾染在剑身上的血足以染红缟素三千,今日,便该轮到杨素了。
这是十八年前就注定的,杨素该死!
呵!我的师父!轩辕剑刺入他的额头,我忍不住笑。
“十八年前,你在这里收我为徒。十八年后的同一个地方,我和你之间的恩恩怨怨,就用我手中的这把轩辕剑——”
快意袭上心头,从未有过的快意,所有压抑了十八年的东西。
剑尖划过,得偿夙愿,杨素,你也算是死得其所,我恨,将你千刀万剐。
“做一个了断!”
收剑,转身,万剑滚落到地上,叮铃作响。
污秽的,是那恶贼的血肉崩裂,我还怕脏了我的剑。
取走他的颅骨,森森白骨,也同常人一样吗,可是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被称之为人!
我杀了他,我杀了杨素!十八年,我终于杀了他!
可我还是冷静的,大概永远也学不会如何热血澎湃激荡,自我成为大隋宇文拓的那天起,嬉笑嗔怒,都与我无缘。
心中的那盘棋,按照既定的模式落子,无悲无喜,我会成功的。
这血肉模糊的剑窟不适合再待,瞥了眼地上的陈靖仇,他侧躺着,脸上有泥浆与汗水。
剑落在他身侧,锋利的剑,映着少年犹带青涩的脸。
十八岁,那时的我在做什么呢?在哪里征战?在哪里厮杀?
为什么不杀了他?
这样想着,却伸出手抱起了他,少年的分量不轻,也罢,就算我最后一次作为他的兄弟吧。
他垂着睫毛,不醒。
那双唇干裂发白,他渡千山万水而来,他为我而来。
丢了一切,为我而来。
我知道,那唇是柔软的,像天边的云朵,话语可以是轻柔体贴的,可以是顽劣狡黠的,很少很少,是缄口不言的。
下意识地用袖管抹去他额角的汗渍,指尖触到他的脸颊,却颤了颤。
宇文拓不可以有犹豫。
让少年的身体从手中滑落,我不在乎,我失去了什么。
将炼妖壶甩到他身上,他不愿醒,我却偏要他面对。
陈靖仇皱起眉头,仿佛尚未从噩梦中清醒,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陈靖仇是属于白天的,明媚,干净,也因此,太过天真。
微薄的阳光,照不亮我的黑暗。
“虽然我们做不成兄弟,但是我很公平。我拿到了想要的,现在把玉儿还给你。”
我转身起步,不再看他,他该如何呢,愤慨,悲恸,都正中下怀。
他却只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重要吗?”
“我问你,”他喘着气,像那从海水中捞出的鱼,“你为什么要变成剑痴来骗我?”
我转过头,俯视他慢慢站起身。
“你在意的是那三件神器,还是那个叫剑痴的兄弟?”
我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他的在意,又与我何关?
他置若罔闻,只蹒跚地起来,轻声问:“是不是因为你要得到神器,所以才出生入死,跟我做兄弟?”
我竟从那话中听出了乞求,是不是如果我摇头,他还能叫我‘大哥’?
可惜我不是剑痴,他的软弱在我眼里,挽回不了任何东西。
反而有报复的快感,看着一件美好的东西濒临崩溃,看着那个天真的孩子被拔苗助长,你当看清了,我早就看清的,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
“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大地皇者的样子?”
“你回答我!”
我便让你如愿又如何。
刨根问底求个答案,不会是你想要的答案,可惜我不是剑痴,看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只答道:“对。”
“我的确是为了那三件神器才会和你做兄弟的。虽然过程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说过,我不是谁的兄弟,不是十数年前那个腿脚软软的小娃娃的,也不会是面前这个陈靖仇的。
我只是宇文拓罢了。
“我陈靖仇是谁,为什么你宇文拓要跟我称兄道弟?是因为你是我的仇人,你要玩弄我?”
“还是因为我太笨,太傻,所以你要利用我,欺骗我……”
“我只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武功极差的陈国皇子。为什么偏偏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教我武功,教我如何处变不惊,教我为朋友付出一切,可到头来,我最恨的人居然是你!”
话语慢慢加重,我只静静地倾听,我很少有这样的耐性,花了三个月成为剑痴,花了几天功夫成为他的兄弟,然后再有那么些时间,听他将那些话还给我。
他恨我,这是应该的,于公于私,没有不恨的理由。
我并不在乎。并不。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大哥,”他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肆虐在脸上,滚落到唇边,他将眼泪抿去,应是咸涩,我侧头不看他,却莫名,也觉得口腔内一阵咸涩。
那声音带上哽咽和软弱的颤音,多么委屈,我能够视而不见,“其实你总说,你心里面有黑暗的一面,怕自己就是宇文拓,可是,我一直都把你当成大哥对待,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微风徐徐,那片竹林茂密,青幽深翠,那片天空碧蓝,白云点釉。
“可是你把我当什么?…当成一个傻瓜吗!”
你委屈吗,或者不,你只是恨我?因为你太傻,所以被利用,这并没有错。
一切都如昨,世上没有剑痴,于你来说,只有大仇人宇文拓。
“那你真应该感谢我,是我让你看清了自己。”开口的一瞬我敛了声音中的激动,我不该被他动摇,那属于剑痴的感情,只是记忆。
记忆罢了。
“你就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傻瓜!”
陈靖仇是个爱哭鬼,他的眼睛很大也很亮,此刻鼻尖红通通的,一缩一缩,我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让他哭出来,是么,原来我这么重要。
我忍不住问:
“靖仇兄弟,你现在还相信友情吗?”
那个称呼从我嘴中吐出,陌生,又熟悉。
并不是我欺骗你,只是傻瓜,你的信任错了。
“你注定这一辈子都会被朋友出卖!”
“宇文拓……你没有资格跟我说兄弟!”
陈靖仇摇着头,我的名字,于他,应当是一种残酷。
“我还的确应该谢谢你,没有你,我就得不到崆峒印,也救不出我的母后。如果骂我可以让你心里舒服一点,我不介意。”
骂名我不缺,恨我的人,也并不少陈靖仇一个。
“但是我想最后忠告你一句,男人之间的事,最好用手中的剑来解决!”
我杀了你,或者你杀了我,但不是现在。
“宇文拓,我杀了你!”
陈靖仇被弹开到地上,他是愚蠢的,赤手空拳,并不能伤我分毫。
他看清了,我是宇文拓,而不是他的大哥。
这样便好。
只是他曾经说过什么呢,他说大哥,我们是一生一世,一辈子的好兄弟。
‘大哥,你不能死!’
‘总有一天,我的功夫,一定会超过大哥的。’
‘大哥,你又耍帅!’
‘大哥,你不要管我了……’
‘大哥,我们来玩个游戏。’
‘我只是看你穿的有点…与众不同,而且又这么年轻,还是叫大哥好。’
‘大哥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那时他的眼中含着异彩,有时候拉着我的手,有时候搭着我的肩,毛手毛脚,充满期待,只是个孩子。
此刻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用那带着恨意的眼神,他的拳头,近不了我半寸。
我们曾经很近地拥抱过,近得没有缝。
原来咫尺天涯,真的很简单。
他被我震倒在地,疼痛地呻吟。
眼神不甘又怨恨,我不在乎,在我脚下的芸芸众生,包括陈靖仇,他又有什么例外?
可以牺牲的,只有信任而已,破碎了,黏不起,我格外清晰地吐字:“再见了,我的兄弟。”
从此我不再有兄弟。
“别忘了对我的仇恨,这能让你好好地活着。或许有一天,你可以打败我。”
如果我让你痛苦,那便恨吧……
或许,真有那么一天……从前那个可以被抱在手上的‘小姑娘’长大了,而我,只忽然觉得倦了。
第一次没能杀他,以后便再也不能。
满手血腥的我,背信弃义的我,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好。
现在他还太年轻,差得很远,或许,到那时候我会甘心,败在他的手上。
可惜我不是剑痴,无法以一种欣慰的心情看他成长,无法拍着他的肩膀说靖仇兄弟我相信你。
可惜……
我才发现自己用的竟是‘可惜’。
留下一句似戏谑的话语,创伤在他身上,应当不只是身体的疼痛。
“宇文拓,你出卖我的,我要你十倍奉还!”
捂着心口冲我吼,泪迹未干,荏弱可欺。
也许属于剑痴的还未完全消弭,想要轻轻地安慰他,一个拥抱,一个眼神……一个吻,只是宇文拓不再能做到了。
那信任,我还不起,你会伤心或疼痛,我便放任你成长,且看,你能带来什么罢。
残酷是我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
最后一眼,这个曾经让我痛让我悔的地方,这个曾经与我把手交命的陈靖仇。
几月余,不是人的一生。
人当认清现实,没有如果,也没有可惜。
穷奇之上猎猎风声,黑色的劲装不如那席潦倒灰衣来的宽松,紧紧贴在身上,像无形的束缚。
松开手心,才发现原来攥得那么紧。
原来棋落指颤,孰能无情?
靖仇兄弟,剑痴没有骗你。
骗人的,只会是宇文拓。
****
我杀了杨素,母后只是沉默着,用锦帕盖住他的颅骨。
为什么?
为什么大仇得报,我却一点也不快乐?
为什么我想要挫骨扬灰,母后却能轻轻地原谅?
舍外桃花夭夭,灼灼其华。
那朵桃花绽在母亲发间,那笑容,原来我还能拥有。
像小时候那样,拥有母后,那些沉重的,催人欲泪的,或者是所有卑微和惭愧,全都被那笑融化。
母亲鬓角的白发,眼尾的细纹,她曾那么倔强那么骄傲,她也曾美丽青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碗面很素,青菜和鸡蛋,我捧着,却几乎捧不稳。
原来我也会哭,原来冷酷无情的宇文拓,也还有泪,原来在母亲的面前,我也只如十八年前,想要依赖,想要呵护。
“过去了就好,没事了……”
母亲说着。
真的过去了,但愿过去了。
十八年的隐忍,十八年的恶行,十八年的认贼作师,三个月的剑痴,三个月的仗剑天涯,七天的浑浑噩噩,疯疯傻傻,当初谁为谁点的冰豆腐……
我本以为我已无知无觉。
滚落轮回,回到原点,都过去了,过去了……
那碗面是什么滋味,很久以后我忘记了,只记得母亲弯弯的眉眼,像一轮新月。
……这是我,所能握住的唯一。
****
于那桃花林中,每一秒都格外珍惜,如果能忘却便好,只是我仍有无法摆脱的使命。
我要杀了杨广,复我宇文一族,这是命运。
将宁珂拥入怀中,无论她怪我与否,我都无法停步。
已经伤害了,那便彻底些,已经回不了头,那便一路到底罢。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最爱的人,她欺骗了你一辈子,你会怎么样?”
眼前划过的,却是陈靖仇不可置信的脸。
“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撕破谎言,无论如何,都是伤人的。
我的谎言,又能欺骗多久。
没有北周,只有唯一剩下的,那个宇文拓。
而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我难以启齿的,母后早已心知肚明。
什么都没有的,那个美妙的,谎言。
到底谁骗了谁,又是谁为了谁?
从十二岁那年起,日复一日。
我是隋朝的大将军,助纣为虐,斩杀过多少英侠烈士,又有多少无辜百姓?
我是宇文拓,只隔着那薄薄的谎话。
跪在母后身前,我无颜愧对,这些年,我只是杨拓的利剑,那些冤孽,洗不清。
我只是想看母后笑而已,因为这样才活着,因为这样才伤害了那些人,宇文拓不是好人,从来不是。
他只是自私。
除此之外,无法成活。
母后说她不在乎了,却不得不背负。
只因覆水难收。
我要杀了杨广,作为宇文拓,作为北周皇族,为了母后,为了那些被杨广杨素,还有被我,所伤害的人,报仇!
****
酒池肉林,倘若他还能有那么一点点作为帝王的尊严,也许我并不会这么生气。
但偏偏是这样的人,主张着生杀大权。
剑就抵在杨广脖颈出,他当是瓮中之鳖逃无可逃,却猝然一股黑烟。
那是个怪物,有点像杨素疯后的样子,红髯黑衣,头顶犄角。
便听他吐气如钟,低哑的声音不知从何而出,荒谬。
什么魔君,说着那些愚不可及的话,根本不知所谓!
我十八年来做的并不是这样的怪物能勘破动摇的,虽然出乎意料之外,但我宇文拓,没有怕的东西。
魔君又如何,不过又想将我当做手中利刃,他以为我会像听任杨素那样任他指挥?
他是异类,我是人,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甘心俯首称臣,手中这把轩辕剑亦是作如此想。
打定主意大不了是一拼,对这怪物低头,毫无可能!
恰是那阵黑烟里却出现两个万万不可能的身影——母后?宁珂!
心头冷火横烧,他想逼我就范?就不该挟持这两个人!
死,并不可怕,宇文拓恶事做尽,刺杀杨广一事本就怀着死志,而今纵是一死,也无从抵债,更遑论帮着魔物寻找五神器为祸苍生!
可……我却无法对那两个女人坐视不理。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宁珂。
…就算我该千刀万剐,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用过无数次的伎俩,如今发生在自己身上,莫非是报应?来得太快,我宁愿我们全死了,无愧苍生鬼神,干脆利落。
却是,无法忍受加诸在这两人身上的折磨!
人有了牵挂,便会有弱点,这是我致命的弱点。
手腕稍抖就能取昏君的项上人头,那是我十八年以来的梦寐。
那烦人的声音依然在继续,他以为他是谁?该死的魔物!
混账!
牙关几乎咬碎,总是聚少离多,刚刚才化为真实的,母亲那温暖的笑颜与宁珂柔和的怀抱……
手中的剑缓缓放下,无人知道我几乎在神器留下指痕。
我对不起天下人。
只因我无法承受…再次失去!
恨,永远无法摆脱他人的束缚!
恨,处心积虑蛰伏十八年,只待致命一击,我成功了,我以为是结束,却又眼睁睁看心爱之人陷入囹圄!
杀与不杀,只是一念之差。
多年以后我不知是否未曾后悔。
搂住宁珂,不论是否还有明天,那真相割得每个人都生疼。
谁都不若不知,剖开一切的时候,却只剩一片空白。
怀中的天长地久,只是幻梦而已。
通向远方的那条,是绝路,谁还能有那绝处逢生的力量?
我忽然恍惚地想,当时泪眼朦胧的陈靖仇,有没有这样绝望。
也罢,他也与天下人一样,对我,只有恨了。
****
如果一切真能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这些年来做的一切,都像是笑话。
一个险些弑君的人,成了司徒公,世上还有更荒唐的事吗?
这个杨素生前死死霸住的位子,也就那么高,那么冷。
出门便见宁珂,白色衣裙,光彩照人,恭喜,有必要么?
不过是将自己捧上更加遭人唾弃的高台上去,那孽障魔君,今日权宜,他日,我宇文拓必千倍报之!
寻找五神器事不宜迟,提及女娲石,于小雪的脸便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真的很美,但像烟花,开过便谢,浮华一场并不值我动心。
我对自己承诺,如果连书香都毫无办法,杀她,我必然不会有半分犹豫。
就像伤害陈靖仇那样,不需要犹豫。
宁珂的醋味未免太大了,就如她所说,幻境中于小雪所描述的,那个“假的我”,那个剑痴,并非宇文拓。
他所爱的镜花水月君子仁义,都与我毫无干系。
宇文拓无情,不若剑痴多情来得伤人。
无情的宇文拓,不会不忍心。
****
月河城的繁华,我是否真的来过。
那段记忆,那只是个梦。
只为何偏偏梦中的细枝末节,却比任何记忆都清晰。
女娲后人萧条的背影,风沉露重的夜里,我并没有立刻打扰。
上次来这里,我为唤醒了她,用尽千方百计,却是为了另一个少年的嘱托;上次来这里,梦昙花开依旧,我的身边有那么一个人,相邀共观梦昙。
那个‘我’,并不是宇文拓。
剑痴喜欢的是小雪,而在生死相依落下悬崖的那一刻,为何剑痴想的,却是崖上声嘶力竭的少年。
剑痴说,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他确实没有忘,只不过,不若相忘。
于小雪令剑痴心动的是睁眼起如优昙皎白的一瞬,而陈靖仇,却是时刻不停的聒噪,和偶尔的正经,偶尔在他怀中奄奄一息,在夜里发亮的双眸里面的信任和嘱托。
他们都叫他剑痴大哥,但怎可,怎可相提并论……
齐云山穹苍洞府的剑痴,本就是个胡乱编造的人。
宇文拓带上了面具,去看那些过往,没有撕心裂肺,心只钝钝的痛。
他不会不忍心,只是当时认真了。
他不是剑痴,也知经历过即现实。
那条长廊,大红的灯笼,熙攘的人潮,这里的人安居无忧,谁都不认得宇文拓。
一袭黑衣的我,像个异数。
依稀记得那年上元华灯如昼,暗香盈袖,我救了那个孩子,我杀人,却不常救人。
那是个孩子,非常柔软的生命。
他说,他叫陈靖仇。
笑容宛如花火,搅动一池寂寞。
再后来遇见他,长成的少年并不会武,不屑之中又带着几分惋惜。
直到他莽撞地冲来与我对剑,虽是一时之勇,我却被他眼中的燃燃焰火所动,放过他,有第一次便不少第二次。
再然后的剑痴,不记得那些往事。
水晶梦昙如旧,我忆及当初被我婉拒的那朵,应是辗转到了他手中。
却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回首又见月白衣衫,女娲后人手中握的,正是我惦念的半盏梦昙。
只不过是假的,破碎了,便不能修。她又何苦痴心不忘?
剑痴对她的悸动,如今到此,还剩那么一点,属于逝去回忆的,那一点,然而那回忆穿针引线,带来太多。
作为宇文拓,我邀她小酌。
她并不想听我说,可我仍要说,薄酒不醉人,却让人想要倾诉。
可笑的是,面对这刹那荣华的故人,说着另外一个人。
说着十八年,说着宁珂的好,心底,还藏着他。
她说,越长大越悲伤,那是因为她还未真正长大。
纯美无瑕的小雪也学会借酒消愁,却不知何为愁。
不是日日风花雪月,情爱纠葛,人的使命,比那沉重的多。
不能说,不可以的事情,更加地多。
白衣拂袖而去,我笑起来,杯酒混浊,月河小馆烛影摇曳,我并不悲伤,只是有些累了。
****
穿越魔界得到的结果,是一个不可置信的真相。
却不再能笑出来。
我是昆仑镜的主人,因此才是我,那我为何又是宇文拓?
原本我只想救母后,只想母后平安,我并不认为这是个过分的心愿。
为此努力了十八年,到头来,那个结束仅是开始。
人间的浩劫呵!
我曾痛恨杨素,痛恨杨广,却无法恨这薄情的人间,兴许因为负世间良多,兴许因为……还有牵挂。
那些微薄的,不经意的温暖……
我想要的安宁,原来才是做梦。
梦醒了,却更加沉重。
救下小雪,那把匕首从她的胸口拔出,掌心刺痛。
“我不能失去你。”
傻丫头,谁能忍心伤害你,是了,我不忍心,无关爱乎,只是不忍。
为这天下,我不是剑痴,所以不曾爱你。
****
宁珂的巴掌扇在脸上并不疼,只是越来越疲惫。
如果打我骂我能让每个人好受,能让事情都好起来,那么我无所谓。
要说世上我不曾欺骗隐瞒的人,或许只有宁珂。
我只有她了。
那日夜里花前月下,酒不能救任何人。
我恨透了杀人,可我的人生,除了杀人,还有什么?
我是有罪的。
死有余辜的罪。
以为可以忘记,怎奈越发清晰。
陈靖仇满面的泪水,他说,我恨你。
谁能不恨呢?天下人都恨我。
只有宁珂不,只有宁珂。
她说她会陪着我,碧落黄泉,若是有冤魂索命,也在一起。
宁珂,宁珂。
过了今夜,我不知是否还有明天。
实则那酒太凉,我是冷静的,模糊的眼前,什么时候不再清醒?
甘霖雨泽,汲取彼此呼吸间的绝望。
我抱了她。
罗衫轻解,月晕似水。
软玉温香,眼前却有个模糊的身影,他笑着,恍若不知人间疾苦。
‘大哥哥,再见——’
我轻吻宁珂,泪水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
我爱宁珂。只可以爱她一个。
那曾经越界的感情,早该被埋葬。
忘记了坠入冰渊的剑痴,是否有悔。
****
“有内鬼啊!”黄老邪幽幽一叹。
接着,仿若草就设计好,母后近在咫尺,我是笼中雀,竟是插翅难飞!
连魔焰褶子都是假的,这到底……
魔兵的刀枪抵在胸口,书香的出现让我彻悟自己终是漏算一步。
出师未捷……竟要败得如此窝囊吗!
变故突生,那个黑甲覆面的女人——我只宁愿,她不曾出现!
对自己说是书香背叛了她的主人的想法,当撤去那面具的瞬间,灰飞烟灭。
哈,原来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都走吧!
真心假意,谁能看得清!
不如不要再相信了,有什么好相信的!
宇文拓,从出生开始,只活在骗局里!
****
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是小雪。
我已经看得很清楚。
“宁珂是魔。”
被出卖的感觉,真是一报还一报。
她为我救出了母亲,她却不再是她。
宁珂曾是我唯一的慰藉,在每个茫茫黑夜中的光明,十八年啊……
还爱吗,还恨吗,那又有什么分别。
都是骗人的人,都是可耻的人,某种意义上,我们真是像——
都是把自己也扔在骗局中的,可怜又可悲的人。
九年前的那个雪夜,会为我守候的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女人,她依旧美艳不可方物,可她是魔,不是我的宁珂。
魔的嘴唇那么软,泪水那么咸涩。
“我爱你。”原谅我不得不——
魔女化为泥塑,被困棋盘方阵中。
我知道最伤她的不是身上的束缚,而是我说“假的”。
本来就不可能,何必当真?
这是我唯一能,留住她的办法。
心动是那十八年的守候,心碎,却只要一瞬间。
那朵桃花别不上母亲钗头,她不认识我。
做个好人,对双手沾满鲜血的我来说,已成奢望。
我不是母亲记忆中堂堂正正的宇文拓。
让宇文拓死在很多年前,也许好过我这杀人如麻的恶魔。
可是怎么办,母后,孩儿回不去了。
****
小雪像一夜间长大了很多,也是,女娲后人,从前只是因为太过纯真不通世事才被欺瞒。
如那黄老邪所说,要救世,必须牺牲。
炼万灵血珠,失却之阵,第一个遭殃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生灵涂炭莫过于此,我的罪孽又加了一笔,不多不少,下那阿鼻地狱,早就足够。
若是凡事有报,那也仅是宇文拓自作自受,与小雪无关。
宇文拓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早就麻木了,为救人而杀人,我不期望任何人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