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是我没有想到的,月河城。
那是小雪的故乡,现实对这个少女多么残酷,我终究没能做到像自己期望的那版无心无情,那便带走一个吧,就一个,例外,没有第二次。
我曾亲手救月河于危难,这里承载的喜怒哀乐都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
为了魔种,为了大局,明明没有犯错的人们刚得到久违的安居乐业,就要消失。
这是我必须做的,谁都不可以阻止!
女娲庙前的人们呼喊着,求救着……他们并不是死了,魔界毁灭之后,我会救他们,如今,只是一时的……
我对自己说,却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这片土地成为死的,小雪捧着万灵血珠,弱不胜衣。
此时妖阵发出反应,我无暇顾他,有人闯进来了。
心里暗知那些人是谁,我知道会遇见他,在何时何地,快与否,其实没有关系。
和他分开几天,我便不适应耳边的宁静了。
但我也明白,我与他的关系,如今除了仇怨,便是,他或许是能杀掉我的人。
没关系,我已是什么都没有的人了,并不在乎。
我只想见见他。靖仇。
他看见我,表情无出其二,恨和怒。
“宇文拓,你这冷血的狗贼!”
这孩子还是这么鲁莽,一见便动兵戈,心底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我大约知道,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有本事就来啊。”
【明镜蒙尘篇】完
☆、痴人说梦篇
【痴人说梦篇】
我不明白小雪怎么想,从头到尾都不明白。
要说我待她不好,我自认还是做到了大地皇者该做的,要说她对宇文拓余情未了,我却不相信她是那么不识大体的姑娘。
可这到底是什么呢?
她不喜欢我,其实我早就知道,而我…大约也不是那么喜欢她,但至少我以为我们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
她和宇文拓走了,三番五次阻挠在我们面前,让人费解。
我恨宇文拓,是真的恨。
当初师父在我耳边念叨了十八年,靖北虏复国仇,我都未曾真正恨过谁。
现在我明白了,只有经历过的才是最深切的。
宇文拓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这样说,不如就说剑痴对我来说。
他是我敬重的,甚至喜欢的大哥。
在他死后我才敢这么说。是的他死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比起相信他是宇文拓,我更宁愿相信这个。
一开始我真的不能理解,怎么会是假的?
他不会痛吗?不会动真情吗?每一个赞许的笑容,安抚的拥抱,全都是骗人的?
保护我,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剑痴大哥怎么可能是宇文拓?
最后他用最冰冷的话语让我相信了,我宁愿将他当成另一个,全新的,素未蒙面的人看。
和剑痴毫无关系的宇文拓,我可以肆意地说着恨,说着杀,说着冷血。
否则,那些我为了博得剑痴的青眼所付出的努力与汗水,就都只是笑话了……
那些日子被救拖把的焦灼和那股无法逃脱的恨意撺掇着,我几乎快疯了。
那座桥上的幻象宇文拓,只不过说我一句耳熟能详的‘窝囊’,便足以令我灰心丧气到放弃一切。
晕晕乎乎地醉酒,躺在冰凉的石块上,我才感觉到世界的冰冷,原来没有那些在背后支持我的人,我真的屁都不是。
再后来,救回了拖把,救回了鬼谷村,我的最后一桩心愿是找回小雪。
可小雪不愿回来,可我看到宇文拓的一瞬间,那火气冲上脑门,根本止都止不住!
为什么要骗我!
心底仍那么愚蠢地问,他明明给我过答案,我却又不死心。
只是我不再问出来了,我是大地皇者,和他这样杀孽累造的人,注定是势不两立的。即便问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武功县,月河城…眼睁睁看着百姓变成一抔黄土,我真的是大地皇者吗,为什么我阻止不了他,甚至无法让他悬崖勒马,为什么小雪也随他走了,从古月仙人那里继承了大地皇者的我,上天的选择真的对吗?
或许只有宇文拓这样,冷血绝情,却也果断英武的人才……
我怎么能承认他!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似乎只有这样大喊,才让我重拥那么一点的勇气。
****
黑白变换亦不过一刹,宁珂郡主成了助力,而宇文拓……从他的累累恶行来看,要说他是魔界使者,也并不无道理。
我要杀了他。我时刻对自己这样说着。
我要杀了他,不然我为了什么而战斗?复陈国,救万民,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担当和胸襟,我便只是个市井小民,偶尔在包子铺里赊账,偶尔做些耍弄人的小把戏……
当所有人都说我可以,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害怕。
我害怕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迫不及待地奔向那个目标。
只是悲哀的发现,纵使剑痴变成了宇文拓,他仍是我前进的动力……
小雪前来的时候,我想我与她,大地皇者与女娲后人,已不再存半分情面。
她依旧的美丽,已不是我眼中的风景。
琉璃珠,是宇文拓给我下的战书。
接过的时候心陡然一颤,一个荒唐的想法在我心中萌生——
如果杀了宇文拓,剑痴大哥会不会回来?
我一时有些茫然,并不为小雪的叛离,只为自己的期盼。
****
那里的世界犹如混沌初开,万物未生。
臂上系着故国的黄巾,我甚至来不及单独与拖把告别。
然后我看到了他,玄色的衣袂很称环境,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晦色的阴影。
“靖仇兄弟,”风声飒飒,宇文拓的声音清晰贯耳,“你果然越来越有大地皇者的样子,已经不是从前我认识的你了。”
“我跟你,没有从前!”从前的剑痴大哥,并不是宇文拓。
他似乎并不动怒,只是道:“那我们谈谈将来如何?”
我几乎抢言道:“我跟你也没有将来!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如果没有了宇文拓,剑痴大哥就会回来……
几近诳语的愚蠢想法,却不断抽枝发芽,疯狂滋长着,会回来吧,会的吧……
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很蠢?失去了,还想得到那个不存在的人。
我做着大地皇者该做的,说着大地皇者该说的,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只有一个终结。
宇文拓稍稍垂眸,又抬起,他的脸庞极俊,刮掉胡渣之后更多了几分犀利,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凡事并非只有正反两面,这句话是你对我说的。”
可你并非从前的大哥了。
杀人,屠城,能有什么天大的原因?
小雪站在他身边,那么般配,一唱一和,分外刺眼。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别拦着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宇文拓仍然冷冷的,他能有什么表情,他还是把我当做一个窝囊废,没错,只是阻碍他计划的窝囊废!
心下渐冷,却慢慢镇定了下来。
“你已经杀了几千个人了。”
“你错了,我杀的不是人。”
我几乎气极,那他以为那些是什么,蝼蚁草芥吗?
“那我没话说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杀人如麻,冷面无情,“今天我要拿你的命,来祭奠那些死去的人。”
死去的百姓,还有死去的,剑痴大哥,或者死去的,我的,那些傻。
他向我走来,他的话荒谬,像个天大的笑话,我怎么能,被这样的谎话打败!
而无论我说什么,他实在都淡淡的,眼里有阴鸷,其他东西我却看不懂——
就像我一直是个得不到便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
“天真,”他的嗤笑便像把钢刀,将我的努力歼灭,“一个在伏魔山生活了十八年,一直受到师父的照顾,受到所有人眷顾的孩子,的确应该相信希望,可是我告诉你,现实是残酷的!”
我讨厌他说的一切事,无论是救世,还是残酷,都不该由这个习惯出卖的人来说!
那时候我不愿想,会是真的吗?我还可以……相信吗?
于是我反驳他的所有,“对啊,一个在杨素手上生活了十八年,受尽了折磨,根本不知道人间冷暖是什么的人,也确实应该相信人间是险恶的。不过,这不是他杀人无数的借口!”
这番话脱口而出,像一种赌气,我只知道反击,仅仅为了刺伤他。
他瞪了过来,似乎是怒了,眼睛里燃烧着冷火:“所以,踏上这条救世之路的人——注定是我,也只有我。”
因为救世而杀人,谁会相信!
我便提到宁珂,分辨出他一闪而过的慌乱,那便是真的咯,宁珂说的话,和他对宁珂的情?
“她是魔界的人,她要利用你!”
没了那悠悠的风度,他要走,我岂会姑息!
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知道我要杀了他,不然我就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运功直取他的胸前,我只是想知道,他若还有一颗活生生跳动的心脏!
像是第一次,在伏魔山交锋的那个身着黄金甲的人,我因着这个目标而成长,却仍然败在了他手上。
为什么呢!明明我已经那么恨了!
被小雪束缚在原地不能动,眼睁睁看他远走。
“宇文拓,你好卑鄙!”
“我不需要做好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我不想听也不要听那些个辩解箴言,心头却涌起强烈的不安感。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
那拖把怎么办!师父怎么办!
此去之前甚至…没有好好地道别,如果是真的,那我又该如何自处!
不愿再想那些如果,我只能恨他,只能这样!
心急火燎我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为什么不让我相信宇文拓是错的,我只有一门心思杀了他,剑痴大哥就会……
哈哈,原来回不来,所有都回不来!
挣脱束缚我冲了出去,救下玉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丝,我无法面对她的眼睛。
我败了,一败涂地。败给了宇文拓,也败给了魔女宁珂。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错得那么天真,就像宇文拓说的,我只是不懂……
可他们仍然愿意相信我,我是废物,可为了玉儿,为了师父,我必然要回来!
****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宇文拓。我恨宇文拓。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我绝不会手软不会再天真不会再相信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你为什么骗我我为什么那么蠢……
十八年的恨甚至不比三个月的恨现在师父要死了我便随他一起去也要你陪葬!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把剑痴大哥还给我!还、给、我!
下一秒宇文拓变成了师父,满脸是血,奄奄一息的师父。
天啊我做了什么……我只恨不得将自己掐死!
我没有输给伏羲琴,却输给了对宇文拓的仇恨,或者不是恨,只是不甘!
重头到尾……我只是个添麻烦的蠢货!什么用都没有!什么忙都帮不上!
一直再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不正是我吗?
连被我怒言斥责的小雪都倾囊相助,虚弱却紧紧握住我手的玉儿,还有现在,师父……
唯一什么事也没有的…总是我……
我能对十五发脾气,能把一切都推到宇文拓的身上,因为我恨他,更恨我自己……
便是因了仇恨,才能让胸无大志的,懦怯的,胆小的我向前,便是因了仇恨,也伤害了这么多人……
我的名字里带仇,从前的十八年我不懂,我埋怨为什么我的生活中只有复仇和练功,我想做自己的事,爱玩爱闹。
后来那一夜间我懂了,原来那不是苦,只是必须要背负的东西,我又怎能去责怪一心为我,承受原本我应得的,备受煎熬的师父!
如果没有师父的鞭策,如果没有师傅的苛责,如果没有……又哪来的我,哪来的天真的陈国皇子!
不要,不要,不要!
那恐慌袭上心头,不行,我绝不放弃师父,他对我来说,比窝囊废的自己重要得多!
魔音骤响,脑仁剧痛,眼前的人变成了千刀万剐的宇文拓,一会儿又成为了陈靖仇,我自己。
他们都是该死的。
该死的,没用的,拖累的。
让我杀了他便好!
清醒的瞬间我怔怔看着师父,他在干什么,为什么倒下了,为什么面色这么难看?
不要走,不要走好吗?
我不是皇,我不好,不值得你骄傲,你不要走好吗,不要走,我知道你很累了,这么多年对着我这样的废物,可你能再陪陪我吗?
好不好,好不好……
我的眼前这么清晰,师父不见了,离开了,就像剑痴大哥,再也不回来了……
诀别的意思是,永远都不回来了,永永远远,好像很长的样子。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是被师父抱着,才能看清这方天地,我依稀记得是他的责骂,才让我不至堕落歪斜。
那痛来得很模糊,更多的是凉意,并不锥心刻骨,只是手脚逐渐冰凉,像个死人。
我想,我该找个能恨的东西,那个东西,也许只有我自己。
谁在呼喊,坠落云端。
温温的液体滴在我脸上,她叫我大黄。
她说,你还有我呀。
她的脸苍白,嘴唇失去血色,犹带病容。
你……是拖把啊……
****
师父说,靖仇,你长大了,我也不必为你操心了。
师父说,因为你已经是——真真正正的皇。
我不是!
我想喊,却没有声音。
从一个噩梦中脱身,不过是进入另一个噩梦。
陈靖仇是谁?陈辅又是谁?
一时间大脑里空荡荡的,陌生的天花板,转过头去便是一位红衣的姑娘,撑着头,在梳妆镜前打盹。
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拖把。
我又知道,我是皇,那我该做点什么?
站起来,双腿还无力得紧,我挺讨厌自己这副身体,就是两个字,没用。
拖把很累了,我没打算吵醒她,却还是被察觉了。
她拉着我坐下,这姑娘什么时候有这么温柔体贴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想开口打趣,或者说点别的什么,接过拖把递来的茶盏的手却颤颤巍巍。
“我成魔了,”我听到自己重复,“我成魔了。”
成魔对我这样无用的人来说,指不定也是种解脱呢。
对了,我成魔了,还害死了师父。
拖把眼中盛满担忧,握住我的手娇小纤柔,不用担心啊,“我一点事都没有。”
我就像个鬼魂,我为什么不是鬼魂呢?
无知无觉,无悲无喜。这是冬天还是夏天,是白天还是夜晚?
我要去找。找一个谁。是师父,还是别的什么人?
拖把在后面唤我,她不知道,我有重要的事要做,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是没有魂的。
可是怎么了,为什么找不到?
这是哪儿呢?不是伏魔山,也不是剑冢前。
黄土都是一样的,沙尘埋没了那些东西。
喂,师父,你这狡猾的家伙,你在哪呢?就这样撒手人寰,我一定会把陈国毁得干干净净给你看!
轮到你骂我了,要狠狠地骂,哦,不止你,还有剑痴大哥,你们都要狠狠地说我一顿才是。
“你在哪儿?在哪儿啊?”
没有,没有,哪都没有。
听说人死后,也只如落叶归根。
所以肯定在的,不会只剩下我。谁都不要来管我。
我以为掘开黄土就能看到的,可是只有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不要躲着我啊,我没办法……
“你够了!”
脸上骤然一痛,我并不是很清晰地能感觉到,感官似乎都迟钝了。
可心里那簇火苗却由此被点上了,“你打我?你打我啊!”
我都找不到了,你还打我!
“要不然你就大哭一顿,然后给我站起来,要不然你就骂我一下,也给我站起来!”
“要不然你现在就站起来,拿起你的剑,报仇也好,救世也好,不要这幅窝囊样子!”
拿剑?报仇?
多好笑,我因为什么走到这里。
“拿什么剑,我陈靖仇本来就是个窝囊废!”
“从小就是师傅把我带大,是他教会了我一切,现在师父不在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生下来就为了报仇,为了报仇,把重要的东西都丢了,只剩我一个废物——
我还能干什么啊!
拖把又打我,她凭什么打我,我就这样没用,她不是女人,女人也没有她这样彪悍凶残的,那我呢?
被她的巴掌打得生疼的我,跪在地上没有脸面面对所有人的我呢?
我算什么男人啊?
“我现在一招就可以杀死你,你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大地皇者啊!”
我不要当大地皇者,不要了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们,他们能回来啊!
“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师父吗?就算你师父不能再照顾你,可是还有我呀!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拖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他们。
那是长辈,是父兄,是师友,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没用,我愚蠢,我轻易就入了魔,我随随便便一个莽撞的决定,就害了所有人!
现在只有沙土陪着我,是眼睛里进了沙,才忽然觉得冷了,拓跋的风,多么冷呀!
它们嗖嗖得灌入我的中衣,和未着靴子的脚底心。
曾经那么多人站在我身后,他们说我是,于是我便是,他们说期望,于是我不退后。
现在那些烛火一盏盏熄灭了,师父,剑痴,宇文拓……
只有拖把了。
“拖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像男人,我窝囊懦怯,我也想要偎在谁的肩头哭,我把那个秘密永远地埋了起来。
那些人都不在了,只有你,死拖把,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
“哭吧死大黄,哭完,你就站起来!”
所有的疼痛,过完,便会好的,从前的陈靖仇说过,希望会在明天。
我不应该哭啊,不应该让拖把一起陪我哭。
那是鲜少的柔情,拖把的手抚上我的脸,原来我还可以拥有。
只是眼眶里的泪水还未干,天际忽然风云大变。
刺目的红光,那是,宇文拓。
****
商定完一系列对策,只要保住北雁堡,便能守住拓跋不被宇文拓灭城。
说好八成的希望,心里还是虚了一虚。
我换上戎装,铠甲很重,是冷灰的色泽,与宇文拓耀眼的黄金甲不同。
八分希望,纵死,也要拦住!
十五又开始铮铮鸣动,它是兴奋还是冷呢?
十五能感觉到轩辕剑,于是我便可找到宇文拓。
握住拖把的手,我相信未来,也相信,我必须阻止他!
宇文拓却是不请自来了,他旁边依旧站着小雪,神色肃然。
我们曾经腹背受敌,双腿生根匍匐在地,比什么都狼狈,有他在,却仍然温暖安心;现在他依然在我面前,止戈为武,已是不可能。袭上心头的,只有簌簌寒意。
…也许他的故事是真的。
也许他是对的。
也许,他的初衷仍没有变,就像剑痴大哥……
这个想法挥之即去,就像拖把说的,无论真假,我都不能忍受屠戮众生换来的和平。
他又说,“我不在乎,我早就说过,我不需要做好人。”
“你不要在我面前耍帅,你宁愿做出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也不愿意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是这样,才令人愤怒。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真相。我告诉你,直到我死我也会阻止你。杀人灭城,是救不了世的!”
“那你告诉我,”他忽然转过身来,那距离忽然拉近,他的眼眸中俱是坚决的寒冰,“赤贯妖星快要来了,该怎么办,靖仇兄弟?”
哈,那称呼,谁是谁的兄弟?
心头却开始狂跳,发了狂一般,我更加懊恼,理智抓住我,告诉我必须冷静。
“靖仇兄弟,只有剑痴大哥才可以叫。你没有资格。”
他的目光蓦地一黯,也许是我的错觉,因为下一刻又变得冰冷。
早就回不去了,我们四个,并没有和谈的必要。
快乐和从前,在那些血债面前,隔着一条深深的鸿沟,无论如何呐喊,都唤不回。
“你是不是还要执迷不悟?”
“直到我练成万灵血珠。”
这毫无余地的话语切断了我最后一丝犹疑,啊,都没有必要了。
他毕竟不是剑痴大哥,我明明比谁都清楚。
十五兴奋得无以复加,一剑击去,只余幻影神火。
他就站在那里,而我,从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凭着眼泪的力量莽莽撞撞地前行,到现在,已然能挺直背脊站在他面前。
为什么不出剑?这不是玩玩的过家家游戏!
十五死死抵住他的手肘,他不声不语。凭什么毅然坚决?
从来都看不懂!我多恨哪!
又是小雪,被吸入自家祖传的炼妖壶中,心中只有一片凄凉。
果然,无论我怎么呐喊,对岸的你,都听不到。
****
“灵丝锁一断,封住宁珂的法力,也将会消失。毁灭三界的魔胎,也将会重获自由。”
小雪,哈,做得好,这卑鄙的手段,用三界来牵制我!
她曾经是我心中最美的人,如今,我却要对她出言唾骂!
“你尽管骂吧,宇文拓教会了我,既然没人能明白,被全天下的人误会,那只有用行动,来证明一切就好。”
为什么呢,他们明明错了,还怎么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你知道吗,我最痛心的就是,不能获得你的谅解。”
我哼了声,谅解?我要怎么谅解?
是啊我不懂,不明白,我不想知道如果他是对的。
“别说了,我不想听。”
不想听不想懂也不愿意明白!
我不能被动摇!
近乎心焦地等待,他们在做什么呢,拖把的族人在拼杀,他们都在努力,我怎么可以被困在这里!
可是看着宁珂冷厉的眼神,我又如何弃之于不顾!
这时候没有人来帮我了,没有师父,没有剑痴,也没有拖把。
陈靖仇并非没有旁人就什么的成不了!
斩断灵丝锁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不成功便成仁!
将宁珂锁进炼妖壶,招呼了那畜生,就见黑云大作。
红的,黑的,血迹,魔种。
人们化作一道血光消失,恐惧急剧地翻涌而上,握着剑鞘的手有些发颤,不,我不可以慌。
还有玉儿,还有那些老弱妇孺,她们在绝谷!
我怎么,怎么可以放弃!
不管心中有多么胆怯,我捉住了她的手,那时我甚至不想去管什么天下。
红光遍生,魔气搅得人五内俱焚,死在这,是不是也挺悲壮的?
反正,我是学不会抛弃的,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月儿的放手一推,泪珠挂下两行,玉儿的哭喊声,我已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也许随张烈去了,她也许更懂牺牲。
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牺牲,才能拯救!
我原本不相信这是命运!
我不要,不要再失去了!
我匍匐地爬向她,那女孩的脸色灰败到令人心疼。
不,不!傻丫头,你要干什么!!
那笼光圈包围了我,魔气骤减,我可以活动,可以喘气,却不能出去。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咳嗽着,我从未觉得她是如此绝情的。
“如果这世上,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那一定是你!”
我已不知自己在呼喊什么,在挽留什么。
她笑着,感慨与自嘲构成的那抹笑,这个世界该毁灭了。
“曾经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这次却是真的。我从没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一直幻想着,可以继续和你斗嘴,继续吵闹,牵着你的手一直到老……”
那是血吧,朱红色的,像涂抹在墙上的丹漆,一下一下捶着我的心房。
不要,不要……
我永远只能这么无力地,看着他们……
“其实我所幻想的,早就已经实现了。虽然很短,可那又怎样,八十年是一生,十八年也是一生。只要…只要跟你认认真真地爱过,一刻,就是一生。”
“我满足了。”
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吗?你不要笑了不要说了,求你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要听,你不要乱说!你快点走啊!!”
泪水都干了,我不要这样的一生!拖把!你是拖把啊!你说过会在我身边的,说过的!
我不要你牺牲,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靖仇,你是大地皇者,拯救苍生是你的责任!封印天之痕,宇文拓需要大地皇者,才可以成事……”
我从来都不想做什么大地皇者,随便什么人来,都能比我做得更好,我不要管什么黎明苍生,我现在,现在连拖把都要失去啊!
“靖仇,不要害怕,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你,看顾着你,守护着你,永远爱着你。”
什么哽在喉头,为什么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为什么你还能笑……
“相信自己,好好地活着。”
伸出的手指永远都触碰不到一起,今天早上你明明还说,我还有你,明明那样生动活泼地骂我,明明坚强到打不垮……
“玉儿!玉儿!玉儿——”
玉儿不见了,我弄丢了她。
****
睁开眼,依旧是那天,那地。
拓跋……已经没有了。
玉儿,也是。
像条丧家之犬,我确实是,十五忽然变得很沉很沉,脑仁痛的不想去思考。
我还有什么?
什么都被我挥霍完了,于是,一无所有。
皇者,便是注定的孤家寡人吗……
我仍然不敢死,如果我死,玉儿拿命换来的就没有价值了。
然后我在一片废墟中,看到了宇文拓。
玉儿说,他需要我。
“宇文拓。”我喊,令自己也惊讶的平静。
万灵血珠炼成,他还关心小雪,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话,心里却觉得这才对。
或许他是对的呢……
这个想法一直蛰伏着,可我不能承认。
他需要我救世,我便帮他。
这不代表我不恨他了,我只是别无所爱。
“你愿意和我联手?”
他脸上细微的疑惑被我捕捉到,大概他也同我自己一样一直认为我是顽固不化的。
被背叛的伤痛我忘不掉,此刻突然的一无所有却令我拥有一股可悲的勇气。
——相信他。
这是玉儿的嘱托也是如今,大地皇者唯一能做的事。
“好,那就让我们携手,先把那个魔君给解决了,至于我们之间的仇恨,我会用这把剑,一一再算清楚!”
陈靖仇的国仇家恨,远远比不上救世重要,我说的对么?
宇文拓的表情不可捉摸,像是隐藏着什么,欣慰或者叹息。
“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
师父被魔化的消息,传入我的耳中,像石沉大海。
理智得让自己都觉得可怕。
也许因为失去一切以后,就学会了不再渴望和期待。
宇文拓应该也亦然,他谈论到娘亲死讯的时候,与我触及玉儿一样平静。
这是搏命,而我们除了命,似乎要没有其他东西可付之一搏了。
本以为心如磐石,看到自以为已然死去的那些人束发铠甲,衣冠楚楚地变成神将,哑然无语。
内疚涌来,是我没好好地保护……
张烈的话并不能带给我慰藉,没有如果了,我活了下来于是我永远痛苦,可这样的痛苦,却让我感知到玉儿。
因此,我重温着温暖的记忆带着冷却的心脏努力活着。
承担着那些目光的我,不能垮。
西天绝峰之上的通天塔,望向那端,默默捏起拳头。
****
人去楼空,只有小雪面如金纸。
她没有心了,却还能活着,活着助我完成最后的使命。
师父被魔君附身了……
宇文拓投来担忧的视线,我舔舔唇,心不知为何又钝钝得痛了一下:“放心吧,我不会被魔界迷惑的。”
小雪虚弱至此,我想我是该道歉的,相信这个词语又沉重又温暖,我点着头硬抗着背负。
五神将就位,施法成阵,正当此时,一身魔装的宁珂骤然出现。
注意到宇文拓的神色不宁,我心下一凛,又见然翁已被击倒在地,再不迟疑,与她缠斗起来。
我知道现在不该的,可是一与宁珂接触我的功力便源源不断地被她吸取,无法脱身。
我会败在这么,不,不会——宇文拓的出现没有令我吃一惊——他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我知道。
多可悲,现在我最熟悉的,最依赖的人,居然仍旧是他!
他拖着宁珂出去,那阵法被然翁仙人以生命之力暂时维持,我实在放心不下,说句马上回来便冲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宇文拓与宁珂的手相连,我一看便知,他的唇色发紫,是魔化的征兆。
怎么办?
几乎没有犹豫,我一剑斩去他的手臂,脱离身体的手臂,手指仍兀自弹动着。
我砍得果决却看得惊心,为他止了血我都不知作何心情。
方才只想保住他的命,现在却是愤怒:“宇文拓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你要救她也要顾惜一下你自己啊,你成魔了这个世界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你就不怕自己也成魔吗?这样做太危险了!”
他却笑了,紫黑的嘴唇咧开,笑声很诡秘,“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因为我早就在昆仑镜里见过,你会把我的手臂砍断。”
后面那句话我几乎没有好好地理解,只知道他也相信我,就同我相信他一样。
可是他怎么能相信我?怎么能明明知道结局还姑息我成长?
也许我的表情很难看,他从喉口由低哑地笑了两声。
“你真是个疯子!”
“我可以疯,我的女人不可以。”
那句话刚说完,宁珂便如疯了一般冲向宝剑,自裁。
故事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谢幕的。
痛楚和眼泪,我们都很熟悉了。
我以为我会幸灾乐祸,可只有苦,魔亦有情,宇文拓,亦有眼泪。
他是真心的吧。
忽然那么想着,以前的事,他都是真心的笑,真心的傻,真心的,与我作伴。
那又如何呢,仍是苦涩的,我们都是傻的,是天真的,自作孽,还以为能保护好重要的东西。
可是啊,我的心还会为他而痛。
不过都是相同的结局罢了。
****
人总要死的,不过在于其存于世的价值。
然翁仙人去了,记住他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早知道泪水是无用的,仍然会流。
仙也是有情的,谁忍心毁去多情人间?
背负那么多牺牲,那股力量向中间的我拥来时,并不是通体舒泰,轩辕黄帝的战甲披身,厚重又温暖。
那柄原来是宇文拓死也不脱手的轩辕剑在我手中,他说:
“靖仇,宿命纠缠了我们一生,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还可以叫你一声兄弟。”
他果然没有骗人,在这一刻我竟笑了。
“大哥。”
他的眼睛太亮了,里面好像有未来。
满目疮痍之后,希望也不会消散。
并非一笑泯恩仇,只是这时候,那些仿佛并不重要了。
纵使曾经痛过恨过咬牙切齿过,如今他仍然是我的大哥。
并肩作战的,唯剩彼此。
我才真正感到,这儿世界的存亡,是压于我一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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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师父的外表与我战斗,真是卑劣的法子。
他并不是我师父。
师父不会容忍自己衣冠不整满头乱发,他喜欢整洁的道袍和胡须。
“朗朗乾坤,哪到你妖孽横行!我陈靖仇,今天就要除魔天地间,仗剑诛妖邪!”
曾经我说过这话,在我还一事无成的时候,在陈国的子民仍然满腔热忱愿意相信一事无成的我的时候。
像是要纪念什么。
外表酷似师父的人的确知道该怎么教训我,下一步的动作仿佛被预知,就像师父一样。
被狠狠扔在地上,身上有些疼,也许我的确不是师父的对手……
轩辕剑插在那儿。
轩辕剑……那个人说过,不到最后一秒,不能放弃!
兵器离手,唇角出血的我,莫名地没有感到绝望。
拥有自我意识的剑,十五,我握住它的时候,便能感觉到希望。
凡兵毕竟不及神器,他败在我手上。
原谅我这时又想起了师父,如果师父还在的话,一定不愿意以这样的面目苟活于世,一定不愿意当魔君的爪牙。
原谅我……师父。
你说过,我是真正的大地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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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好累,我是赢了吗……
睁开眼睛看到的那个人,是宇文拓。
独臂的,苍白的宇文拓。
我忍不住担心地问他,他的声音很低很压,他在说使命。
他的话出乎我的意料,让我从那沉寂之中浮出惊喜。
应该说是相信侥幸和窃喜。
如果失却之阵扭转了时空,他们都能回来的话……
下一刻心又沉了下去,十八年前,陈国灭亡,也即是我的出生。
倘若改变了,我不知道,我与他之间正确的历史应该如何。
不再仇恨痴缠,不再相交?
“那你和我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会被通通洗掉?”
“一切。”他说,掷地有声。掐灭了内心最后一丝的侥幸。
“我该怎么做?”
“所谓失却,就是抛开一切的记忆,没有爱也没有恨,以最纯净的心灵去唤醒改变时间的力量。”
“把我的记忆,通通洗掉?”
“忘掉所有你曾经见过的人,忘掉你记忆里的每一刻每一秒,包括你的至爱。”
“这是大地皇者,注定的命运。”
所有无论我留恋的或者想要摒弃的,容不得我挑选,便被通通洗掉。
真是残忍的命运。
以后我便不再记得玉儿,不再记得师父,也不记得他了。
那么陈靖仇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没了那些过往的陈靖仇,还是我吗?
一时间我任自己软软地瘫倒,那些将要忘记的涌来,走马观花像一折皮影戏。
伏魔山,月河城,拓跋,卢家渡,氐人族……
纷纷扰扰的俗世,竟都成过眼云烟。
死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我怎么能忘记你?
瞳孔中是宇文拓英俊的脸,一如初见般紧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