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厂里的人都看见我嫁过去的。”
路云平这下说不出话了,沉默半天还是从兜里掏出支票簿,程晓佳递过去一支笔,路云平边写边说,
“行了,你就说需要多少钱吧。”
王欣按住他的手,
“我不要钱,你把孩子抱走,我以后再也不找你。”
路云平抬头看了她半天,好像在想什么,半天才收起笔,装好支票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扔在桌子上,拉起程晓佳走了。
上了车,路云平就靠在椅背上抽烟,程晓佳放下车窗,
“你真的不要?”
路云平一拍方向盘,
“我怎么要,要了你养?”
程晓佳笑了,
“其实我挺喜欢小孩的。”
路云平看了他一眼,
“喜欢自己生啊,养别人的算怎么回事。”
程晓佳堵着嘴瞪了他一眼,路云平摸摸他的头,
“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呢,能养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就这么算了……?她能干吗?”
路云平知道王欣是个难缠的,想什么都特执着,她那会为了缠黎晖也是想尽了各种法子,这次恐怕也难善罢甘休。路云平想来想去,还是给黎晖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
黎晖那边笑了,淡淡的,
“你怎么老盘查我啊。”
路云平听到黎晖的声音心情就会特别好,立即一副嬉皮笑脸,
“老公查老婆的岗不是很正常嘛。”
程晓佳坐在旁边,就像被针扎到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路云平,他从见过路云平这样的神情,像
个小孩儿,又像个二流子,和那个稳重沉默的形象完全不搭界。
路云平一只手支在窗户边,歪着脑袋,已经完全忘了顾及程晓佳,
“快说,在哪儿呢。”
“在清涧呢,要过来?”
“你怎么老爱在洗澡堂子里泡着啊。”
“呵呵,老了呗,粗皮粗骨就爱泡热水,你也来泡一下?”
“行,我和晓佳一起过去。”
程晓佳这是第二次来清涧,上次是打麻将,没进过里面的洗浴部,这次进来一看真算是开了眼,程晓佳多摸摸西瞧瞧,想掏手机拍照才发觉自己这会儿光着身子就披了张大浴巾。黎晖不在公共浴场,他在这里有自己专属的单间。
一推门,程晓佳先看见一大幅马赛克拼出来的向日葵,说是一副不准确,应该是半幅,上面还是画面,下面已经变成流散的水流,像是向日葵被热水熔化的样子,鲜艳的马赛克一路向下,最后铺进了池子里。
池子很大,足能装十个人,不过这会儿只有黎晖一个人在里面,面前飘着一张浮板,放着一杯白开水。
程晓佳揭浴巾的时候,黎晖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路云平说,
“年轻就是好哦。”
路云平回头也看了一眼,
“我们都年轻过。”
程晓佳是第一次这样和黎晖赤裸相对,黎晖大半截子都泡在热水里,露出来的肩膀很瘦,很薄,锁骨很长,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细腻,水珠子在颈窝里滚来滚去,很是诱人。很难想象这样安宁的人,和那晚金堂里狰狞的‘黎哥’是一个人。
黎晖当然不知道程晓佳在想什么,他在热水里泡的晕晕乎乎的,人舒服自然心情也好,
“晓佳想喝点什么?还是吃点什么?这里主要是广东菜,也有日本菜,不过可能不是很地道。”
程晓佳摇头,然后挨着路云平坐进了热水里,底下的位置也是马赛克铺的,但是为了不硌,在马赛克上打洞,又垫了海绵种的植绒,做下去感觉很特别,当然壁上和坐下的按摩喷头是少不了的,脚底下也有一组按摩的,全液晶的防水触控面板就在手边,很方便。程晓佳暗暗打量这个房间,墙上嵌着两部液晶电视,一部正在放财经新闻,可是那个电视台图标程晓佳没见过,看着像是境外台,另一部却在放王菲演唱会,不过两部电视都是静音,电视下面是的柜式音箱也是嵌在墙壁里。转过去右手边是一大面全落地玻璃,因为屋子里灯亮着,所以玻璃就变成了镜子,正映出程晓佳自己。玻璃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沙发椅,上面堆满了各式的靠枕,人如果躺在上面肯定会深深的陷进去,如果是在上面做那个……,肯定很舒服,程晓佳想着脸上就热起来,窘迫的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人,还好没
人注意他。
路云平正在和黎晖讲王欣的事情,因为没必要铺垫和绕弯子,所以进度很快,
“我知道她回来了,有人在二轻见过她。”
“那你不告诉我?”
黎晖撇了他一眼,
“你俩不是两看两相厌嘛,告诉你干啥。再说,你次次给她钱,也没有告诉我。”
“现在不是告诉了你嘛。”
“这些钱应该是我给的。”
“你给我给有区别吗?”
黎晖知道路云平在这事上特敏感,有时执拗的就像小孩,
“没区别,没区别,我老婆就是你老婆。”
路云平在水底下用脚蹬黎晖的大腿,
“去你妈的。”
黎晖笑着挪了一下,
“那她这次找你要多少钱,老这么没结没完的也不是个事儿。”
“这次估计是最后一次,她说她要嫁人了。”
黎晖愣了半天,才缓缓的说,
“终于……,这样是最好了。”
“你先别急着感慨,她这次不是要钱,是要……”
“要什么?”
路云平拿过浮板上的白开水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感觉不过瘾,转过身去又接,程晓佳才发现身后的墙上有一个内推式的龙头,里面应该是直接可以饮用的水。黎晖看着路云平,
“咋了,她要啥?”
路云平见黎晖不紧不慢的样子,突然想逗逗他,
“她要跟你复婚。”
黎晖差点滑到水里,
“放屁!”
路云平凑到黎晖脸跟前,故作神秘的说,
“真的,不骗你,她在国外混背了,惹了很大的麻烦逃回来的,现在全西京城能罩住她的,只有黎哥你了。”
黎晖看他这嘴脸,立即知道他在撒谎,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就按到了水里,路云平在池子里手跑脚蹬,溅了程晓佳一脸,程晓佳惊得站起来,当日金堂的事情他还没有忘记,他心里已经清楚的明白黎晖是个狠角色,现在看他突然就按住路云平,是真有点惊到了,可是他又不敢上前,只能急得说,
“黎哥,你们……别这么玩。”
黎晖看他着急了,才松开手,路云平一下立了起来,一鼓嘴巴,一股水流直直的射到了黎晖的脸上,黎晖抄起玻璃杯假装要砸他,最后还是放下了,
“瓜皮,不跟你犯傻。”
程晓佳看他们打闹,突然觉得寂寞,慢慢又坐进水里。路云平也不闹腾了,走过来摸摸他的头,
“别紧张,黎哥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弄死我的。来,告诉黎哥,他前妻要什么。”
程晓佳看看黎晖,黎晖在等他,
“她说想找人照顾她的儿子,好像是她的小儿子,她说要嫁人不能带过去。”
“小晖,这事儿我觉得我不能大包大揽,得和你商量。”
黎晖探出半拉身子,从墙壁的暗橱里掏出一包烟,递
给路云平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支,
“你的意思呢?”
“我肯定是不同意。又不是你的孩子,而且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和我们没关系了,我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才一再的帮她。”
黎晖不出声了,路云平知道他想,他舍不得黎晖怀念过去,过去的美好总是越来越稀薄,而痛苦的事情却不会消散,所以人应该向前看,希望都在前面。
黎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在地板上按灭,路云平说,
“想好了?”
黎晖点头,
“你去把孩子带过来吧。”
路云平有些意外,
“你……要养那孩子?”
“我想她肯定是很难,没办法了,不然谁会把自己的孩子送人。”
“这女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可说不定。”
“唉,她怀第一个的时候,你们不是也让她打掉,她宁愿一个人出国去,也要把孩子留下来。”
“当然,她就是想弄钱出国啊。”
黎晖无奈的摇头,
“你对她有成见。”
路云平瞪起眼,
“我不该对她有成见吗?”
黎晖从池子里爬起来,程晓佳看着他细窄的腰身和修长笔直的腿,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从背影看不出年纪,只是一副紧凑的身体。程晓佳看路云平,路云平也在看,吊顶上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一闪一闪的。
黎晖拉过浴巾围在腰上,转过身对路云平说,
“走吧。”
路云平不明白,
“去哪儿?”
“去接孩子,你给王欣打电话。”
“这么急。”
“嗯,晚了她也许会送给不明不白的人。”
☆、收养
王欣就住在凯悦酒店,路云平直接打到他们客房部经理那去问房间号,等三个人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信息已经全部拿到了。走到车旁边,路云平先上了车,程晓佳和黎晖都习惯性的去拉副驾驶的门,两个人手碰在一起,分外的尴尬。路云平放下车窗,
“佳佳,你来我后面坐。”
程晓佳僵了一下,然后拼命咬住下嘴唇,一脸倔强的去拉后面的车门,黎晖却挡住了他,
“我坐后面就成。”
程晓佳还想说什么,但是被黎晖一把掀开,他看着黎晖坐进去关上门,只好犹犹豫豫的坐到了副驾驶上,暗自担心路云平怪自己不懂事,可是看看路云平的脸,却好似不以为意,一路上都说说笑笑的,程晓佳又想,终究是自己太小心眼,为个座位吃醋,不如黎晖大方。想着又扭脸去看黎晖,黎晖正靠在车窗旁抽烟,风呼呼的吹着头发,见他看自己看的出神,就问,
“怎么了?”
程晓佳啊了一声,没话找话的说,
“黎哥你抽烟太凶了。”
黎晖笑了,冲驾驶座努嘴
“没有你家路云平抽烟凶。”
路云平不喜欢黎晖说他是‘程晓佳家的’,这会突然觉得今天带程晓佳出来是不明智的,
“佳佳你下午有课吗?”
程晓佳猜不到路云平的心思,不知道这家伙已经嫌累赘,想卸货了,还开开心心的和黎晖说话,
“抽烟多了还是对身体不好,没想着要戒吗”
黎晖顺手把烟头扔到窗外,拉起车窗,车里一下就安静了,说话听得也很清楚,
“戒不了了,我12岁学会抽烟,这都抽了二十几年了,老烟民呢。”
“那以后有了宝宝,就不能这样抽烟了。”
这点黎晖倒是没想到,听他说才了然的点头,
“嗯,也对,不过这孩子也不养在我家里。”
“啊?你不养啊。”
“不养在跟前,雇个人带吧,我又不会带孩子。”
路云平忍不住想了想黎晖穿着围裙抱着孩子喂奶的样子,觉得很有趣,不禁笑出了声,程晓佳回头看他,英俊男人笑起来就特别有魅力,便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黎晖扭开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王欣打开门看见路云平很意外,再看到路云平身后的人,一时之间惊的说不出话,黎晖也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几个人就这样门里门外站了好几分钟,路云平才说,
“不请我们进去坐吗?”
三个人进屋各找地方坐,王欣还站在门边看着黎晖发呆,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黎哥,你一点都没变。”
黎晖微微笑了一下,
“你也没变,还那么漂亮。”
王欣的眼泪一下决堤,连哭声都忍不住,程晓佳看她哭的揪心,就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刚
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路云平就把他拉到了位子上,伏在耳边不高兴的说,
“这会儿就别装懂事了,乖乖坐着。”
程晓佳看他一眼,心里知道因为黎晖的关系,路云平肯定是不喜欢王欣的,不过都过了这么久,未免太小心眼了,又一想,恐怕也只有黎晖能让路云平这么小心眼,于是就崩了脸坐到角落去了,
路云平冲王欣呲牙,
“喂,别嚎啕了,给客人端点喝的吧。”
王欣止住哭声,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洗手间有的是水,你自便。”
“呵呵,你怎么这么大人还喝马桶里的水啊。”
“路云平!”
黎晖抬起手揉揉了眼角,
“两位,吵了几十年不累吗?”
然后转头对王欣说,
“你的事情平子都和我说了,我过来看看孩子。”
王欣对着黎晖是一点脾气都使不出来,满眼的温柔,
“黎哥,你这些年都过得好吗?”
黎晖没什么心情叙旧,直截了当的问,
“孩子在哪儿呢?”
王欣看黎晖还是一如从前,也就有些心灰意冷了,转身从套房里抱出了孩子。黎晖和路云平都站起来去看,程晓佳还在赌气,坐在角落里没起身。
孩子睡在包被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小脸,路云平用手戳了戳,
“多大了?”
“刚满月。”
黎晖看了看表,
“蒋进该到了吧。”
正说着就有人按门铃,开门果然是蒋进一身笔挺的西装,推着一架婴儿车进来,看见程晓佳还打了个招呼,程晓佳想起圣诞节汇演的事情,不禁脸一红,把自己缩的更小。
路云平冲他招手,
“事情都办妥了吗?”
蒋进点头,然后对着王欣公事公办的说,
“王女士,龙腾将正式收养您的儿子,麻烦您现在把日常注意事项写下来,以后有什么补充的可以发传真或者电邮通知我们,这是我的名片。另外,我们要履行一遍正规的收养手续,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上面的福利院只是必须的中间过程,我们不会把孩子送过去,但是正式收养以后,您将不再是孩子的监护人,如果你带着孩子的出生证明等文件,请一并交出来,如果没有,需要在两个月以内寄到公司来,否则会影响孩子申报户口。今后的探视,我们只能用口头协议,从法律上讲,公司和您本人并没有接触,您明白了吧?”
王欣被他一长串的话说的头晕,转头去问黎晖,
“黎哥,你们现在就要抱孩子走?”
黎晖点点头,指着蒋进说,
“你按蒋助理说的办吧。”
蒋进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拿出一支笔摆在旁边,然后从王欣手里接过孩子,放在婴儿车里,
“还有其他的必需品吗?”
王欣突然舍不得了,
“我还收拾呢,非要今天吗?”
路云平咧嘴,
“我说你麻烦不麻烦,收养是你提出来的,还磨蹭啥啊,我们手续都办好了,你只要签字就可以。如果不愿意啊……”
路云平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们就走了,以后有任何事不要再找我。”
他这么说,黎晖也就站了起来,本来他也只是想还人情债,并不是真想要人家的孩子。王欣看他们要走,赶忙过来拉住黎晖,没说话先掉泪,黎晖看了她一会儿,
“别哭了,签字吧。”
王欣一边哭一边在厚厚的文件上签了字,路云平就打算走了,
“蒋进,后面的事情交给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王欣拿出一包纸尿裤,看着黎晖说,
“黎哥,你能留一会儿吗?”
路云平只好和程晓佳先走,在电梯里才发现程晓佳脸色不好,
“怎么了?”
程晓佳当然不会傻到说自己在吃黎晖的醋,
“我觉得王欣挺可怜的。”
路云平哼了一声,
“可怜个屁,她就是能折腾,做事只想自己不想别人。”
“你看她哭的那么难过。”
“嗯,她也就对着黎晖那样。”
“她不是知道黎哥是……,还这么放不下啊。”
“应该是放不下吧,她从少女都变成妇女了,心里还是喜欢黎晖的。”
说完,想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呢,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蒋进看收拾的差不多了,就推着婴儿车要走,黎晖也站起来,王欣却又拉住他,蒋进看着架势也猜到几分,就说,
“黎哥,我先走了。”
“不,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没开车。”
蒋进点头出门,黎晖一扭头,王欣便扑到了怀里,黎晖抱也不是,推也不是,最后只能摸摸她的头发,
“好了,别这么使劲哭。”
王欣难得听这么句温柔的,心里越发难过,哭得就更厉害,
“年轻时都不见这么爱哭,怎么老了眼泪倒多起来了。”
这次王欣抬了头,大眼睛看他,
“黎哥,我老了吗?”
黎晖拍拍她的头,没说话,王欣自嘲的一笑,
“是啊,我认识你的时候,咱俩还都是小孩呢,现在自己都有孩子了,能不老吗?”
“嗯,我记得你是因为你叫人把平子打了一顿。”
王欣笑了,
“是啊,我叫宋磊打的他,结果宋磊又被你打了,我当时就在人堆里看着,心里好害怕。”
“你和平子天生不对付。”
王欣点头,
“以前我不明白他为啥老找我麻烦,后来……嫁了你,才明白。”
黎晖哽住,半天才说,
“你那是误会了。”
王欣搂着黎晖的脖子,侧过脸说,
“我喜欢你,我也能知道谁喜欢你,路云平就是喜欢
你的,可他现在又有了新欢,真是贱。”
“哎,不是,程晓佳一直和平子在一起,我和平子……就是伙计,和从前一样。”
王欣站直了看他,
“黎哥,到现在你都要替路云平打掩护吗?那年我是真看到他在楼道里亲你的,不然,我不会离开。”
黎晖知道她说的,那时候刚操办完李萍的丧事,黎晖的心情非常低落,恰巧陈开宇基层轮值被调到了临潼,黎晖只能每天找李石和路云平喝酒,喝多了也不回家睡,看见那些旧物,黎晖实在是受不了。路云平时常翘课来陪他,两人就在琉璃巷的小院里支起桌,一盘花生米能就下半斤酒,就那么没日没夜的泡在一起。
两人一处吃一处睡,又没有陈开宇,时间一长,路云平就有些错觉,觉得自己和黎晖像是已经在一起了一样,有一次两人都喝高了,躺在床上醒酒,路云平就用手去摸黎晖,黎晖手软脚软的躺着,任路云平摸他,本来大老爷们给人摸两下也不吃亏,可是路云平的手越摸越往下,喘气声越来越粗,黎晖就挡了一下,想翻过身去。可是路云平喝了酒,一下就翻到了黎晖上面,按着他的肩膀,下身热乎乎的贴着他,黎晖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状况,要换了别人,早按地上一顿胖揍,可是对着路云平他下不去手,路云平难受的蹭着他,难受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黎晖有一刹那简直要动摇了,但是扭过头看见了床头和陈开宇的合影,便立即清醒过来,推开路云平就出了门。
路云平一个人在床上呆坐了片刻,突然发起狠来,就跟了出去,跟着黎晖在西大街逛了半天,跟着他上了公车,跟着他进了搪瓷厂的家属院,跟着他上楼,然后在楼道里逮住了他,肉体夹杂着委屈和酒劲,路云平劈头盖脸就吻了下去,然后家里的门开了,王欣呆若木鸡的站在那。
☆、再不爱,就老了
黎晖和王欣除了陈年旧事也没啥说的,偏偏这些旧事既不温馨也不美好,说出来两个人都难受,就这样干呆了一会儿,黎晖就出来了。
蒋进在电梯口站着,看见黎晖出来就按了电梯,恭敬的叫人
“黎哥。”
黎晖看他一身精英模样却推着婴儿车,提着纸尿裤,这反差很有趣,
“林总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生气。”
蒋进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提林建东,不知道该怎么接,正好电梯到了,两人进电梯直奔停车场。这要是换成路云平,逮住机会肯定好好腌臜一番蒋进,但是黎晖本来话就少,蒋进更加少言寡语,在电梯里谁也没再说一个字。
等要上车,蒋进把婴儿车推到黎晖跟前,
“黎哥,你抱一下孩子。”
黎晖僵了片刻,最后说,
“你抱吧,我开车。”
蒋进推了一下眼镜,认真的说,
“我不会。”
黎晖乐了,
“你不会,我也不会啊。”
蒋进无奈,试了几次,最后用非常别扭的姿势把孩子抱起来,坐到了副驾驶上。
路云平的安排本来是要先接到黎晖新港的别墅去,结果黎晖却坚持要回搪瓷厂,蒋进有些为难,
“黎哥,搪瓷厂的房子有点小,住你还要住孩子,另外还要请人,根本住不开啊。”
“干嘛要请人?”
蒋进哽住,心想不请人怎么带,你连抱孩子都不会。黎晖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说,
“不会可以学嘛。”
蒋进当然做不了黎晖的主,只好任由他把车子往东郊开,中间路云平来了一个电话,蒋进简短的汇报了一下,黎晖点头表扬他,
“你真是一个难得的助理,跟平子真是浪费,不如过来帮我。”
蒋进一点没当真,
“黎哥,您这是挖路总的墙角。”
黎晖撇撇嘴,不屑的说,
“我还用挖他的墙角?你看你跟着他,说是助理,其实和生活秘书也差不多吧。”
蒋进不否认,路云平这些年越来越撒手不管事,一个星期能有两天来公司报道就不错了,没事就电话邮件遥控他,忙完公事忙私事,的确也就是个生活秘书。不过蒋进倒从来没想过离开龙腾。
“路总是很好的老板,好老板才能培养出好助理。”
“得了,他人又不在,说这些又不给你加薪。”
黎晖下意识要掏烟,看见孩子又忍住了,
“说真的,过来一段时间,我们马上要做高铁的招投标项目,可能会很忙,我很需要一个靠得住的懂行的人来帮我。”
蒋进心里一动,高铁的招投标意向书他之前就看见了,这次是面向全国的大项目,但是因为牵扯政府,所以暗标的可能性非常大。按说黎晖要做这个项目,最应该就是借龙腾的壳子,但是
之前没有半点动静,路云平也没提过,那就应该是和别人合作了。黎晖的底细,蒋进大致也清楚的,手里注册有很多公司,但实际就是倒来倒去。当初黑道生意多,不需要这些手续,后来慢慢漂白,要做台面上的事情了,自然要走程序,注册些空壳子放在那,方便资金流动而已,真要做招投标恐怕就不够看了。
近期和黎晖在合作的,只有林建东,稍微联系一下,蒋进就能明白这中间的弯弯绕。
“黎哥是和维扬在合作?”
“啊,西京能上得去的大公司,除了龙腾,也就是维扬了吧,而且这次维扬的胜算很大,和他们合作是有保险的。”
蒋进几乎清楚林建东祖宗八辈,当然知道他有一个得势的舅舅。但是他这会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件事情,
“我听路总说,之前维扬在资金上出了问题,不知道解决了没有。”
黎晖笑了,
“蒋进,你跟我还玩这一套?是平子告诉你的,还是林建东自己打电话跟你哭诉的?”
蒋进脸上一红,低头认真的看怀里的小宝宝,黎晖接着说,
“行了,都别藏着了,实话说,其实请你过来也是林总的意思,我当然举双手欢迎。”
“我考虑一下。”
黎晖嗯了一声,随即拿出一贯强势的态度说,
“也没啥可考虑的,前期的准备工作维扬都做得差不多了,你尽可能的早点过来接手熟悉工作。你手头的事,平子会安排人交接。”
黎晖说完看了看蒋进,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当初能把你带出来,也不会把你推回去。但是这次林建东只开了这么一个条件。你懂吧。”
蒋进当然懂,林建东的脾气还有谁比他更清楚,那么霸道不讲理,那么自私的占有欲,那么为所欲为的蛮横,他都清楚。林建东是不肯撒手的,也许迟早自己都要死在他手上。
“你也知道维扬目前是有问题的,林建东把所有的资金都抽走拿到国外去了,可是现在鬼子那边也不景气,他这些钱里除了我的,还有香港那边的热钱,如果断掉,就不是我一个人要他死了。”
这个事情蒋进不知道,
“他拿黑钱出去赚黑钱?”
“是,胆子够大吧,应该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
蒋进张着嘴出神,脑子飞快的转着,黎晖继续说,
“眼下只有高铁这枚大果子能喂饱他。你不来万一他耍起狗熊弄砸了……,蒋进,其实你也希望林建东好的,对吧。”
路云平知道黎晖要回搪瓷厂,就准备过去,程晓佳从厨房探出头来,兴致勃勃的问,
“晚上喝鱼汤还是喝骨头汤?”
路云平拿了一个松子酥塞到嘴里,
“随便,你自己喜欢喝什么就弄点,别等我了。”
程
晓佳跟出来,傻傻的问,
“你又要走?”
“嗯,黎晖要把孩子带回他家,我得跟过去看看。”
程晓佳立即脱围裙,
“那我也去。”
路云平拿起车钥匙,过来摸摸他的脸,
“你在家吧,晚上别等我。”
黎晖家不大,孩子的东西七七八八放进来就显得地方更窄了,蒋进帮忙收拾了一番,看那手脚比黎晖不知道利索多少倍,等收拾的差不多了,孩子也醒了,哇呜哇呜的哭个没完,俩大男人干搓手站着,半天蒋进才说,
“是要喝奶了吧?”
然后才翻出奶粉奶瓶,对着说明冲好,黎晖照旧不会抱,蒋进只好抱着喂了奶,等孩子再次睡着,路云平也进了门。
蒋进很识趣的告辞,临走的时候和路云平说了去维扬的事,路云平大手一挥,
“去吧,到时候别舍不得回来就成。”
因为孩子在睡觉,黎晖和路云平也没敢开电视也没敢开灯,两人就在暗处坐着小声说话,
“你把这小玩意儿弄过来,你能带吗?”
“不能。”
“哎,你这个小的地方,请月嫂都没地方睡,不如还是去新港吧。”
“我也没打算请人,家里一个外人走来走去,多乱。自己学呗,能有多难。”
“要不……送出去吧。”
“贼,送出去还用你送,王欣自己直接送不是更方便。她找我们,还不就是想给我们带。”
路云平对这个‘我们’很受用,暗自开心,这时孩子在旁边吭哧了几声,那样子就要哭,路云平赶紧抱起来,拍了拍,孩子就没声了,黎晖啧了一声,
“看不出业务很熟练啊。”
路云平得意的抱着孩子,
“要不,我搬过来吧,两个人一起看孩子。”
黎晖半天没说话,路云平又说,
“你那边马上要开始忙了,还能一天都在家?”
“那你堂堂龙腾的大老板,能天天在家带孩子?”
“当然能了,我一向都是远距离办公的。”
“那程晓佳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黎晖又是一阵沉默,路云平也就不装傻了,
“他不可能一直跟着我的,今天还跟我说,他们学校有名额出国。”
“是吗?我以为这孩子离不开你。”
“那都是看自己愿意呢,要真不愿意,谁还离不了谁啊。”
“他如果真走了,你俩就算完了吧。”
“那是肯定的,所以当年学院交换生去美国,我就没去。”
路云平那会的成绩,别说是交换生,考个全额奖学金也没啥问题,但是他没走,他当初高考的成绩完全可以去北京上海的,填志愿时,也留在西京,这都是为了谁,黎晖心里很清楚。
清楚却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的记着,反正这个感情债他早就还不起了。
“我看国外很多同性恋都会收养孩子,看来这孩子还是必不可少的。”
路云平低头戳戳孩子的小肉脸,
“王欣给他起名字了吗?”
“好像没有。”
“那你给起一个。”
“宝宝?”
路云平很不给面子的教育他,
“全世界小孩都可以叫宝宝,大名呢。”
“路小平?”
“干嘛不叫黎小晖。”
黎晖乐了,
“那你再弄一个来,就叫黎小晖。”
路云平轻手轻脚把孩子放下,挪到黎晖边上,一把抓住他的手,
“真的?那我们养一对?反正也养的起。”
黎晖不说话,想抽手却被路云平抓的很紧,
“平子……我们……”
“你是铁了心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哥们是吧?小晖,你没发现我眼角都有鱼尾纹了吗?再过几年我头发都会白的,我这半辈子都熬给你了。”
黎晖叹了一口气,
“我也有鱼尾纹了。”
“是啊,你再不爱我,我就老了。”
☆、不甘心 没爱过
一晚上,经验值为零的两位奶爸谁也没休息好,路云平几乎是瞪着眼到天亮,黎晖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天蒙蒙亮的时候,路云平推门过来,竟然被烟呛到了,
“贼了,阳台上你都能攒这么多烟啊。”
黎晖掏了一支给他,路云平刚想拒绝,发现竟然是万宝路,很诧异,
“你不是不抽外烟吗?”
“昨天上午去仓库转一圈捡的,你这么爱抽这个烟,我想尝尝什么味儿。”
仓库是在西郊文化宫后面租的,当年家电生意一落千丈后,陈开宇开始做走私香烟,而且是撇开林建东自己单干,香烟的利润非常高,但是出货风险更高,黎晖就在文化宫后面租了一间房囤货,后来生意做大了,就把那一层都包了下来,这么多年基本已经是死契了。这条线,黎晖一直没放手,没有了陈开宇后,和军队的合作也慢慢结束了,但他还是咬着牙自己做,打击最厉害的时候,几乎没了货源,可是熬着熬着,又把春天熬回来了。
路云平狠狠的咂了一口,尼古丁上身,精神也好了一些,
“好抽吗?”
“太挣了,没有中华柔和。”
“是,其实口感上没有中华好。”
“那当初给你中华都不抽,我以为你就爱这一口呢。”
“我当初不是被嫉妒蒙住了理智的双眼嘛,你给我一卷狗屎我也抽了。”
黎晖不知是哭好是笑好,
“那你去抽狗屎啊,楼下草地里多的很呢。”
“现在啊,习惯了,好不好我都爱。”
路云平看着黎晖,也不知这句说的是烟还是人。
黎晖转开头不敢看他,怕看着看着自己下一秒就软化了,路云平却凑了上来,好死不死的搂住他的腰,
“小晖,你看看我,看我这脸上的褶子,都能包包子了。”
黎晖迅速的看了一眼,褶子没看到,就看到路云平眼里跳动的神采,
“我听石头说,程晓佳定期给你做面膜呢。”
路云平呵呵笑,
“你和一个小孩子吃醋啊?”
黎晖推开他,
“放屁,好话不会好好听啊。”
路云平又缠上来,
“我就是好好听啊,你难得说一句好话呢,要不你再说一遍,我用手机录下来,”
黎晖无奈的用手挡他,
“你今天打鸡血了,这么反常,哎呀,你别凑过来没刷牙臭死了。”
路云平锲而不舍,第三次扑上去抱住他,这次抱的很紧,
“我没打鸡血,我受刺激了。”
黎晖一只手顶住他的额头,防止他把脸贴上来,一只手挡住自己的腰,免得痒痒肉被挠,这个姿势很别扭,黎晖有火在脑门上跳,但是发不出来,嘴上还要应付。
“谁敢给你刺激受,让石头去摆平。”
“王欣,不见她我还不受刺激呢。连
她这种死心眼的人都决定嫁人了,我还在这儿燃燃兮兮的,得不到,又放不下,每天患得患失的像个神经病!”
面对路云平突如其来的火气,黎晖无话可说,掰着他的手也松了下来,路云平趁机一把抱紧,
“你总是在我跟前夸佳佳,我知道你想啥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唯独和他能这么久?”
黎晖轻声说,
“我有时觉得,那孩子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路云平的手臂猛地箍紧了,在黎晖耳边恶狠狠的说,
“原来你都知道啊!”
黎晖哆嗦着闭上眼睛,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都清楚的,只是拼命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想而已,有些感情是洪水猛兽,开了闸就再关不住。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经常觉得自己是陈开宇。我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个和你最像的,那种依赖,那种委曲求全,他看我的眼神,和你当年看陈开宇一模一样,第一眼就把我抓住了。每次我想分开,看到他的眼镜,我都说不出口。”
“那你们就好好在一起。”
路云平晃了一下黎晖,生气的说,
“你别插嘴,听我说完!”
其实黎晖不想让他再说下去,或者说是他不敢听下去,不过路云平今天是打算说个痛快的,
“他再像你,也不是你,我再嫉妒陈开宇,也不想做陈开宇。说句难听话,如果现在你死了,那我肯定选他,好好对他,要什么给什么,死都不放手。因为我做这些的时候,都可以告诉自己,是做给你的,小晖。可是你现在活生生在我面前,我一颗心在你身上都磨碎了,你让我怎么好好对别人!”
“你这是……要逼我死吗?”
路云平摸摸黎晖的胸口,
“你这里热乎乎的,为啥说出来的话能冻死人?”
黎晖就不说话了,路云平凑近看他,看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忍不住亲了上去,含着薄薄的眼皮说,
“其实佳佳长得不像你,没你好看。”
黎晖想摇头,可是眼皮被温热的口腔含着,暖暖的痒痒的,他一刹那舍不得动了,
“我都是老皮了,怎么和人比。”
“他眼睛太大了,我喜欢小眼睛,细细的,就长这个样子。”
路云平说着把手上的烟头塞在了黎晖嘴里,黎晖睁开眼看他,路云平盯了半天,满意的说,
“就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穿着白衬衣,歪着头,站在家属区门口抽烟,然后陈开宇骑着自行车来了,你们俩说话,你把抽过的烟塞到他嘴里,让他抽一口再拿回来自己抽。”
黎晖经常和陈开宇分烟抽,这是他俩的小习惯,路云平突然讲出来,黎晖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疼,
“可是你
从来没和我分过一根烟,一次都没有。我那会就想试试两人抽一根烟是啥滋味,有时想放弃,算了不喜欢你了,太累了,然后有个声音就说,路云平,你还没抽过黎晖的烟呢。然后就又坚持,就这样反反复复的,爱你的念头就像搭积木,堆起来再倒下去,倒下去再堆起来,再然后……我们就老了。”
黎晖觉得心里有扇门就要被推开了,刺眼的光线正照射着厚重的灰尘,那是他发誓永远不开的一扇门,永远要关闭起来,把最甜蜜的记忆和最苦痛的遭遇,统统锁上,不给人看,自己也不看,就这样带着它们去死,带着它们转世,到下辈子,还能从头开始。
“平子,我们说好的……永远都是伙计。”
黎晖摘下嘴里的烟,红着眼眶扭过头来,和路云平额头顶着额头,他哽咽的声音特别的温柔,
“你答应过我的,记得吗?伙计,兄弟,我要是死在你头里,你要给我戴孝的,记得吗?”
路云平静静的看着他掉眼泪,他有多少年没见过黎晖的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