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了,他还是西京城的小宇哥。”
然而这一眼竟然成了永别,陈开宇的身影没在清岔管理楼浓重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出来。
当半个月后,黎晖揣着十万现金敲开清岔监狱的内部关系时,对方却告诉他,没有陈开宇这个人。黎晖觉得可能是关系不够,就加码,后来关系一直通到一个中层主任那,还是说没有陈开宇这个人。黎晖急了,带着人去堵主任的门,说要把事情捅开,主任害怕了,从清岔影印了一整份的名单和交接记录给黎晖带了出来,黎晖查了几个通宵,可那几百张的A4纸上,却始终没有找到陈开宇的名字。
黎晖还是像从前一样过日子,一面拼命夸张生意吸钱,一面又大把撒钱出去疏通各种关系寻找陈开宇的下落,李石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可是黎晖就那么一天一天,一秒一秒,半死不活的熬出来,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我不信我哥死了。
年头一久,任何希望都会变得渺茫,当初接手陈开宇转狱的人,不是调离就是退休,渐渐能找的关系越来越少,李石说,就算小宇哥活着,对我们而言,也和死了一样。黎晖却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会隔三差五一个人开车到进秦岭,在山路边俯瞰青岔口,一呆就是一天。
这个频率这大半年被路云平改变了,黎晖自己也清楚,路云平比他想象的要有力量,这也许就是滴水穿石吧。
黎晖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定,他多年对于路云平所谓的兄弟情都是建立在距离之上,一旦路云平突破了距离,便轻易占据了他,那种温柔倾巢而下,根本无从抵挡。
所以听到手机里响起程晓佳的声音,黎晖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会嫉妒,心里酸酸的,这种感觉很陌生,从前和陈开宇在一起时,从不
知道什么叫吃醋,这是路云平这种浪荡鬼才会给他的难堪。他那一晚开车都在想路云平和程晓佳在一起做什么,以及程晓佳的各种好,相较之下,自己不过是一个无法一心一意爱别人的可怜货,利用了路云平的身份从而获得一些温暖,自己淡漠,乏味,身体僵硬,所以出于本能,任何男人都会在酒醉后会去找一具年轻的身体。这种酸涩的感觉令人窒息,黎晖晃醒睡得昏昏沉沉的李石,
“石头你说,我和平子现在算什么?”
李石揉眼睛打呵欠,
“算什么,两口子呗,都住一块多久了,你才想起这问题?”
“两口子?你说平子干嘛一直喜欢我?”
“唉,黎哥,你咋有时候也这么瓷呢,你是平子的初恋,而且还没恋到,他肯定放不下你。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因为一直没操过,所以念念不忘?”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那我俩现在也上过床了……”
李石没听懂黎晖的意思,随口说,
“是啊,他现在不知道多满足呢。”
黎晖扭头看看李石,
“你说的对,没吃过老米家泡馍的时候,总觉得遗憾,排一下午队都要去尝一口,可是吃过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不值得再去排长队了,是这个意思吧。”
李石含糊的嗯嗯了几声又窝着睡了,黎晖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拿过手机,通讯录里路云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1,就是方便拨,黎晖把手指在上面点了几次,还是按不下去,打过去要说什么,问他是不是两个人上床了吗?如果对方说是呢?何必让三个人都尴尬,黎晖把手机关机丢到了车后座上。
黎晖一路都在跑神,为了安全,凌晨时分换了李石来开,黎晖坐在副驾上也睡不着,看着高速路上的橘色聚光灯,齐刷刷的往后倒,突然心酸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好笑,当初路云平玩的天昏地暗,他都只是生气,怕路云平出事,和现在这种腌在醋里的感觉完全不同,有点伤心又觉得没资格伤心,想弄清楚又情愿稀里糊涂,总之乱七八糟的过了一晚,
回到家,看了眼卧室的床,路云平昨晚果然没有回来过夜。他此时也没有睡意,烦躁的不知该做什么好,熬着通红的眼睛干坐着,坐了大半天才发觉是在等路云平回家。
电话一响,黎晖就知道是路云平,除了路云平和李石,再没有人知道这个号码,他没立即接起来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路云平,害怕一句话就泄漏了心事。听着路云平一如既往的愉悦,黎晖不住的苦笑,原来会掩藏的不止自己一个人。挂了电话,黎晖一刻也不愿意在家呆,他害怕路云平一脸若无其事回来,然后搂着他,没事一样的亲密。从前是知无不言,如今
成了更亲近的人,却要演戏,黎晖无法接受。
在清涧里温泉池子里,僵硬的身体才放松下来,热气氤氲里慢慢找回头绪,黎晖改变了决定,他要亲口问路云平,亲口听他说他和别人上了床,然后告诉他,做情人不如做兄弟,再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失去他。
☆、传说
然而路云平没有给黎晖这样的机会,他轻描淡写的谎言甚至不在黎晖的计划中,当他问黎晖是不是后悔时,黎晖真想跳起来给他两个耳光,可是能做的只有在水里握住拳头,强迫自己看着电视屏幕。
黎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找人去查酒店记录,竟然是抱着路云平会骗他的想法而做的,原来他是了解他的,竟然还奢望他会说实话。
酒店没有记录,那路云平一定是回了新港别墅,黎晖知道路云平把那房子留给了程晓佳,终究是旧情难断。
黎晖从一池子脏水里爬出来,到隔壁的单间里又冲了个澡,这才穿了衣服,慢吞吞的往外走,边走边开机给陈东林打电话,问了问几处点法的情况,临了陈东林问,
“黎哥,今晚得空吗?”
黎晖一愣,才想起最近这段日子都是和路云平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东林约过他几次都没去,
“嗯,搓两把?”
东林高兴的很,
“哎呀,太好了,那我给石头哥打电话。”
“先找地吃饭吧,我和石头昨天在运城都没咋吃。”
“成,去坊上吃吧。”
黎晖顿了一下,
“不了,我这会儿在清涧那,晚上就在大车家巷吃夜市算了。”
“行,路老板来吗?”
“他不来,你叫西林吧。”
很快,三个人在大车家巷口碰了头,东林说他弟还在南二环的丽都处理点事情,不用等他。于是三个人就在裤带面的门口要了一张桌子,一人叫了一晚裤带面,又从隔壁阿Q虾尾叫了炒虾尾。李石在家睡了一天,这会儿饥火烧心,吃完面,拨了一桌子虾壳还没够,又从街对面叫了一大份的牵人麻辣肥肠粉,黎晖叼着牙签看他吸溜吸溜吃的香。
隔壁桌做了三五个小年轻,看样子都不到二十岁,染着鲜艳的发色,还没入夏,脚上都夹了拖鞋,有一个手腕上纹着黑乎乎一团东西。几个人已经拼了半天酒,这会儿都有些飘,其中一个把酒瓶子重重一墩,大声说,
“他也不要太皮干,不想寻事就避远点,日他妈,把老子惹急了,连锅给端了。”
他旁边坐了个头发火红的,一把夺下酒瓶,
“你不要扎势了,人家关系硬着呢。”
这个用鼻孔哼哼,
“他有个屁的关系,不就是认识二熊嘛,我不怕!”
黎晖听到二熊的名字愣了,用筷子敲敲李石的碗边,
“二熊现在干啥呢?”
李石也听见了,抬起头看了那桌一眼,
“他一直在北郊盯薪澳,最近没啥事。”
薪澳门是北郊的暗法,和金堂一样的地位,二熊也是老人,跟着黎晖七八年了,为人戾气很重,以前都是跟着李石去砸别家场子或者讨债的,前年结了婚,李石就调他去薪澳镇场子。
他
们没想到二熊还会和这么年轻的小混混认识,都来了兴趣,支着耳朵听。
红头发显然不给同伴面子,
“你快别吹了,你不怕?不知道是谁听见二熊的名字,吓得手都抖。”
这个脸红脖子粗的辩解,其他人都不信,越说声音越大,那人一拍桌子,
“唉,你们这些怂人,今天告诉你们,我怕二熊个屌,他老大我都认识!”
其他人都愣了,
“二熊老大是谁?”
那人神奇起来,一拍桌子,
“李石!”
霎时间,周围都静了一圈,李石端着碗的手一抖,但还假装镇定的往嘴里夹粉丝。
那人看报出李石的效果这么好,得意的不得了,
“我管李石叫石头哥,上个星期我们还在阳光国会一起喝酒来着。”
李石一个没忍住,‘噗’的一口把嘴里的粉丝喷了出来,幸好桌子大,不然肯定喷黎晖一脸,黎晖皱着眉拿纸巾擦掉脸上的辣子水,
“你个挨球货!”
李石这动静挺大,隔壁那桌也回头看他们,正和李石看了个对眼,显然对方并没认出自己的‘石头哥’,看了一眼就继续自己的话题。那个手臂上纹了东西的,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些,一副老大哥的姿态教育他们,
“咱们出来混的,平时要低调,大哥的名字不能随便讲出来。你知道这坐着都是什么人,兴许就有仇家。”
另几个都受教,唯有李石的‘小弟’不服气,
“我就不信西京城敢有谁动我石头哥!”
纹身哥摇头,
“老话说一山还有一山高,你混的晚,以为他李石就是天了吗?”
“那当然,李石是西京城的老大!”
纹身哥还是摇头,痛心疾首的说,
“你们太浅了,他李石……唉,这话你们别传出去,我跟谁都没说过,李石和我是同辈,我们是一个老大。”
这下两桌人都傻眼了,陈东林已经憋不住要笑出声来,李石捂着他的嘴,不许他打扰他听八卦,黎晖倒是不怎么上心,叫来老板结账。
“李石还有老大?”
“当然有了。”
“是谁啊?”
纹身哥高深莫测的笑了,
“黎晖,听过这个名字吗?”
有些人摇头,有些人点头,纹身哥做怅然回忆状,
“西京城的黎哥啊,你们居然不知道,白出来混了。”
“李石和你都是他的小弟?”
“当然,当初黎哥被人追着砍,从五路口一口气跑到大差市,还是我替他挡了一刀呢。”
陈东林已经笑得溜到桌子底下了,黎晖付了钱,伶着陈东林站起来,走到纹身哥身后,拍拍他,
“小朋友,牛皮要破了。”
纹身哥一瞪眼,
“你睡啊你!不要寻事!”
黎晖笑了,
“你不认识我?你不是替我挡过一
刀吗?”
说完三个人就离开了,只剩下纹身哥呆若木鸡的呆在原地,半天才喃喃自语
“黎哥……真的有黎哥。”
晚上牌局照例在三叶堂,好久没玩儿,一打就是个通宵,最后是陈西林撑不住了,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才透了进来。
“黎哥,还玩儿吗?”
黎晖低头数数牌子,
“不玩儿了,再玩儿裤子都没了。”
李石伸懒腰,
“你输成这样真是少见。”
黎晖打牌很有脑子,手气也不错,玩牌极少有输得时候,今天只他一家输,那三家都有钱数。
出门的时候,李石问黎晖,
“今天咋了,看你打牌心不在焉的。”
“没事儿,累得很。”
“哦,平子今天不在家吗?”
“我不知道啊。”
李石跟黎晖久了,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经,扭过脸看黎晖的脸色,
“吵架了?”
黎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吵什么架啊,又不是小孩。”
李石看他的表情,又想起路云平前一天打过两次电话找黎晖,越发笃定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但是他知道黎晖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谁也套不出一个字。只得等黎晖开车离开,才给路云平打电话,没想到路云平那头喧杂的厉害,喊了半天只知道路云平在外面玩儿的正起劲,剩下一点都没问出来。
李石开车回家,半道突然想起来什么,立即掏电话,
“下午黎哥是不是在你那?都见了什么人?……嗯,路总去了,然后呢?嗯,嗯,豹子来过电话?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就给豹子打,
“豹子,我是石头,下午黎哥找你办啥事儿啊?”
那边好像还没起床,迷迷糊糊的,
“没啥大事儿,就让我查一下路总住在哪个酒店。”
“酒店?哪个酒店?”
“没有,四星级以上都没记录。”
“为啥查他?”
“我也不知道,黎哥没说,不过路总好像前一晚在莎莎和人拼火了。”
“对方是谁。”
“宋刚。”
“宋刚!”
李石心里一惊,
“他不是一直在甘肃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和路云平拼火。”
“他也才回来不久,带着人回来的。听莎莎老板说,好像是为了个男孩两边起了冲突。”
“查查那个男孩的底。完了给我电话。”
“成,那这事和黎哥说吗?”
“先不说。”
☆、醉后
黎晖回到家也昏昏沉沉的,明知道家里没人,还是往客厅看了一眼,意外的是写字台的灯亮着,玻璃板上有一撮烟灰,黎晖能想象路云平坐在那抽烟的样子。他想收拾一下,又懒得动,站了几秒就说服自己去厕所洗漱了。
冷水泼脸,感觉舒畅了许多,黎晖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下巴上竟然有一层胡子茬,他这个人体毛向来淡,一般熬上好几夜,才看得出胡子茬,也是因为这样虽然比路云平还大一岁,但总显得比他小似的。
黎晖握了片刻剃须刀,还是放下了,如果路云平在的话,一定会催他剃掉,搞不好还要肉麻兮兮的说,
“有胡子亲起来不舒服。”
现在人不在……就算在,也不会抱着亲来亲去的了,打了一夜牌本来身上的就困乏,黎晖不想自寻烦恼,一头扎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开始呼呼大睡。洗过热水澡又熬夜,这个觉就睡得很沉很死,再睁眼的时候天竟然已经全黑了,黎晖坐起来,从床头摸过手机看看,刚好到夜里十一点。
起来在厨房转了一圈,没什么吃的,以前都是路云平操心他的起居饮食,或者买或者做给他吃,打开冰箱看看,有两盆剩菜,是他去山西前一晚路云平做的,黎晖想热又怕放坏了,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决定自己出去吃。
人的依赖性滋生的非常快,在路云平还是哥们的时候,黎晖的生活都是寂寞安静的,饿了冷了都是自己操心自己,不过被路云平插了一脚,黎晖的惰性也就长了出来,很快便不再惦记生活里的琐事,虽然没有特别想过,但是内心还是知道路云平都会去做,而且会做的很好。
现在转了一圈,不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黎晖也没有开灯,从门口的鞋柜上摸到车钥匙,准备出门找个夜市随便对付一顿算了。拉开门,楼道里也没有灯,漆黑之中却有个红点一闪一灭,再闪再灭。黎晖心里一紧,立即把门掩上,只留了一道缝隙,他动作非常的轻,虽然看不见,但是他知道楼道里坐了个人,这个人在抽烟,他脑子飞快的转了一下,这个终点坐在这里会是什么人,是来堵他的?一些名字在脑海里浮现但很快就被排除了,几乎没有人知道黎晖住在搪瓷厂小区,包括手下很多人都以为他住在洪福大厦,除非……有人昨晚跟踪他,会是谁这么胆大。黎晖边想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给李石打电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楼道里。
那人好像动了一下,还打了个呵欠,黎晖拨电话的手就停住了,再次把门拉开,
“平子?”
路云平嗯了一声,从楼梯台阶上站起来,在墙上捻灭烟头,拍拍屁股走过来,定定的看着黎晖。
黎晖闻着满鼻子的
酒气,
“喝了多少?”
路云平侧着身挤进门里,在门厅转了一圈又进了客厅,然后一头栽倒在沙发上,黎晖无奈的关上门也跟了进来,看着路云平死仰八叉的样子,他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原地站了半天,才在沙发跟前蹲下,
“想喝凉水还是热水?”
路云平睁开眼,带着点醉意说,
“我好像发烧了。”
“狗屁,这么热的天你发烧个球毛。”
路云平呻吟了一声,眼睛呆呆看着天花板,
“真的,我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黎晖看他说的很真,忍不住去摸他的额头,额头果然很烫,再摸脸颊,也是热乎乎的,
“你喝了多少酒?”
黎晖的手凉凉的,摸得路云平很舒服,在他手心蹭了蹭,
“记不住了,好像很多。”
酒精挥发出来,脸颊额头乃至全身都会热腾腾的,这个常识黎晖还是有的,他站起来,想到厨房倒水,发现暖壶里是空的,想了想,就接了一杯自来水。接过路云平不肯起身,平躺着张嘴,啊啊的要黎晖倒进去,才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
“这是什么水?”
黎晖被他吐到了身上,不客气的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但是有点心虚就没吭气,路云平抹了一把嘴角,
“你给我喝自来水啊。”
“切,你又不是没喝过。”
“这漂白粉的味儿太大了!”
黎晖不说话,推开窗户站那掏烟,路云平又倒了下去,抱了一个靠枕压在胃上,
“这待遇差的太多了,以前虽然红枣坏了,可好歹是热水啊。”
“别嘟囔了!我没烧水。”
路云平就真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了下来,石英钟的走针滴滴答答的响着,片刻过后,鼾声骤起,黎晖抽了一根烟,看路云平没有醒来的意思,就进屋拖了一张毛毯出来给他盖上,自己在偏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拉亮地灯,开始翻旧报纸看。
看完三份晚报,路云平动了一下,扣在身上的靠枕掉了下来,黎晖倾身去捡,手却被路云平按住了,
“小晖,几点了?”
“三点了,睡够了没?”
路云平皱着眉盘腿坐起来,看着黎晖,
“我怎么来了?”
黎晖气乐了,
“我怎么知道啊,我还想问呢,你怎么来了,在外面坐了多久?”
路云平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哦,我一个人去喝酒,叫了一群小朋友来陪,纯威士忌不兑不加冰,两下就被干翻了。”
黎晖听着,诧异自己心里居然还有些不痛快,
“然后呢?”
“然后散场啊,他们叫了仨小姑娘陪我,我说我不喜欢小姑娘,他们又给我推了个小男孩,那个嫩啊,那个白啊,那个骚啊。”
黎晖觉得胃里有些反酸,不知是气的还是
饿的,他看着路云平一张一合的嘴,真恨不得糊一巴掌,但是却没有立场,也就不插话,假装平静的听,
“可是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你,想着你还在生我气,你后悔和我在一起了,我要是这节骨眼和别人上了床,咱俩肯定彻底玩完了。”
路云平凑过来,
“我就想过来看你一眼,看你气消了没有。”
黎晖点点头,
“早消了,咱们伙计哪有隔夜仇。”
路云平听前半句刚喜笑颜开,后半句立刻打回了原形,
“小晖,昨天我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后悔,咱俩别拆对儿。”
黎晖站起来,勉强的扯了一个笑容,
“你斗地主呢,还拆对儿。我看你酒也没醒,你睡吧,我出去吃点东西,你要带啥不?”
一边说一边快步往门口走,路云平直直坐起来,一把没拉住他,急了,
“小晖,就算分,你也得让我知道为啥!”
黎晖停了几秒,慢慢转回来,
“平子,我不想你为难,我也不想为难我自己,做兄弟比做情人长久,也更适合咱俩。”
路云平掀开毯子站起来,一步跨到他跟前,
“你说啥我听不懂,可是我实话告诉你,这二十多年我就没拿你当过伙计!”
黎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默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路云平接过来摸不着头脑,黎晖靠在门框上,
“看短信。”
路云平翻开短信记录,几乎一瞬间就看到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虽然没存进手机里,但是路云平还是认出这是程晓佳的号码,点进去看,里面没有文字,只有四五张照片。
照片里,程晓佳赤身裸体骑在一个男人身上,表情非常享受,吐着舌头,眯着眼睛,还有一张,他头上戴着猫耳朵,脖子上系着一个金色的大铃铛,屁股后面插着尾巴,正投入的在给一个人做口活儿。照片里没有出现对方的脸,但是路云平认得出那是自己家的沙发,自己家的落地灯,以及自己的身体。
☆、裂隙
路云平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几张肉色的图就来来回回的出现,黎晖劈手夺过来,退出,顺手锁屏,
“你还欣赏起来了!”
路云平能听出黎晖这句玩笑里的不自然,他抬头看黎晖,黎晖却不看他,有点别扭的看着门口,
“看图说话,一目了然。”
这个时候,解释当然是苍白的,可更难堪的是,路云平此时一个字的解释都说不出来,看图说话,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又和程晓佳上床了,可能在黎晖看来,这是他路云平狗改不了吃屎,他那些滥交的过去,其实也不差再添这一笔。可是,路云平真觉得委屈,他根本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和程晓佳做的这档子事,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其实洗完澡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如果说迷迷糊糊逮住个人就做了……,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当然,黎晖也是清楚的。
“手机让我再看一眼。”
黎晖看着路云平的伸过来的手,心里堵得慌,
“看啥啊,我马上就删。”
“你让我再看一眼。”
黎晖递了过去,勉强笑着
“还看上瘾了。”
路云平找到图片,查了一下属性,然后掏自己的手机,黎晖看他打开了蓝牙,
“存档留念啊?”
路云平叹了一口气,
“小晖,我现在说不清楚,但是我真没想再和他怎么样。”
黎晖把手揣进口袋,靠在墙上,沉默了片刻,
“也许你还没真搞明白对他的感情吧。”
路云平站起来,把手机还给黎晖,然后握住他的肩膀,
“我弄清楚对你的感情就够了。”
黎晖不敢看他,他们彼此太熟悉,从眼睛就能看到心里,黎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展示脆弱和苦楚,这会被当成撒娇,如果路云平当他是吃醋或撒娇,抱着他亲亲他,逗弄他,哄他甚至骗他,他也许就缴械投降了。
明白坐在门口的是路云平的那一瞬间,黎晖心里是开心的,他其实都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决,就更经不起路云平的搡弄了。
两人脸对脸站了几分钟,路云平直起腰,
“我要说这不是我自愿的,你信吗?”
“信啊,你自己也说过,那晚和人喝酒来着。”
路云平搔了搔后脑勺,
“那晚我是在莎莎遇见了他,他好像被人打了,而且没地方去,我就送他回新港,然后……”
路云平咽了口唾沫,
“我找的是代驾,自己喝高了也开不回来车,就想在那将就一夜。”
黎晖不说话,也不看他,路云平有点着急,
“可是,小晖,我……我他妈的真不记得我跟他做了啊!我压根就没碰他一根手指头。”
他掏出手机,放大图给黎晖看,
“我那晚是睡沙发的!”
黎晖轻轻
推开他的手,
“好了,多大的事啊,出去吃饭吧。”
路云平拦住他的去路,
“你干嘛不信我!”
他真是害怕黎晖这种沉默的态度,好像把什么都不挂在心里似的,猜不透他想的是什么,
“你要我赌咒发誓不?”
“平子!”
黎晖甩了他一下,然后揉揉鼻梁,
“别这么幼稚了,走,出去吃饭吧。”
路云平急了,一把抱住他的头,按在自己额头上,
“小晖,你别这样假装没事人一样,有火你就发出来,有什么想法你就说啊。”
“我没什么想法,我就是饿的顶不住了。”
黎晖一边说一边想把自己挣出来,路云平却按着不松手,两人渐渐手上就较起了劲,路云平还是挡不住黎晖,被逼的退了两步,黎晖扭头就往门口走,
“你就这么不在乎啊!这事儿还没弄清楚呢,你就要分开,咱俩才好了几天?别老搞得像为我好似的,我他妈的除了你就没喜欢过谁,程晓佳算个屁,我睡了他又怎么样,我能跟他过一辈子吗?我就想和你过,可你喜欢我吗?你到现在都忘不了陈开宇,你打算给他守活寡吧?嫌我碍事了呗,黎哥您一句话,我立马滚远,你眼不见心不烦!”
黎晖被他的连珠炮钉在了原地,那句守活寡像把尖刀戳进肺里,疼的吸不进空气,好半天,才觉得喉咙口有了知觉,一张嘴嗓子却哑的厉害,
“你和程晓佳的事儿以后我多一个字都不再提,我守我的活寡,陪不了你一辈子。”
路云平说完就后悔了,可是黎晖这句话却让他道不了歉,
“小晖,我真没想到咱俩之间这么脆弱,就因为一个程晓佳……”
“我也没有想到。”
黎晖说完,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路云平颓然的坐回沙发里,双手撑住脸,不让眼泪掉出来。以前从没得到过,那些盼望虽然折磨,怎么比得过现在失去的痛楚。
黎晖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天,腿软的迈不开步,他摸摸胸口,好像那把尖刀还没拔出来。
程晓佳没想到路云平这么快就会来找他,同学推门进来说,
“晓佳,你男朋友来了。”
程晓佳还不相信,对方撇嘴,
“我怎么会认错,他开那么拉风的车。”
程晓佳才急急火火的从床上跳下来,在镜子前扒拉了两下头发就冲下楼,果然看见路云平正靠着车门抽烟,脸色很阴沉,见他下来,就扔掉烟头返身上了车,程晓佳拽了一下身上的T恤,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笑着问,
“我能上来吗?”
路云平没看他也没说话,程晓佳干了几秒,自己识趣的爬上去,往熟悉的座位里一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去哪儿吃饭啊,我肚子饿了。”
路云平发动车子,一路上车速都很快,程晓佳说了几句闲话,路云平都不搭腔。他当然知道路云平是为啥来找他的,尽管心里忐忑,可面上仍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像从前一样说笑。
车子在三环的一个紧急停车带上停下,是急刹车,程晓佳差点磕着头,扭脸正想说话,一个大嘴巴就扇了上来,当场就把他扇懵了,直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一片黑,缓了半天,才看得见东西,觉得鼻子痒痒,伸手一擦,一手的血。
程晓佳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前的确还是那个路云平,连分手时都还温柔的路云平,他却打了自己,下手那么狠,脸上已经没有一丝疼惜,有的只是抹不去的憎恶。
路云平打完他,抽了两张纸把手指擦干净,掏出手机扔到程晓佳怀里,
“给你五分钟,把事情说清楚。”
程晓佳把手机举到眼前,上面的画面非常熟悉,他昨天还看了一晚上呢,
“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个造型?”
路云平冷笑,
“程晓佳,收起你的小聪明,不然你会后悔死的。”
程晓佳也收起了笑容,不过还在看那些照片,
“我不会后悔的,从我跟了你的那一天,我就没后悔过。”
路云平一把扯住他,按在车窗上,
“少他妈废话!赶紧说!”
程晓佳挣扎了半天,路云平才放开他,像看个神经病一样看他细细抚平T恤的领子,
“这件衣服还是你带我去香港时买的呢。”
“程晓佳,你要是还惦着我对你好过,就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照片拍的还不清楚吗?那晚你喝了酒,然后咱们上了床。”
程晓佳抠着T恤上的血迹,
“你还是那么厉害,呵呵,一点都没老哦,大叔。”“放屁!我怎么可能跟你上床!我一点都不记得……”
路云平说着,突然心里打了个冷颤,
“你那天给我喝的什么汤?”
程晓佳呵呵笑,
“喜欢我可以再给你做,你睡着比现在温柔多了。”
“程晓佳,你真的给我下药!”
☆、生泪
“我不会后悔的。”
程晓佳抬起头,眼睛因为泪水而变得亮晶晶的,
“我知道这样很下作,但是我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路云平看着他鼻子跟前的血迹,觉得这个和他耳鬓厮磨了三年的孩子,此刻变得又可恨又可怜,
“你要什么办法?你觉得你做出这种事,把我和黎晖搅和黄了,我就会回头来找你吗?”
“是。”
路云平哭笑不得,他手指敲着方向盘,烦躁的说,
“程晓佳,你哪儿来的自信?单你们学校,比你高级的货一抓一大把!”
程晓佳点头,异常坚定的说,
“没错,可是没有谁比我更爱你,更合适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乱搞!你在外面搞完澡都不洗就回来又搞我,身上带着那些烂货的骚味多刺鼻,我说过一个不字吗?我不傻,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可以忍,因为我想和你好好过,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路云平五味杂陈,他定定的看了程晓佳半天,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知道一辈子是什么意思。”
程晓佳看出路云平的火气明显降下去了,便大着胆子伸手去拉他,
“我知道,我都想好了,如果你破产,我就出去弹琴赚钱养你,我比年轻这么多,等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就床头侍候你,伺候你到死。”
路云平甩开他的手,
“我要是破产了就自己要饭去,要是老了病了……我想会有人照顾我的。”
程晓佳低下头看着自己细长的指尖,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路云平扭头看他,发现他脸上已是又一番神色,
“谁会照顾你?黎晖吗?”
他扬起手里的手机,
“这么小的事情他都不能容忍,他能照顾你个屁,他根本不爱你。”
路云平从程晓佳手里拿过手机,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不是所有人都要用你那套标准去爱别人,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比你想的要复杂。”
程晓佳突然想起分手那晚路云平说过的话,
“你们关系复杂,所以稳固,那我呢,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单纯的床伴,炮友?我比男妓强的地方就是不用按次付费,对吧!”
“你少来这套!”
路云平打断他,
“我在开始的时候就和你说很明白,不管在你的脑子里我是你的什么人,在我这儿,你就是暖床的。程晓佳,别说的楚楚可怜,我根本不欠你什么,该给不该给的我都给你了,我在外面玩儿我也没瞒过你吧。你把自己说的像贞洁烈妇一样,那是谁陪人下赌场和人亲嘴让监控拍下来了!是我吗?”
程晓佳浑身一抖,他一直祈祷黎晖不要这件事告诉路云平,后来相安无事很久,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路云平把手机
的照片调大,指着那副猫耳的发卡说,
“这破玩意儿是谁送你的?也是那个叫王越的吧,跟他上床也是这么风骚啊?”
程晓佳猛然抬头,
“我没有!”
“你没有个屁!你嘴硬吧,我要查你太容易了。”
程晓佳不说话了,停了几分钟,路云平缓缓的说,
“我会和你们学校谈,把去奥地利的名额留给你,你还想要什么,现在一气儿说完。”
程晓佳坐正,低着头看车里的脚垫,路云平觉得他在想,也就不催,放下车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抽着等他。一根烟抽完了,程晓佳却还是不开口,
“想好了吗?”
程晓佳摇摇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去奥地利。”
“那你想去哪儿,我找你们院领导,帮你联系奖学金,申请不到也没关系,自费我送你去。”
他还是摇头,
“我哪儿也不想去,我也不花你的钱,以前花过的,我也还不上。”
路云平见他又发神经,就没搭碴儿,两人沉默的坐了一会儿,程晓佳拉开车门,路云平一把抓住他,
“你干嘛?”
程晓佳还是低着头,
“我是不是很贱?”
“你先坐好……”
路云平话还没说完,程晓佳突然甩开了他,跳下车,
“我自己走回去。”
路云平看着路上飞驰而过一辆辆的车,气不打一处来,
“你知道这是哪儿嘛?你走回去,你知道学校在哪个方向!别耍性子,上来!”
程晓佳看着他,
“那我不耍性子,你别不要我,行吗?”
路云平猛然一拍方向盘,
“你少威胁我!”
程晓佳眼眶发红,鼻子尖上还沾着血,路云平盯了他半天,他纹丝不动,一点没有妥协的意思,路云平的耐心正快速的被消耗着,
“我再说一次,上车。”
“你走吧,我叫我……男朋友来接我。”
路云平被‘男朋友’这个词儿弄愣了,半天才想起莎莎里的一幕,
“好,你有新靠山是好事儿,不过我告诉你,宋刚比我狠,你在我身上耍的这套,别用在他那。”
路云平边说边发动车子,
“你把黎晖的手机号删了,以后有事儿也别找他。”
程晓佳把脸扭到一旁,缓缓的说,
“我这次算错了,应该再晚几天,等他相信了你的谎话,我再发给他。”
路云平脸一沉,
“你可以再试试啊。”
程晓佳掏出手机,
“对,我有的是照片。他不高兴我这样,可以找人来收拾我啊,他不是黑道老大吗,弄死我很容易吧。”
路云平盯着他,一瞬间觉得两人像是没认识过一样,短短的日子,那个乖巧听话的程晓佳已经变得这么神经质,如此歇斯底里不可理喻,透出一股和年龄完全不符的阴郁。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可能喜欢你,晓佳,分开是最理智的选择。”
“胡说!如果分开是理智的,当初干嘛在一起?如果黎晖不撩拨你,你根本不会和我分开。”
路云平离开的时候,城市已经华灯初上,风声划过天窗的缝隙,呜呜咽咽的像在哭泣又像在诉说。
从十五岁开始,就是喜欢他的,二十年过尽千帆,还是喜欢他,也许这感情真的拖的太久,已经不会有结果,可是爱着他的心情却没有一天变过,他活到这个年纪,是比程晓佳更有资格说一辈子的人。可惜这千丝万缕,说也说不清的感情,只有他和黎晖明白而已。
有时,爱一个人,是最寂寞的事情。
程晓佳看着路云平熟悉的车灯远去,独个人蹲在地上,不知是不是胃病犯了,整个人就像给拆了骨头,透着前胸后背的疼。
好自为之,路云平走时对他说好自为之,他不知道要怎么样算好自为之,他从上了他的床之后,就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最得意最甜蜜,因为这样才肯委曲求全,因为这样才肯一而再的下作,只要能挽回,下作些,不要脸又能算的了什么呢。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情人也不是,朋友也不是,甚至连路人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团被摒弃的卫生纸,肮脏窝囊而已。
程晓佳蹲了很久,发现脸上湿漉漉的,他以为自己哭了,抬头才发现是天在下雨。连老天都可怜着他,知道他疼的哭不出。
王越在学校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程晓佳的舍友说程晓佳的男友接他走了,王越就知道不对,他很担心两人又重修旧好,像上次一样让自己白开心一场。
没想到程晓佳居然自己打电话过来,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微弱,报了一个很模糊的地址,让王越去接他,再多问便不肯说一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