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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顾青蓝 当前章节:14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王越开着车,几乎围着半个三环转了一圈,才看见在雨里靠着灯柱的程晓佳,已经凌乱落魄的不成样。把人接到车上,王越扯了纸巾手忙脚乱给他擦雨水,程晓佳木头一样坐了半天,突然扑进了王越的怀里。

这还是两人认识这么久,程晓佳第一次主动表示的亲近,王越乍着膀子惊喜的无措,好半天才紧紧的拥住他,哄孩子一样说,

“好了,佳佳,都过去了,以后他再找你,你不要理他。”

程晓佳不说话,自己把嘴唇递上去,两人吻得昏天暗地,边亲边扯着彼此的衣服,王越想把人拖到后座,程晓佳一扳副驾的调节杆,人就平躺了下去,

“就在这儿,来。”

王越瞳孔都放大了,饿狼一般扑上去,揪扯着程晓佳,慌乱中摸了一下他大腿中央,却是软绵绵的没反应,王越觉得有点不对,可是程晓佳已经

弯起大腿,凑了上来,这时候哪还有心思想别的,王越一挺腰就钻进了日思夜想的温柔洞里。

整个过程,程晓佳都捂着王越的眼睛,王越只能听见他甜腻的呻吟,却看不到他眼角的泪和通红的鼻子。因为过于兴奋,王越没过多久就交了货,呼哧带喘的趴在程晓佳身上,程晓佳摊手摊脚的躺着,盯着车顶棚,慢慢的说,

“我想买辆车,不用太贵,代步就行。”

王越满腔的柔情蜜意,想都没想就说,

“好,我买给你。”

☆、变局

路云平自己开车绕着三环一直转,几乎转到了天亮,心里把说辞来来回回的想了几十遍,他了解黎晖的脾气,正因为了解才越发没有底气,黎晖看似淡然,实则是个倔脾气,这么多年了,陈开宇的事情他始终放不下看不开,偏偏路云平身边还有个程晓佳,两人就假装谁对谁都没意思,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做着哥们,这一次要不是因为半途出来个路泡泡,才有了些许转机,恐怕两人都还在原地打转呢。

天色烧亮的时候,路云平把车开回了搪瓷厂,黎晖那栋楼下不知谁家的破皮沙发扔在泡桐树下,成了纳凉的雅座,这会儿人都没起,路云平坐在上面又抽了几支烟,最后把烟头狠狠碾在脚下,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往楼上奔。他想好了,如果解释不清,大不了抱大腿沫鼻涕,这种无赖招数对黎晖很好用,他不信黎晖真能和他动手,但如果黎晖真生气要打,就打几下吧,路云平心里有王牌——黎晖对他有感情,说不清的感情,不纯粹但是很深厚,两人之间早就牢牢的拉了一张网,谁也别想撇下谁先跑。

兴冲冲的掏钥匙开门,扑到床上却扑了个空,家里没有人。路云平就像前一晚黎晖找他一样,明知没人,还是忍不住满家转了一圈,最后躺在床上掏手机,号码在指头下滑来滑去就是按不下呼叫键。

勇气这种东西,一磨蹭就没有了。

第二天,路云平破天荒的按时上班,任涛汇报说新港三期的申报材料已经准备完毕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董事会讨论,另外政府公关还是希望路云平亲自出马,毕竟蒋进不再,任涛显然地位不稳分量不足。对三期的廉租建设及山地的商业开发,是路云平最上心的项目,他为此三次去欧洲和美国考察学习。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当然二话不说就扎了进去,和任涛没日没夜的忙,一转头半个月就过去了。

临近开标,为了避嫌,龙腾的车都不能开进省委大院,所以都是任涛开私人的车把相关领导接出来,这些领导还不能一桌吃饭,只能把日子错开,也就是说,这半个月路云平天天晚上都在酒桌上转。

和中国政府打交道,喝酒吃饭只是开场,你就是吃黄金人家也不稀罕,关键是余兴节目好不好。好在路云平和他们交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谁爱赌谁爱嫖他心里都清楚的很。

赌的话自然都是在黎晖的暗法里玩儿,金堂显然是不合适的,那是个公开的秘密,里面鱼龙混杂,买得起十万会员卡的都能进出。这种时候新澳才是真正的好选择。

新澳在西京城的北郊,已经过了凤城十路了,是一片荒芜之地,开进去还要路过一片废弃的田地,已经被政府征收但是尚未开发,用围墙圈着,

没有路灯更没有监控,这里的红外高倍摄像头是直接连进新澳的主控制室里。新澳的设备比金堂还齐全,但是不接散客,这里来的全是政要商界的大人物,不够斤两根本连门也摸不进。

新澳背后和境外钱庄和赌场都有联系,在这里可以直接下注参与赌球赌马等,

绝对保证公平和资金安全,逢一些国内的知名赛事,当然新澳也会自己开盘口,只是要注很高。

新澳这种地方非常敏感,不光因为是大赌场,更因为出入的人,绝对不能被外界曝光。所以新澳看场子的是李石手下的悍将二熊。

路云平自然也认识二熊,第一天他带人来,二熊还下楼来陪着玩了两局,输了个整数意思了一下。路云平对他没特别说什么,他觉得二熊肯定会和黎晖报告这事儿,但是一天,两天,这半个月路云平都去了七八次了,还是一眼黎晖都没见到。

每次二熊都是客客气气下来接待,不多问不多说,见着那些晚间新闻里的脸也一概假装不认识的称呼先生,如果陪着玩儿就意思着输点钱,然后就离开了。不过路云平知道,给他们配的都是在拉斯维加斯或者澳门的大赌场里干过的荷官,一水的漂亮洋妞,但都能说流利的中文。

路云平对这些没兴趣,他经常是前半夜陪着,后半夜就到吧台喝酒打发时间。他猜黎晖一定知道他最近常在这里,所以就不出现,连李石,陈西林兄弟都不出现,有次路云平是在沉不住气了,叫来二熊漫不经心的问,

“最近石头都不巡场了?”

二熊给他点了一根烟,又叫了两扎啤酒鲜啤酒,和路云平喝了起来,

“新澳不是金堂,事情很少。”

“哦,你们黎哥还挺放心你小子的。”

二熊乐了,

“路总,我怎么觉得您话里有话啊,我哪里没招呼好您直说,可别去黎哥跟前打我小报告。”

路云平心想,我倒是想让你穿小鞋,可是我都半个月没见到黎晖了,晚上也不回家,我到哪里去打报告。

两人漫无目的的聊着天,路云平来来回回都围着黎晖打转,二熊当然不清楚他的想法,喝了一扎酒人也放松了,夹着烟看那些赌客们把筹码挪来挪去,

“这次是您自己的生意吧。”

“嗯,你小子眼挺亮啊。”

“嗨,如果和我们堂口上有牵连,就算黎哥不出面,石头哥总要来陪着玩一两晚的,我看这次都是您自己陪,那估计和我们没啥关系。”

路云平抓住话头,

“你们黎哥最近忙的很呢,想来也没有时间。”

二熊摸了摸光溜的后脑勺,一瞥嘴,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嘛,宋刚送甘肃回来就没闲着,东郊的场子都砸遍了,上次我和西林通电话,据说棘手的很,黎

哥已经把那边的明点都关了,啥时候能开还不知道呢。”

路云平心里一颤,但是脸上没带出来,抽了一口烟才想好接的词儿,

“没大事儿,在西京地面上,没谁玩的过你们。”

二熊还是挠后脑勺,

“嗯,我也这么想,不过这小子是不要命的,好像在外面混开了,这次回来嚣的厉害,市局那边没啥动静。”

“他那点破事,十五年就销案了,要不他敢回来嘛。”

路云平说着看了二熊一眼,觉得他没什么戒心就又说,

“不过这次敢和黎晖对着干也真是能耐了。”

“嗨,黎哥早就教过我们,道上混,一为钱二为脸,他想在西京的荤场里卖药,这是大买卖。”

路云平转身拿过杯子,半扎啤酒一饮而饮,二熊在旁边翘大拇指,

“日,路总你牛逼的很!”

路云平喝完,拍着二熊的肩膀,

“今天我有事要先走,你和任涛招呼好客人,千万被出岔子。”

二熊答应了,路云平又叫来任涛嘱咐了一番,最后和各位领导一一作揖告罪,说家里出急事,有熟人拍他肩膀,

“路总一直说没结婚,看起来还是金屋藏娇啊,怎么?有猫咪在家叫春啊?”

路云平只是笑,挨个告辞,然后转身出来。

抬手看表,刚好是晚上十点半,一秒没犹豫掏手机给黎晖打电话,这半个月他一有空就把电话掏出来翻私人通讯录,可是翻来翻去就是没行动,一拖再拖搞得最后似乎都没有必要打这个电话了。可是现在,路云平觉得想那么多纯粹是庸人自扰,黎晖怎么是在躲着他,他怎么就一直没想到可能是出了事呢。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黎晖那边很安静,路云平听得他带着鼻音的喂了一声,胸口一下就暖了起来,

“出来陪我吃夜市。”

“现在吗?”

“现在,立即,马上。”

黎晖那边笑了,

“马上个屁,你也得等我穿了衣服的。”

“在清涧?我去接你。”

“没有,在新百乐,和你的蒋进助理在一起。”

“那克里马擦,东新街老铁家吃炒菜去。”

黎晖放下电话从温泉池子里站起来,蒋进仰头看着他手脚麻利的擦身体,一脸严肃的问,

“就这么走了?”

“那怎么?你还要送我吗?”

“他一个电话就把你叫出去了?”

黎晖裹着浴巾往门口走,

“林建东半夜打电话叫你出去喝酒,你去吗?”

蒋进摇头,

“他没打过。”

“如果他打了呢?你会拒绝吗?”

黎晖没等他回话,

“以前我有事找平子,他都是半夜翻窗户出来,凌晨再翻回家去,就是高考前都这样,从来没说过个不字,”

“那你就这么算了?”

晖扭头看他,

“你和林建东做不成朋友,我和平子可是几十年的哥们了。”

蒋进认真的否定他,

“据我所知,路总可最不愿意做你的哥们。”

黎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但是我们至少还是有哥们这条退路的。”

说完,也不等蒋进再回话,拉开门出去了,只剩下蒋进一个人泡在热水里。

☆、旧路

东新街的老铁家是几十年的回民餐馆,除了传统的腊牛羊肉,它还经营午市夜市的炒菜,最绝的是葱爆羊肉,薄薄的羊肉片连着不断,筷子夹起来每一片都匀称的贴着葱丝,举起来能透出光,肥的的地方水白的像绸缎。因为细薄,所以非常入味,是老铁家的招牌菜,这种精致的做法也只有在东新街的老店能吃得到,如果去鼓楼风俗一条街的新店,就会做成杂七杂八的样子,羊肉蔫蔫的,薄厚不匀,葱丝也粗粗细细,一筷子葱一筷子肉的分不清楚。毕竟那个地方是忽悠外地人的,西京本地极少会有去鼓楼里吃东西的人。

上中学的时候,男生长身体,各个都馋肉,这道老铁家的葱爆羊肉就成了大家祭五脏庙的首选贡品,奈何那时钱紧张,一份12元对路云平来说也不那么轻松。好在黎晖有办法,那时把各处上供的散烟让小弟们折价卖出去,学生穷,买一包烟太奢侈,烟瘾犯了就过来买一支抽抽,一两块还是能承受的价钱。黎晖把这些钱攒一攒,凑个几十块就带李石,路云平他们去吃。那时李石曾提议让黎晖把那些特供的中华烟拿出来卖了,来钱多且快,结果被黎晖按地上好好修理了一顿,再也不敢提了。

那些烟,黎晖在最困难的时候,给妈妈凑医药费的时候,都没拿出来卖过,直到西大街整体改造,拆迁了琉璃巷那栋院落,那些烟才从大立柜里转移了出来。

路云平对着一盘氤氲热气的羊肉,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那段流着汗水的青春。他接到通知书那天西京城正值酷暑的末端,准确的说,当他妈大呼小叫的拿着EMS的蓝色信封跑进来的时候,路云平正穿了着个大裤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对于高考的结果,他一点不惊喜,这是他该得的,他底子好,只是认识黎晖后台贪玩了,可是到了高三,黎晖就对他说,平子,我读不了大学,可是你要上个牛逼的,让别人知道咱们弟兄不窝囊。路云平觉得考不上大学也不是什么窝囊的事儿,可黎晖说,你一定要上个好学校,然后找个好工作,将来做大老板,我和石头就指着你吃饭了。

路云平就是为了这句话玩了一年的命,数理化的卷子做的等身高,听英语磁带听坏了俩复读机,上考场的时候,黎晖赶过来给他打气,所以他觉得,这个结果是必然的,他实在不明白妈妈兴奋个什么劲,难道这是买彩票撞大运得来的吗?

那时报志愿理科最热门的计算机类,路云平的妈妈也非常想让他学这个,路云平心里却记得黎晖那句做大老板,于是就念了经济。很多年以后说起这事儿,他问黎晖为啥觉得他能做老板,黎晖特认真的说,

“我早就拿你和李石的生日去八仙庵算过

,算命的说石头是绿林道,你是八宝散枝的命。”

路云平张了张嘴,

“啊?你就那么相信算命的?”

“那老头儿可神了,一般人还不给算呢。而且人家没说错啊,石头现在不还跟着我,你嘛,八宝散枝就是聚宝盆下面凿个眼,钱都流走了。”

“流哪去了?”

“嘿嘿,紧张了?我在下面拿了个盆儿给你接着呢。”

然后黎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纸,路云平看抬头就认识,这是境外银行的汇托文件,黎晖敲了敲,

“我差不多也就这些家底,假如有天我有什么意外,你和石头一人一份把它分了。”

“放屁,说着说着就胡谝开了。”

黎晖笑了笑,从兜里拿出烟在桌上慢慢敲,

“这有什么,哪儿都是一潮水高一潮水低,我现在在西京地面混得开是因为有人面,可是过几年呢,上面换了人……”

“这儿人面是你一生下来就有的,还不就是拿钱磨面,能磨一茬儿就能磨二茬儿。”

“理是没错,可万一有人赶在头里呢,毕竟我和你不一样,做的不是正经事。”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没事儿瞎琢磨,龙腾和你黎晖是一体的,明里暗里咱们都占着,谁能赶在咱们头里?”

路云平说完心里动了一下,

“你不会是……不想干了吧?”

黎晖靠在软椅里,淡紫色的夕光流了他一身,看上去说不出的恬静,过了好久,黎晖才开口,语气掩饰不住的疲倦和黯然,

“我本来也不相干,当初是因为实在缺钱,后来呢,……是因为我哥,一路就干到今天了,再想干净也不能了。谁知道哪天就全盘完蛋,到时恐怕连国内都呆不了。”

路云平看着他的侧脸,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拉住他,

“好啊。我早就不想在国内呆了,咱们走,我这就准备去办投资移民,先把身份拿到。”

黎晖愣了一下,刚刚疲倦的神态便藏了起来,他不经意的把手抽出来,拍拍路云平的脸,

“拉倒吧,见风就是雨。我现在这样,恐怕办个护照都麻烦,别说出去了,豹子他们在街上溜达一圈,六大队那边都紧张。”

路云平知道黎晖说的实话,在西京没人奈何他们,可他们也并非全然的自由,全然的无所顾忌。

黎晖收起桌上的文件,

“家底都交你啦,开心点呗,你算我的继承人吧……那是不是我死了你得给我戴孝。”

路云平最不爱听他说这些,

“瓷锤子,戴你妈逼的孝!”

黎晖哈哈大笑,可是路云平却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他知道黎晖是因为陈开宇的事有些心灰意冷,但还是积极的开始帮黎晖漂白,在心里期待有一天能和黎晖一起离开,可是等黎晖渐渐隐在幕后,路

云平再提投资移民的事情时,黎晖却似笑非笑的逗他,

“走?你舍得程晓佳啊,再怎么你也得等他大学毕业一起走吧。”

路云平想说‘我是要和你一起走’,可是从黎晖的眼里,他读的懂那些不愿再说出口的意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站在原地,等一辈子。

“想啥呢!”

有人重重的拍在路云平的肩上,路云平抖着筷子把葱丝甩出去,李石笑嘻嘻的躲了一下,然后再路云平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路云平不拿正眼敲他,埋头只顾吃,

“你咋来了?”

李石一笑,

“当然是‘小晖’叫我来的啊。”

他说‘小晖’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学着路云平普通话的强调,肉麻兮兮的,路云平对着他的椅子就是一脚,可惜李石块头大,坐的四平八稳,

“你明知故问嘛,不是黎哥给我打电话,我咋能知道你大半夜在这儿咥饭嘛。”

“我以为你拿个洗脚盆在楼顶上看星星,突然脚趾抽筋算到的。”

李石抬手叫店员过来,又点了几个菜,看见那盘葱爆羊肉已经见底,最后又加了一盘,点完菜才回转头冲路云平乐,

“唉,你说的没错,不过我脚趾抽筋可不是算到你在这儿咥饭,我啊,算的是某人被扫地出门后,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路云平开始还在瞪他,瞪了一会儿,突然憋不住劲了,

“我说,你咋就幸灾乐祸呢,也不说拉伙计一把。”

“我咋拉你,你他妈的和黎哥才热乎几天,逮空就在外面偷吃,这咱要不是兄弟了几十年,真鸡吧该把你按地上踩几脚!”

路云平老脸红了,

“小晖都给你看了?”

“咋可能,黎哥对这些事,嘴闭得比蚌壳还紧。不过小弟我在西京也不是白混的,这点事儿,扫听一下就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路云平低头扒拉羊肉,李石叫了冰啤酒,两人喝了几杯后,路云平才把事情又简单的说了一遍,最后大呼委屈,李石倒很惊讶,

“我贼,你活回去了,让个小崽子给你下药,真损面!看不出程晓佳还有这么一手,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小破孩,还这么有心机?”

“嗯,我这也算是栽在这儿孩子手里一次。”

“该!”

“啧,你再没啥正事赶紧滚,这么不爱听你说话!”

“哎呀,赶我啊?黎哥特地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喝酒,让我来陪你两杯。”

“他呢?”

路云平边说边掏电话,李石压住他手腕,

“急啥,黎哥在新百乐,赶过来得一阵子。正好咱俩说和说和,你到底是咋想的。”

“我咋想的,全世界都清楚吧。”

“那这事你准备咋办。”

路云平摇头,拿起杯子和了一大口,

“我俩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我是今天才听说宋刚的事儿,所以找他。”

李石一听就呲牙,

“操,阴魂不散啊,真难缠。”

在路云平的中学时代,宋刚也曾是人人畏惧的角色,打架都是下死手的,被他打进医院的数不胜数,是当时东郊乃至西京城都有名的狠角色。不过宋刚也栽过,最有名的就是栽在陈开宇手里。小宇哥是东郊当之无愧的第一把交椅,他进了军校之后,这大旗就换黎晖扛了起来,宋刚只留个了凶名,却始终没机会再爬上来。

路云平大二那年,宋刚在农机厂的集体械斗里失手把人打成了残废,无奈逃去了外省,再河南呆了几年又因为惹了当地的地头蛇而去了甘肃,再甘肃躲了近十年,原来的案子因为年限销案,他才敢回到西京来。

在兰州呆着的时候,宋刚认识了毒品的厉害,毒品在兰州猖獗的时候,从迎宾道到火车站,遇见十个里有一个就吸粉儿。宋刚就开始偷偷帮人带货,结果有次在云南边境扣住了,还好那次因为意外,量极少,只送到山里挖了两年矿,放出来以后,宋刚跑到了成都,在一个兄弟开的水吧里帮人看场子,进进出出打交道的都是瘾君子,宋刚开始接触了软毒品,这玩意儿危险系数小,也不像白粉儿抓的那么严,宋刚就开始留了心眼,看了一段场子后,宋刚搭上了上线,便自己去兰州也开起了水吧,日进斗金,日渐富了起来。

☆、招数

今年宋刚的案子销案,他回到西京也是盯着了夜店的生意,他在兰州的时候也风闻过黎晖的名头,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的意识里,黎晖还是那个被他绑着砖块锁在蓄水池里的小倔孩儿。直到他站在西京的地界上,才明白这里是谁说了算的地方。

他找了一些以前的兄弟,发现要么老实从良过着普通生活,要么就是被收编了,查来查去,竟然都还是黎晖手下的人。

宋刚想算了,这么多年,那些老人就算在也未必跟他一条心,他决定带着从兰州跟过来的伙计自己闯,几天下来碰壁无数。西京城的夜店不少,水吧迪吧酒吧慢摇吧应有尽有,可是体育场周围那一圈的老店是黎晖的地盘,宋刚的一个小弟在那第一次卖货的时候,就被人抓了,等宋刚赶过去的时候,陈西林带着五六十号人,黑压压的围了三圈,宋刚根本讨不到便宜,陈西林不认识他,压根也不给面子,宋刚咬牙忍了。

南门外到南大街那几个大店,都是各处老大用来洗钱的地方,背景深不可测,经常是半年一换茬儿,换名却不换老板,方便倒钱而已。这里虽然全是高消费,但人家不为赚钱,没必要铤而走险,就算有一两家有全封闭包间提供,也只是场所,药都是客人自带,人家不经手也不担这个风险。这样的场子,宋刚根本打不进去。

东大街上那三所著名的老店就不用说了,有两家是黎晖投资的,还有一家的关系在市局。

折腾了快一个月,宋刚他们最多也只能在德福巷里骗那些小年轻的钱,不过在这儿遇到过两次陈西林,两边弄的很不痛快。再后来,传出德福巷要被龙腾集团下面一个文化旅游公司买断了。

其实这事儿属于小收购,连龙腾的董事会都没上,这种规模的收购路云平压根是不知情的,可宋刚不这样想,他觉得黎晖在断他的后路。他的确不是非要在西京赚这笔钱,但是他不能跌了这个跤,不能让黎晖的鞋底踩到他脸上。

于是干脆生意也不做了,天天在东郊的点法里闹事儿。东郊是西京的工业区,这些点法多开在废弃的工厂厂区附近,或者近郊的门面房里,规模不大,分布很散,这样被骚扰起来,回救就有困难。开始几天,东林从朝阳门扑到纺织城,往往都是跟着宋刚的鞋后跟,一次次扑空。后来长心眼了,可耐不住东郊一线拉的太长,宋刚又是那里长起来的,熟门熟路,就算西林也赶过来,可还是被骚扰的太厉害。

后来宋刚下手越来越狠,砸烂机器打伤人,陈东林兄弟是在捂不住了,灰头土脸去找李石,结果那天李石刚巧和黎晖在一块,知道消息后把两人骂的狗血淋头。当晚李石就打算带人去堵宋刚,

结果被黎晖拦下了,

“最近咱们的重头戏是高铁招标,这个时候别惹事。”

李石把桌子拍的梆梆响,

“妈个逼的,居然动到咱们头上,我……”

黎晖把他按在椅子上,

“你什么你!老实呆着,这事儿我有办法。”

几天以后,西京新城分局在所辖区内进行突击整顿,关闭了二十多所游戏厅,收缴了上百台的赌博设备,罚没赌资上百万,这新闻还上了报纸和电视。

三天以后,几辆卡车半夜停在分局下辖的一个报废车辆停放处门口,很快有专业的叉车开出来,上面齐齐码着老虎机,动物乐园等等,陈西林开着一辆宝马X5停在不远的地方,正给一个穿制服的在点烟,

“郑队,这次麻烦你们了。”

那个人只点了点头,陈西林看装车差不多了,从屁股口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塞给那人,

“这是我们石头哥让我带给您的。”

那人也不打开,只用手捏了捏,

“不用了。这次收缴的赌资我们已经报给上面,退不出来了。”

陈西林心里撇嘴,狗屁的报给上面,肯定是大队里面从上到下全分了个干净,不过这笔钱原本也没想取回来,和这批机器比,那点钱不算什么,陈西林脸上还笑着,把信封往那人怀里推,

“两回事,两回事,郑队,这是我们石头哥给您一个人的,您不收石头哥要收拾我的。”

那人顺水推舟的把信封摔进夹克里,撇了一下陈西林,

“年轻人嘴还挺会说的,别石头哥石头哥的蒙我。”

陈西林正琢磨他的意思,有人过来说车都装好了,陈西林马上致谢,准备开车回去,那人哼了一声,

“告诉黎晖,最近省上开会,让他把下面的人都看紧点,别给我们惹事。”

陈西林立即明白,这是黎晖的老线,笑的更欢了,那人掐了烟头,

“再给带句话,没事儿出来陪我喝喝酒,他可真是把啥都推给李石头咯?”

陈西林都应对完,上车给李石报备,李石在电话里笑,

“那是老警皮了,那会我们打架他还逮过我们呢,没事儿,靠得住。”

东郊点法就这样名正言顺清一色的关了门,计划俩月内别有动静,把设备撤到城北的几个点去,老手也拉一批过去,剩下的就在全城慢慢找宋刚的落脚地,捋他的人,黎晖说,找到了别惊动,慢慢更,把每天的行程全捋顺了再报告。

路云平听宋刚讲完,正好也吃下最后一口羊肉,

“我知道他回来了。”

“你知道他回来你不跟黎哥说?”

“唉,当时都说急眼了,满脑子都想解释清楚程晓佳的事儿,压根没想到他。没想到一回来就找事。”

李石看了看路云平,

“程晓佳怎么会和宋刚

认识?”

“我不知道,好像是……”

“日过了?”

路云平神情有些尴尬的点头,李石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我看这小子有点本事,找的都他妈是牛逼人物,我前两天在南二环边看见他了,开着一辆甲壳虫,是宋刚送他的?”

“不好说,不过他跟我的时候,从来没有开口要过东西。”

“哦,你俩是真爱呗。”

说完觉得不对劲,

“这话咱俩说说就算了,你可别在……”

李石刚说了一半,抬头看见黎晖已经进了店,便给路云平使了个颜色。黎晖走的很快,几步就过来了,很自然的挨着路云平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瓶,

“我就说得石头陪你喝,我不成。”

路云平本来攒了一肚子的话要问要说,结果和李石嘟嘟了半天,已经卸去一大半,看见黎晖居然找不到话头,只好给黎晖杯子里倒酒,黎晖却挡住他的手腕,

“我不喝,回头我开车送你。”

李石在一边笑,

“我也喝多了。”

“让他们挡你的车吧,挡了没事儿,谁也不会给你写报纸上去。”

李石撇嘴,端起杯子,

“龙腾的路总,干!”

他这一声有点高,其他桌的人都看过来,可这三个人就跟没什么事儿一样,神态自若,继续吃喝。

路云平心里有事,见了黎晖反而吃不动了,黎晖只叫了个小酥肉蒸碗儿,就着吃了一份米饭,

“这家小酥肉还是不如坊上定家的。”

路云平想也没想就接,

“那天叫你去吃又不去!”

说完才觉得别扭,路云平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俩嘴巴,黎晖想抽烟,看见是回民店就算了,李石一看情况不对,就抬手叫服务员结账,结果柜台后面出来个老头,挺高的个子,脸上红红的,带着小白帽,走到他们桌前轻声说,

“不要结账了,这顿我请。”

然后冲黎晖乐,黎晖也很客气的站起来,

“那就谢谢老板了。”

“小黎哥以后多照顾我们生意。”

黎晖笑了笑没说话,拽着路云平往外走,边走边和李石说,

“查查这家的底儿,祖宗八辈摸一下,什么来头。我以前过来吃,从来没人认识我的。”

李石自己上了车,路云平则上了黎晖的车,黎晖打着车没急着走,这段日子气温升高,黎晖很怕热,开了空调,弹出烟缸准备抽一根。路云平就坐在副驾上看他,黎晖不搭理他,自顾自的抽,路云平突然指着街边说,

“啧,那是宋刚不?”

黎晖扭脸看,晚上夜市人很多,他看了几秒没找到人,再一回头,就发现路云平的大脸就在眼前,手也被人家按住了,不声不响的就嘴对嘴的压了一下。

路云平奸计得逞,很是得意,撒开手笑了,黎晖

想不理他,路云平却扳住他的肩膀,把大脑袋压上去,

“小晖。你都半个月没回家了,我都想你了,你怎么还不理我,还不理我,还不理我啊。”

黎晖推着他的大头,又想笑又想打人,

“瓜皮,你恶心完了!起开,避远!别挨着我,妈啊,你这大头有十斤沉,赶紧的,压死我了,妈啊,锁骨断了。”

路云平两只手想往他腰上摸,蹭来蹭去的,一下就杵到了烟头上,疼的他一咧嘴,

“嘶。”

黎晖赶紧把他推正了,其实别看路云平人高马大,比黎晖大着一圈,真要是动起手来,路云平压根不是黎晖的对手,刚刚黎晖也是心软不舍得推开他,现在怕他烫了,一把就把人扯开了,

“烫哪儿了?”

路云平伸出胳膊,这一下压得挺结实,在小臂内侧烫出个红红的圈,黎晖用手碰了碰,看没出水才放心点,

“真是个傻逼!”

傻逼路总举着胳膊吹气,

“小晖,这会破相吗?”

黎晖实在受不了他这装疯卖傻的样子,侧过头去笑出了声,路云平逮住机会赶紧扑过来,搂住肩膀在耳朵上响亮的亲了一下。黎晖的耳朵特别敏感,被亲后觉得半个身子都是麻的,抬起手肘抗他也没什么力气,

“行了啊,你真是没白瞎混,这些招数算是男女通杀吧。”

路云平凑过来,在脸蛋上又亲了一口,然后严肃的说,

“这是我躺床上憋了半个月想出来的招数,今天是第一天使,客人觉得怎么样?舒服不?”

☆、腻歪

黎晖伸手在路云平的后脖子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巴掌,路云平趴在他肩膀上,黎晖不得不圈着胳膊打他,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搂着路云平一样,路云平很享受,手撤下来搂着他的腰不起来,黎晖无奈至极,也懒得挣扎,就任他抱着,

“差不多行了啊。”

路云平蹭着他的脖子,

“那你别生气我就行了。”

黎晖又想打他,抬抬胳膊又觉得太麻烦,

“你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说完觉得不对劲,又改口,

“我本来也没生气,是你自己神不叨叨的。”

路云平偷乐,

“没生气?是谁一个人躲着我泡在热水里发呆。”

黎晖不说话,路云平侧头看看他,

“我去找过他了,那晚的事情……怎么说呢,那几张照片不能说明问题,我压根没印象,做没做都还两说呢。”

黎晖哼了一声,

“要我放大给你看吗?你那玩意儿都进去了,高清像素,看的可真切了”

路云平窘迫了几秒,进而又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说,

“好吧,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承认……”

这次黎晖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不善,路云平嘿嘿笑,

“承认我被那碎怂迷奸了,”

说完自己乐得笑个不停,黎晖实在忍不住一肘子抗在他胸口,

“滚一边去,不要脸的东西。”

路云平笑了一会儿,松开手推了黎晖一把,

“赶紧开车!”

等车子拐上解放路的时候,路云平突然感慨起来,

“还记得当初咱俩蹬自行车来这儿修你那破传呼机吗?”

黎晖抗拒着他的软化,掏出一支烟刚点上,就被路云平拿过去叼在嘴里,

“你这个就是犟,那么小的年纪就倔的跟头驴一样,那破玩意儿都修了八百遍了,我记得陪你把这一条街的铺子都跑遍了,最后不还是用不成。满大街都是小灵通了,还有谁会呼你?现在老了吧,就更倔了,老倔驴。”

黎晖乐了,

“你想说啥?”

路云平吐掉一口烟,

“我想说啊,太念旧了也是罪过。”

“谁?”

“谁都算吧,你看你家里那些家具,基本都不成了,厨房吊柜的门哪天掉下来就得把我砸成脑震荡。”

“你给重新上个合页。”

路云平刚想说好,突然发现他要讲的不是这个,

“你少往别处扯,我好歹是个上市集团的老总吧,我现在专业都成了给你修家具的了。不过你留着这些家具是为了阿姨,就像你上学那会不换自行车一样,我懂得,那自行车是你爸骑过的。”

黎晖又掏出一支烟塞在嘴里,但是没点着,就那么一直叼着,刚好前面是五路口的红灯,车子就停下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说什

么,一个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车子在长久的沉默中一直向东开去,出了朝阳门就是搪瓷厂小区,可是黎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云平也不管他。

东郊这些年没有太大的变化,属于西京城发展最缓慢的地段,不然搪瓷厂小区早就拆迁了。

三十几年黎晖就是在这个小区里生活的,起先是三个人,后来变成两个,最后就剩下了他一个。他除了守在这里,别无去处,路云平在新港别墅区最好的位置给他留了个套房,那就是当年荒淫宣泄的地方,后来再也不去了。黎晖觉得哪儿都容不下他,只有搪瓷厂这六十平米的破败房子里,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就甚至是窗棱的磨损,是锁扣上的铜锈,是灶台后面腻下的油污中,才存着一丝丝家的味道,才有一丝丝人间烟火的温暖和留恋。

“有些东西旧了才珍贵,有些感情也是。”

说这话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渭水岸边,和新港隔岸相望,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富人区,这边是凋败破落的老工业园,一个世界,两样人间。这感觉就像是他和路云平,当年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路云平参合到他的世界里,漆黑无底的生活,他和李石是没路可走,等发现事情做的大时,人已经走了半路,想回头是万万不能的。

“我和你的感情难道是崭新锃亮的?”

路云平口气不善,黎晖却只是笑笑。谁都知道这是气话,路云平说黎晖倔,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去。黎晖那会拱着他安心读书,让他上大学,其实是存着私心的,他希望路云平远远离开他,不要管他,更不要爱他,他那会已经打算和陈开宇一起生老病死了,他的心里和眼里都容不下第二个人。可惜,到现在,生老病死在一处的却还是路云平而已。

“你往脸上抹鞋油了,还锃亮。”

黎晖一边说一边伸手抹了一把路云平的鼻子,果然一手的油,黎晖嫌弃的在路云平衣领上蹭,结果被路云平逮住,把他的手攥在手里。

“小晖,你到底想把我咋,你说清楚。”

“我……能把你咋了?”

“你干嘛非要把我和程晓佳凑成一对啊。”

“谁非要把你和他凑一对,你自己嘴不干不净,现在吃了拉肚子,你怪我?”

路云平没法反驳,

“嗯,我是的确没想到这孩子还敢对我下手。”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对你念想断不了,以后有机会还要黏糊你的。”

路云平在旁边察言观色了半天,突然说,

“小晖,你是不是……在吃醋?”

黎晖没绷住嘴角,有点想笑,赶紧骂了一句脏话掩饰,路云平眼前好像豁然开朗一样,再次扑上去,这一次黎晖没打他也没反抗,就静静的让他抱着。前面渭水中倒映着新

港斑驳的灯光,宁静而温柔。

“你才是头倔驴,老倔驴。”

“嗯!我就是!”

“唉,其实你找了我才是受罪呢。”

“嗯!我知道,我愿意。”

“平子……”

“嗯?”

“有些东西旧了舍不得丢,有些人……就算是死了也舍不得忘。”

路云平收紧了胳膊,觉得心里酸酸的,好半天才说,

“没事儿,你守你的,我守我的,谁守得到是谁的本事。”

“是命。”

“对,你现在在我怀里,这就是命,你要认命呢。

两人开车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路云平折腾了几天,现在心事了了,才觉出累来,坐在副驾上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黎晖换挡的时候看看他,脚就在刹车上轻轻点几下,路云平的头就晃的更厉害了,有时还能按照黎晖要的节奏晃,黎晖一边乐,一边想,这要是程晓佳在开车,保准是车停在街边,座位靠背放下去,说不定还要从哪儿变出一床薄毯子盖上,哪像自己居然拿他取乐,所以这人就是贱,放着个掏心掏肺的不要,偏要一个没心没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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