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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顾青蓝 当前章节:146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路云平一路都在逗黎晖,黎晖只是个不说话,路云平反倒觉得有意思起来,临到家属院门口,一偏车把把黎晖别在了路边,黎晖怕摔了,赶紧捏住闸,

“干什么啊,你今天特别欠揍!”

“你这样我不好交代,你看人家小姑娘给我的任务,回头我怎么跟人家说啊。”

黎晖看着他,路云平掏出信封,

“要不这样,我给你念,这也好歹算你看过了,对吧。”

“你没接到过情书吗?”

路云平老实的摇头,黎晖白了他一眼,

“你其实是自己想看里面写的什么吧。”

路云平被拆穿也不生气,笑呵呵的伸手从黎晖兜里掏烟,抽出两支一起点了,拿下一根塞进黎晖嘴里,然后就想得到应允一样撕开了信封,煞有介事的念了起来。

黎晖叉着腿坐在车子上,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大街出神。

那信其实没有路云平想的香艳,王欣小姑娘还是很矜持的,不过描述黎晖形象的那段,还是让路云平打了个冷颤,他抬头看看黎晖,觉得并没有王欣写的那么帅那么好。

等他念完了,黎晖瞅着他,

“过瘾了?”

“人小丫头挺崇拜你嘛。”

黎晖看着厂里下班时间要到了,就掐了俩烟头,推开路云平往院里去,嘴上说,

“崇拜我的人多了。”

“那你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答应不答应和人家辣啊?”

“呵呵,你傻逼啊,她还是个小孩呢。”

“哟,你不是小孩了。”

“嗯,我也是小孩,我妈说早恋就打断我的腿。”

黎晖一下抬出母亲大人,路云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骑到路云平家门口,

“来我家吃吧,这两天剩了一堆馒头,我今天多烤点。”

黎晖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两人锁车子的时候,路云平想起来,

“对了,王欣让我问,你高中还在不在咱学校上。”

“我不打算上高中了。”

☆、过夜

路云平照例在阳台上烤馒头片,慢慢悠悠的,黎晖就立在旁边抽烟,

“喂,你也收敛点,这下班时间,一会儿没准让谁看见。”

“看见咋?”

“你不怕你妈揲你?”

黎晖笑了笑,

“我妈早打不动我了,倒是你老妈知道了,就该不让你跟我玩儿了。”

烤馒头片香香的,路云平从厨房拿出一罐豆豉,黎晖扔了烟头,用馒头片沾着豆豉开始吃,

“挺香的。”

“脆不脆?”

黎晖吃了一嘴的渣子,点头称赞,

“脆,好吃着呢。”

路云平把剩下的馒头片翻了个面,侧头看黎晖,突然觉得他那个侧脸,冷冷的,那单薄的脖子肩膀很好看。路云平看了几秒,突然自己吓了一跳,黎晖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脸来,

“看什么?”

路云平捂着有些发闷的胸口转身进厨房,黎晖奇怪的撇他一眼,低头继续满足的啃馒头片,路云平撑在厨房水池跟前缓了缓,觉得心跳不那么快了,又用凉水糊了一把脸,才平静了下来,刚才那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就像被通了电,是的,就像拆双卡录音机时被电到的感觉一样。

九十年代的中学生,已经不避讳情情爱爱,路云平初二的时候就窝在同学家看过所谓的毛片,那种血流加快心跳加速的感觉他不陌生,他害怕的只是,这种感觉居然是他盯着黎晖时产生的。黎晖长的很像女孩子吗?路云平透过纱窗看了看,答案是否定的,虽然单薄,但是并不柔软,可就是觉得挺好看的,路云平自己也很纳闷,但是他不打算说出来,他知道这不是个好的形容词,对男人来说,嗯,他觉得他和黎晖都是男人,都是爷们,谁要是敢这样说他,他肯定一拳头就上去了。

路云平发着愣,黎晖已经吃完了馒头片,探头进来,

“发什么瓷呢,一会儿烤糊了哦。”

看着路云平一头脸水渍出来,黎晖奇怪的问,

“哟,你到底咋了?”

路云平闷声不吭的翻馒头片,黎晖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自己站那儿发呆。

俩孩子各怀心事的时候,路云平家老娘下班回来了,人没到声音先过来,

“兔崽子,馒头片烤好没有啊?”

然后一推阳台纱门,才看见偏处站着黎晖,路云平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黎晖也跟着笑,路云平觉得有点丢脸,埋怨起来,

“您别兔崽子兔崽子的叫行不行啊,难听死了!”

路云平妈不接茬,冲黎晖乐,

“小同学好,以前没见过,叫什么名字?”

“阿姨好,我叫黎晖,我是陈萍家的。”

“哦。你妈妈是陈萍啊,那我知道了。你妈今天晚班,你在阿姨家吃晚饭吧,给你做几个好菜。”

“谢谢阿姨。”

路云平站一边忍不住翻白眼,

“好像是我留你吃的饭吧。”

黎晖笑着推了他一把,路云平拿盘子装馒头片,小声说,

“我提醒你哦,可别对我妈的手艺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盼望,她在生活方面基本是三级残废。”

黎晖在路云平家的第一次晚宴的菜品是一盘西红柿炒糊鸡蛋,蒜薹干肉丝,一碟豆腐乳,一碗大头菜,路云平一边吃一边笑,路云平妈一边吃一边骂儿子,黎晖默默吃,心里想以后再不挑剔他亲娘的手艺了,这真是人比人得死,不过他没胆量说出来,看那娘俩斗嘴,也想违心的说一句其实菜挺好吃的,奈何受教育这么多年,实在讲不出此等违心的话,只能作罢,干嚼着大头菜,觉得勉强比那俩糊菜也强些。

吃完饭黎晖本来打算回家,路云平妈却热情的继续留宿,原因是黎晖妈晚上夜班,根本照顾不了他。黎晖本来想说,回家就是睡个觉不用人照顾,奈何路云平妈压根没给他反抗的机会,就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毯子,路云平已经洗了脸,拿着毛巾和黎晖站在狭窄的过道里,

“得了,你别挣扎了,我妈就这样,天生热情过度。”

黎晖从他手里抽走毛巾,有些无奈的说,

“我是想,好歹让我睡个大床吧,难道真让我和你挤小床?”

结果就是俩发育中的少年挤在一张不足一米二的宽的小床上,翻身都困难。本来背对背睡,路云平睡了一阵子就要翻身,挪啊挪啊挪了半天才翻过来,用手指捅了一下隔壁那位,

“你真不打算念高中了?”

“嗯,不打算了。”

“为啥啊。”

“考不上呗。”

路云平想说点啥,大致是鼓励的话,他觉得俩人能躺在一张床上,关系应该比之前更铁了一步,应该要说些什么,可是在心里嚼了嚼,又觉得有点傻逼,说不出口的时候,黎晖又轻声解释开,

“按说吧,考不上黄河,也可以去上其他的,所以其实是我自己不想上了,为这事最近正和我妈闹呢。”

“咋就不想上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儿,而且我这成绩再往上读,我妈又得花钱。你知道的,我家就靠妈一个,就咱厂这情况,朝不保夕的,我不想她过的太苦了。”

路云平听他这样说,突然有点心酸,他老爹这几年都在外面乱跑,越是逢年过节越回不来,只见钱不见人,所以他对老娘的感情日渐深厚,现在听黎晖这样说,很有感触,想着对方已经没有爹了,忍不住心酸了一把。

“那你打算干嘛去?读职校?”

“那还不是一样嘛,我是不打算读书了,想凑点钱开个烟酒店。”

路云平听着这计划,完全是迷茫,很多年后无意中又说起这事,才

觉得黎晖比自己更早的感受到了生活的重量,他提前离开了青春浪漫,努力伸手推开那闪通往成人世界的门,在路云平还懵懵懂懂的时候,黎晖已经提前开始预设那个世界的阴冷和艰辛。

“那要多少钱?你有那么多吗?”

“现在没有,凑呗。”

路云平心里有些翻搅,那是一个半大孩子对成人世界无知的忐忑,翻搅来翻搅去,只觉得两人和两床毛毯堆在一张小床上无比的烦人,于是他把黎晖那床掀到了地上,把黎晖吓了一跳,扭过脖子,

“干啥?”

路云平把自己的毯子抖开,忽一下盖住两个人,

“就这样睡吧,不挤也不冷,要么地方都被毯子占了。”

黎晖撑了几秒,没再反驳,安静的躺下去,还是背对着路云平。

屋子里安静了,桌上的闹钟声音很大,滴答滴答的响,夜里的走针还泛着夜光的萤火色。也不知过了多久,路云平突然又说,

“我不想读大学,但是高中不念会被我妈揲死的。”

黎晖没说话,路云平又说,

“你和我一起念高中呗,念完咱俩一块开店,费用两人摊,凑钱也容易啊!”

☆、打架

后来没人再提这事,路云平照旧每天上学,课间和黎晖一起抽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中间倒是黎晖她妈炒了一罐子大头菜黄豆,让黎晖送到了他家,得到了自己老妈的盛赞。

然后日子就慢慢冷起来,刚开始穿毛衣的时候,王欣又突然来找路云平,要不是看她有些不善的脸色,路云平几乎忘记了之前被人拜托的事情。

俩人还是在揶揄声中去了车棚,王欣绷着脸,一张口话说的很冲,

“你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我托你的事情,这么久你也不给个回话。”

路云平吸了一口气,

“啧,你也没来问啊,我哪儿找你去?”

王欣被噎得一愣,她自视为男生的梦中情人,平时也很少有人这样和她说话,愣了半天才说,

“路云平,你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想法,所以没把我的信给黎晖吧?”

这下换路云平愣住,愣了几秒,突然理解了黎晖当时的态度,

“日,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对你有什么想法?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你。”

说完觉得不过瘾,继续打击,

“实话告诉你,信我是给黎晖了,黎晖压根就不屑看,你在我们眼里,根本还是个丫头片子,别学人家早恋啊,回头再捅到学校去,你可就没脸咯。”

王欣听他说黎晖压根没看信,气的浑身发抖,

“放屁,你压根就没把信给他吧。”

路云平捏住鼻子,

“的确是放屁,这么臭,我忍不住了,你慢慢在这儿闻吧。”

说到这儿上课的预备铃响了,路云平刚好就坡下驴,转身跑了。

下午上课前,路云平和黎晖蹲在行政楼里荒废的五楼走道里抽烟,路云平连酸带刺儿的把黎晖损了一遍,黎晖只是淡淡的笑,也没反驳,也没发火,最后说,

“你是不是吃醋啊,我反正不喜欢她,你要觉得可心,你去追好了。”

“追个锤子,你没见她那哀怨的样子,我好像是西王母拆散了一对苦命鸳鸯,妈的,以后这种事可别瘫在我头上,我可不会应付女生,麻烦死了。”

“我看你应付的挺好,要不你做我私人秘书好了。”

路云平睨了黎晖半天,

“这么说,你还不止王欣一个咯?”

说完,自己觉得有点不舒服,猛地咂了两口烟屁股,扔在地上,

“走,走,上课了。”

那天下午是路云平小组负责大扫除,那时的扫除分两部分,除了自己班的教室外,每个班在校园里都有一块固定的地方叫做卫生区,路云平那天刚好被分到卫生区——大操场的北面。

那个地方其实很难清理,因为种了很多树,主要是法国梧桐和泡桐,一入秋就掉叶子,前阵子刚下了雨,那些叶子就深深的嵌在泥里。用扫帚

很难扫起来,都要人蹲下一片片揪起来,路云平他们班不幸分到这个区域,苦不堪言。路云平曾和黎晖抱怨过,黎晖却说,

“上学期是我们班负责的。你不觉得有些叶子被撕起来非常好看,叶脉都印在泥巴里了。”

路云平提前收拾了书包,拿着大扫帚去操场,书包被挂在一旁的双杠上,他想着打扫完就很晚了,不想再回教室,扫帚什么的交给劳动委员带回去就好,反正最后劳动委员也要来检查。

干起活来,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捡着捡着天就黑了,路云平觉得肚子咕噜噜的叫,想着晚上烤点馒头片就着黎晖他妈的大头菜吃,越想就越饿,正这会儿,听见有人说话,

“你是路云平吗?”

路云平站起来,才发现眼前站着四五个高个子,天色渐晚脸有些看不清,但是各个都染着发。那时候,染发是一种身份——混子!只有混子才染发,正规学校里是坚决杜绝的。路云平心里一紧,知道上门无好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就是,什么事儿?”

带头的那个啐了一口痰,痰落在离路云平脚边,路云平嫌恶的退了一步,那几个都哈哈笑起来,

“还挺爱干净的嘛。”

说着,有一个走到双杠边拿下书包,

“这是你的?”

路云平点头,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那书包里一穷二白,看来这群人打劫是找错了对象。那人解开书包带,然后倒过来,书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那人蹲下翻了翻,每本书都拿起来抖,路云平突然觉得他们不是在找钱,要是为钱张嘴就好,没听说有这么麻烦的。

其他同学见情况不对,都纷纷往外走,路云平被孤零零的包围在墙角,翻东西那人似乎没翻到,把书本扔的到处都是,带头的家伙又点了一支烟,像是很有耐性,他对那个人说,

“看看有没有暗兜,兴许在里面。”

几秒钟后,那人从书包里拿出个东西,一边打开一边说,

“找到了,就是这个。”

路云平看了一眼,就觉得脑袋大了,那是王欣给黎晖的情书。上次他给黎晖念完,就顺手揣进包里,当时是打算扔了,但是又觉得扔在学校不安全,就一直揣着,再后来居然忘记了。

这伙人看来是冲着这东西来的,这么说,难道是王欣找来的人?

路云平往外看,天已经不亮了,操场入口处是一扇不大的门,这会儿拥了一些看热闹的人,路云平总觉得里面有个身影看着很像王欣。但是不容他问什么,带头的那个已经走过来,上手就是一拳砸在路云平的腮帮上,路云平险些摔倒,幸好撑在了大扫帚上。

剩下的人已经围拢过来,路云平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场面,多

少有些怵,可是没办法,只能心一横抡起扫帚扫了一圈,扫帚上带着很多泥点子甩了出去,那些人不由自主的又往外退,路云平瞅了个空挡就低头跑了过去。

路云平的打算是跑回教室,那样会安全很多,可惜这帮人显然都是老手,四处围堵,路云平没跑出多远,就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里,当场栽倒。他滚了一圈想爬起来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站成一圈,你一脚我一脚的落下来,铺天盖地的鞋底跺在路云平的头上,肩膀上,肚子上,腿上,开始还一阵阵的疼,后来跺的久的,都有些麻,路云平脸被踩在泥里,心里浑浑噩噩,反倒没有刚开始害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没有很久吧,好像外面的人群有喧哗,路云平隐隐听到有人喊,

“黎晖,在这边!”

然后身边安静了下来,殴打也停止了,路云平觉得身上辣辣的不知什么滋味,动一下骨头缝都酸,但是他还是用力把自己撑了起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黎晖。

黎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看着带头的人,那人也转过身去,冲黎晖呲牙,

“来得挺快啊?”

黎晖说话也很客气,

“咋了,这是我伙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人抖着手里的情书说,

“你伙计玩了你,把这儿东西藏了起来,还威胁欣欣要告到学校去,我们只是来教训一下,下手不重,别担心。”

黎晖认出他手里的东西,笑了笑,

“哦,王欣写的吧,这东西我看了,你帮忙转告她,别玩这些没用的,我对她没兴趣。”

“日,你不知道王欣是我妹?”

“知道啊,所以更不感兴趣。”

这话说的太伤脸面,这边有点挂不住,恼羞成怒,

“黎晖,大家看你小都让着你,你真以为是自己混的开,他妈的再说话这么狂,连你一起废!”

黎晖默不作响的走了过来,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他手里握着半截砖头,小心两个字来不及喊出去,砖头已经实实在在敲在对方脑袋上,那人应手倒在地上。

路云平只呆了一下,连忙努力爬起来,他怕黎晖一个人吃亏,跌跌撞撞的冲了过去,和黎晖站在一起,摆出拼命的架势。有个人冲了过来,路云平还没上去,就被黎晖一脚跺在了肚子上,躺在地上装死,剩下三四个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有些犹豫。

黎晖把砖头在手上抛了抛,

“你们还是先送他去医院吧,我就在这儿,跑不了,你们随时都可以回来找我。”

☆、初露

这下几个人都找到了台阶下,七手八脚把地上的俩抬起来,狼狈的走了。路云平看他们走远了,才扶住黎晖的肩膀,大口大口的喘气,黎晖扳他的脸,

“没事吧?”

路云平摇头,一瘸一拐回到双杠边,黎晖跟着他,两人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书本,等再站起身,操场上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了,只有路云平班里的劳动委员拿着记分卡站在一边,

“你没什么事吧,路云平,要不要和老师说一声?”

路云平还没开口,黎晖先说,

“别多事了。”

劳动委员面对黎晖有些害怕,毕竟刚刚砖头砸脑袋的一幕对初中生来说很是震撼。路云平尴尬的把扫帚递过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说了,都是些混子,老师也没办法。你帮我把这个拿回去,谢啦。”

两个人走出操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黎晖的自行车就在墙边倒放着,看得出来的很急,

路云平忍不住问,

“谁告诉你的?”

黎晖扶起车子,竟然也没有锁,推着就走,

“石头。”

路云平知道石头,大名叫李石,和黎晖同班,也是他忠诚的小跟班之一。黎晖边走边说,

“他本来想帮你的,一看那些人居然有眼熟的,就不好伸手了,所以跑来找我。”

“我听那意思,是给王欣出头的。”

黎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不悦,

“你留着王欣的情书干嘛?”

“谁留着啦,还不是你不收!”

黎晖抿了一下嘴唇,一只手脱开车把,看那意思想捶他,结果又忍住了,闷声说,

“我不留,就是要你扔了,你藏起来干什么?要不能惹这么大的乱子。”

路云平一下急了,

“屁!根本就是你不搭理她,邪火发我身上了,唉我告诉你黎晖,我这可是替你挨打了!”

他说话急,扯着嘴角的伤,说完就哎呦哎呦叫唤,黎晖本来还想刺他,可是看他那样子,又张不开嘴了,只好换话题,

“别取车子了,你看你这一瘸一拐的样子也骑不了,我带你回去吧,先到我家看看伤到哪儿没有,不然你回家也不好交代。”

陆云凭哼哼唧唧,

“算你有良心!”

黎晖跨上车子等他坐上来,不想和他斗嘴又忍不住,骑了半天才恶狠狠的说,

“要不是看你这惨样,我今天非打残了你。”

进家属院的时候,黎晖特地绕了一圈,免得被路云平妈堵上,路云平去过黎晖家好几次,轻车熟路的爬上去叫门,半天也没动静,黎晖停好车子才慢腾腾上来,

“别敲了,我妈不在,要不你这个鬼样子,我怎么敢带回来。”

“阿姨怎么老是夜班啊?”

黎晖掏钥匙开门,淡淡的说,

“夜班补助高

。”

90年代,很流行所谓的高低柜组合家具,拥有是一种财富的象征,路云平因为他爹的关系,家里很早就置办了,而黎晖家只有一个白色的矮柜,据说是用他爹的抚恤金买的,其他都是老式的手打的家具,冰箱也还是雪花牌的单开门,显得寒酸。

黎晖进屋就脱了外套,洗手,然后烧水,顺便拉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吃的。路云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等黎晖左手酒精,右手碘酒进来,看见他的样子不禁皱眉,

“赶紧把衣服脱了,脏死了!”

路云平这才脱了外套和外裤,穿着秋衣秋裤盘腿坐好,黎晖挨着他坐下,用手使劲扳他的脸,

“我要不要去洗个脸?”

“别沾水,让我先看看。”

黎晖边说边变出一卷新的卫生纸,

“消毒棉纱用完了,凑合用这个哦。”

“成,你看着弄吧。”

黎晖用酒精把一小块卫生纸湿透,然后粘在路云平脸上,按得严严实实后,再去弄另外一块。路云平蛰的直抽抽,吸溜吸溜的砸吧嘴,

“我说你用不着全脸糊住吧?这可比挨打疼多了,我要喘不过来气了,好呛!”

“少废话,别乱动,要不是你留人家情书,能挨打?活该!”

路云平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疼的直运功,要不是脸面使然,真想在沙发上打滚,

“这要多久啊?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处理伤口的?”

黎晖看了他一会,那眼神里好像有点气,

“你是不是喜欢王欣?”

“放屁!你听谁说的?”

“你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人家都说你追王欣,结果让人打了。”

路云平激动的一下站了起来,早恋不是避讳的,但是说他追别人,让他觉得很丢人,

“我藏什么了我!我要喜欢她,我能给你念那情书?你从哪儿听来的?”

黎晖看他激动的原地转圈,有点想笑,

“至于嘛,喜欢就喜欢呗,我不跟你妈说不就行了。”

路云平仰天哀嚎一声,差点给黎晖跪下,

“你干嘛非觉得我喜欢她啊,她除了……”他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啊,啊,也没啥了,是吧?而且还是个女混子,成语怎么说来着,敬而远之!”

黎晖抬头看他,

“你真这样想?”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这样”黎晖也在胸前比划两下,“你也不喜欢?”

“那样有什么好?大奶牛一只!”

黎晖招手让他坐下,从他脸上一片一片把卫生纸撕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路云平总觉得黎晖眼里的气没有了,隐隐带着点笑意,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他想不出哪儿不对劲。等卫生纸面具拆除干净,黎晖瞧了瞧,除了嘴角裂开

,脸颊有两块淤青外,没什么大碍。

“衣服聊起来我看看。”

路云平撩起秋衣,露出排骨架子,黎晖四处按按,

“疼了就吭气哦。你太没经验了,下次挨打要护住头脸,腿要蜷起来,不能露出脸和肚子,知道不。至于背和屁股,随便打去吧,就是疼点而已。”

“那会儿都蒙了,我哪有这经验了。”

“一看就被打的少,像个邦家火腿一样直挺挺的躺着,我都怕你脸埋在泥里窒息了。”

“都没啥感觉。”

黎晖检查完,看没什么事,也就放心了,起身到厨房去灌了开水,又给路云平洒了个鸡蛋汤端过来,

“第一次被群殴有什么感觉。”

路云平眼睛盯着电视,

“没啥感觉,就想起你说树叶印在泥巴里好看,我想我的脸八成也在泥巴里印出了印子,不知道好不好看。”

☆、校服

程晓佳在家窝着迷迷糊糊的看碟片,突然听见车库那边有动静,于是一个打挺跳起来,颠着跑过去拉开车库门,一句‘你回来了’却卡在嗓子眼里。

黎晖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程晓佳会在家里,他没读过大学,他觉得大学生中学生都差不多,白天都要在学校读书的,所以当他看见半裸的程晓佳时,也有些尴尬,他和程晓佳见面的次数很少,路云平不太带程晓佳出入这个圈子,黎晖想,这孩子是大学生,少和他们这些不干不净的人接触,也算是路云平的一种保护,其实还有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程晓佳不喜欢见黎晖,说不出是怕还是厌。

两人楞了几秒,程晓佳整理好情绪,恭敬的说,

“黎哥好。”

黎晖点起一支烟,也冲他笑笑,

“没去学校啊。”

“嗯,今天没课。”

程晓佳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这会两手抓了抓裤腰,

“黎哥进来坐吧。”

黎晖摆手,

“不了,平子中午要去一个酒会,我只是帮他送车回来。”

程晓佳心里酸的要死,这不是明摆着说昨天路云平在他那里过的夜,按说送车什么的,随便叫什么人都可以,路云平公司也不是没有专职的司机,为什么黎晖要专程来一趟,不就是示威吗?

程晓佳年轻,是心气极高的人,也只有在路云平跟前会摇着尾巴撒娇扮可爱,其他人根本不放在眼里,现在听黎晖这样说,短短几秒已经在心里七绕八绕的想了一堆,越想越不痛快,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去。

黎晖看他表情有些僵,猜是小孩子被拒绝有些失面子不高兴,便说,

“嗯……,家里有热水吗”程晓佳点头,顺着往下说,

“我刚煮了咖啡,黎哥没什么急事,喝一杯再走吧。”

“咖啡不用,白水就行。”

当年新港别墅区开盘的时候,火的不得了,据说售房处都彻夜排队,那时正是房价开始走高的时候,路云平和黎晖一人入手了两套,黎晖的两套都送了人情,路云平除了这栋自己住,还有一栋也精心装修了,不过一直空着。他没说过留着干嘛,但是明白人都知道,是给黎晖留的,钥匙也放在黎晖那,可是黎晖一次也没住过,倒是一帮子狐朋狗友在里面闹过几次,喝酒嗑药裸体趴,闹得不可开交,路云平为此发了好大火,黎晖就把钥匙收了,那之后再没去过。

比较起来,路云平自己住的这一栋,装修的马马虎虎,里面很多东西都是程晓佳自己添置的,当然,用的是路云平的钱。

程晓佳从厨房端咖啡出来,黎晖突然发现程晓佳穿的是一条很旧的运动裤,深绿色的,侧面有两道白杠,看着非常眼熟,可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程晓佳递上咖啡

,顺势盘腿坐进沙发,样子轻松,一副主人派头,

“黎哥,还有蛋糕你吃吗?”

黎晖掐了烟,指了指他的裤子,

“你的?”

这算是问到了程晓佳的心坎上,

“呵呵,黎哥看出不合身了吧?这是他以前的裤子,现在胖的穿不上,又不舍得扔,所以我就改了改拿来穿。”

说着伸出一只腿,撂起裤边,

“原来是紧口的,像秋裤一样难看,我给剪了……”

黎晖淡淡的说,

“你站起来我看一眼。”

程晓佳乖顺的站起来,心里舒坦了不少,他本来就没穿上衣,人又瘦,裤边就松松的挂在跨上,显得年轻的身体白皙妖娆,黎晖伸手展平裤腰,那深绿色的布料上有着白色的印记,已经洗的看不清楚了,但是那斑斑点点在黎晖眼里就是四个字—黄河中学。

他示意程晓佳转过去,然后拉开裤腰,程晓佳惊了一下,黎晖还是淡淡的说,

“别动。”

他说话很轻,但是语气里带着不容违抗,程晓佳一下就僵在那,任由黎晖的手在裤腰里侧摸了摸,贴着程晓佳滑嫩的腰侧果然有一小块洗秃噜的布片,黎晖不用翻出来看,也知道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路云平高一五班。

这块布是他给路云平缝上去的,字也是他写的。

“这裤子很适合你,穿着很……,嗯,好看。”

程晓佳转过身,不明所以的摸了摸裤腰,黎晖举着咖啡杯难以下咽,以前混的小,大哥们喝咖啡,他也要咬着牙跟着喝,今时不同往日,西京城里已经鲜有需要他黎晖赔小心的人了,咖啡这玩意儿,他就再没沾过,只喝茶,偶尔也喝酒。

程晓佳坐在旁边陪着,没话找话说,

“黎哥,你们刚认识那会,他是不是很瘦啊?”

“那会儿都是小孩呢,还没你现在大,小孩能有多胖。”

“是啊,我穿这裤子就猜到了,不过裤腿很长,他个子很高哦。”

黎晖摇头,

“不高,那时的校服都是统一的规格,只大不小。”

“这是校服?”

这是校服,黄河中学高中部的运动服,黎晖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他本来是不打算再念下去的,想早点出来,那会儿没想着赚钱,只希望他妈妈少费心些,少上点大夜班。后来被迫继续读下去也是因为他那倔脾气的妈死活不同意,母子俩一见面就吵架,李萍身体不好,有偏头痛的毛病,黎晖见不得他妈大把大把吃药,只好投降。本来也没打算能再上黄河,学区里随便一家读读就好,可巧赶着那年黄河厂效益好,公会学政府,说什么为职工办几件实事,像黎晖这样属于遗属子弟的,虽然已经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仍然破格继续进入高中部,升学考试的成绩只是作为了

分班的标准,黎晖进了七班,路云平在五班。

这事第一高兴的是李萍,第二高兴的就是路云平,黎晖本人倒是没啥激动的,

“不就是晚三年开店嘛,你就当是陪我了呗。等一毕业,咱俩一块开,就在长乐坊口上开一家,光咱们学校就养得起店了。”

路云平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夹着烟很是豪气的一挥,把黎晖逗笑了,

“你懂个屁,烟酒的利润是很薄的,靠学生?你做梦吧你!”

路云平挠挠头,嘿嘿笑,

“我是不懂,反正还有三年呢,急啥。晚上去庆祝一下吧!”

“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咱伙计俩又能在一起了啊!”

黎晖撇了一眼他,

“你想吃啥了?”

“厂区门口新开了一家砂锅店,我听石头说超级好吃,晚上还有烤肉。”

“砂锅店?是原来那家录像厅吧?”

路云平贼兮兮的点头,

“都说那录像厅晚上放黄片,可惜我还没看过就倒闭了,真可惜。”

说着伸手推了一把黎晖,

“你去看过吗”

“没有。”

“骗我呢吧,你能没去过”

“我为什么就得去过啊?”

“你不是混道上的红人吗?”

“混道上就得看黄片?你什么逻辑你!”

“不看黄片还是流氓吗”

黎晖愣了几秒,突然抬脚踹在路云平的后胎上,

“你他妈的才是流氓呢!”

这一脚没留情,直接连人带车踹到了路边的阴井沟里,等黎晖看见路云平额头上的大口子,也觉得自己这一脚太重了,晚上的烤肉当然被卫生所的缝针代替了,路云平为此幽怨的看了黎晖好几天。

开学没几天,学校就给新生发了校服,一共有两套,一套是运动服,要求体育课和课外活动必须要穿的,还有一套是效仿小日本的套装校服,标配是白衬衣,西装外套和西装裤,女学生则是短裙,和运动服不同,这一套是量体裁衣的。

晚上李萍又是大夜班,而此时路云平在黎晖这儿蹭饭兼蹭觉,已成惯例。黎晖会做饭,但是做的很一般,如果不是蛋炒饭,就是下两包方便面了事,路云平也不挑剔,给啥吃啥。吃完饭,路云平翻新课本,黎晖则翻出校服,剪了一块白布,写上名字班级,准备缝在裤腰里面。

路云平睁大眼看他,

“你还会干这个?”

黎晖认好针,头也不抬的说,

“流氓什么都会。”

路云平一边翻自己的校服,一边说,

“十项全能流氓也不容易。”

黎晖只是冷笑。

路云平赶紧按了按自己头上的伤口,立即疼的吸溜吸溜的,黎晖这才抬头看他,

“你折腾了我好几天了,不就是缝了三针嘛,别没完没了的啊。”路云平把自己的裤子

递过去,

“那你给我也缝一个。”

后来路云平穿这校服的时候,总觉得腰上热热的,摸一下就是黎晖给缝的那一小块布。那套西装版的校服,路云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有这套运动服,几次搬家啊,捐衣物啊,他妈妈都想丢开手,路云平总是不让。

当然,这些事,路云平没有对程晓佳说过,他很少对人说起当年的事情,那些关于黎晖错综复杂的记忆,都是路云平的私人藏品,包括对自己,也不轻易展示出来。

程晓佳送走黎晖,觉得自己今天很有面子,又表现的懂事乖巧,又压了黎晖一头,他喜滋滋的摸着身上的裤子,幻想着黎晖内心醋海翻波的感受。说实在的,程晓佳并不肯定黎晖和路云平的关系,只是他的第六感告诉他,黎晖是个危险的人,他明白在路云平的世界里,这个“哥们”重要的有些过头,路云平如果接了他的电话,几乎可以丢开所有的事情,第一时间赶过去,程晓佳也是在很多晚被路云平撇下后得出的答案,他也曾抱怨过,但是路云平除了愠怒没有过任何解释。

☆、小宇哥

高一的生活很惬意,学业压力不大,课外活动充裕,黎晖在军训的时候居然还拿了一个先进标兵的荣誉,李石咬着草棍儿对路云平感慨,

“看黎哥打军体拳多帅!”

路云平看着围了一圈的女生,哼哼了两声,

“是耍帅!”

李石一眼看穿了他,

“你嫉妒吧,心里不是滋味吧。”

“锤子!”

李石拿肩膀扛住拳头,好声好气的说,

“你咋还这么说不起啊,我告诉你,黎哥军体拳打得好是有原因的。”

“有屁的原因。”

“他干哥打拳就很厉害!”

“哪个干哥?”

那年头特流行认什么干哥干妹妹的,尤其是所谓混道上的,要标榜自己有后台有背景,都得有几个当小流氓的干哥,不过路云平真的从来没听黎晖提过这档子事。他总觉得黎晖和那些混混还是有区别的。

李石认识黎晖要早很多,俩人小学就合伙骗校门口的冰冻果汁喝,狼狈为奸多年,彼此可谓知根知底,只是认识路云平后,黎晖明显和路云平走的更近,李石为此还吃过一阵干醋,这会儿陡然有了优越感。

“他就那么一个哥,你不知道?”

路云平老实的摇头,

“不知道。”

黎晖的这个哥住在搪瓷厂小区隔壁的安仁坊,中学是在赫赫有名的三十九中,当时有人把西京城所有非重点中学都编了一套顺口溜,其中有一句是‘贼五烂六靠边走,杀人放火三十九’

,足以说明三十九的校风之彪悍。

杀人放火对于九十年代的中学生当然谈不上,但是黎晖的这个哥据说在整个东郊的学校都是有名头的,光说名字就有人肯卖面子了,有名的事迹数不胜数,都是一双肉手打天下的丰功伟绩。

李石说的摇头晃脑,口沫横飞,路云平忍不住插嘴,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李石吐掉嘴里的草棍儿,搂住路云平的肩膀,不无遗憾的说,

“你加入我们太晚了,你是没见过,我当时跟着小宇哥去砸八仙庵门口那个游戏厅,真是太过瘾了。”

“后来被抓进攻读学校了?”

“锤子!这话让黎哥听到,肯定揲你!”

“那你能痛快点说嘛,等会就排队吃饭了。”

李石刚要讲,黎晖已经抹着一脖子汗走了过来,

“我操,累死我了,给我口水喝。”

李石立即打住,冲路云平挤挤眼睛就站起来跑小卖部买水去了。路云平觉得石头眨的那几下眼睛是有含义的,于是便忍住没问黎晖,不过这个小宇哥的名字却记住了,想逮住机会再问李石,谁知转天结训的时候居然见到了本尊。

结训仪式定在早十点,留有两个小时给各班级准备,中间整休的时候,李石黎晖路云平几个人聚在一起扯闲

篇,黎晖的排长走过来,

“黎晖,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在陆院?”

黎晖有些迷茫的点点头,排长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说,

“你哥来看你了,就在门岗,给你十分钟假,快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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