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快到了。”
路云平这才放慢了车速,果然刚转过弯就看见斜坡上停着那辆卡迪拉克SRX,车是斜着停的,也没靠边,非常危险,如果有车高速转弯,难保不会撞上。路云平把车靠边,熄了火就往下跑,结果安全带没解开,一下把他弹了回来,他就像赌气一样使劲拽了拽才松开。
黎晖的车门是半开着的,门下面是一地的烟头还有横七竖八的啤酒易拉罐,李石弯腰把那些滚远的易拉罐捡起来,在路边码好,才返回身来看黎晖。路云平还站在车跟前,李石探头一看,黎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车厢里是蓄积了一晚上的酒气和烟味,黎晖安静的睡着,只是眼角红红的,路云平清楚,如果哭过眼角的皮肤就会红红的。
路云平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黎晖身上,然后轻轻掩上车门慢慢走到一边站着抽烟,李石跟过来,路云平分了他一支烟,山里的风都是带着湿气和凉意,两人静静站了很久,李石指着不远处的高墙问,
“知道是哪儿吧?”
路云平吐出一口烟,
“清岔监狱。”
"小宇哥有可能在里面。"
“也有可能死在里面。”
李石扭头看路云平,路云平的神色很平静,只是一夜没睡看起来有些疲倦,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路云平看着那高墙那排成一块块的人们,再开口嗓子居然有些干涩,
“小晖是不是一不开心就开车到这儿?他在看什么,看陈开宇吗?多少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在西京城也算手眼通天了,找了十几年,找到结果了吗?”
“所以黎哥说活要见人……”
“呵,小晖不过是自己骗自己,找不到人找不到尸体,他就可以一直找下去,他的小宇哥就可以一直活着,也许在这里,也许在那里,那就找呗,找一辈子,就算对得起了,是吗?”
“平子,我明白你的苦楚。”
路云平扔掉手里的烟
,立即又点了一支,
“我没什么苦楚,我喜欢小晖的时候,小晖已经和陈开宇在一起了,他为他去死我都没有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呢?我不配有苦楚,石头,我是打算就这么陪着他,能有一天就高兴的过一天。如果……”
路云平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这话我和小晖也说过,如果陈开宇哪天真的出现了,他尽管走,不必考虑我,我不会留他。”
“你真这样想?”
“我不这样想,他会和我在一起吗?他是个死心眼。”
“你也是死心眼。”
路云平苦笑起来,
“谁让我喜欢他,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说着话,突然车里好像有动静,路云平转身过来,发现车门又开了,黎晖一直脚伸出来,整个身子都滑到了副驾座上,路云平手蹭到他腰下,慢慢把人抱起来,黎晖顺从的趴在路云平肩上,路云平指着掉在地上的外套,
“赶紧给披上。”
李石捡起路云平的外套,搭到黎晖背上,
“怎么办?别等了,回去吧。”
“不等了,你开他的车,咱们下山。”
路云平想把黎晖放在副驾上,黎晖不怎么配合,在路云平肩头扭来扭去,路云平怕他掉下来,就往上凑了凑,结果可能肩膀头顶到了黎晖的胃,黎晖呕了两声,就吐了路云平一背,弄得路云平哭笑不得。在李石的帮助下,最后终于把人固定在了副驾上,路云平把后座上的枕头摘下来,固定在黎晖的腰后和手边,总之是尽量想让他舒服些。
李石打开后备箱找了瓶矿泉水,湿了一张纸巾,给黎晖擦擦嘴和手,上面都是吐出来的秽物,黎晖见了风又见水,像要醒过来一样,不耐烦的摇着头,嘴里开始嘀嘀咕咕的,李石听不清,路云平就在旁边哄他,
“别闹啊,再闹打你屁股。”
李石乐了,
“你当他是泡泡呢。”
路云平刚想答他,黎晖突然喊了一句,
“哥,我难受的很,”
这句说的非常清楚,想骗自己没听清都不可能,路云平摸他的手顿了一秒,还是温柔的摸了下去,
“乖,哥知道你难受,这就带你回家。”
黎晖蹭着路云平温暖的手,又睡了过去。
十点多的时候,两辆车回到了市里,黎晖和路云平的车之间早就安装了车载对讲器,500米的距离内可以自由对话,李石问路云平,
“停到洪福大厦?”
路云平说,
“别了,他醉成这样,我怕一个人弄不上去,你和我一起,回头再停过去,反正院子里人没怎么见过这车,谁会想到是小晖的。”
上楼的时候碰见了老邻居。大爷笑着问路云平,
“这是咋的啦?”
路云平拍了拍黎晖的屁股,
“喝傻了。”
“现
场直播啦?”
路云平转过身,露出背上的脏东西,
“直播过了。”
大爷让出通道,
“赶紧上去,热水擦脸,喝口浓茶就好了。”
“成,我知道了。”
李石帮忙把黎晖弄进卧室,路云平让黎晖坐在床边,开始动手给他脱衣服,脱完外衣,他转头对李石说,
“石头,给烧点热水。”
李石尴尬的摸了一下鼻子,赶紧溜了出来,路云平见李石出去了,才把黎晖的内裤扒下来。
热水烧好了,李石绞了把毛巾叫路云平,路云平夹着一堆脏衣服出来,扔在厕所里,转头拿了盆倒热水,
“搭把手。”
李石摸了一下鼻子,
“啊?”
“啊个屁,赶紧进来。”
黎晖裹在被子里,路云平帮他擦了胳膊,擦了腿,才把人抱起来,让李石在后面扶着,给他细细的擦了前胸后背,换了盆水回来,才开始擦脸和头发,忙乎了半天总算收拾干净了。
李石站起来,从兜里掏烟,路云平推了他一把,
“泡泡在这儿睡,要抽上阳台。”
“你呢?”
“我去给他泡缸子茶,等醒了就能喝。”
李石把烟装进口袋,
“那我走了,我还有事儿。”
“行,我不留你。”
李石看了眼黎晖,
“我回荣光一趟,问问林建东这王八蛋到底说啥了。”
路云平摇摇头,
“现在在合作,别把关系闹僵了。再说,还有啥问的,他能这样,指定是为了陈开宇呗。”
李石拍了拍路云平的肩膀,
“平子,你……想开点。”
路云平把他的手扒拉下去,
“滚吧,你哪儿看出我脆弱了。”
送李石到门口,刚要关门,李石转过身挠着脑门,
“哎呀,差点忘了,还有件事没和你说。昨天我在金堂看见程晓佳了。”
“程晓佳?他去那儿干嘛?”
“不知道,不过他是和岭庆能源的老张一起的,看样子关系匪浅。”
“他现在和谁在一块也都和我没啥关系了。”
“嗯,我知道,但这事还是告诉你一声。”
送走李石,路云平又在厨房烧水,然后从橱柜里翻出一盒金骏眉,这还是年前蒋进拿来孝敬黎晖的,路云平也管不着了,开了三袋子一起泡,茶汤弄得像墨水,路云平想了想,又掰了一颗枣扔进去,自己喝了一口,味怪的差点当场吐出来,路云平觉得挺满意,端着进了卧室。
黎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细薄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头微微的侧着,两只手交叠在胸口,呼吸均匀绵长,眼角的红色还没退干净,透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路云平看了好一阵,忍不住用手在他的外眼角蹭了蹭,像把那哭过的痕迹退掉,
黎晖循着温度翻了个身,把路云
平的手枕在脸下面,路云平也舍不得抽出来,就让他枕着,
“哪里像奔四的人,这点破酒量还和自己过不去,唉。”
黎晖喝了酒其实是睡不安稳的,隔一阵子就会睁眼,可又清醒不了,两只眼看着窗口发呆,突然才发现路云平在床边坐着,眨了眨眼,
“哥?”
“嗯?”
黎晖突然坐起来,路云平吓了一跳,赶紧把被子给他提起来,黎晖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扑了过来,
“哥。”
路云平只好搂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醒了。”
这已经不是路云平第一次假扮陈开宇了,早些年黎晖喝完酒就这样,路云平只能陪着他,那时候心里难过的像喝了硫酸,后来次数多了,路云平也就麻木了,主要是黎晖后来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基本就把酒戒了,要喝也很有分寸。
☆、心碍
每个人喝完酒都有不一样的表现,有人头疼,有人嗜睡,有人健忘,黎晖的表现是发呆而且不认人。李石走后,黎晖基本就醒了,醒了只是躺着发呆,也不怎么说话,路云平给他灌了两口浓茶,就搬了笔记本坐到他身旁,随手查查邮件。
两个人静静的处了一会儿,突然黎晖扭过头来,定定的看着路云平,
“哥,你不去上班吗?”
路云平手上顿了一下,不过他知道黎晖就是这个样子,这会儿吃醋难过只是和自己过不去而已,就随口应道,
“不去,在家看着你。”
黎晖傻傻的点头,过了几分钟又问,
“今晚不回家吗?”
“这不就是家嘛。”
又是半天没说话,路云平回复完一封财务部的签报,抬眼看了看黎晖,发现黎晖也正在看他,
“哥,你恨我吗?”
路云平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凑过来搂住黎晖倒在床上,
“别胡思乱想了,两个人有什么恨不恨的。”
黎晖使劲把自己蜷成一个团,窝在路云平胸口,路云平摸着他凸出的脊椎骨,心想他在陈开宇面前原来一直都是这样乖巧的样子吗?真是难得,平时都是冷冷淡淡的,可能也唯有在陈开宇跟前能露出这孩子气的样子,最后路云平在心里慨叹,和死人争风吃醋真是没有赢面。
“我要是不结婚,你也不会结婚;我要不逼你,你也不会杀了人坐牢。”
黎晖隔几分钟就颠来倒去的讲这句话,这种情形很多年前也有过,那时路云平也是搂着他,静静的听,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今时不同往日,路云平此时搂着的不再是‘哥们’而是‘爱人’,再听到这些话,心里分外的别扭,可是对方现在是个醉鬼,说的是醉话,这醉话就是再扎心,你也没有道理可以和他讲。
半夜,黎晖被尿憋醒,晕晕乎乎爬起来本能的进了厕所,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发现里面的自己异常憔悴,一晃脑袋里面像散了黄的鸡蛋,黎晖这才扶着墙开始慢慢的回忆,只记得从荣光大道出来,漫无目的的在夜里乱转,眼前耳边都是陈开宇的样子和声音,后来不知不觉就把车开到了秦岭脚下,在一个烧烤摊上买了一箱易拉罐啤酒,后面的事情基本就记不清楚了。
黎晖站了一会,又回到卧室,刚才起来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路云平的姿势很诡异,手向一侧摊着,脸和身子却扭向另一侧,想来是为了让自己枕胳膊吧。黎晖在床边轻轻坐下,端起床头拿一缸子浓茶喝了一口,差点喷出来,这苦不苦甜不甜的就好像一缸子中药一样。黎晖蜷了手指在路云平额头上晃了晃,最后只是临空弹了弹。
路云平被折腾了一天一夜,这会也睡不踏实,黎晖起
来的时候他就有点感觉,这会也睁开眼,正看见黎晖冲他扯嘴角,
“醒了?”
路云平啧了一声,半坐起来,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醒了?清醒了吗?”
黎晖没理他,路云平伸手扳他肩膀,
“我是谁?你认识我吗?”
黎晖晃了一下,拍了他一巴掌,
“不认识,滚开。”
路云平点点头,
“看来是真醒了。”
黎晖自己知道自己的毛病,也不搭茬,这会怎么都不占理,所以另起话头,
“好饿,出去吃饭。”
路云平从床上坐起来,看看表,
“算了,大半夜的去吃啥啊,夜市都油腻的很,我给你下面吧。”
黎晖不置可否,路云平光着膀子进了厨房,一会儿探出头来问,
“西红柿鸡蛋拌面行不,冰箱里没别的东西了。”
黎晖慢慢从卧室出来,路云平正在往锅里倒水,看见黎晖过来就说,
“你去躺着吧,下面快,弄好了我给你端进去。”
黎晖也不回应,等走到了跟前就伸手环在路云平腰上,整个人都紧紧的贴了上去,路云平的背一下挺了起来,黎晖几乎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搂啊抱啊大多是路云平主动,黎晖总是淡淡的,虽然心里有这个人,但是脸上是很难看得出的,像今天这样的行为,真的很反常。
路云平一手拿着漏勺,一手伸到身后拍了拍黎晖的屁股,
“咋了?”
好半天,黎晖才轻声说,
“平子,你委屈不?”
“委屈啥?”
“我……这样对你。”
路云平苦笑了一下,搅了搅锅里的面,
“你对我有什么不好,你红杏出墙了吗?”
“忘不了的。”
一句话说的路云平鼻子发酸,忘不了什么,忘不了谁,是不言而喻的,路云平也沉默,就在黎晖的拥抱里下好了面,换了锅准备炒鸡蛋,黎晖还是紧紧的贴着他,路云平胸口有怨气,可是发不出来,黎晖的拥抱就像一个牢笼把他深深的锁了起来。
西红柿鸡蛋两三分钟就炒好了,倒在碗里,和面条搅拌在一起,色香味俱佳,又不油腻,路云平拽着黎晖坐到餐桌边,把碗递到他跟前,自己则站在一旁点了支烟,
“小晖,如果我死了,你会忘得了我吗?”
“不会。”
“如果……如果我们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你是我最好的哥们。”
“那我也没输给陈开宇啊。”
黎晖抬头看他,路云平吐出一个烟圈,
“以前我是真嫉妒陈开宇,这个我不说你也能知道,后来他出事了,你就和疯了一样,我那会儿想,也许我和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可是我不甘心,”
路云平看着黎晖,
“好吧,其实我是舍不得,我总想我都爱了
这么多年,就这么爱下去呗。你问我委屈不,我当然委屈,但是和失去比起来,委屈根本不算什么。小晖,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谈这个事,但是我怕你有抵触,现在我觉得可以敞亮的讲一讲了。”
黎晖吃了一口面条,还是抬头看他,路云平在厕所门口靠着,神色中有些倦怠,
“你想想,陈开宇倒是不愿意你受委屈,可是结果呢?你们失去了彼此,小的时候,总觉得他是很能的人,没有怕的人,没有怕的事,可是他……并没有保护好你,”
黎晖摇头,
“他有。”
路云平也摇头,口气坚决的说,
“对你最大的保护就是一直在你身边,爱着你,也让你能爱着他!可是他没有做到,他摆脱不了家庭的左右,这是最致命的,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人。”
黎晖张着嘴想骂,但是不知道该骂些什么,无数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滚,路云平看着漆黑的阳台,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黎晖的情绪,他继续说,
“我们这样的人,光敢爱是不够的,还要会爱。我有时觉得,我今天能和你在一起,并不是命运的额外恩赐,一切早就注定,早就注定我们是要在一起的。”
“不,我哥如果活着……”
路云平打断他,
“他已经死了。”
黎晖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他没有喝骂,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没有。”
路云平没有看他
“对你来讲,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如果他的爱是坚定的,那么悲剧本来不会发生,他以为妥协可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这样的爱是脆弱的,即便不是因为这件事,你们也会因为其他的事情失去彼此!”
黎晖站了起来,他拽过路云平的衣领把他推到了另一侧的墙上,因为力气太大,把墙上泡泡的百天照都碰了下来,黎晖就那么顶着路云平,他浑身都在颤抖,路云平这些话已经不是揭疮疤了,是在他心上又血淋淋的划出了新口子,可是他对着路云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云平握着黎晖的手,
“小晖,我说的这些,难道有错吗?”
黎晖瞪着他,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路云平侧过头想去亲他,但是被黎晖甩了一记耳光,路云平也胀痛起来,
“念念不忘是没有用的,小晖,陈开如果宇真爱你,他就不会让自己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是已经死了。”
黎晖反手又是一巴掌,但是他抖的太厉害,已经快顶不住路云平了,一个恍惚间,路云平已经挣脱出来,一把抱紧了他,紧紧的几乎是要窒息的搂着他,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胳膊上,
“你说我委屈,其实你比我委屈一万倍,不是吗?你那么爱他,就算他结婚了你也是爱他,但是他却把自己逼死了,留你
一个人在世界上。小晖,我不会让你孤单的活着,我要长命百岁死在你后面。”
低哑的呜咽声终于响起,路云平光裸的胸口觉出一阵温热,那是存在谁心里十几年的悲凉,忽然混着热血宣泄而出。
路云平嘴上只剩下一个烟头,他把它拿下来,塞进了黎晖的嘴里,
“陈开宇为你打开了一扇门,而以后的路,都是我陪着你走。没有什么委屈,可以爱就行了。”
☆、床第
他为你开了一道门,而以后的路,是我陪你走下去。
很久之后,李石陪着黎晖两口子钓鱼,听说了这一幕,他吸着烟深沉的评价,
“平子,你这话说的有水平,是从哪个杂志上抄的。”
路云平嘿嘿直笑。
“现在懂得知识就是力量了吧,我都是从英文版知音杂志上翻译的,你那点水平,抄不了了。”
黎晖在一旁不动神色的甩了他一身的水。
黎晖和林建东在荣光大道的谈判,基本无果,但是黎晖这次也留了心眼,比较大的合同执行,他都要过目,然后听取路云平的意见,为这儿林建东老大不高兴,但是他和黎晖是谁也不服谁,谁也不会弄死谁的关系,在电话里互相呛火几句,也就该干嘛干嘛了。黎晖始终觉得,这事林建东不会做出格,毕竟背后还有他舅舅看着呢。
所以他大部分的日子还是在家里陪泡泡,是的,他酒醒的当天就逼着路云平把泡泡接了回来,他自然没有出面,全是路云平扛了老太太的骂,为此,路总专门给他妈安排了春节的出境游,还捎带上了另外俩老太太,算是给他妈道歉了。
于是这年春节是一家三口在搪瓷厂过的,除夕夜晚上,厂区里的鞭炮放的震耳欲聋,两人在家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就这还听不清楚,泡泡躲黎晖里吓得使劲哭,黎晖抱他上了阳台,小孩子终归好奇,看一眼哭一下,再看另外一个,炸一声二踢脚就继续哭。
路云平没买鞭炮,他和黎晖其实都不怎么喜欢这些,但是看别人放也热闹,新港别墅区里禁烟火的,每年都是站在窗户跟前,隔着老远看渭水河边的焰火表演,虽然好看但是听不见声音,隔着玻璃有时会觉得那些烟花很寂寞。而搪瓷厂里很少有人买烟花,都是大挂的鞭炮加花炮,声音大,烟雾也多,很快楼下就蓝烟氤氲的看不清人了,可路云平仍然觉得有很多人从他心上踩过,踩得他非常踏实,他揽着眼前的一大一小,在泡泡的眼泪上啄了一下,又在黎晖的耳朵边亲了一口。黎晖扭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小腿肚子上踹了一脚,路云平呵呵笑着,他明白这就是黎晖表达情意的方式。
过了个热闹的春节,因为北方冬天工地上不动地基的,都要等来年春暖,土地松软才施工,所以黎晖手头土方的生意基本都停了,承销维扬国际的花城项目却在春节打了个满堂红,可惜这笔钱在黎晖手上滚了一圈,一半进了龙腾新收购的电影公司,一半填了高铁项目的无底洞。
春天树发芽,泡泡也跟着抽条,脱棉衣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扶着墙站了。黎晖把他放在厨房门口,自己进去灌开水,突然听见泡泡嘴里噗了一声,就回头看他,泡泡看着黎晖,
张张嘴说,
“爸爸。”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让黎晖兴奋的头晕,他把开水壶放回台子上,慢慢走回泡泡身边,
“再叫。”
泡泡挥了一下小胳膊,笑的咯咯的,黎晖走过来搂住他,循循善诱,
“泡泡,再叫。”
泡泡认真的看看黎晖,
“爬爬、”
黎晖在泡泡脸蛋上使劲的亲了一口,
“叫爸爸。”
这会儿平泡泡真给面子,长着小嘴说了一溜的。
“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噗。”
林建东刚结束集团的月度会议,从大会议室回自己的办公室,几位业务分管总正围着他做口头汇报,他一边听一边批示,一些重要的事情就要求任涛记录下来,一堆人簇拥着他站在电梯口,林建东的手机响了,一看是黎晖打来的,
“平子,回家。”
“啊?”
“现在回来。”
路云平还想问什么事儿,黎晖已经挂了,正好电梯到了,路云平跟任涛说,
“我先下车库,让cindy把我的车钥匙送下来,越快越好。”
任涛赶紧掏电话,路云平又对身边的人说,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打签报或者邮件里讲吧。”
路云平在回家的路上给黎晖打了个电话,
“出什么事儿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路云平带着个大问号一路飙回家,一推门,就看见黎晖和泡泡滚在地毯上,路云平脱了外套挂在门后,过来拥住,一大一小一人亲了一口。黎晖指着路云平问泡泡。
“他是谁?”
泡泡高兴的伸胳膊踢腿,可是嘴里只是笑,不见说话,黎晖问了几次都这样。
“咋了,出啥事了?”
黎晖扭过头来看着路云平,眼里兴奋的闪着光,
“泡泡今天叫我爸爸了!”
路云平
“……”
晚上例行先哄泡泡睡觉,睡着了两人才能洗澡,路云平顶着毛巾出来,看见黎晖在阳台上抽烟,黎晖看着他出来,皱着眉说,
“小心感冒!”
路云平过来从身后环住黎晖,
“这样暖和。”
黎晖也不反抗任他抱着,把手里半根烟捅进他嘴里,
“我想给泡泡办个酒。”
路云平的手伸进黎晖的衣服里,摸着他腰际光滑的皮肤,心不在焉的问,
“什么酒?”
“周岁酒。”
路云平愣了一下,
“他一岁了?”
“是啊,下个月就满一岁了,之前也没有给办过满月酒,要补上。”
路云平想了一下,摘下嘴里的烟,
“你怎么知道他下个月满周岁?”
黎晖哽了一下,淡淡的说,
“我问的王欣。”
路云平吐掉烟头,在黎晖的脖子上狠狠的咬了一口,
“以后你少给那女人打电话!”
黎晖对于路云平这种爱吃陈年醋的毛病很无
奈,但是也没回嘴,只是转过身安抚的亲了亲他的下巴。路云平哼了一声,
“诚意不够。”
黎晖就把舌头伸到了他嘴里,两人热切的亲吻,路云平揽着黎晖慢慢退回到屋里,然后转身把他顶在过厅的墙上,迅速把黎晖的衬衣扒拉开,低头在胸口用力的吮吸起来。
黎晖搂着他湿漉漉的脑袋,轻声告饶,
“别在这里,平子,别在这里。”
路云平不管那么多,一边抚弄着黎晖的胸口,一边用左腿挤进黎晖两腿之间,用膝盖在大腿根恶意的揉搓着,黎晖的这个身体他已经非常熟悉了,什么动作会有什么反应都烂熟于心,果然,黎晖的呼吸已经开始不连贯,整个人紧紧贴在墙上,想躲开路云平的进攻,可惜无济于事,胯间那东西早就背叛他,站的直挺挺,要不是内裤挡着,早就挂小旗了。路云平用手摸了一下,闷闷的笑,
“硬了。”
黎晖把路云平拽到脸跟前,凑上去狠命的吻了起来,两人的五官在一起厮磨,黎晖突然含住了路云平的耳垂,轻轻在牙齿间咬了几下,然后射出舌尖在耳廓里湿热的舔了一遍,路云平只觉得尾椎骨一阵酥麻,忍不住哼了一声,动情的抱紧怀里的人。黎晖伸手在路云平的裆下一摸,握住那沉甸甸器官,眯着眼看他,
“你也硬了。”
路云平握住黎晖的手,把它塞到了内裤里,
“它在向领导致敬,请领导指示下一步的工作。”
黎晖的手有些凉,挨着那热气腾腾的东西,让它更兴奋,黎晖用手指在肉乎乎的顶端摩挲了几下,路云平本能的窝了一下腰,黎晖觉得手指尖湿了,便抽出来再路云平眼前晃了晃,然后唆在嘴里,含糊的说,
“领导指示,继续站岗。”
路云平凑过来在黎晖嘴边舔弄,竖起舌头戳进他嘴里,又抽出来,再戳进去,再拔出来,如此几遍,才喘着粗气央告。
“报告首长,要求深入虎穴。”
说这句话时,两人都倒进了沙发,老实沙发的弹簧已经快报废了,被两个男人压的咯吱咯吱直响,黎晖被脱去最后一件遮羞布,才抽出空说话,
“小声点。”
他意思让路云平动作轻点,免得沙发声响吵到泡泡,可路云平却乐了,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
在暗处,没人看见黎晖是不是脸红,反正他劝着腿在路云平肩膀头蹬了一下,被路云平握住了脚,黎晖的脚趾头和手指头一样,细长细长的,指端很齐整,路云平用手指撑开脚趾头,突发奇想,一个个轮流的塞到嘴里吮吸起来。
黎晖那头只来得及闷哼了一下,整个人像鱼一样弹了一下,就倒在一堆抱枕中间,只剩下□的肚子使劲的起伏着。这种感觉和口活很像,但是和口活的感觉又不一样,脚趾的敏感是神经性的,并没有性快感的,但是那种羞耻的感觉会深深的刺激一个人的性欲。
路总的新技艺大大的提高了效率,还没等十个脚趾头舔完,黎晖已经揪着他的肩膀,用腿磨蹭着他的脖子,路云平还端着,看着黎晖一脸痴迷的样子说,
“别心急啊,我还没弄完呢,一会儿更舒服。”
黎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咬着牙说,
“废话多!赶紧进来!”
路云平用手蹭进紧凑的股缝,顺着那紧密的甬道捅了进去。那里果然已经湿润和松软,对于路云平这根手指,正贪婪的旋绞着,又推又吸。路云平觉得自己能等,自己的小兄弟也等不成了,本来听着黎晖断断续续的呻吟,又夹在沙发巾之间磨蹭,稍不注意就缴械投降了。
路云平把小兄弟从内裤里解放了出来,把手指上带出的黎晖的精液抹在头上,然后一沉腰就裹进了黎晖的身体。
屋子里仿佛一下又安静了,只有老旧的石英钟哒哒的拖着指针,窗外偶有车辆经过,灯光扣在墙壁上,依稀印的出两个人纠缠的身体。
☆、酒席
开春后西京城有一件比较大的事儿,就是龙腾基团的路总要为自己收养的儿子办周岁酒席。像龙腾,维扬这样的大公司,免不了做公益秀,每年给希望工程和红十字会捐款无数,捐助修建希望小学,收养或资助福利院的孩子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过大部分是钱到情不到,至于这个钱到底用在哪了,他们也不操心,只要到时约好媒体拍照采访就算完成任务。
所以像路云平这样,真从福利院自己抱一个孩子来养,是稀罕事儿,为这孩子大动干戈摆酒席,更是稀罕事儿里的稀罕事儿。
路泡泡的周岁酒席摆在HILTON,整个二楼的中餐厅都被包了下来,本来路云平是打算做成自助餐的形式,图个简单,可是黎晖不同意,
“我没喝过洋墨水,这办酒席就要按老规矩,热热闹闹的,要图简单啊,不办最简单!”
路总在外面耀武扬威说一不二,但是经常会做出些不符合习惯的事情,比如养孩子,再比如在hilton大摆中式酒席,所以大家都猜测,路总可能是个比较惧内的人,只有小部分的人知道,路总的这个内人是同样在西京城呼风唤雨的黑道人物小黎哥。
路总请客来的自然非富即贵,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很多人在门口和路总热烈握手之后,扭头看见黎晖抱了个孩子在场子里转圈都是一愣,不理解这是演的哪出戏。
还有一部分人,行事很低调,不像路总的客人都人模狗样大呼小叫,这些人穿着随意,在门口也只是把厚厚的信封交出去,并不在礼单上签名,然后进场和黎晖说几句话,样子都很恭敬,顺手拿一杯酒自己喝了,放下杯子就走人,屁股都不在椅子上坐的。
这两部分客人形成鲜明的反差,偶尔彼此之间也有点头的,但都不说话,匆匆来去。席间有很多不明白的人窃窃议论,真了解背景的却都闭口不谈。
黎晖今天非常高兴,泡泡也很争气,可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大阵仗,很好奇,趴在黎晖肩头东看西看,他被黎晖喂得胖墩墩的,人见人爱,不少人在门口行了礼,见了孩子还拿一个小红包,黎晖就让泡泡拿着,不一会儿就厚厚一沓,一边走一边掉,后面还得跟个小弟专门负责捡。
客人到差不多了,开席前路云平上去讲了几句场面话,无外乎是那些套路,也没几句新鲜的。然后播放了些路泡泡的照片和成长视频,黎晖抱着孩子在台旁站着,轻轻和泡泡说,
“儿子,看你爸爸傻不傻?”
路泡泡挥着小手直扑腾,嘴里哇啦哇啦的说着人听不懂的词儿,黎晖点点头,亲了他一口说,
“嗯,的确是个瓜皮。”
开席后忙碌的也是路云平,端着酒杯各桌乱转,再看
着黎晖一副悠闲样,心里直叫苦,合着这周岁酒就是折腾他一个人的,那边爷俩压根不出面。偶尔有人拍着他低声问,
“你儿子周岁酒,怎么黎晖来了?”
路云平哈哈一乐,
“他是干爹,我是亲爹。”
酒席过半的时候,黎晖抱着孩子回了客房休息,李石和二熊他们在后面跟着,泡泡闹腾了大半天也乏了,在黎晖怀里点着小脑袋打瞌睡,黎晖打横搂着他,一边哄一边听二熊讲薪澳的生意,再低头,泡泡已经睡着了。
轻轻把孩子放到床上,黎晖直起腰,
“你俩看着,我下去。”
李石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电视呢,偏着头说,
“哎呀,你怕平子喝多了?”
黎晖不答他,径直开门,出去之前又说,
“别抽烟,有事电话。”
李石扭头跟二熊说,
“你看,男人有了孩子也不一样了吧,你看这儿居家好爸爸的样子多吓人。”
二熊也乐,
“以前没觉得黎哥喜欢小孩啊,是挺吓人的。”
黎晖刚出电梯,一眼就看见了程晓佳。
程晓佳今天穿了一条奶白色的休闲裤,上面套了件葱绿的薄风衣,里面是一件同色系的针织衫,脖子上还系了条薄丝巾,看起来青春又风骚,站在一身正装的路云平身旁,很是乍眼,吸引了很多目光。
程晓佳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正和路云平说话,黎晖一出现,路云平不自觉的往过看,程晓佳回过头,笑嘻嘻的和黎晖打招呼,
“黎哥,恭喜啊!”
黎晖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程晓佳走过来,那意思是想把花递给他,黎晖不打算接,因为那是一大束刺目的红玫瑰,
“黎哥,今天好日子,特地订的花,送给你。”
场上的目光立即都集中在黎晖身上,黎晖看着他,静默了几秒,然后回头撇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陈东林,陈东林立即快步走过来,从程晓佳手上接花,但程晓佳却躲开了,执意往黎晖手里递,
“黎哥,这是送给你的,恭喜你和路总。”
黎晖冷笑了一下,
“谢谢。”
但是手却不伸出来,陈东林乍着手,还想要花,程晓佳突然大声说,
“你干什么啊!”
四周立即就安静了下去,没人说话,都看着这边,陈东林有火发不出来,尴尬的瞪着他,路云平赶紧走过来,可是没挡住程晓佳的嘴,他高声说,
“这是我给黎哥和路总特别订的,祝他俩感情甜蜜,和和美美的。你是谁,干嘛要接?这么没有规矩!”
这话一出,四下立即乱起来,很多人掩着嘴,眼里禁不住的闪光,什么表情都有,惊讶的,鄙视的,丰富极了。路云平过来刚想扯程晓佳的胳膊,突然门口有人说,
“晓佳,不要
淘气,胡说八道什么呢。”
路云平抬头,愣了一下,立即挤出笑容,
“王工。”
黎晖也回头,见了那人也是一愣,跟着点头,
“王工。”
被称作王工的中年男人一边擦着手一边从门口走进来,对着黎晖和路云平微微笑着,然后很自然的从程晓佳手里接过花束,递给路云平,低头佯怒的斥责,
“我上个厕所,两分钟看不住你就捣乱。”
然后看着黎晖,
“不好意思啊,晓佳就是爱胡闹,小孩子嘛,口无遮拦的。别介意。这花是送给小公子的,祝愿健健康康啊,哈哈哈。”
路云平跟着赔笑,黎晖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毕竟西京高铁项目的设计总工程师他惹不起,特别是在眼下这个时刻,自己几个亿的生意攥在人家手里呢。
程晓佳抿着嘴,靠在老男人怀里,似笑非笑的看着黎晖,
“黎哥,刚刚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
黎晖假装没听见,对陈东林说,
“带王工入席吧。”
程晓佳却抢着说,
“不了,我们还有其他事。”
王工点头,
“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坐了,以后有机会我请你们。”
路云平和黎晖只好把两人送出了酒店,身后留下一片猜疑声。
路云平和黎晖的关系,就在周岁酒席上不胫而走,很多人表示怀疑,很多人说要不是那种关系,干嘛一起给孩子摆酒呢。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当事人倒是满不在乎,路云平说,
“我以为全西京城都知道我是gay呢。”
黎晖说,
“早晚的事儿,没打算藏着。”
可是黎晖心里还是不踏实,上次程晓佳出现在金堂的事儿,李石和他说过,黎晖本来没太在意,程晓佳已经习惯路云平给他的优越生活,总是会再找一个金主的,现在有钱人混这个圈子尝新鲜的很多,攀上张总不足为奇。可是这才短短几个月,他就敢和王工出双入对,看来本事不小。于是留了个心眼查了一下,结果令人吃惊。
程晓佳和路云平分手后,从新港搬了出来就住进了王越在南郊的一套小公寓,两个人的情人关系维持了不到半年就分开了,原因是程晓佳放弃了去奥地利的机会,毕业后居然在月桂做了少爷。
月桂这个地方,怎么说呢,两重天,神秘又龌龊,富贵又低贱,这是个半公开的服务男同的特殊场所,也是西京城顶级服务场所,出入的都不是一般显贵。程晓佳在月桂混了将近一年,因为出众的长相和乖顺的性格,迅速成为转台率最高的摇钱树,很多客人为了转他的台大打出手。在此期间,程晓佳攀附上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捞他出场的第一个人是高科地产的陈总,后来通过陈总,程晓佳认识了
很多领导,就迅速的换了个圈子,然后再继续登高枝,被他借力的老男人不计其数。
李石把一沓子A4纸扔在桌上,
“基本上就是这些了,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我都没算进来。”
路云平皱着眉头拿起来翻了翻,上面很多人的名字他都很眼熟,要么和自己半斤八两,总之是惹不起的人物。
“真本事啊。”
李石嘿嘿笑,
“这碎怂现在在西京城也算一号人物了,哎呀,得益于路总当年的教导。”
路云平尴尬的一瞥嘴,瞪了李石一眼,
“屎把你的嘴黏住了!一张嘴就恶心人。”
说完还是心虚的看了黎晖一眼,黎晖坐在沙发上,把泡泡放在膝盖头,压根没搭理路云平,路云平更不安了,慢慢挪过来,
“我最近真没和他联系,完全不清楚……”
黎晖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