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啥!”
“小晖……你别这样啊,我以前的事情我没瞒过你,咱俩在一块后,我多老实。”
李石在旁边忍不住乐出声,黎晖看他一眼,
“你下午没事儿了?沁水东岸那个项目你签了?”
李石赶紧站起来,
“哎呀,光记得查路总的小情人,差点忘了正事。”
在路云平砸过来搪瓷缸子之前,李石迅速的溜了。
路云平低下头观察黎晖的表情,黎晖被他看的心烦,伸手推了一把,
“行了!我说啥了吗?”
“你啥都不说我才害怕呗,要不你说点啥。”
“他得势是他的事,但别在我跟前担势,我不怕谁。”
然后他看着路云平,
“我估计他不知道这个道理,是你去说,还是我去说?”
☆、绝爱
当程晓佳的手机上浮现出‘私人号码’四个字时,他脸上也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这个号码他曾经多少次发狠删掉了,半夜醒来觉得心里不踏实,又输入回去,可是下次通讯录里看见,心里又恨,又删掉,过阵子想的厉害,又补回来,如此反反复复,后来终于下了一个保密软件,将路云平的名字放在了私人号码里,那个栏目下也只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程晓佳觉得自己还是有骨气的,那天分开后,他再没打过电话给路云平,再没纠缠过他,他不想让路云平觉得自己麻烦,路云平说了‘好聚好散’,这是圈子里默认的游戏规则。可问题是程晓佳不觉得自己对路云平是游戏,他不想遵守这规则,可他也了解路云平的脾气,纠缠只会让路云平更加疏远他。
程晓佳离开路云平后,几乎每晚都要靠酒精和安眠药入睡,失眠的时候,他就坐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安慰自己,反复对自己这样说,他不会失去他的,一切都只是短暂的分离,短暂的分离,黎晖对于路云平只是一件多年未遂的心愿,得到后就会乏味,黎晖是个冷硬的人,他不懂得讨好和侍候伴侣,路云平很快就会厌烦,会想起自己的好。程晓佳有时也趁着酒劲幻想路云平给他打电话,口气温柔的约他吃饭,然后两人衣冠楚楚的在钟楼旁的塞纳河法国餐馆喝红酒,路云平会给他点最爱的奶油虾,然后说一些暧昧的话,路云平摸摸他的脸,像从前一样笑着看他。
有时这样想着很愉快,觉得眼下的日子不那么恶心和讨厌,有时这样想着又会哭出来,满心的委屈。
人总是要盼头才能过下去,程晓佳的盼头就是有一天和路云平再见面,当然这个见面不是看上一眼,事实上,自从王越给他买了车后,他有段时间天天开到龙腾对面去,但是很快他明白,路云平都是从地下车库搭专用电梯直接进办公室的,几乎不从公司大门进出。
他跟过路云平的车,跟到了洪福大厦,然后再跟着他回到搪瓷厂小区,看着黎晖推婴儿车在巷子口坐着吃冰棒,见到路云平回来就站起来,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淡的样子,然后趁人不注意,把半拉冰棒塞在路云平嘴里,指使路云平推车子,自己抄着手跟在后面,一家三口就这么优哉游哉的回家去了。程晓佳坐在车里,只觉得眼睛辣痛。
他从没想过和王越长相厮守,他也不明白王越哪来的自信能留住他,王越的家世是不错,但是没办法和路云平比,程晓佳想,他总得找个像路云平的,心才不会那么难过。所以去月桂简直是必然的选择,王越当然劝过他,也去找过他,两人大声争吵,撕破脸皮,然后程晓佳找了刚认识的靠山
,王越立即被‘教育了一下’,看着王越满脸是血在地上打滚,程晓佳心想,这就是黑社会啊,感觉还挺不错的,黎晖就是这样的人吧,呼风唤雨的,路云平才喜欢他。
不过程晓佳并没有找到像路云平的人,他从一个男人的床上跑到另一个男人的床上,极尽了乖巧和妩媚,把男人们迷得晕头转向,可是没人能留住他,他总是很快就厌倦了,没有一个人像路云平,后来他明白过来,世界上只有一个路云平,已经被黎晖抢走了。
他和人做123爱不肯脸对脸,因为背过身去,还有机会幻想上自己的是路云平,很多男人都喜欢他高123潮时咬住手腕眼泪汪汪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是怕喊出路云平的名字,他是怕哭出声来。
后来他辗转知道了黎晖是安和投资的大老板,便想尽办法接近这个圈子,其实要做什么,他不是太清楚,他只是本能要走的近一点,再近一点,让任何人都不能忽略他。他不是卫生纸,擦过就可以扔在角落里。
路云平本来不打算约程晓佳去塞纳河,他觉得那是以前约会去的地方,现在身份变了,该找个正式的地方谈事情,但是程晓佳不答应,执意要去,路云平也就没再坚持。
程晓佳一看就是特意的打扮过,淡紫罗兰色的衬衣配纯白色的针织背心,底下也是一条淡紫罗兰色斜纹铅笔裤,脚上是白色的休闲皮鞋,除了两只小兔子的假袖扣外,身上别无饰物,看起来清纯禁欲的一塌糊涂。
点菜的时候,程晓佳只说老样子就行,于是路云平给他点了奶油虾,自己照例是一杯黑咖啡,一份凯撒沙拉了事。
“头发长了。”
路云平看着坐在对面的程晓佳,不禁有些感慨,这孩子跟他的时候差不多刚满18岁,在地下车库拦住自己,带着点胆怯又带着点倔强,就是那股倔倔的劲头吸引了路云平,因此程晓佳成了上位时间最长的床伴。
程晓佳听见路云平的声音,也才回过神来,拨了拨刘海,
“最近没时间剪。”
他演戏时,什么样子都做的出来,可是单独对着路云平,他就有些放不开手脚了,又变成了从前小心翼翼的程晓佳。
路云平在玻璃杯里续了水推给他,又问,
“没时间?最近在忙什么,哦,你毕业了吧。”
“是,毕业一年了。”
“为什么不去奥地利,我和你们系主任打过招呼的。”
“我知道,学校当时我和谈了,我放弃了。”
路云平停了一下,终于还是问,
“为什么?”
程晓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了些湿气
“我没有那么多钱,虽然免学费,但是生活费还是很贵的。”
路云平‘哦’了一声,两人都再说话,
等沙拉上桌,路云平给程晓佳添了一份,才又说,
“你现在还想去吗?钱的话,也许我可以帮你。”
程晓佳吃了一口沙拉,觉得嘴里酸酸涩涩,好半天才咽下去,
“我现在还能花你的钱吗?”
“哦,龙腾和你们学校本来就是联谊单位,公司设有专项奖学金,包括海外留学这一部分,如果你还有想法,我可以再问问,看能不能想办法腾个名额给你,这部分钱应该足够你在外面生活了。”
路云平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样子是想打过去问问公司的政策,程晓佳连忙放下刀叉,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
“不用了,我现在已经工作,不想再出去了。”
路云平不着痕迹的抽出手,把手机放在一边,
“工作了?在哪儿?”
“是王工给安排的。”
路云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程晓佳,确认了这句话的意思后,假装漫不经心的问,
“正式编制?”
“嗯,等到二季度就会有编制下来。”
路云平点点头,又给他盛了一份沙拉,并且开了酒给他倒上,
“虽然放弃了专业太可惜,不过能有正式编制是很难得的,你这么聪明,未来会有好的发展,目前小晖的公司正好中标了一期,以后也许还有……”
说到这儿,连路云平都觉得有些尴尬,但他还是坚持着说完,
“以后也许还有需要麻烦你的地方,”
程晓佳没说话,低着头一直吃沙拉,好久路云平才发现他哭了,眼泪一颗颗掉进碗里,把沙拉酱化了一片。路云平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递过去,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程晓佳听着路云平的低沉的声音,再也忍不住,推开眼前的碗盘,趴在桌子上哭起来,幸好这是在包间里,不然不知道要惹多少眼睛看热闹,路云平坐了几分钟,看程晓佳的双肩抖的很厉害,终于还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安慰的拍了拍,把手帕递过去,
“好了,好了,有什么事说出来,别这样哭,我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程晓佳扭过身,一把搂住路云平,把脸埋在路云平的肚子上,路云平想推开他,还是忍住了。程晓佳哭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的说,
“你能别那样和我说话吗?”
路云平想问,不那样说还能怎么说,但也忍住了,只是叹了口气,程晓佳仰起脸,
“你能摸我一下吗?就摸一下头发就行,就一下。”
路云平低头看着他,程晓佳上了妆,眼泪让他的眼妆有点晕,如果是以前,路云平会找一张湿巾帮他细细的擦,他就是这样的好情人,可惜现在他不是他的情人,所以他只能无奈的说,
“佳佳,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晓佳摇摇头,
“没有
,我没有同意分手,你是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可以改。”
路云平从身后解开他的手,
“佳佳,你既然进了高铁项目组,我想以后我们还会有打交道的机会,我不希望大家都尴尬,这样对谁都不好。”
程晓佳像是没听懂,
“我不尴尬,能见到你……我……我……,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
路云平看着窗外,塞纳河靠近钟楼,这个时间下面车水马龙,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了一片,对面的楼上是一大副楼盘广告——龙腾的水岸新集。
“佳佳,也许你第一个遇上的不是我就好了。你这样子,我真的很为难,我今天约你出来,其实只是想问问你最近的状况,你上次出现在泡泡的酒席上,说实话我很吃惊,王工是挺有背景的,你跟着他,应该不差。”
“你呢?你跟黎晖好吗?”
“很好啊,你看我们儿子都有了,呵呵,虽然不是小晖生的。高铁这个项目可能是小晖做的最后一笔,等结束后我们打算带着泡泡去国外。”
程晓佳拿着手帕在眼角按了按,他收起眼泪,往椅子上一靠,出了会神才说,
“其实你不是我第一个,不过第一个有什么值钱的。”
他恶狠狠的说,
“傻逼才有初恋情节!我只是喜欢你而已,就算你是第一百个出现,我也是喜欢你,我知道自己这样挺贱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所以这段时间我躲你远远的。我猜你们肯定查了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吧,我和那么多男人上床,就是希望找到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希望自己能忘了你!”
程晓佳拿起桌上的酒杯,啪的一声砸在了门上,
“可他妈的没有用!”
然后他站起来,扑进路云平的怀里,
“我忘不了,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的一餐饭吃的乱七八糟,路云平花了很多功夫才让程晓佳平静下来,程晓佳在厕所补了妆出来,情绪好了很多,他邀请路云平换个地方喝一杯,路云平拒绝了,程晓佳笑,
“放心,这次不会给你下药。”
路云平拿起风衣,
“谅你也不敢!不过我也该回去了,小晖和孩子在家等着呢。”
程晓佳出神盯着路云平利落的套上风衣,然后郁郁的跟着他下了楼,到停车场时,路云平发现程晓佳开的是一辆劳斯莱斯小跑,
“不错,我就给你买不起这车。”
程晓佳冷笑了一下,
“我不稀罕你的钱,跟着你喝稀饭挤公车都行。”
路云平打开车门,点上一支烟,
“我走了,你路上开车慢点。”
程晓佳看着路云平的车尾灯消失在拐弯处,才在自己的车旁边慢慢的蹲了下去。
☆、故人
黎晖照着网上教学蒸鸡蛋羹,但是蒸出来坑坑洼洼,调汁子不是咸了就是酸了,路泡泡死活不吃,还好路云平小时候的手艺没丢,下班回来就急急忙忙的进厨房,黎晖端着碗儿逗泡泡,
“还是小爸做的好吃哦。”
泡泡舞着硅胶小勺笑的不亦乐乎,拼命点头,
“小爸爸爸爸。”
路云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垮着脸出来,显然他一点也不喜欢小爸爸这个称呼,当初泡泡会说话后,黎晖就开始琢磨给俩人定位,他让泡泡叫他爸爸,路云平问那我是谁?总不能俩爸爸吧?黎晖说,你是小爸爸。路云平不愿意,
“小爸?怎么听着感觉和小妈一样。”
“是你要区分的。”
“区分我也不该是小的啊,我哪里小,你最知道了,我可……”
路云平笑的一脸猥琐,黎晖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说,
“年纪小。”
抗争无效,路云平本来也做不了黎晖的主,再加上他忙着新港三期主题公园的事情,一直是黎晖在家陪路泡泡,每天不停的教,很快路云平就坐实了小爸爸的地位。
看黎晖一勺一勺喂儿子,路云平心里喜欢,冲过去搂住一大一小一人一口亲了脸上,路泡泡立即咯咯的笑个不停,黎晖只是淡淡的说,
“滚。”
好在路总已经习惯了,好兴致不受影响,
“小晖,我们能带着泡泡出国吗?”
“等他再大点吧,现在这么小没记忆。”
“啧,不是旅游,是移民。”
黎晖看看他,
“哪儿那么容易,这可不是有钱就行的事。”
“那就看你的决心了。”
“麻烦事太多了。”
路云平以为他说的是陈开宇,口气就淡了下来,有点不高兴的问,
“什么麻烦事?”
“程晓佳办了金堂的会员卡,是用自己的名义,一次性打了二十万。”
路云平脸色僵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在他眼里程晓佳就是个孩子,有放浪形骸也很正常,如果王工给了他稳当的工作,性情就会收敛。可是事情却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因为项目的关系,路云平常和市委的一些领导吃饭交际,慢慢见到程晓佳的次数居然多起来,程晓佳当着人都是风轻云淡,两人看起来和陌生人几无区别,可是私下的暗潮涌动只有当事人清楚。
路云平和程晓佳谈了很多次,可都没有什么结果,程晓佳要不就哭,要不就无所谓的笑,几次说急眼衣服都脱了,搞得路云平难堪狼狈。
这些事情黎晖都很清楚,他不问,总等着路云平吭吭哧哧的自己说出来,然后看他一眼,也不下啥结果,路云平心虚,只好在床上卖命讨好。
“你别让他办,他不是去玩儿的。”
“开门做生意,谁有钱谁是
客人。”
“你不差他那二十万吧。”
“我更不能坏了规矩。”
说完,黎晖进厨房去洗碗,路云平不好说什么,看着路泡泡吃了一脸的鸡蛋羹,忍不住摸了摸,小声说,
“你看你爸这脾气,你以后有罪受了。”
晚上确定泡泡睡着了——现在把泡泡的床挪到了靠阳台的小屋子里,路云平假借育儿专家的嘴说这样有助于培养孩子的独立性——路云平一把扛起黎晖就往床上扔,黎晖只是笑,
“操,老腰再摔几次就瘫痪了。”
路云平扒了衣服就爬了上去。
五月的天,西京城偶尔也会闷热,吃饱喝足的路总懒得起来洗澡,正搂着黎晖耍赖,手在他大腿上摸来摸去,说不出的满足。黎晖趴在枕头上,呼吸还有些重,身上被路云平弄得黏黏糊糊,可是腿软的不想下地。两人挨在一起腻歪了一阵,路云平有了睡意,黎晖缓缓坐起来,端过杯子喝水,路云平迷迷糊糊听见他说,
“等泡泡大了,带他去他小爸盖得主题公园。”
“啊?”
路云平翻了个身,窗外有大车经过,车灯照过来,正好照在黎晖深深凹下去的腰窝里,那弧线看起来有些僵硬,但也很温柔,
“咱们都是土瓜,就在这地里长吧,哪儿都没有家好。”
路云平嗯了一声,就睡过去了。
程晓佳还是成了金堂的会员,黎晖跟李石说,
“让他来,看他有多少钱让我们吸。”
李石从其他人嘴里听见了‘程少爷’这个词儿,转给了路云平两口子,黎晖照旧不动声色的看了路云平一眼,路云平一下想起在清涧的单间里,黎晖也是这样的眼神看他,立即汗毛倒竖。呵了一口痰吐在李石鞋上,
“你亏了你屋的先人!逼嘴闭紧!”
李石乐,冲黎晖说,
“看到了吧,恼羞成怒。”
黎晖抿嘴,
“小心开车。”
车是开去汤峪的,哪里有个私人温泉会所,以前黎晖他们常来这里钓鱼,后来就成了每年避暑的去处,这次是第一次带路泡泡出来玩儿,都跟着小宝贝一起兴奋。
私人会所在山里头,和汤峪口上那一排排的度假酒店不搀和,租了一眼泉和半山窝的苹果林,整体装修不像别家不是欧式就是日式,这家是乡村风味,和周遭的风景很契合。
因为地处偏僻,待客也都挑剔,所以来的客人并不多,老板是黎晖的朋友,早年也在道上混过,后来一次火拼被逮进了局子,出来的时候老爹已经过世,老娘不让他进门,这哥们才幡然悔悟,决定金盆洗手,把以前藏的钱拿出来盘了这块地方,颇有些终老山泉的感觉。
黎晖每次来,老板都在门口接,看见黎晖抱着路泡泡不禁感慨,
“我媳妇儿要是当时
不跑,我孩子这会儿都上初中了。”
李石蹿过来,拉着路云平,
“给你介绍孩子他妈。”
路云平在后面就是一脚,然后对老板说,
“上次顶楼带阁楼那间房还在吗?”
老板点头,
“那必须在啊,咱们太子爷第一次来嘛。”
晚上用温泉水给路泡泡洗了澡,套上游泳圈在水里飘着,这个露天池子是在半山间,很小,不到五平米,池子很浅,底部和边上都装了灯,三个大老爷们不敢走远,蹲在池子边抽烟说闲话。眼跟前是一条山石路台阶,大概二十级左右就可以从偏门回到会所里,这条路平时几乎没人走,这时候却从上面下来个人,因为天色暗,前面是服务员打着手电引路,手电照到了李石的脸上,李石扔了烟头呛了服务员一句,服务员一边道歉一边把灯光挪向暗处,三个人才看见服务员后面跟着个女人。
黎晖突然从池子边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正好挡在那女人跟前。路云平不明白怎么回事,也跟着站起来。
那女的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穿着有些古板的灰色套裙,黎晖的突然出现显然吓了她一跳,愣在路中央,但是明显她很快认出了黎晖,神色也平静了下来,两个人在路上脸对脸站了几秒钟,那女人一低头又走了。黎晖一直看着那女人进了会所,才跟了过去,虽然走的很慢,但是路云平看得出他有些发抖,不明所以的路云平当然要跟过去,但是被李石拉住了,
“看着泡泡。”
路云平转身从池子里把泡泡捞出来,用大浴巾裹住,急急忙忙要再跟,李石还是拉他,路云平操了,
“有话就直接说,木讷你妈逼!”
李石咂了一口烟,
“你知道她是谁嘛?”
“我他妈的问你呢!”
路泡泡本来玩儿的开心,突然被小爸抱起来就有些不高兴,这会儿听路云平一吼,有些吓到了,平时在家里,俩爹说话都是轻言慢语的,他多少懂些事儿了,搂着路云平的脖子,委屈的要哭。
路云平一边上火,一边还得慢慢扑簌宝贝儿,李石扔了烟头,叹了口气,
“你别急……,我一下不知道怎么说。”
“你先说那女的是谁!”
“小宇哥他姐。”
路云平哄睡着了儿子,拉开推拉门,坐在露台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山里的夜特别黑,近在咫尺都是一片茫茫不得见,只有楼下花台草芥里的小地灯微微透出点亮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响动,路云平扔了烟头,站起来扶住拉门,轻声说,
“小心点,别踩到儿子。”
黑暗中有个人带着点湿甜的水汽走过来,
“还没睡?”
两人隔着半个胳膊的距离站着,路云平听得出来黎晖嗓子有些沙哑,
“儿子就闹着要你,不认小爸。”
黎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路云平跟在他后面,两人无声的睡在儿子两侧,黎晖习惯性的拍了拍路泡泡,路云平也转过身,在暗处努力的想去看清黎晖的表情,
“小晖,咱俩也是有儿子的人了。”
黎晖的手停了一下,
“李石告诉你了?”
“我不用他告诉什么,什么事我都能担着,我只要你记得,咱俩是有儿子的人,你今天跑了,儿子哭了半天……我也想哭,可是我给人当爹呢,总不能爷俩蹲那哭吧。”
路云平嘴里的气息吹到黎晖脸上,带着浓浓的烟味,黎晖叹了口气,黑暗中伸过手摸索着路云平的身体,
“你咋和我一样是个瓜皮呢?”
☆、往事
原定三天的度假计划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有些尴尬,泡泡显然喜欢在热乎乎的温泉水里游泳,乐此不疲,路云平和黎晖各怀心事,已经没什么玩性,但是为了小宝贝儿,都在忍着。
黎晖自己在山里晃了大半天,等到太阳快落山才回来,进房间的时候一推门就是很浓的酒气,黎晖一皱眉,看屋子里没有人,上了阁楼,才发现路云平一个人盘腿坐在露台的边上,身边有个堆满了冰块的桶,大的吓人。周边堆满了啤酒易拉罐。看见黎晖过来,路云平顺手又开了一罐,嘴上挂着烟招呼他,
“来,冰镇的!”
黎晖绕开他走到栏杆旁,向下看了看,路云平在一边说,
“儿子和他李叔玩去了。”
黎晖这才靠在栏杆上看他,路云平酒量很好,也是这些年生意场上练出来了,基本不吐不上脸,走走肾就没什么事儿了,可是黎晖却发现路云平伸出来的胳膊有些打晃,
“别喝了,睡一会去。”
路云平见他不接,自己一仰脖灌下去大半,然后靠在墙上狠狠的打了一个咯,
“这聊咋咧!比睡觉强,醒着提心吊胆睡不着,睡了又总梦见……”
路云平看着黎晖,手里的易拉罐拦腰捏扁了,黎晖叹了一口气,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揽着他的肩膀,
“梦见啥?”
“梦见陈开宇回来,和我说‘我把我弟带走了’。”
“嗯。”
路云平突然有些激动,推了黎晖一下,
“嗯你麻痹啊,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跟他走了,你这个瓜皮,你不说话至少也听我说一句呗!”
黎晖发觉路云平不仅胳膊颤,整个人都有点发抖,自己在外面躲了大半天,估计路云平就在这儿自己折磨自己呢,看看那桶,再数数地上的烟头和易拉罐,恐怕这桶都已经换过几次了,黎晖本来心里就堵的慌,看见路云平这样更不是滋味,可是他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搂着路云平,路云平骂最后一句的时候,又去拉他,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路云平嘴里浓浓的气息涌过来,
“黎晖我告诉你,我改主意了,他来你也不能和他走!咱俩是有儿子的人。”
黎晖也坐倒在地上,轻声哄他,
“我知道。”
路云平拧着肩膀挣脱,反手把他拢在胸口,抱的很紧,
“你知道个屁!你什么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泡泡一直叫爸爸,我他妈的到哪儿给他变一个爸爸出来!哼,当初王欣提这事儿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你非要养,你养了你就得负责,不能半道就撒手不管。别看你什么小黎哥,我不惧,逼急了大家拼命,操,我怕过你吗?我怕过你吗!?”
黎晖和一个醉鬼没啥道理讲,乖乖趴在他胸口听他骂人,其实路云平真是好脾气的,认识这么
多年,从没和他瞪过眼,黎晖总说他怂货,但是哪会不知道他是疼他,纵着他的,其实他心里也堆了几十年的苦水吐不出呢。
路云平安静了一会儿,把黎晖又按在他腿上,低头仔细看了看,伸手捞了一罐啤酒打开,喝几下想起点烟,点着了放在黎晖嘴边,黎晖就着他的手抽了两口,路云平一直低头看着他,看着看着眼圈就有些红,
“我还不知道你嘛,心狠的跟什么似的,到时连泡泡也不要了呗。我是无所谓,我就是觉得泡泡受不了,要么你就别这么一直陪他。”
“你无所谓?”
路云平点头,
“我无所谓。”
然后又像确定似的使劲点头,
“我真无所谓,我这辈子早认了,妈的,我就是贱,贱也是我自己的事儿,没想赖着你,可是咱现在不是有儿子了嘛。黎晖啊,有儿子了,不一样的,你说是吧,孩子经不住这个,他懂啥啊,他就要他爸,你走了,我真变不出个你来。”
黎晖伸手摸了摸路云平的脸,路云平扔下易拉罐,两只手去握他,
“我真变不出个你来,变不出来,他问我要,我到哪儿去弄一个,嗯?我怎么办,黎晖,你也替我想想,你说我怎么办。我不是赖着你……,我不想赖着你,你心里有别人,你要走就走,可是我怎么办呢?我都四张的人了,啊,我半拉人都入土了,我这辈子他妈的就喜欢你,结果你说走就得走,你说你多狠。”
路云平通红的眼眶里,终于落出一大滴热泪,正掉在黎晖的脸上,路云平立即捂上眼睛,头在墙上狠狠的顿了一下,
“操,都他妈你害得!”
路云平醒过来,四周黑漆漆静悄悄,他翻了个身,觉得关节都被卸掉了一样,动一下又痛又酸,忍不住啧了一声,立即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醒了?”
“嗯。”
“渴不?”
“嗯。”
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人把杯子递到他手里,路云平咕嘟咕嘟几口就喝完了,觉得舒服了一些,死仰八叉的躺回去,听着黎晖又回来了,才问,
“我喝多了?”
“烂醉。”
“丢人了?”
“丢到姥姥家了。”
“不能吧?做啥了?”
“先骂街,后来蹲墙角嚎啕。”
路云平有点心虚,他觉出自己眼睛干涩,像是哭过,可还是硬撑着干笑了一声,
“放屁,污蔑!”
“你哭那声儿,山那头都听见,隔壁客人还投诉了呢。”
路云平不敢吱声了,过了一会儿黎晖又说,
“鼻嘎嘣还抹我裤子上了。”
“扯你妈蛋,我还蹭你脸上呢。”
路云平翻了个身,在夜里努力寻找黎晖的轮廓,
“儿子呢?”
“看你哭那么惨,李石又把泡泡抱回去了。”
“哦。
“平子。”
“嗯?”
“我不会不要儿子的。”
“嗯。”
“那你要我吗?”
“今天看你哭那个怂样子,真不想要啊。”
“小晖。”
“哼,现在叫小晖,那会一口一个黎晖叫的可带劲了。”
路云平伸手摸了半天,摸到黎晖半拉瘦削的肩膀,慢慢挪过去抱住,
“黎哥,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嗯?你不说你不认什么小黎哥嘛,什么黑道大哥,都是狗屁,躲在七十平米的小黑房里意淫过去。”
路云平头上有点冒汗,手上抱的更紧了,
“您是大隐隐于市。”
黎晖嫌热把他扒拉到一边,自个翻身到另一侧躺着,两个人安静了半天,路云平强装出来的欢愉在沉默中很快就消散了,
“小晖,我要说了啥,你别当真,喝多了呗,老了,喝点酒管不住嘴。你想干啥就去干啥。”
“我哥出事后,我为了捞人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用尽了所有的关系,那些关系也都是我哥留给我的,人走茶凉这道理我是那会学会的,其实大部分花出去的钱都让人坑了,我不懂啊,也不死心,为了捞人就要赚更多的钱。”
黑夜中突然亮起一小团火,路云平看着黎晖坐起来的背身,有一点萧索,
“我那会儿都不觉得自己是混社会的,就想赚钱,开始是为了我妈,后来是为了我哥,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开游戏厅,卖药丸,贩烟贩酒,给人看场子,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那些家伙是一张张大嘴,填都填不满。今天说查名单,收了钱又说名单拿不出来,要钱带我进去,给了钱,又说上面换领导查的严。”
黎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从嘴角慢慢的散出来,
“刚失去联系的时候,我很心急,就怕我哥在里面出事,我一直想去求他家里,可是他家里人不见我,我天天在军区门口转,后来发现他们的枪里真有子弹,我不是怕,但是那会我豁不出去,我总觉得我哥在等我呢。”
路云平张张嘴,但是没说出什么来,黎晖从来没说过这么多关于陈开宇的事情,
他不知道有什么在最后等着他,只有想等待判决一样听着,
“结果有一天,我在大门口等着了他姐姐,我们只在兰州军事法庭外见过一面,但是他家里人我都记住了。我就过去给他姐跪下,他姐认出我,当时就扇了我几个耳光,我知道她真是恨死我了,我说拿我的命换我哥都行,结果他姐就哭了,跟我说我这条命是我哥留给我的。”
黎晖的声音有点沙哑,这时候更是低沉的听不清楚,他夹着烟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才继续说,
“和他姐见完,我心里就凉了,看他姐那意思一定什么都知
道,只是不说,怎么求都不说,我想他家老爷子多大的势力,气头过去了难道真能让儿子在监狱里蹲着吗?可是他姐一点救人的意思都没有,我就猜……我哥也许……出事了。这些年,我跟所有兄弟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实都是自欺欺人呢。差不多八年前吧,一个无期改判的从青岔口放出来,跟着二熊混,他说他见过我哥,说我哥很拽,里面没人敢动他,有天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狱警叫我哥的名字,第二天起就再没人见过我哥,而且里面完全不许提,谁提就把谁半夜拖到厕所往死里打,后来就真的像没这个人了一样。这也是他喝醉以后和二熊说的,我就在旁边坐着听呢,一边听还一边喝酒。”
路云平爬起来,走到黎晖身后,紧紧的拥住他,黎晖倒是很平静,他确实难得说这么多的话,
“如果说开始我还在找我哥的人,那么现在我是在找我哥的尸首,人死了或烧或埋,总有个痕迹,我不能让我哥立个空坟头,你说对吧。如果有人把他好好埋了,那我就想去烧个香,就想再过去叫他一声,说我真想他呢!我这几十年不就为这个事儿嘛。平子……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只有这一件事儿,我不想享受,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等死,所以我也什么都不怕,别人都觉得我狠,其实我是没啥在乎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这个瓜皮。”
路云平俯下身,在黎晖的颈间轻轻的亲吻着,带着怜惜,带着悲悯,不是对恋人,是对一个和自己一样被煎熬的人,黎晖侧过头,两人磨蹭着,黎晖轻声说,
“你以后别拿儿子要挟我。”
路云平说,
“我和你一起找,找到了一起给你哥上香下跪。”
“我这辈子欠我哥的,我不想再欠你。”
“不欠,我肯定死在你后头,不过现在咱们有儿子了,到时让儿子给你挂孝。”
“嗯,泡泡长得真快,他在家里跑,我都觉得这个家装不下他了,等东郊拆迁计划做完,咱们就搬个大地方去住。”
☆、new life
因为秋季政府换届,这个时段很多待批的项目进入疯狂公关,而已批的项目都加紧赶工期,就怕换届之后很多事情都推倒重来,三把火烧一烧,立威的时候总要杀几只猴子,不然谁去庙里烧香呢?
东郊规模性拆建是最后一批审核过的项目,但是这个项目是像北京报的,所以不急着动工,龙腾是其中一家承建商,看别人不动,路云平自然不着急,反正钱也不可能从这届政府手里拿到了,所以搪瓷厂小区门口来回只有拆迁动员车在广播,一直没人上门谈,那车转了几天后就偃旗息鼓了,主要是黎晖觉得烦吧,就没让那车改了线路。
黎晖这几天不清闲,在家收拾东西,虽然他喜欢宅在家里,但是居家的一切本事都是他的死穴,比如做家务,比如做饭,比如打包行李,从汤峪回来,黎晖决定和路云平搬去新港住,名义上是因为泡泡大了,这个七十几平的小屋子是在跑不下他,实际上黎晖希望路云平能安心一点,看着路云平在露台上撒酒疯,黎晖其实是心疼的,原来路云平的满不在乎都是装出来的,原来他心里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受惊,黎晖好好的反省了一下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路云平当然开心的要死,他知道黎晖不是那种说说就算了的人,但是他很害怕黎晖因为打包行李这件事发狂而改变决定,所以他最近常迟到早退,空出的时间就是在家里打包行李。
黎晖家里很多都是用不上的旧东西,老式塑料壳暖水壶,装白糖的大玻璃罐子,石英钟,算盘,木头板凳,手动啄木鸟造型牙签盒,一箱子打口磁带等,大大小小,从家里的各个角落涌出来,被路云平用各式的箱子绳子捆在一处。其实这些东西已经没什么用了,可是路云平知道,它们身上都带着黎晖的记忆,或者说,带着李萍的气息,如果可能,这房子里的每一粒尘埃黎晖都想带走,这是他三十几年寄居肉体和灵魂的安全港,现在他要走出去,从此把生命和路云平分享,他需要时间,需要这些旧东西慢慢帮他过渡。
所以能亲手打包这些东西,只能是路云平而不能是别人,所以路总就在三伏天里撅着屁股干到半夜,黎晖抱着泡泡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不会做家务,可是也不挑剔,冷眼看路云平干活,偶尔递半杯水过去,路云平喝完还得给他倒。晚上给泡泡洗完澡,黎晖和儿子就上床睡觉了,最近天气转热,只有卧室有一台空调,可怜路总还得加班加点——这是他的私心,想快点搬家。
黎晖和路云平在新港各有一套别墅,黎晖有一阵子在里面疯过,他那会学路云平,嗑药,裸趴,怎么混账怎么来,最后路云平急了,
两人大吵过一次,黎晖说你管我,你自己就干净点,路云平一发狠就戒了,黎晖也从新港搬回搪瓷厂,再后来路云平就遇到了程晓佳。
这次两人到底住哪套稍微有点分歧,黎晖那间比路云平的大,而且是双排车库,路云平的小一些,但是最重要的是,路云平这间里住过程晓佳,而且路云平也答应房子给程晓佳的,可路云平又不愿住黎晖那间,进去总能想起一帮黎晖端着酒窝沙发上看一群男男女女光屁股的情景。
搬家的前一天,路云平搂着黎晖哼哼,黎晖被他缠得烦,
“我不想被赶。”
“谁会赶你啊!”
黎晖不说话,路云平迟钝了三秒后说,
“不能,他现在走的上层路线。”
“他对你没死心。”
“我对他死心就成啦。真的,小晖……”
“我都没嫌你,你敢嫌我!”
“不是嫌……”
“不咸就别扯淡了!”
搬家那天很多老邻居来送,路云平觉得黎晖不言不语的居然人缘这么好,恐怕这些老家伙并不知道这个从小看大的孩子到底在外面做什么吧。有人挤到黎晖跟前,
“哎呀,怎么好好要搬走,留个号码给叔。”
路云平听着耳熟,扭脸一看原来是给黎晖介绍对象的豆腐脑老板,赶紧从驾驶座探过身子挠了黎晖一把,黎晖面无表情的抱着孩子回头,然后啥也没说钻进了车里,泡泡最近学会的了‘byebye’的手势,兴奋的挨个比划,等车子开出了家属区,泡泡就扭过来对着路云平比划,路云平弯腰亲了儿子一口,无比开心,
“小爸不走,小爸和泡泡一直在一起。”
黎晖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一推门几乎不认识了,房子明显修缮过,墙壁都是新漆,家具也全部换过了,厨卫用具一看都是新款,
“你什么时候搞的?”
“我哪有时间啊,我叫办公室找个人负责弄的,还可以吧。”
黎晖对着墙角里的电动木马抿嘴,
“可以了。”
楼上有儿子单独的卧室,看来路云平是铁定要把小灯泡单独看管的,这间房和主卧是通的,专门打通了一扇门出来,黎晖转进主卧,盯着那张占据了五分之二空间的大床足足愣了一分钟,路云平从后面跟过来,环上黎晖的腰,笑的猥琐,
“喜欢不?”
“这也太大了……你在哪儿订的?”
“不大不大,本来出的设计图稿是圆形带顶账全封闭的水床,我觉得你可能不喜欢,所以改成这样中规中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