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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顾青蓝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知道你没心,有心我就把你俩埋一块,够成全吧。”

林建东的事情出了三天,各大媒体风平浪静,只有晚报在二版上有一则交通事故的报道,里面没有指名道姓,看着倒更像交警大队的安全事故宣传文章。可是这件事在西京城已经传开了,而且传的神乎其神,很多人打电话给路云平求证,路云平索性把手机转到工作电话上,都由秘书负责。

清净了两天就出了事,秘书进来说省委组织部有人来电话,指名道姓要他接,路云平一听就知道是谁,沉默了几秒知道这事儿躲不过,还是接了。

来电话的当然是林建东的老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平静而稳重,确认了路云平的身份后开门见山问起了蒋进,路云平说早就已经交接工作去了安和投资,和龙腾已经没有关系了。

对方似乎早料到路云平这一手,

“路总,安和投资的背景很复杂,但是你知道,政府想查谁是很容易的,维扬对安和有超过一半的注资,但不是全部,剩余的部分是由私人从境外投资进来的。我虽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我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和路总的关系。”

路云平的背一下挺直了,

“林董能找的合作伙伴,应该是信得过吧,不过我和林董平时走动的少,他也没对我讲过这些,另外,这和蒋进有什么关系吗?难道合作伙伴是蒋进?”

路云

平听见对方叹了一口气,

“路总,大家不要绕圈子了。实话实说,找到蒋进很重要,现在只有路总能帮我的忙。”

“陶处,我确实很久没有和蒋进联系上了,他的私人号码也换过了,其实这些陶处查起来很方便。”

这次陶美娟停了很久才说话,用了一种很无可奈何的口气,

“安和投资的合同是有问题的,换届之前经济账目都要彻查,如果有人有心,那么安和肯定要被揪出来,金额这么巨大,又牵扯政府交易,已经不是普通的经济案件了,安和的高层一个也跑不了,包括您的朋友。我知道他在西京城能呼风唤雨,不过……那是没人愿意动他,没人愿意和钱过不去。可是换届在即,很多关系都要退场了。我知道安和投资是老林的,所以我不愿意看安和投资出事,我会尽力保它,可是路总,我也需要你的帮忙,你明白吗?很多事情不是单方面的,是双方的。”

她用缓缓的无可奈何的口气,把一瓢凉水泼在了路云平的头上,这次换路云平沉默,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陶美娟说,

“这样吧,路总,我们保持联系,你也想想,其实你那位朋友身上有比经济案更厉害的事儿,简直是千疮百孔,你也好自为之吧。”

路云平魂不守舍的在办公室呆了一下午,突然让任涛去查安和的所有资料,所有能搜集到的信息全部去搜,自己则开着车回家。

最近没接泡泡回来,黎晖一天闲的浑身难受,正打算去清涧呢,和路云平在车库里遇见了,路云平想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黎晖陶美娟给自己打电话的事儿,但是没提安和这茬儿,只说她很着急的找蒋进。

“你说林建东那傻逼到底说了啥?会不会说让蒋进来继承遗产?”

“很有可能,他的脑子都长到脚后跟上去了。”

路云平看了黎晖一眼,

“我反正找不到蒋进,这小子离开后就再没和我联系。”

黎晖也看路云平,路云平就盯着他,两人尴尬了几秒,黎晖先缓和了下来,

“他在西康呢。”

“西康?”

“沼泽地。半个月前去的,现在有没有死在那不知道。”

“你干嘛不告诉他林建东的事儿?”

黎晖想了一下,

“就这样算了其实挺不容易的,他要知道林建东快死了,可能也活不下去,何必呢。”

不过黎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路云平过来按住他,

“别急啊!”

黎晖摇头,

“得说了,陶美娟是个厉害角色,早说了早做打算,真要让她挖出来,太被动。”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蒋进淡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黎哥。”

“林建东出事了,赶紧回来。”

蒋进一下懵了,

“啊?”

路云平抢过来,

“啊个屁,赶紧滚回来,晚了就只能烧花圈了。”

那边停了一秒就挂断了,路云平莫名其妙的看着黎晖,黎晖拿过手机,

“会回来的,我让人到机场去盯着,你去给陶美娟回话吧。”

☆、返程

  谁都不是诸葛亮能神机妙算,黎晖的人在机场守了三天连蒋进的一根毛也没等到,还好路云平那边也拖着没给陶美娟最后撂话。黎晖只好再给蒋进打电话,却

发现手机关机,路云平笑他,

“也被列为拒绝来往户了吧。”

黎晖淡定的翻出不知哪年置办的卫星电话,那时候刚认识蒋进,林建东从部队里淘的军用卫星电话,给了蒋进一部,黎晖看着有趣,也要了一部。自打拿到手里就没用过,没想到第一次也还是用在了蒋进的身上,

“他在西康。”

黎晖淡淡说了一句,那意思是西康荒天野地,气候条件也一场恶劣,手机有信号才是怪事呢。

果然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黎晖话没路云平多,只说了一句,

“赶紧回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真出事了?”

“嗯,你现在动身也许能再看一眼。”

从西康要折回西京有两条路,一个走四川过秦岭进来,一个走宁夏,宁夏路远但是平坦,翻秦岭快但是山路难行,如果想绕到城市买飞机票,那时间还得拖。没人知道蒋进是怎么折腾的,反正挂了电话第三天凌晨,他人已经回到了西京。

黎晖睡得浅,手机一震他就醒了,拿起来看看翻身下地出了卧室,

“回来了?”

那边好像很累,有点微微带喘,

“嗯,在哪儿,我直接过去。”

“不行,你现在去了也见不到,你先来找我。”

蒋进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临挂电话,黎晖告诉他自己已经搬到了新港的别墅,这个地方蒋进是知道的。

蒋进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在大门口和保安纠缠了好一阵,最后是路云平开车出来接的他,两人一见面,路云平都有些发傻,

“蒋进?”

蒋进有些尴尬的走过来,

“路总,要不我跟你走进去吧。”

“不,不,你上来吧,没事儿。”

蒋进进门的时候还是挺别扭的,黎晖从头到脚看了看他,

“进来吧,我雇的有保洁。”

蒋进这才踩着他那双糊满了泥巴的大军靴小心翼翼的进来,站在门廊里,他身上实在是太脏了,大半已经被泥巴裹住,头上戴着顶灯帽,齐茬儿的刘海盖住了眼睛,看得出头发很久没修理过了,两只手上套着手套,但是看不出颜色,身上还裹着草棍,稍一动弹扑簌着直掉渣。

路云平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但是没喝,只眼巴巴看着黎晖,黎晖坐在离他很远的沙发上,慢慢的把事故讲了一遍,最后说,

“他一直没过危险期,在ICU呆的越久情况越不乐观。”

路云平接过话头,

“不过他中间醒过三次,三次都和陶美娟说要见你,你知道陶美娟是谁吗?”

蒋进点

点头,过一会儿又摇摇头,路云平这才发现他身上有些发抖,想过去扶他一把,

“你别着急。”

手刚一碰到蒋进,蒋进就像纸片一样折了下去,直挺挺的栽倒在地板上。

陶美娟最近几乎是一天一个电话追着路云平,口吻也不再似从前那么温和沉着,漏出的信息也愈发让路云平心惊,就在蒋进昏倒的半小时后,陶美娟打来电话,

“路总,中央已经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王建华已经被双规了。”

路云平挂断电话时候觉得胸口有些凉,黎晖给李石打电话让他去查安和的账户,十几分钟后李石回电话,说账户全部被冻结,黎晖拿着电话停了几秒,又告诉李石去查境外的资产,如果还能调配,就立即转移到之前的机动账户里,李石挂了电话去办,但是这需要很长的时间,黎晖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晚一步二十年的心血可能就全没有了。

路云平给政府的关系网去电话,求证王建华的事情,对方都说最近没见王工,不过高铁项目还一直在运作,很快安和的一位财务高管打电话给黎晖,说执行合同的第一部分批款手续已经完成了,但是入不了账,银行那边也不肯解释什么情况,黎晖淡定的说,

“知道了,应该是发盘的时间不对,我找李石再核对一次,你等他的通知。”

挂了电话,黎晖和路云平面面相觑,旁边还有蒋进躺在沙发上,社区医生刚刚来过,给扎了一瓶葡萄糖说睡一觉就没事儿了。可是这两人都知道,醒过来才是事情的开始。

路云平点了一支烟,

“都说没见王建华,应该是双规了。”

黎晖走到窗户前站了一会儿,

“可是也没对外公开调查,应该也是在试探阶段,王建华在西北盘踞多年,在北京也有的是关系,想动他未必容易。”

“可是已经摸到咱们了!”

黎晖看了他一眼,

“是摸到我,我和林建东,跟你没关系。”

路云平瞪眼,

“你和我有什么分别。”

黎晖掏出烟叼上,冲路云平摆摆手,没再接话,只看着窗外出神,路云平知道他在想事情,也没再说什么,过了很久,黎晖才又说,

“订机票吧,你带上泡泡和阿姨先走。”

路云平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一眼,然后给秘书打电话,要求订一张去墨尔本的成人票和儿童票,黎晖叹了一口气,点着烟,静静听路云平在讲要求,

“你和阿姨怎么说?”

“没事儿,我会说的,我妈喜欢到处跑,我就是怕你舍不得儿子。”

“安全起见。”

路云平又给自己老娘打电话,电话里装的欢天喜地说全家出去旅游,路妈妈还问黎晖用不用上工地,路云平噎了一下,继而说,现在我养他呢,

不用再上工了,路妈妈也开心了,母子俩说定了行程,让一老一小先走,那边有人全程接待。

挂了这个电话,黎晖和路云平不约而同缓了口气,两人这才开始说陶美娟,

“她好像信息很多,之前不是说可以帮我们吗?”

“她有消息,未必有办法,她这样满世界的找蒋进……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

“她和林建东的生意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如果林建东出了事,我看她也难跑。”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突然就有工作组来查,安和虽然做的快了点,但是上下都打点的很……”

黎晖说了一半,突然想起之前中行换领导的事儿,就打住了,看来事情并非是突然发生的,只是他们都太得意了,太自以为是,觉得在一只手能遮得住西京的天。

沙发上有响动,蒋进很痛苦的扭动了一下,从沙发上慢慢的挣扎起来,抬头看见有人逆着光站在那,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下意识的叫,

“叔?”

路云平走过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林建东在医院呢。”

蒋进征愣了几秒才慢慢清醒过来,伸手拔了针头,从沙发上霍的站了起来,

“哪个医院?”

黎晖还在原处站着,客厅很大,声音传过来有些飘,

“哪个医院你现在也不能去。”

三个人僵持了几秒,黎晖又说,

“你了解陶美娟吗?”

蒋进摇头,

“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学校的捐赠仪式上,一次是在餐厅门口,都没有说过话,林……林董平时也不提她。”

“安和的生意她插过手吗?”

“不确定。”

黎晖叹了口气,慢慢走过来,

“你和他说过什么?”

“谁?”

路云平哼了一声,

“还能谁,林建东啊!”

蒋进似乎不想说,抱着胳膊干站在黎晖面前,黎晖就一眼不眨的盯着他,最终还是蒋进败下阵来,其实那次大闹过之后,蒋进并没有顺利拜托林建东,几十年的相处,林建东太知道蒋进的软肋是什么,他又是个不要脸的人,软的时候能跪下,硬的时候扇蒋进嘴巴,简直要把蒋进逼疯了,但是蒋进心里最在意的,始终还是那件事,后来路云平终于把员工股给他兑了,拿到钱的蒋进一股脑汇到了林建东的私人账户,剩余的钱买了行装和机票,他在机场想和林建东道别,但始终没有勇气,最后只是发了一个短信。

林建东养了他供他读书让他出国,这期间的花费其实没人算得清,但是蒋进已经把全部身家都还了,他觉得一身轻,他从此不想再回西京,不想闻到有林建东味道的空气,从此活的毫无牵挂也了无生趣,进西康的时候,他祈祷,就这么死在这片大沼泽里就好了。

然而两天

后他接到了黎晖的电话,起先他是不信的,林建东的花招太多了,防不胜防,可是挂了电话他就开始心慌,一直心慌到黎晖的第二个电话追过来,他知道,真出事了。

黎晖带着蒋进去清涧洗澡剪头发剃胡子,好容易有了人样,两人才开车到了省院,蒋进迫不及待的要下车,被黎晖一把拉住,

“谁问你只说是跟我来的。”

蒋进点头。

陶美娟今天没在医院,ICU门口守得人比之前少了一些,蒋进隔着门框上巴掌大的窗户往里面看,看不清林建东的脸,只看见心肺监护仪上高高低低的变换的数字,黎晖发现他又开始发抖,就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稳住。”

蒋进废了好大得劲才把自己平静下去,慢慢扭头,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黎晖,

“黎哥,我想进去。”

☆、对面

“你进去也无济于事。”

蒋进虽然有些发抖,但是情绪很稳定,听见黎晖的话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我就想近一点看看他。”

黎晖打了一个电话,低声说着什么,蒋进并不关心,他了解黎晖,他相信黎晖一定有办法。很快从走廊那边走过来一个小医生,年纪很轻,手上拿着一套蓝色无纺布的灭菌服,他显然不认识黎晖,看着蒋进和黎晖,有点犹豫的问,

“石头哥?”

黎晖没动地方也没说话,蒋进走过来冲他点头,那小医生就拉着蒋进离开了。

ICU是有两个门,一个在病区走廊,一个连着手术区的电梯间,小医生把蒋进带到门口,嘱咐了几句,然后约定十分钟后在这里接他。

ICU里很安静,除了心肺监护仪偶尔滴答几下,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蒋进走到6号床跟前,林建东就躺在那儿,已经做了二次抢救手术,病危通知书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贴在床脚,蒋进蹲下去看了两眼,看不太懂,字迹太潦草了,大概就是说床上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吧。

蒋进站起来,觉得头有些晕,林建东看起来非常虚弱,脸色蜡黄,蒋进伸手摸了摸他的腿,硬邦邦的打着石膏,他上半身裸着,电线从棉被里伸出来,手上插着针头,脸上罩着氧气罩,各种线纠缠在一起,就好像一只大手牢牢的攥着他的命一样。

蒋进俯下身看他的脸,他以前没发现林建东脸上的纹路这么深,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认真的看过这个男人了,因为不能进食只能靠肠营养液维持,所以林建东的两颊是凹陷的,眼角和嘴角旁的皱纹波波折折的散漫着,蒋进想,他真的老了,不再是当年穿着军靴站在他家院子里吆五喝六的林建东,也不能再一脚把他从屋里踢到屋外,也不能再一个耳光打的他满嘴是血,当然,也不能再床上紧紧的按着他折磨了。

他以为他永远不会老,他以为他永远不会死,他以为他是他这一辈子的梦魇,摆脱不了。可是突然之间,他好像就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蒋进打了个寒颤,手伸进被子里,这只没有输液的手还有着一丝丝的暖意,这暖意顺着胳膊慢慢爬进蒋进的心里,那块在心里冻了多年的冰就这样融化了,冰凉的水汽蔓延到蒋进的全身,汹涌的撞击着他,寻找着出口,终于从压眼眶中宣泄而下。

握着的手抖了一下,蒋进觉得自己冷的在打颤,可是那手又清晰的抖了一下,蒋进抬起头,才发现林建东正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神采,但是瞳仁却黑漆漆的盯着他,蒋进一下就晃了,他想喊医生,一扭头看见了黎晖,黎晖在门口的玻璃后冲他压了压手,蒋进明白黎晖是让他冷静,

之前林建东也清醒过,但是时间都很短。

蒋进蹲下来,尽量靠林建东近一点,林建东的手挣出来,费力的想抬起来,但是他太虚弱了,没有一点气力,最后还是蒋进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林建东扯了一下嘴角,也许是想笑,也许是想说话。

一万句话涌在蒋进的喉头,末了只说出一句,

“想喝水吗?”

林建东没什么表示,他只是贪婪的看着蒋进,一下眼都不愿意多眨,蒋进知道时间不多,等会儿护士换班查房,他必须走,

“你有什么要说的?”

蒋进觉得这句话很不吉利,像在让林建东留遗言,但是他必须问,因为这的确有可能成为林建东最后说的话。

林建东的手指在床单上细细划着,蒋进把他的手指抬到自己手心,林建东的指甲已经长了,划在手心尖尖的,因为力气不够,林建东中途停了两次,才写完,蒋进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慢慢的划着,最后问,

“是这样吗?”

林建东张张嘴,然后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蒋进出来以后,黎晖没问,蒋进也没说啥,两人沉默着往外走,医院有六部电梯,他们到楼下时,陶美娟带着秘书刚刚走进对面的电梯,黎晖停了一秒,蒋进跟在后面被挡住,陶美娟扭过身来只看见黎晖,便礼貌的点了一下头,黎晖只是站着看她,没什么反应,等到电梯门合拢,黎晖才让出道来,

“她最近疯了一样的在找你。”

蒋进点头,他和陶美娟打交道很少,但他和政府部门却不陌生,深知陶美娟要想调查他,祖宗八倍都能从土里翻出来,他和林建东的关系,甚至最细微的东西可能就在陶美娟案头上摆着呢,这时候如果当面遇到,陶美娟轻易就可以将他带走,后面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黎晖他们回到家时,路云平正在给泡泡打电话,黎晖接过电话,听见泡泡在里面喊爸爸,绷紧的脸上终于有一丝丝笑容,父子俩在一旁说着没营养的话,这边路云平给蒋进倒了一杯酒,

“见到了?有什么打算?”

蒋进晃着杯子,

“他指甲长了。”

路云平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唉,你也别太悲观,他病危都下过两次了,不是还在那躺着,恶人命硬。”

蒋进勉强的笑笑,

“恶人命硬,这会真希望他是个恶人。”

蒋进晚上不打算住黎晖这儿,可是他还没出门,陶美娟的电话就到了,开门见山

“路总,蒋进回来了。他现在在你那儿吗?”

“陶处有什么事儿?”

“路总,咱们别兜圈子了,现在每一分钟都在和检查团抢时间。”

“陶处,不是我在兜圈子,实在不明白,蒋进已经离开龙腾,也离开了安和,他和高铁

项目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陶美娟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

“可是建东和高铁有关系。”

路云平不接说,等着陶美娟说下去,

“麻烦路总开门。”

路云平走到门边,院子外依次停着两辆红旗车,不用看车牌就知道是政府公车,外面下了雨,有人为刚刚从车里出来的陶美娟撑着伞,黎晖也跟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门,对着陶美娟微微示意,然后挡住了身后的秘书,陶美娟回过头有些不屑的看看黎晖,然后对秘书说,

“你们在车上等我。”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陶美娟走到沙发旁坐下,路云平坐在他身边,黎晖没有跟过去,仍在门廊边站着,而蒋进站在他身边。陶美娟从进门就在打量蒋进,坐下后才说,

“蒋进先生,能坐到我对面吗?”

她在仕途混了几十年,讲话自有一派威严,蒋进沉默了几秒,还是慢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陶美娟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审视着他,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里都严密的扫视了一番,才幽幽的说,

“你和照片上不太一样,和别人讲的也不太一样。”

蒋进还是垂着眼睛不讲话,陶美娟看着窗外的雨帘,不知在对谁说,

“我知道建东爱玩,我从来不管他,男人嘛,有几个不吃喝嫖赌的。我一直以为我会遇到年轻女孩子挺着肚子打上门来,可是这么多年,建东这里风平浪静,从没闹出什么难堪的事儿,我心里还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没摊上这种事,闹了半天……”

她看着蒋进,

“原来是个男人。”

路云平心想,他又不是没把小姑娘的肚子弄大过,这种事要都能打到门上,林建东就白在西京城混这些年了。陶美娟说到底是个女人,男人圈子里玩的多夸张,她可能想不太出来,更不可能把这种事安在自己男人头上了,这可能是所有女人共同的天真之处——全天下猫儿都偷腥,独独我养的这只又傻又憨不会的。

陶美娟把膝头的卷宗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摆在桌子上,

“蒋先生的能力真是令我大吃一惊,蒋先生的手段也的确厉害。”

蒋进伸手把东西接过来翻看,一时间屋子里没人说话,屋外哗哗的雨声传进来,更显得慌乱不堪,陶美娟扭过头,看了看路云平,又看了看黎晖,最后还是对路云平说,

“可以给我一支烟吗?”

路云平为陶美娟点了烟,蒋进恰好也把东西看完,陶美娟隔着烟雾问他,

“蒋先生吃惊吗?”

蒋进摇头,

“他说过的,如果死了,就什么都留给我。”

烟灰撒了陶美娟一身,她低头扑簌了几下,再抬头时,刚刚眼里的震怒已经退了下去,

蒋进抽了两张纸递

过来,又淡淡的解释,

“他没有儿子,让我给他披麻戴孝摔火盆。”

陶美娟狠狠的吸了两口烟,

“你在国外读过书,也许你觉得这些公证文件是有效的,但是我现在一句话,它们可以一文不值。”

蒋进把文件整理好,又放在先前的位置上,

“我相信您有这样的能力,其实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本身就没什么价值。”

蒋进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

“人都要不在了。”

☆、摊牌

陶美娟盯着蒋进,两人在沉默中互相揪扯,好像无声的厮打,那支烟在陶美娟的手里燃尽了,烟灰掉在她的整端的毛料裙子上,路云平抽了纸递过来,才打破僵局。陶美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说话时明显能感觉出她的压抑,

“我想用一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陶美娟又恢复了从前的端庄平静,裙子上的烟灰痕迹也清理的很干净,她重新在蒋进面前坐下,把那叠文件装回袋子里,

“蒋先生,无论建东怎样,我想事情还是要解决的。”

“什么事情?”

陶美娟脸上的冷笑一闪而过,她仍然尽力想保持住一个官员的得体形象,

“蒋先生,你有本事进到ICU里,我也有能力调取ICU的录像,我想建东苏醒的那一会,应该已经告诉你是什么事情了吧。”

路云平去看黎晖,黎晖也在看他,两人心里想的一样,蒋进一回来,陶美娟立即就得到消息了,他们在医院遇上绝非偶然,搞不好陶美娟就在医院外等,专门留出时间来,想看蒋进要干什么,至于在电梯口碰见,陶美娟也不过是视而不见,她当时上楼应该就是调取录像,然后直接就杀到门上了。

可是直到现在,路云平和黎晖都不清楚究竟陶美娟嘴里的事情指的是什么。

蒋进摸了摸手掌,那上面还留着林建东的触感,

“他只说他要离婚。”

陶美娟没想过蒋进会把这句话讲出来,而且讲的这么平静,在她看来,做人做到哪一步,都不能丢了脸面,蒋进的这句话却是真真切切的不要脸,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和人打交道了,羞耻和愤怒令她呼吸急促,可她还是压抑着,她不希望自己像个悍妇一样冲过去扇人耳光,这在她而言也是没有脸面的事情。

好半天,陶美娟才说,

“离不离婚是我和建东之间的事,现在,请你把密码告诉我,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我已经联系了他的律师,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你们的手续就可以结清,到时我会把你需要的东西都交出来。”

“蒋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

蒋进这一次没等说完就打断她,

“陶处长,你手中的权利我非常清楚,我同时也很清楚你要的东西关系重大,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文件的原本没有在国内,想取出来只有凭密码这一项。”

陶美娟看着他,这个年轻的男人虽然悲伤,但是也显示出了强大的冷静,他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每个字都砸在陶美娟的软肋上,

“他的这些个人财产如果变卖了,也不够补那个大窟窿,陶处长,你是在救自己,离婚了,大家都解脱。”

陶美娟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

下的看着蒋进,

“蒋先生,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你现在不愿意说出来没关系,我想会有人能让你开口的。”

从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陶美娟吓了一跳,扭头才发现黎晖一直在门廊旁靠着,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一声笑里的不屑太明显了。陶美娟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个房间里呆下去,她往门口走,路云平跟在她后面,两人走到门口时,陶美娟看了眼黎晖,然后对路云平说,

“路总,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推倒了还能重来,工作组的行动力是很强的,我想安和的账户应该已经封冻了吧。”

她盯着黎晖,

“和安和有关系的,都跑不了。”

黎晖又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看起来痞的要死,陶美娟以为他会说什么,但是黎晖只是笑了一下而已,多一个字也没讲。路云平拉开门,陶美娟的秘书撑着伞站在门外,陶美娟走进雨里回过身,

“路总,火已经开始烧了,咱们都要保护自己,对吧?”

路云平是唯一还维持着礼貌的人,

“我清楚,陶处慢走。”

路云平的平静在关上门后就消失了,他大步走到蒋进跟前,

“赶紧给我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安和干了什么?”

黎晖也走了过来,把路云平按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塞在路云平嘴里,

“别喊,他会说的。”

原来蒋进进入安和不久,也发现了安和在合同执行上的漏洞,这样非正常的运转速度,在前期会消耗掉大量的现金流,而事实上安和是个临时凑起来的皮包公司,账面上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钱可以流转,林建东曾向黎晖提出增股的要求,但是被黎晖拒绝了,做高铁项目黎晖是打算捞一票的,和政府做生意风险不见得低,他没打算多混。可是林建东一直做政府项目,他很想捞油水,高铁建成后,后期有很大的维护工期,林建东很希望安和能做下来,一来可以带来巨大的利润,二来安和的大进大出可以把维扬的灰色账目洗白。

所以他决定单独注资,可是这么大的一笔钱数,一时间他很难弄到,于是他就想到了陶美娟。陶美娟和林建东夫妻十几年,的确不太过问林建东生意上的事情,他俩的恩爱夫妻是有周期性的,林建东大部分的时间不知道在哪儿野,但是重大节日或者陶美娟有事,一个电话林建东就能从地球那边飞回来,也正因为如此,陶美娟不太管林建东外面的破事,在他们那个光怪陆离的圈子里,林建东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好老公了。

所以当林建东求到陶美娟那时,陶美娟虽然挣扎了一下,但是架不住林建东的软磨硬泡,她那是第一次见识林建东的手段,温柔的简直把她的骨头都

化酥了,天天缠着她,床上骑,床下抱,连蜜月的时候都不曾有的甜腻这会儿全涌了出来,幸福感陌生的令陶美娟头晕,就这么晕晕乎乎的答应了。

陶美娟曾在党校呆过,她当时有个关系非常要好的同乡兼同学正在社保局的任上,两个人关系匪浅,可以说那同学能上局级,陶美娟在组织部也是为他使过劲的,再加上林建东信誓旦旦的保证,许以下高额的预期收益和私人分红,于是一笔巨额的社保金就从国外债卷市场退了下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了安和的账面。因为社保养老金的投资都是走的政府渠道,从国外债卷退市时,需要有一份证明文件,这份电子档文件上有社保局的公章,被存放在第三方信托公司里,这一切的手续都是由林建东办的。

然后……,然后就出了事,因为全国纪检委在彻查各省违规基建的项目,西京的高铁赫然在列,这摊子本来就被林建东弄成了浑水,根本不经查,其实各省的项目也都是关系户做的假进口,可是林建东这儿还牵扯出了养老金,这就不是凭关系凭钱能解决的事情了,牵扯面过大,省里领导已经有所察觉,找了社保局和陶美娟谈话,两人都很铁齿,现在中央工作组已经开始调查,封存安和的户头就是为了查账,只有从第三方信托公司拿到凭证,抽帐入市,也许这事还能抵赖的过去,如果被工作组查出来时扔在安和账面,那所有人都要落水。

这就是陶美娟争分夺秒的原因,她在和工作组抢时间。事情出来的时候,林建东还没出事,陶美娟和他讲了工作组要下来调查的事情,林建东明显不专心,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回过家了,陶美娟这次是催了几次才看见他本人,本来以为他是外面事情太多,哪知道林建东一开口就说要离婚。

林建东很坦诚的说,正本文件放在信托是加了密的,密码只有他有,只要陶美娟愿意和平分手,他会交出正本,所有的事情他可以一个人抗,不会连累陶美娟和社保局的人。

陶美娟没有表态,林建东说可以等她,然后就消失了两天,陶美娟再接到电话时,林建东已经出了事。

短暂清醒的时候,林建东有点不认人,他拉着陶美娟的手说,

“蒋进,你回来了。我就要离婚了,你别不信。”

陶美娟才第一次听到蒋进这个名字,很快,蒋进全部的身家背景都摆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陶美娟的确不能相信,这个男人和自己老公有染十余年,自己竟全然不知,算时间,蒋进认识林建东的时间甚至比她还早,陶美娟对自己的愚蠢欲哭无泪。

中间林建东还醒来过,他只说想见蒋进,对安和的事情只字不提。陶美娟也联系过信

托公司,可是国外公司自有章程,陶美娟的权利伞盖不住洋人的房子,最后陶美娟只好妥协,屈下身段来找蒋进谈,她以为蒋进是那种农村孩子,扒着个有钱人就不松手,可是一见面陶美娟就知道自己错了,蒋进眼神中的绝望和执拗让她怯怕,这一次,怕是真的留不住林建东了。

路云平听得直皱眉,一支烟吸了一半就掐了,

“你们以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前面有上海的社保案,市委书记都下了狱!林建东以为自己是谁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紧紧的攥着黎晖,蒋进心里也清楚,路云平不会心疼林建东,他担心的是这案子扯出黎晖来,

“路总你放心,这事和黎哥没有牵扯的,如果翻把了,我顶。”

路云平真想给蒋进一拳,

“你顶?你去坐牢?替林建东!蒋进,你脑子让狗啃了吧!”

蒋进没回话,过了几分钟,他突然把脸埋在手掌里,崩溃的哭声来的很突然,蒋进就那么放肆的哭着,路云平也闷着头不说话,黎晖把他拽起来,两人牵着手走到二楼的露台,外面的雨势一点没小,黎晖就缩在屋檐下,

“让他一个人呆会,人太伤心,是会死的。”

路云平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不踏实,就从背后把黎晖紧紧的抱住,下巴担在他薄薄的锁骨上,

“我是说如果啊,小晖,听清楚是如果。”

黎晖笑了一下,

“说吧,那么多废话。”

“如果这事真包不住了,你肯走吗?”

“你走吗?”

路云平沉默了一会,

“小晖,其实我在外面有很多的房产,墨尔本,多伦多,奥克兰,还有一些买在海岛上,不管想住哪儿都可以,我扔下手上的一切,后半辈子也活的了。可是,一定要有你,一定要有你我才会走。”

黎晖没接话,路云平侧过脸在他的脖子上亲了一口,有些幽怨的说,

“我这辈子都投资给你了。”

黎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靠着他,

“唉,我不会有事,路总,不会让你的投资赔本。”

☆、抢夺

  调查组的工作效率应该非常之高,这从陶美娟的态度里就能看的出来,从黎晖家走的当晚,她又打了一个电话给路云平,表明自己目前还有能力救安和,但是时间紧迫,希望路云平作为中间人能够劝说蒋进交出密码。路云平心里很清楚,陶美娟是吃定了他不会放着黎晖不管。其实他和黎晖都有找过自己的关系,但他们发现调查组的事情似乎是秘密进行的,除了陶美娟和一些敏感职位以外,其他的人都一无所知,事情不能闹开,闹开吃亏的只能是自己。可以说,他和陶美娟,目前是互为救命稻草。

陶美娟不愿意交出自己的底牌,她一定要先拿到密码,但是路云平能感觉到她对蒋进和黎晖的恶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先交密码很可能会变得非常被动,他和陶美娟没打过交道,并不知道她行事的风格。

僵持就是在消耗时间,陶美娟显得越来越焦躁,打给路云平的次数越来越多,路云平总是语焉不详,欲拒还迎,弄得陶美娟没脾气。另一方面,安和的对公账户已经全面冻结,不光是对外支付,就是对内的收支全部都做不了了,部分的高管的资金账户也进入监管范围,李石首当其冲,被一群自称是发改委审核委的人叫去莫名其妙的问了一次话。

“很快就要摸到你这里了。”

晚上,路云平搂着黎晖躺在床上,从声音里听得出有些担心。黎晖淡定的握住他往两腿间摸去的手,

“你也快摸到地方了。”

路云平嘿嘿笑了两声,一翻身把黎晖压到身底下,两人都刚洗了澡,光着身子在一起蹭,哪有不起火的道理,路云平挨上黎晖就已经硬了,直愣愣的戳在黎晖大腿窝里,想干什么不言而喻。黎晖垂着眼睛,嘴角有些笑意,也不拒绝也不回应,路云平来回扭了几下,有些迫不及待的去分黎晖的腿,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黎晖身上汗毛很轻,大腿光溜溜的,被路云平捞在怀里后就顺从的搭到他肩膀上,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样,还把路云平弄愣了,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

“小晖……?”

黎晖一伸手把床头灯调暗,用膝盖碰了了一下路云平的脸,

“废话那么多。”

等路云平喘着气把自己那东西湿漉漉的拔出来,才突然回过味来,翻身把黎晖抱在怀里,

“小晖,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黎晖被路云平压榨的够呛,说话嗓子都拉丝,

“没什么想法,好粘,你赶紧去洗一下。”

路云平不动窝,

“不管咋样,咱俩都在一块,真蹲进去,我让人给咱俩开个标准间。”

黎晖轻声笑了,摸着路云平的胳膊好半天才说,

“我要大床。”

黎晖在着

手做资产转移的事情,所谓狡兔三窟,当初千回百折建的那些公私账户,终于发挥了作用。黎晖让路云平也把公司的账目清一清,特别是黎晖这边进去的钱,都要在账目里做清楚了,路云平不以为然,他知道这次事情弄大了,但是他也做好了和黎晖共进退的准备。有次急眼了,黎晖说总要有人留在外面照顾泡泡,路云平就没话说了,吩咐任涛开始清账,可这把火还是烧到了路云平的头上。

晚上两点多陶美娟打电话进来,让路云平到办公室去一趟,路云平和黎晖一起去了。陶美娟的办公桌上扔着一份样刊,大图是刚刚在国外获奖的影片,这片子是龙腾的投资,出品公司是龙腾年前用黎晖的钱收购的。这条线不知道被谁摸到了,晚报把它放在了娱乐版的头条。

“路总,还好有人提前通知我,我才把它扣下了,不然明天全西京城都会知道这事。”

路云平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把那份样刊抖了抖,不以为意的放在茶几上,

“为了龙腾的事情,闹得陶处大晚上在办公室加班,真是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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