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你给我打电话了?”
“嗯,你干嘛呢,半天不接。”
黎晖声音听起来懒懒的,
“洗澡呢。”
路云平习惯性的问,
“和谁啊?”
“就我一个。”
“不能吧,怎么也得找一群风骚入骨的美少年作陪。”
黎晖乐了,低低骂了句脏话,
“晚上石头叫打牌,三缺一,你能来凑个腿子不?”
程晓佳一听就直起了腰,可手还没碰到路云平,路云平已经痛快的答应了,
“太能了,我天生一条金刚腿,在哪儿呢?”
“我这会儿在清涧,你来的时候给我捎俩肉夹馍。”
“你这会儿还没吃饭?”
“吃了,没吃饱。”
“行,除了肉夹馍还想吃啥。”
“就这样吧,别太麻烦。”
路云平挂了电话,一把方向往回开,程晓佳问,
“这是去哪儿?”
“去纬二街买张记肉夹馍,你还没吃过吧,一会儿给你买一个纯瘦的尝尝,保准比奶油虾好吃。”
程晓佳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刚刚酝酿出的甜蜜随着黎晖的声音全部都消散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伸手去摸空调,暖气很足很热,他下意识的把自己蜷起来,路云平脸上的神色太刺眼了,他只能扭头去看窗外。
张记的生意很好,点面不大人很多,厨房的抽风机呜呜响着,程晓佳蹭了蹭地面上的油,一脸厌恶的往旁边挪了挪,路云平很有耐心等着付钱买票叫号,打包好了,又拐进隔壁的店,
“老板,两碗鸡蛋醪糟。”
然后扭头,
“这家醪
糟很不错,等下就着肉夹馍热热的喝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喝醪糟,你也不用送我。”
路云平看程晓佳眼角红红的,
“怎么了”
“没怎么,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程晓佳说完,心里那些委屈就有点锁不住了,他不想在路云平跟前哭,转身往门外走,路云平接过醪糟跟了出来,看见程晓佳已经站在街边拦出租车了。他坐回车里,把吃的东西在暖风口挂好,又看了一眼程晓佳,那孩子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看着楚楚可怜,偶然间扭过脸,下巴尖尖的,路云平看了几分钟,突然觉得那是年少时的黎晖,一脸倔强的站在路灯下面,他的心里忽然就抽了一下,抽的他有点疼,连忙发动车子开了过去。
程晓佳见车过来也没躲,路云平叹了一口气,
“上来。”
程晓佳嚼着口香糖,顿了一下,故意扯了一个笑脸,
“不了,你赶紧过去吧,去晚了吃的就凉了。”
说完心里夸奖自己,程晓佳,你太会装逼了,装逼要有奥斯卡,你铁定能拿奖。
路云平还是那句话,
“佳佳,上车,这个时间你挡不到出租车的。”
“没事,挡不到我坐公车,这里离学校不远,实在不行我溜溜达达走回去。”
路云平倾过身打开车门,看也没看程晓佳,只是说,
“别让我再废话了,上来。”
程晓佳看了看路云平的脸色,最终还是拉开车门,人一坐到车上,眼泪就像不要钱一样的往下掉,路云平扯过一张纸给他擦,
“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程晓佳抽抽鼻子,
“我没有脾气。”
路云平叹了口气,
“没有脾气,那你哭什么?”
程晓佳继续嘴硬,
“我没有哭。”
路云平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搓搓手指,
“这是什么。”
程晓佳胡乱擦了几下,
“是水。”
路云平把手指放到嘴里,评价道,
“刷锅水吧,这么咸。”
程晓佳忍不住笑了一下,抬头指着前面的路口,
“你在那靠边把我放下,有顺车会学校。”
路云平压根没减速,踩了脚油门就过了路口,程晓佳看着他,嘟囔着说,
“再开我就回不去学校了。”
“回不去就不回了,我带你去玩儿。”
☆、暗涌
黎晖印象里,路云平把程晓佳保护的很好,几乎不带到任何圈子里玩儿,想想也是,圈子鱼龙混杂,什么地痞流氓嘴脸都有,实在不该让这个孩子涉及过深。黎晖是真希望程晓佳好好守着路云平。
所以他看到程晓佳跟在路云平身后时,稍微愣了一下,不过也只是一下而已。李石就不一样了,很兴奋的拍着陈西林,
“西林,看,嫂子来了。”
陈西林赶紧站起来,
“路老板,嗯……嫂子好。”
李石跌在沙发里,笑得爬不起来,路云平掂起门口的陶瓷罐子就杂了过去,黎晖伸手接住,放在茶几上,转身踢了李石一脚,
“你再皮干,一会儿挨捶我不管哦。”
李石冲程晓佳做鬼脸,
“没事儿,有嫂子罩着我。”
程晓佳也不恼,紧紧跟在路云平身后,脸上挂着笑,路云平扭头拍他,
“佳佳,叫人。”
程晓佳把手里的肉夹馍和醪糟递到黎晖跟前,
“黎哥好,这是给你带的,可能有点凉了。”
黎晖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李石在旁边说,
“哦哟,嫂子好贴心,我也没吃东西呢。”
程晓佳把自己那份递给他,
“石头哥吃这份吧。”
等黎晖吃完,几个人就开战。清涧浴所是个综合会所,地处在最繁华的粉巷街口,二三楼是洗浴,四楼是美容中心和高级网吧,五楼是演艺中心,六楼棋牌室,在往上三层是客房部。这个会所黎晖是占股份的,大老板来当然开的是最好的包厢,除了牌桌,里面还可以打桌球,唱KTV,一应俱全。
路云平本来想让程晓佳去看电视打发时间,没想到程晓佳搬了个椅子坐他身后,那意思是要帮他看牌,
“你会打吗?”
程晓佳从果盘里拿了片苹果咬的咔嚓咔嚓的,
“偶尔和同学也玩。”
李石把路云平往过推,
“哎,你不能坐黎哥上家,他打牌本来就跟开了外挂一样,你坐他上家再回回把他喂肥了,那不跟抢钱一样嘛,最近我和西林都不富裕,这样玩法是要死人的哦。”
路云平站起来,挪到黎晖对面,
“水平臭就说水平臭,哪来那么多客观理由”
玩了两圈,路云平发现程晓佳挺厉害,给他指了几下很是指到了点子上,不过总体来说,还是黎晖赢着,最近这几个月他手气的确很壮,这要是牌好,技术什么就不太顶用了。
这一把好容易李石先停牌了,得意的哼着歌,和路云平打嘴仗,黎晖那边打了个嗝,路云平看了他一眼,几分钟后,黎晖又打了个嗝,
“是不是刚才醪糟有点凉了?”
黎晖摇摇头,指着李石,
“别管我,看着他。”
可是路云平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看
黎晖,程晓佳也跟着看,看了几眼后,就从果盘里拿了颗荔枝出来,剥了皮塞到路云平嘴里。正赶上黎晖抬头看他俩,路云平含着荔枝看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尴尬,陈西林在旁边插嘴,
“嫂子真体贴哦。”
李石嘿嘿笑着,
“那是,路老板这待遇和西门大官人差不多了哦。”
“西门大官人吃的是葡萄吧。”
“葡萄有什么稀罕,荔枝那是贵妃吃的东西。”
“那这算是贵妃喂西门大官人咯?”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不亦乐乎,黎晖伸手摸了张牌往桌上一瞧,说了声,
“自摸。”
没等李石哀嚎,他又站起来,
“我去趟厕所。”
路云平扭脸问李石,
“他晚上喝酒了”
“应该是下午喝的,不过我没跟着,是东林去的。”
路云平也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
包厢的洗手间很大,有三个厕所隔间,路云平进去的时候,黎晖正扶着最里间的马桶在吐,门也没锁,路云平推门就看见刚刚吃进去的肉夹馍和醪糟原封不动的又吐了出来,
“是不是吃的凉了?”
黎晖直起腰,冲了马桶,冲他摆手,
“不是,我下午喝猛了。”
黎晖在洗手台上摆了个热毛巾递过去,
“和谁啊,还至于把你喝猛。”
“和市局治安科,本来没啥,喝的差不多了,又来了个六处的人,真能喝。”
“你不让东林挡着点。”
“东林不能喝多,这会儿陪着那帮孙子在奥都玩儿呢,我实在不想去,只能多喝几杯,喝多了才能溜号,要不晚上又得喝。”
“逢年过节都要来这么一下子,你是不想要命了。”
黎晖苦笑,
“有什么办法,这么多盘子在人眼皮底下转着呢。”
“你不是打算做地产销售嘛,正好把那些……都结束掉。”
“哪有那么容易,那么多兄弟要养家,一下都结束了,大家喝西北风去,再说,盘口的生意是传下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你不想做,有的是人排队往里挤。”
路云平知道黎晖说的是实话,他没话说,只能心疼,黎晖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搅,扶着洗手池又呕了半天,吐出两口酸水,路云平拍着他的背,
“生意不能退,你能退吗?”
黎晖挂着一脸的水珠看他,
“我退到哪里去?你养活我啊!”
“你让我养吗?”
黎晖洗脸的手顿了一下,
“平子,从咱俩认识你就知道我是混子了,我十九岁到现在,干的就是这些事情,你现在让我退到哪里?”
他抬起头,路云平也正看着他,他指了指门外,
“要你养的在外面呢。”
程晓佳问李石,
“怎么这么久?”
“黎哥有胃
病,喝酒喝多了就这样。”
程晓佳站起来,
“那我去看看。”
李石刷的一下拉住他,
“你不要去。”
郑晓佳笑着说,
“我去帮帮忙。”
李石这次可一点都没笑,
“我叫你不要去,你去了也帮不上忙。”
程晓佳一下被吓住了,李石一直和他没大没小的开玩笑,他觉得李石脾气挺好的,再怎么也比永远板着脸的黎晖强,可现在李石恶狠狠的看着他,就好像是个陌生人一样,程晓佳怯怯的坐下来,心里乱成一团。
路云平和黎晖在里面干什么这么久不出来,为什么不让他进去,有什么不能让他看见的吗?
他这样想,可也不敢问,更不敢动。
又过了一阵,两人才一前一后的出来,程晓佳发现路云平的情绪一下低落了很多,后面几乎没怎么说话,黎晖却一如平常,手气好的挡不住,差不多两点的时候,就把陈西林赢干了。黎晖伸了个懒腰,
“不玩了。”
李石数了数自己的牌子,
“阿弥陀佛,还剩下坐公车的钱。”
黎晖站起来穿大衣,
“我下午没开车出来,你送我回去。”
李石和路云平异口同声的答应了一句,黎晖扭过脸,
“石头送我就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回家去吧。”
程晓佳木木的站起来,木木的进了电梯,也没和众人打招呼,木木的坐进车里去了,黎晖在后面签单还没出来,路云平和李石在停车场口站着抽烟,
“你把他送上去,帮他烧壶热水。”
李石呼出一口烟,
“你要不放心,你跟过去照顾啊。”
“你说什么呢!”
“哎,你俩这都多少年了,啥时候是个头。”
路云平半天没说话,李石又说,
“你今天是带那个小孩认人吗?”
“认什么人!小晖打电话的时候,我们正一块呢,我又不能扔下一个……”
“两个里面你总要扔下一个吧。”
路云平看着黎晖从正门走出来,单单薄薄的站在街边,不免有些心酸,
“他心里有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裂痕
黎晖站在车边冲李石招手,路云平也跟了过去,站在车边嘱咐黎晖,
“你回去记得把药吃上。”
黎晖一边打呵欠一边点头,路云平看他那样子又说,
“别一进门倒头就睡,睡得像死狗一样。”
黎晖伸出手在他肩窝里捣了一拳,
“赶紧滚,想挨捶是吧!”
说完就升起车窗,催促李石开车,
“赶紧走,烦都要烦死了。”
车子绕过钟楼,李石从后视镜里看见路云平的车往北去了,便笑着说,
“平子这是拉媳妇儿回去继续战斗哦,要么说身体好。”
黎晖靠在椅背上没睁眼,
“你没得说了吧。”
“嘿,你不知道你和平子在厕所的时候,那个程晓佳有多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
“人家不是紧张你,是紧张平子。”
“那就更没啥紧张的了。”
李石看看黎晖,难得认真的问,
“你和平子……就打算一直这样了?”
黎晖睁开眼看看他,笑了,
“一直哪样啊,这不好着呢吗。”
“哎,平子他的心思……”
黎晖打断他,
“我和平子是伙计,是哥们。我俩都是这心思。”
说完闭上眼,换了姿势靠着,又说,
“就是这样的,你也别瞎操心了。”
李石想起路云平刚刚说的话,不免叹了一口气,
“黎哥,咱何必自欺欺人呢,这些年平子也够熬煎的,你看他操你的这些心,再换任何一个人都回心转意了。”
“不会用成语别瞎用,回什么心,转哪门子的意?平子和程晓佳现在不是很好。”
“那不一样!说句难听话,对程晓佳,那就和养小狗差不多,平子以前闹得那些荒唐事还少啊,这个程晓佳也无非就是时间长一点,谁能说平子这就是动真心了。”
“就是因为他以前荒唐事多,所以希望他和程晓佳能时间长点,难道你还希望他和那帮野鬼一样的混啊。”
“再长能有多长,还能一辈子咯?”
黎晖突然不接茬了,眯着眼睛发了半天愣,
“石头你说得对,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一辈子嘛。”
李石看他那样子,心里后悔说错了话,
“黎哥,你别这样,小宇哥他……”
黎晖做起来按了一下李石的肩膀,声音里有些隐忍的情绪,
“别说了,石头,不要说了。”
李石把黎晖送到楼下,
“平子可嘱咐我上去给你烧壶开水呢。”
黎晖吧他推回车里,
“我还用你给我烧水?赶紧滚回家去吧,记得明天到财务提钱,去世纪金花把卡买了。”
“对,有件事你心里有数,财务说账面现金流也就两百万了。”
“你明天找人把几家‘点法‘的钱提收回来用。”
“行,我知道了。
”
从市区到新港的距离比较远,程晓佳从上了车就一直低着头玩手机,路云平开车觉得很乏,时不时和他说几句话,程晓佳也一概的嗯嗯啊啊了事,几次下来,路云平忍不住了,
“你现在脾气够大的。”
程晓佳抬头,
“啊?”
“啊什么啊?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晓佳看了看路云平的脸色,又低下头,
“我没有。”
“没有你掉脸子给谁看呢,你少爷谱儿摆给谁呢?”
程晓佳收起手机,但仍是低着头,
“你别凶,我没发脾气,没摆谱,就是有点累,懒得说话。”
路云平直摇头,
“佳佳,你用不着做出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我没给你委屈受吧,你这一晚上了,到底哪里不痛快,你直接说出来,别搞得跟我虐待你一样。”
程晓佳这回抬头了,直勾勾看着他,路云平时不时侧过头来对视,
“你这干什么?”
“我觉得你知道。”
路云平打了一把方向,心里劝自己,对小孩子要有耐性有耐性,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还问你,打的哪门子哑谜。”
“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路云平趁等红灯的工夫点了一支烟,顺手开了顶棚,
“爱说不说!”
冬夜的冷风呼呼的灌进来,程晓佳往羽绒服里缩了缩,他对着车窗里路云平的影子小声说,
“我不喜欢黎晖……”
路云平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黎晖,你以后少和他……”
路云平一脚刹车,车子噶的一下停在马路中间,幸好是夜里,这条路又不是主干道,半夜里几乎没有车,不然肯定追尾,程晓佳没系安全带,这一猛子好悬撞到挡风玻璃上,他惊慌的抬头看路云平,路云平叼着烟,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黎晖怎么惹了你?那是我最铁的伙计。”
程晓佳知道自己是真的说错了话,他扮好孩子时间太久了,有时都忘记自己也是多疑敏感的人,突然间,他很想歇斯底里闹一场,看看黎晖到底是不是路云平心里藏得最深的人。
“最铁的伙计?”
路云平咂了一口烟,有些烦躁,
“我和黎晖,石头认识快二十年了,我们半大孩子时候就在一块玩,这些我都告诉过你。”
程晓佳坐直身子,看着路云平,
“晚上你俩在洗手间干啥呢?”
路云平有些吃惊,
“你这是在质问我?”
“是怀疑,他去洗手间,你也去,你就那么关心他!我要去看看,李石还不许,说没我的事!”
程晓佳说着,声音大起来,结果路云平笑了,但是笑得并不友善,有些冷吝,
“那你觉得我们在洗手间干啥啊?”
程晓佳尽量做出懂事的样
子,
“我不想乱猜。”
路云平松了离合,把车慢慢靠在路边上,拉起手刹,
“别啊,你乱猜一下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想象力。”
程晓佳看着路云平,像是不认识一样,路云平比他大14岁,平时都是一副温柔稳重的长者形象,从没有对程晓佳说过这么刻薄的话,程晓佳一时之间不知要说什么,车里沉默了片刻,程晓佳才反应过来这都是因为黎晖,因为说到了黎晖,路云平才会这样对自己,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不甘心,
“我能看出来,你很在乎他,你们不像是伙计。”
“那我们是什么?”
程晓佳说不出口,他觉得胸口露了个洞,顶棚里吹进来的冷风都灌进了他心里,他说不出黎晖是路云平的什么,他只想知道,自己是路云平的什么。路云平听到这句话,居然只是冷笑了一下,叼着烟侧过头,
“你不会真觉得你是我老婆吧?”
程晓佳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好,然后默默的开了车门,路云平看着那串钥匙,再看看街边的人,放下车窗,程晓佳也在看他,眼底好像还有些期许,但是路云平只是说,
“上来,我送你回学校。”
程晓佳眼里那微弱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他开始低头拨号,
“不用,我可以找人接我。”
说完,程晓佳突然后悔了,他走了两步,扶住车窗,
“圣诞节那天学校有演出,你来吗?”
直到引擎声消失,程晓佳才敢抬起头,这条路是规划中的商业街,还没有开业,四处连亮着的霓虹灯牌都没有,一片黑漆漆,再看看手机上拨出的是一串错乱的数字。程晓佳一入校就认识了路云平,那时路云平作为捐建学校钢琴馆的慈善家受邀观看新生入校演出,程晓佳的钢琴是压轴表演,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和路云平坐在一个桌上。
他是一眼就喜欢路云平的,路云平看起来并不像是圈子里的人,那会儿程晓佳握着路云平留给他的名片辗转反侧,很是痛苦了一阵。后来又在不同场合见过几次,路云平似乎对他完全没有印象。伤感之余,委婉的打听过路云平是不是已经结婚生子,才发现他的私生活严密的不透风,几个常和他打交道的学生处老师都完全不清楚。
音乐学院的学生有很多校外社交的机会,像程晓佳这样漂亮又聪明的男孩子炙手可热,只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所以能推的都推,后来还是学生处的人找到他,说这个你不能推,学校在南郊大学城划地的事儿还要靠这位公子哥儿,程晓佳想,就当是放纵一把吧,就跟着那人去了,然后意外的在隔壁卡座看见了路云平,还有路云平怀里的男人。
程晓佳当时简直是欣喜若
狂,再对着那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就完全没了兴趣,借酒装疯的临时溜号了,第二天就跑去了隆安的地下停车场堵人,连着堵了一周,还真让他逮住了,当他站在那儿磕磕巴巴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时,路云平轻轻的笑了,他走过来摸着程晓佳的头发,
温柔的说,
“你不是有我的名片吗?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当天晚上,程晓佳就上了路云平的床,这不是他第一个男人,却是他最喜欢的。因为路云平,程晓佳觉得学校里那些人要么歪瓜裂枣,要么败絮其中,论英俊,论多金,论性情,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路云平。不久,路云平又把别墅的钥匙给了他,程晓佳住宿舍也就少了,慢慢的,他清高孤傲也就名声在外了。
那会,程晓佳是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把那串钥匙再交还给路云平。
☆、演出
程晓佳握着手机,通讯录来来回回被翻了三遍,却下不了决心打给谁。他和路云平的关系在学校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像他们这么高调的却少,开始人们都以为是后勤处那些老皮条客拉的关系,后来发现不是,故事的版本就开始多样化,羡慕的,嫉妒的都有,程晓佳知道很多人都在等着看笑话,而他,不想成为笑话。
王越被手机吵醒的时候已经准备了一车的脏话,但是看见来电显示上的名字就惊诧的坐了起来,
“晓佳?”
“王越,你的车在学校吗?”
王越以为他要借车,就说,
“在啊,你要用吗?”
程晓佳给自己鼓了鼓劲,尽量平静的说,
“不是……,嗯,你现在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王越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拿开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四点了,他掀了被子跳下床,迅速的在暗处摸着衣服,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过去。”
程晓佳环顾了一下黑漆漆的四周,为难的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你知道新港区的别墅群吗?从钟楼往这儿走就这么一条路,好像是个开发的商业街。”
“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银行?KTV?”
“没有,什么都没有。”
王越夹着手机套上裤子,顺手在抽屉里摸出车钥匙,
“行,那你站在亮点的地方,我快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音乐学院很多学生都有车,但是太拉风的没有,毕竟一个学生开着凯迪拉克来上课是有点奇怪的,王越开的是他爸淘汰给他的丰田凯美瑞,他自从看了路云平的Jaguar XKR以后,一直想让家里给他换一辆。
这会儿他坐在车上,心里转来转去的想,程晓佳晚上是和老男人一起走的,难道是车子抛锚了?他晃晃脑袋,这个想法明显不切实际,倘若路云平的车子出了故障,也不会轮到让程晓佳叫人去接。
他自顾自的瞎想了一路,直到看见路灯底下瑟缩的程晓佳,
“赶紧上来。”
程晓佳红着鼻子红着眼睛,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哭过,他缩在副驾上,闷闷的说,
“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出来。”
王越过去摸他的手,只一碰,程晓佳就缩回去了,但是王越还是摸到那手凉的吓人,
“应该是这么早,马上天就亮了。”
程晓佳对他的调侃完全没有回应,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这情形再明显不过了,王越叹了一口气,
“现在去哪儿?”
“随便。”
王越忽然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老王八蛋就这么三更半夜把你扔下走了!?”
程晓佳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又闭上眼,
“和你没关系……,走吧,找个地方我请你吃东西。”
两人最后去了小寨的麦当劳24小时店,这个店离学校最近,方便吃完回宿舍补眠,程晓佳只要了一杯咖啡呆愣愣的坐着,王越看了他一会儿,终究忍不住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程晓佳摇头,王越不甘心的试探,
“你们分手了?”
程晓佳这次有了反应,
“是不是很像一个笑话?”
王越被这信息充分的鼓舞了起来,
“早就该分开,他比你大那么多,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他是很有意思的人,没意思的是我。”
王越压抑了一下表白的冲动,但是说了一句更越位的话,
“你要去那边收拾东西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这句话倒是提醒程晓佳了,他还有很多东西都在别墅放着,如果他一直不去拿回来,是不是就意味着还有机会挽回?几个想法在脑子里翻腾了一下,但是一夜没睡,现在脑子也不好使,稍一做功就疼的厉害。
王越看着他,想再趁热打铁一下,
“你别这样,感情分分合合太正常了,特别像他那样的人,以前怕你觉得我搅合,我都一直没和你说过,其实我在月宫见过他好几次,他都是和不同的人一起去的。”
王越还想说,程晓佳却按住了他的手,
“你说的这些事儿我都知道,你想的什么我也知道,但是我想静一静,再给你个答复。”
王越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欣喜若狂。他也是几乎一进校就开始追程晓佳,程晓佳对他始终若即若离,偶尔开开玩笑,却从未让他吃到过嘴里,耗了两年多,王越也渐渐觉得累,没想到突然之间,程晓佳和路云平居然要分手了,他内心已经在开始偷偷盘算圣诞节要怎么过二人世界了。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白天上课,晚上排练,很快有人发现程晓佳住回了宿舍,很是惊讶,程晓佳一律淡淡的回应,
“他出国了,一个人住着没意思,回来热闹热闹。”
期间他给路云平打过两次电话,但是没人接,打去公司,蒋进总说路云平在忙,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如果急事可以转达,有一次把程晓佳弄急了,冲着电话喊,
“我要去收拾东西,没有钥匙,麻烦你转达吧。”
没想到蒋进立即说,
“公司有备用钥匙,需要我陪你去吗”
顿了一下又说,
“需要车去接你吗?”
程晓佳噎了半天,最后只是无声的挂了电话。
他从包里掏出钱夹,这是路云平送他的,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张合影,是大二寒假路云平带他去日本泡温泉时拍的。程晓佳想,路云平可能都不记得了,这是他们俩唯一的一次合影,还是拜托酒店工作人员拍的,有点远有点模糊,但是程晓佳能看得出
照片里自己的幸福。他平时把他藏在夹层里,是怕路云平看到让他取出来,开心或者不开心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看。有时程晓佳觉得,自己这样矫情的厉害,可是改不了。
其实他想去公司找人,但是他怕会遇到更令他丢脸的事情,他想一咬牙就这么算了,可是算不了,两年多谨小慎微,点点滴滴的构建起来的习惯,不是说算就能算的了的,他是真喜欢路云平,也许周遭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傍大款的男妓,但是他自己清楚,他是真的喜欢,就是酒桌上那一眼看过去,就喜欢了两年多,这感情已经根深蒂固,现在要拔出来,恐怕得要了程晓佳的命。
转眼就到了年底,圣诞汇演最后一次彩排走位,学校的领导都来看了,排练完程晓佳拉住一个熟悉的教务处老师,人家告诉他,演出是肯定给隆安留了位置,还打趣他,一定把位置安排在中间,能看的更清楚。
音乐学院的圣诞汇演是传统,对外叫做新年音乐会,每年都安排在北大街的人民剧院,规格很高,请的都是市上的领导和大企业主,算是学校的大事。程晓佳今天打扮的很用心,妆都是自己化得,参加大大小小演出比赛这么多次,这一次他突然紧张的厉害。
晚上七点演出准时开始,程晓佳扒着台边往外看,可是看不到隆安的牌子,后面有个关系不错的捅咕他,
“别看了,平常还看不够啊。”
程晓佳嗯嗯啊啊的说,
“我就看他来了没有。”
“开演前我溜下去看了,前排都到齐了,没有空的,人肯定在,别瞅了。”
程晓佳心一下就安了,觉得三个小时的演出时间也并不算太长,那晚他表现的很卖力也很好,下了台老师都过来使劲抱他,可是他心不在焉往外赶,按照惯例,观众退场后,学校会安排领导和嘉宾同演出人员合影留念。
程晓佳在人群里张望,他看不到路云平,他很想喊一声,但是他克制住了,就那么窜来窜去,时不时有人拉住他说话,他也礼貌的回应着,可是眼睛却一张脸一张脸的扫过去,没有路云平,没有路云平,程晓佳甚至以为他提前退场走了,可是一扭脸有人叫他,
“程晓佳。”
☆、赌场
隆安的确有人来,可并不是路云平,而是蒋进。“演出很精彩。”
程晓佳看着蒋进,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他人呢?”
蒋进和旁边的人打了个招呼,才回答他,
“路总今晚有其他重要的安排,所以不能出席。”
“为了躲我,他至于吗?”
“不是躲你,路总今天是有其他的安排。”
“什么安排?在哪里?”
蒋进还没说话,已经有人拽走了他,
“蒋特助,来来,市长在这边呢,站一起站一起。”
程晓佳也被人牵着占位置,人一多拍照就是麻烦事儿,一会儿调位置,一会儿摆姿势,群体照完,又分小团体,一波一波的拍,领导和嘉宾就像道具布景一样站在那儿,程晓佳一直在下面等,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蒋进,他怕一转眼就再找不见人。
蒋进在台上本来就站的不自在,程晓佳的目光更要把他烧出个洞来,好容易等到都结束了,蒋进活动一下肩膀,顺便和领导寒暄几句,可是眼角已经瞥到程晓佳就要冲上来了,为了稳妥,蒋进只好先走过去,握着他的手,假装表示祝贺,压低声音说,
“你到对面洪福大厦的停车场口等我。”
程晓佳半信半疑的看着他,蒋进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我马上过来。”
蒋进开的是一辆大众辉腾,低调的商务车,完全没有路云平那么显眼,蒋进把暖气开得很大,吹得程晓佳的脸红红的。
“路总今天真的是有事,所以委托我过来参加,不是为了躲你。”
程晓佳不说话,坐在车里发呆,蒋进只好带着他在城里兜圈子,圣诞节的西京城,车流比路宽,这会儿城里已经交通管制了,只能出不能进,蒋进随着大流,一点一点的往南门挪,
程晓佳抬起头.
“你有烟吗?”
“你会抽烟?”
“不会,就想抽一根。”
蒋进就没再搭茬,
“我送你回学校吗?”
“你送我去找他。”
蒋进摇头,
“路总今晚是私人聚会,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程晓佳看他一眼,
“你骗人的时候也这么一本正经的。”
“私人聚会,是和黎晖吗?”
蒋进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能送你回学校。”
“我现在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你又何必送我。”
蒋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很想告诉程晓佳,赌气是没有必要的,路云平为爱痴狂早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对于感情的态度和一个二十岁的大男孩是完全不同的,人生的经历会磨平躁动,以前看起来牛逼的,现在也只能是傻逼而已,更何况他们对于这段感情的定义从开始就是不同的。
不过这是他老板的私人生活
,他不可能也不愿意过多的介入,车子就慢慢往前滑行,程晓佳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他已经完全没了在舞台上的光彩,这会儿只是个委屈可怜的小破孩。
程晓佳很想打听黎晖的事情,但是他也看出来了,蒋进一个有用的字都不会说出来,而且他回去也许会把所有一切都告诉路云平,程晓佳虽然失望伤心,但是他不肯认输,他不相信这段关系已经走到了最后,所以他忍耐着,擦了一把眼泪,指着路边说,
“麻烦你在那里放我下来就可以了。”
程晓佳刚下车,王越的电话就到了,
“你在哪儿呢,我找了两圈都没找到你人。”
“我在洪福大厦这一站。”
“那你等我开车去接你。”
王越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杯热咖啡,程晓佳暖着手,看王越温热的嘴唇落在他手背上,突然有些感动,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被人关心,被人呵护,所以当王越吻住他的嘴时,他破天荒的没有躲开。
“圣诞快乐。”
王越说着,从后座椅上拿了一个挺大的盒子给他,
“这是盐灯,能平复情绪,对身体也有好处,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他。”
程晓佳把盒子盖好,放进包里,
“谢谢,我都没用准备礼物。”
王越一把搂过他的脖子,肉麻兮兮的说,
“晓佳,你就是最好的礼物。”
程晓佳的那点感动已经用完了,听着王越的告白,完全不为所动,他推开王越,看着前面说,
“今晚有什么节目吗?”
黎晖不喜欢过节,尤其是洋人的节日,今天他本来打算自己窝在家里,但是李石打电话说‘点法’今天有大客人到。点法是他们自己的说法,其实就是赌场,点法分为明点和暗点,明点就是开在街面上的游戏厅,一般外间都摆着跳舞机,打鼓机,各种街机掩人耳目,里间都是老虎机或者动物乐园之类的赌博机,而且白天不接待客人;暗点是正儿八经的赌博场,黎晖手下有三家暗点会所,百家乐,二十一点,黑杰克,推牌九,各种玩法一应俱全,荷官都是在澳门受训回来的。
黎晖这三家会所在西京非常出名,有一群固定的豪赌客常年在这里泡着,今天是维扬国际的林建东请几个香港人过来玩儿,黎晖现在要做林建东的生意,林建东请客人,他当然要去卖个面子。
林建东没有包场,开的是至尊包,李石在门口等着黎晖,
“很多同行,很多暴发户。”
黎晖笑他,
“小声点,这里面随便一个我们都惹不起。”
推门进去,先和林建东打招呼,再被引荐了那几个香港人,又和熟面孔说了几句话,这牌局才正式开始,玩儿的是现在流行的德州扑克,起先只有四个人在
场上,过了一会儿变成六个,没半个小时就有人输干了,立即有人再顶上。唯一没离开牌桌的就是那三个香港人,李石在旁边轻声说,
“这是干什么?”
黎晖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退了出来,李石说,
“暴发户的钱,来得快,去的更快。”
黎晖摇头,
“我看那三个香港人有点面熟,应该是钱庄的老板。”
“钱庄?林建东不是一向和浙江那边的钱庄打交道嘛,怎么又换成香港的线了。”
“浙江那边的地下钱庄早就空了,而且现在政府在抓,要倒出钱来是难上加难。你看他今天的玩儿法,摆明了是送钱,小钱换大钱,或者小钱换点数。”
“一下请三个老板,林建东要有大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