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晖想了一下,
“林建东和安监局的关系一直比我们要铁,花城出了事儿,他不出面也一直不着急。”
“那他妈的是压了咱们伙计的钱!他急个屁!”
“这只是一方面。花城二期刚刚起来,如果一期销售滞后,对二期也有影响,我猜他是资金断了。”
“断了!”
“嗯,你去找人查一下从六月份到停工前,花城二期的工期进度,要详细的清单,最好今晚就开始查,如果林建东的资金真的出了问题,那我们就危险了,要早作打算。”
李石连忙去打电话,黎晖站在包厢外抽烟,心里百转千回的盘算着,没一会儿李石又回来了,
“我和下面都说了,让他们现在就去查,最迟明天下午要看见结果。”
“这个事情别宣扬出去,安监局那边你该跑还要跑,别让林建东看出什么。”
李石伸手拉他,
“安监局那边平子基本都搞定了,哎,我刚在监控室看到个新鲜的,你也来看一眼。”
“什么新鲜的我没看过。”
黎晖被李石一路扯到监控室,指着屏幕说,
“看,这是谁?”
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是百家乐的台子,台子边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很亲密,其中一个黎晖不认识,但另一个就是昨晚刚刚见过的程晓佳。
☆、捉奸
监控室值班的三个人看见大老板来了,都站起来,李石从兜里摸电话,
“我就贼了,赶紧给平子打电话啊!我都迫不及待看他的脸了。”
黎晖按住他,
“你没得玩儿了?先看看情况再说。”
“这情况太明了了吧,这是和小白脸……,贼,自己就是个小白脸,拿平子的钱找另外一小白脸来玩儿。”
黎晖瞪了他一眼,指着屏幕上的程晓佳问值班的,
“一起来的吗?来多久了?”
其中一个坐下倒了带查看了一下时间,
“最少一个小时了,黎哥。”
“就在这桌?”
“不是,之前玩的是二十一点。”
“打电话下去,问他换了多少的筹码,把画面调整到入场,我要看一下他换筹码的情形。”
很快下面回复说换了两万块的筹码,而画面显示程晓佳是和王越一起进场的,筹码是王越掏钱换的,李石又忍不住说,
“这是又傍上一个凯子啊,看着像个乖宝宝,原来这么有本事。”
黎晖不理他,对值班室的说,
“看紧点,有情况及时通知。”
李石跟着黎晖出来,越想越不忿,
“黎哥,这事必须和平子说!”
黎晖战在通风口点了支烟,
“说,但是要看怎么说,像你这样,就平子那脾气,他俩铁定玩完。”
“就是要玩完啊,这他妈的两面三刀还留着他干啥?”
“平子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路大老板应酬多成马了,人家又不跟我汇报。”
黎晖踢了他一脚,
“屁话比屎都多,打个电话!别胡说哦,就问问在哪儿呢。”
李石连着打了三遍,路云平那边才接起来,就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李石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喂,但是迅速湮灭了,李石挂断电话,得出结论,
“月宫喝酒呢。”
“一个人?”
“他就算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也铁定不是一个人啊,这你比我清楚的。”
黎晖想了一下说,
“也可能没什么事,程晓佳就是和朋友过来玩儿的。”
李石冷笑,
“我第一次进去看的时候,两人可还亲着呢。”
黎晖看他,
“你就是憋着劲要把他俩搅合散了吧。”
“哎,黎哥,平子这些年身边的小男孩还少啊,当时谁逼着他去医院化验HIV的,他的事情你比我清楚,他的心思啊,你也比我清楚,我就是搅合散了能怎么样?没有程晓佳,还有李晓佳,王晓佳呢,我又不傻。”
“那你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
“嘿,平子在不在乎他是一回事,他给平子戴绿帽子是另一回事吧。我跟你说,在这儿玩一会,俩铁定酒店开房去了,你信不信。”
黎晖还在犹豫,他从心里不希望路云平和程晓佳拆对儿
,李石在旁边一个劲下猛药,
“黎哥,要是你看见我媳妇儿和一男的在外面亲嘴,你会瞒着我不?”
“废话!我用不着瞒你,先把那男的弄残再说。”
“一个道理啊,你再想想。”
这道理黎晖是明白的,程晓佳在他眼皮下面和别的男人这样,他心里当然不舒服,换做对方是别人,拖出去挨顿打是免不了的,他介意的是路云平,他介意的是路云平心里……有自己。
他希望有个人能安定的陪着路云平,能慢慢替代自己在路云平心里的的位置,他觉得用时间慢慢磨,慢慢磨,总能等到一个合适的人。路云平刚发迹那会儿,醉生梦死过好一阵,身边各色的小男孩不断顿,黎晖还曾经押着路云平去检查过身体,警告他不要再乱来,路云平戒不了,黎晖甚至还打过他,可是路云平翻来覆去就那句话,
“我就喜欢你,小晖,你跟我,我就守着你一个人。”
渐渐黎晖就怯懦了,路云平看他的那种眼神让他心碎,他知道那种痛苦,可他也是没路可退的人,只好说,
“我们是最好的哥们,最铁的伙计。”
两人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直到程晓佳出现,黎晖觉得路云平也许就会这样定下来,路云平对程晓佳是不一样的,他看的出来。
黎晖正出神,监控室出来一个人,
“黎哥,有情况。”
监控录像无声的回放,大约几分钟前,有位酒醉的客人在程晓佳和王越的身后走了个来回,两次都碰到了程晓佳,王越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不久那客人又走过来,这次碰着的是一个侍应生,侍应生手上端着的盘子连同酒水不偏不倚全扣在王越和程晓佳身上,然后三方面就起了纠纷,王越打了侍应生也打了客人,被人分开后,王越还一直骂骂咧咧的,那酒醉的客人就又回来,两方面又准备动手,现在正被保安隔开。
李石骂了一句,
“干什么吃的,在场子里能让人打起来,叫保安把人拖到待客室。”
监控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
“人带去三号待客室了。”
黎晖啥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
待客室听着很斯文,其实不是用来待客的,是专门收拾砸场子的人,看起来和刑警的审讯室没太大分别。
黎晖和李石进去的时候,王越还在嚷呢,
“你们要干什么!你这是非法拘禁,再不放人我要报警了!”
那个酒醉的还伸着胳膊要过来打人,正被俩保安架着,一群人看见黎晖和李石进来了,都安静了一下,酒醉的立马不醉了,伸直了腰,
“黎哥,石头哥。”
黎晖没说话,李石走过去把保安拨开,拍着那人的肩膀嘻嘻笑,
“我不敢承你这么叫,你混的都大发啊,成
哥。”
那人被拍的矮了一截,
“石头哥,石头哥,你可别这样说。”
“哎呀,叫你一声成哥是应该的,成哥做事多地道啊,专挑大过节的来给我们还钱,我这就叫人把借条拿过来。”
“别!别!石头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今天喝的有点高,碰了这俩小子一下,他们就不依不饶的,我不是故意砸场子,真的,石头哥,你信我。”
李石把他指着王越程晓佳的胳膊拉下来,
“这可是我们的贵客呢,我看看,你是哪个指头伸出来了。”
那人立即把手攥了起来,可怜兮兮的说,
“石头哥,你别吓唬我了,我胆子小。”
李石笑着回头和黎晖说,
“哎呀,成哥觉得我吓唬他呢。”
黎晖一直在看程晓佳,这会儿在收回目光,轻描淡写的说
“那你就别吓他了。”
李石拍拍成哥的脸,
“听到没有,黎哥说不让我吓你,我要是真把你的手指头剁下来,就不算吓唬了吧。”
旁边站着的俩保安接到李石的眼神,立即脱了工作服,亮出一身腱子肉,帽子也扔到一边,再没有保安的样子,其中一个把叫成哥的拖到桌子按住,另一个拉开抽屉拽出一把尖刀,薄薄的刀刃闪着光,砰的一声就扎在了桌子上。
程晓佳吓得叫了一声,黎晖转过头去盯着他,程晓佳又吓得叫不出来了。
成哥两条腿软的已经站不住,冷汗顺着脑门子往下流,刀刃贴着他的指头缝挨个扎进去,其实都只是擦破了点皮,但是他哀嚎的声音就像卸了条胳膊一样凄厉。黎晖被他叫的头疼,冲李石挥挥手,李石也玩的差不多了,
“哎呀,今天这屋里光线不好,怎么都扎不准,成哥对不住啊。”
成哥摊在桌子上,嗓子都叫哑了,
“石头哥,石头爷爷,我真错了,真错了。”
“呵呵,那这次先记账吧,和上一笔记在一起,算利息,好不好?”
成哥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好,好,那笔钱我下个月底一定还上。”
李石把他拉起来,给他整了整领子,对站着的一个手下说,
“彪子,体体面面把成哥送出去。”
那壮汉就把软成一滩泥的成哥架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黎晖说,
“小朋友,轮到你们了。”
☆、乍势
黎晖往前走了几步,程晓佳哆嗦着叫了一声,
“黎哥。”
王越吃惊的扭头,
“晓佳,你认识他们?”
李石走过去,掐住程晓佳的脖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王越伸手要拦,李石已经抬脚把程晓佳蹬到了一边,程晓佳挣扎要起来,旁边被按住了。黎晖冲他说,
“你别乱动,没你的事儿。”
李石一摆手,对站在旁边的男人说
“来,招待一下我们这位小同学。”
程晓佳受惊的看着他们,
“黎哥,这是……我同学,我们……我们是来玩儿的。”
王越手揣进兜里摸手机,
“晓佳,别和他们废话,我这就是打电话报警,我还不信了……”
话还没说完,王越脸上已经挨了一拳,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里能经得住什么打,三两下鼻子嘴里都冒了血,趴在地上气息奄奄。
程晓佳怕他有意外,转而去求李石,
“石头哥,别打了,我们不懂事,以后一定不会这样了。”
李石低头看他,啧啧的说,
“长得真心疼,可惜是个贱货。”
程晓佳是多聪明的人,一下就听懂了李石的意思,
“石头哥,不是的,你误会了,他真是我同学,黎哥,别打他了,他真的只是我同学。”
黎晖现在连程晓佳看也不看一眼,见王越被打的差不多了,就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轻声细语的说,
“同学,你刚才说什么,非法拘禁是吧?要报警是吧?来,给你手机。”
王越艰难的抬起头,把黎晖递过来的手机推开,摸索着找自己的手机,摸了半天也摸不到,不知道被打的时候,手机飞到哪去了,黎晖看着他,真是像对着一个小同学一样,
“手机找不到,就用我的吧,要不要我帮你拨,嗯……110,是不是?”
程晓佳对着王越喊,
“王越,你认个错,别打,别打。”
王越是没吃过亏的人,不知道害怕,也不晓得黎晖是什么人,见黎晖拨了号,就拿过来,贴在耳朵边气喘吁吁的报警。
黎晖就等着他说完,接过手机在手里玩起来,程晓佳还想说什么,李石按了一下他的头,
“安静点!”
很快手机就响了,黎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按了免提键,
“黎哥,怎么给110打电话报警啊,你玩儿的这是哪一出?”
“呵呵,张队,今天你值班吗?”
“值什么班,下面所里接到电话,一看地址和电话,就立即转我这儿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大过节的问候一下”
“喂,黎哥,不要这样玩儿,我还在外面出着任务呢!”
“那不好意思了,张队,其实是想通知你,年底给弟兄们的辛苦钱都准备好了,你看是我给你送
过去还是你找个信得过的来取。”
那边沉默了一下,
“真没出什么事儿?”
黎晖看着王越,
“真没有,要不让下面所里出个警,过来转一圈。”
“不用了,万一碰见熟人更麻烦,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说,我改天打电话给你。”
王越趴在地上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儿他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李石在一旁笑,
“大学生,拽词啊,还非法拘禁呢,想不想看一下故意伤人啊?”
正说着,刚刚送成哥出去的彪子回来了,
“黎哥,查到了。”
说着递给黎晖一张纸,黎晖看了看,
“我怎么不记得‘金堂’有王同学这么年轻的阔少会员。”
他把纸条拍在王越脸上,
“你回去问问你老子,金堂是什么地方,你拿着两万块就在这儿乍势,是活腻歪了吧。”
王越的老爹连夜开车从郊县赶了回来,被人领进屋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儿子,但是没说什么,两三步走到黎晖跟前,
“黎哥,黎哥,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黎晖站在窗口吸烟,也不看他,淡淡的说,
“小孩子不懂事没关系,大人懂事就可以了。”
王越他爸连忙点头,
“是的是的,小孩子不懂事也是大人没教育好,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黎哥你就不要见怪。”
黎晖点点头,
“你放心,我不会和小孩子生气,不过,‘金堂’这里你就别再来了,事情闹得大,再见面也都是尴尬。”
“好的,好的,黎哥,我们爷俩以后再不出现。”
说着从钱夹里里摸出一张卡,转来转去没有合适的地方放,就放在了窗台上。
有人端了水盆进来,李石努努嘴,
“洗漱一下吧,省的出去难看。”
水盆端到王越跟前,却被推开了,
“用不着假好心,我不觉得难看!”
王越他爸几步走过来,冲着王越左右开弓就是几个打耳光,下手一点不比之前黎晖的人轻,李石过来拉了一下,
“哎呀,别打了,小心打坏了。”
王越见他爸拉着他要出门,连忙指着程晓佳说,
“爸,我同学……”
黎晖听了这句扭过脸来,问王越他爸,
“你有几个儿子?”
“就一个,就这一个小王八蛋。”
程晓佳眼睁睁的看着王越被他爸拖走,不敢说一个字,他的头还被按着,脖子已经酸了。
李石冲屋里其他人摆摆手,
“你们都出去吧。”
程晓佳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害怕这是要开始单独对付他,他慌张的看了看李石,又看黎晖,黎晖熄了烟,拉了一把椅子给他,
“坐吧,想喝点水吗?”
程晓佳怯生生的过去坐好,
“
黎哥,王越真的只是我同学。”
黎晖摆摆手,
“我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这些话,你留着和平子讲吧。”
一提到路云平,程晓佳的委屈恐惧一股脑涌了出来,李石看着他哭的厉害,有点不明白,
“哎,你是心疼谁啊,哭的这么厉害。”
程晓佳使劲摇头,
“他不要我了。”
这是黎晖最害怕听到的消息,他掏出手机拨路云平的号码,电话很久才接起来,路云平扯着嗓门在里面喊,
“喂,小晖啊,是跟我说圣诞快乐嘛,哈哈哈。”
黎晖能感觉到路云平旁边有别人,这也侧面验证了程晓佳的话,他们分手了,结束了,路云平又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半小时后来金堂找我。”
路云平嗯了一声,好像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才回答黎晖,
“出什么事儿了?”
“我再说一次,半小时内到金堂找我,你喝了酒,不要自己开车。”
程晓佳没想过会在这么窘迫的情况下再见到路云平,路云平明显喝了很多酒,是一个男孩子送他来的,程晓佳知道那男孩子是哪种人,他们学校这样的有很多,画着妆,带着美瞳,面相精致却看不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李石把那男孩往外推了一把,
“你在外面等。”
那男孩被李石镇了一下,见路云平没说话,就乖乖的出去了,出去之前还撇了程晓佳一眼。
路云平走到黎晖跟前,觉得有点头重脚轻,他下意识扶住了黎晖的肩膀,
“出什么事儿了,小晖。”
这是程晓佳从没有听过的关切的语气,和路云平相处的时候,路云平可以很温柔,但是从没有这么关切过,好像黎晖的手手脚脚都长在他心里,掉了一根头发丝都会扯着他心痛一样。
黎晖指了指墙角,
“不是我出事儿,在那边呢?”
路云平这才看见角落里的程晓佳,他走了两步,一脸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晖走过去把程晓佳拽起来,塞到路云平怀里,淡淡的说,
“我不管你们出了什么事儿,都好好解决。”
临出门的时候,黎晖又扭过脸来说,
“圣诞快乐,这就算送你的圣诞礼物吧。”
李石跟了出来,和黎晖一起坐员工电梯下楼,电梯里很安静,李石憋了半天问,
“黎哥,说真的,你是不是……”
“有点什么?”
“有点吃醋了?”
“放屁,我现在就是有点饿,有点累。”
“那你最后说那句是什么意思?”
黎晖没回答,出电梯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踢了李石一脚,
“石头,别那么犀利,我不会吃平子的醋。”
……
“我没那资格。”
☆、大石
黎晖睡到半夜,先接了金堂经理的电话,告诉他林建东的包房一晚上进出大概是五十多万,黎晖叮嘱他去查一下那几个香港人的住所,查到了告诉李石,然后他又给李石打电话,让他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去套一下香港人的嘴,看他们这次来究竟是干嘛的,如果真是地下钱庄来查项目,那林建东这王八蛋可能真是要拉他们做垫背的,这事儿务必要谨慎。
两个电话打完,黎晖也精神了,他这几年精神衰弱越发厉害,有时打牌打一夜不是因为有瘾,是因为睡不着。起身下地,黎晖觉得有点饿了,在冰箱里翻出一包速冻饺子煮了,那饺子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煮出来皮是脓的馅儿是硬的,黎晖权当煮了一晚片汤,端到客厅准备边看电视边消灭了,那碗儿太烫,黎晖在茶几下准备翻本杂志出来垫着,免得把老家具烫出印子,结果随手划拉着,掉下来一个镜框。
镜框是塑料的,很旧很脏了,压在一堆报纸杂志底下,看样子多久都没碰过,黎晖捡起来吹吹灰,放下碗又用袖子擦了擦,里面的照片才清楚了起来。
是三个人的合影,李萍站在中间,黎晖搂着妈妈站在左边,陈开宇个子高,他站在右边,手却是搭在黎晖肩膀上的。照片里,黎晖的脸上还能明显看到些淤青,那是在大石台球厅落下的,是被宋刚打的。
宋刚是宋磊的亲哥哥,他们老爹据说也曾经在全国武术比赛上拿过奖,宋刚从小被他爹逼着劈叉下腰什么的,指望着也弄出个李连杰来,也就不怎么管他的学习,初中后就辍学在家,可是等长大了,武术也不吃香了,宋刚这一身的本事只能用来打架滋事,有了前车之鉴,到宋磊的时候也就不逼着练功了,不过哥俩都不是读书的料。唯一的不同就是宋磊只会卖嘴,宋刚却只会动手。
黎晖把宋磊在公司上美美收拾了一顿的事情,很快就在东郊的人们中间传开了,熟人见到宋磊不免都取乐一番,搞得宋磊很窝火,但是他真不敢惹黎晖,他打不过也不敢打,所以只能眼巴巴的盼着他哥哥给他出头。
这事情过去一段日子,彼此都相安无事,黎晖照旧每天和路云平、李石混在一处,有人递过话,说宋刚在找他,有几天放学的时候,他也看见宋刚和几个人在校门口站着,见他出来就盯着他,偶尔还会冲他笑一下。
黎晖认识宋刚,毕竟东郊就这么大,混出名字的人就这么多,而且说起来,宋刚和陈开宇还有点交情,两人曾经一起带人去西郊回民学校堵过门,那时敢和回民硬碰硬的,实在不多。
所以黎晖心里并不怕宋刚,然后在大石就出事了。
黎晖的物理老师曾经这么说,任何东西传到中国都
会被中国人改头换面到一塌糊涂,最明显就是台球,台球在西方是高雅的贵族运动,打球的必须是三件套,扎小领结,观众则西装革履,全程保持安静,如果遇见好球,也是礼节性的短暂鼓掌。可是这东西传到中国人是什么样呢?街边支一个台子,下面垫两块砖,几个小年轻光着膀子穿一大裤衩,嘴里叼着烟,脚下踩着塑料拖鞋,打一杆就大呼小叫人仰马翻。
黎晖老师说的很贴切,这种台子一块钱一局,不限时,沿着八仙庵的后街有好几处,有的老头老太太买一个淘汰的台球案子,支上砖就开始做生意,其实也能看得出那会儿大家多爱玩台球,可惜后来网吧的崛起,就慢慢把这种街边娱乐取代了,现在在西京要打一局台球,好点的馆子包段也得好几大百。
大石台球厅是不同的,它是东郊当时最好的台球厅,案子都是从北京买的星牌,那叫一个平整,装潢也算豪华,就那晃眼的玻璃灯让很多人开眼界,它还远离八仙庵那种下里巴人的地方,开在长乐坊东边靠着景龙池的僻静处,那里很少有学生去,除了价位高外,主要是人面太杂,经常有人挂着彩从里面出来,当然也有从后门扔出来的。
黎晖是大石的常客,他和大石的老板张琦很熟,过去玩儿有优惠,兜里有钱就给点,没钱呢,老板说了,挂你哥陈开宇的账。黎晖很喜欢打台球,水平也很好,偶尔和人赌两把,输少赢多,赢了钱他就请大家喝汽水,所以在大石的成年人中间,挟黎哥’也是很出名的人。
周五下午如果不踢球,黎晖基本都会去大石玩一阵,那天是和路云平、李石一起去的,去的时候没有台子,三人就站在吧台抽了会烟,等空出台子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黑了,路云平还说,
“得,今天又没烤馒头片,回去我妈又要嘟嘟我。”
李石呲他,
“你怎么像个家庭妇男一样,天天给你妈烤馒头片啊。”
黎晖已经开始给杠子擦松香,
“平子烤的馒头片很好吃,他妈离不开。这样吧,我看这天像要下雪,你俩玩三把,谁赢了和我玩两把,咱们就回算了。”
路云平和李石水平差不多,两人边斗嘴边打球,黎晖抱着杆子站一边看,没一会儿两边台子都结账走人了,黎晖就坐在一侧的案子上看。有个人走过来拍他的肩膀,
“同学,借个火。”
黎晖摸着口袋一扭脸,迎面就是一嘴锤,正凿在黎晖腮帮子上,这一下劲很大,直接把黎晖从案子上打摔了下来。李石骂了一句,想动手被路云平拉住了,两人四顾,发现整个楼层瞬间就没什么人了,还剩下三桌的人,都放下杆子,慢慢围了过来,李石数了一下,大概有十五六个
。
站在黎晖身边的人个子不高,四方脸,眼睛很小,李石猛的抓紧路云平,
“贼!是宋刚。”
黎晖好像摔的很重,躺在地上起不来,宋刚走过去想弯腰抓他的头发,没想到黎晖伸手挡了一下,抬脚就踹在宋刚的腿上,宋刚没料到这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黎晖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来,手里握着台球杆,盯着宋刚。
宋刚扶着台球桌站稳倒笑了,
“哎呀,挺利索的,难怪我弟弟被你打的那么惨。”
路云平和李石都绕过来,和黎晖站在一起,路云平对着宋刚说,
“那事儿和他没关系,是因为我。”
黎晖推了他一把,
“少废话,往后站!”
宋刚看着他手底下的人说,
“看看,这么小就懂得讲义气啊,不过,义气是需要实力的。”
他指了一下路云平,
“这事儿因为你来的,但是我弟弟打过你两次,所以我不找你。”
然后又指了一下李石,
“你打的那个什么小杂碎我不认识,所以我也不找你。”
然后他看着黎晖,
“小黎哥很厉害,收拾了我弟弟两次,一次开了瓢,一次瘸了腿,我这做哥哥的不能不言声,所以今天,我就找你。”
也不知他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个汽水瓶,说完这句话,忽然就甩到了黎晖跟前,黎晖本能的拿着杆子一挥,瓶子飞出去正砸在一盏玻璃灯上,划拉一声玻璃灯就碎了,声音很大。黎晖推着李石和路云平往窗口又退了几步,
“人是我打的,让我伙计走,账我和你算。”
张琦本来在街对面吃羊肉泡,突然看见店里很多人呼呼啦啦的跑了出来,就对老板喊了一声,
“馍慢点下锅。”
赶紧往店里赶,上了楼,正听见那声脆响,连忙挤了进来,他本来要发飙,但是抬眼看见是宋刚和黎晖,立即就明白了,黎晖打宋磊的事儿他也听说过,于是就过来扳宋刚的肩膀,
“宋刚,这是干什么。”
宋刚扭过脸,
“张琦,你不要管闲事,今天我包场,毁了东西我赔,死了人……我抗。”
☆、救急
张琦看出宋刚这次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算了,他压着宋刚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你不要在我这里闹事,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宋刚看了他一会儿,
“你那玻璃灯多少钱,我现在赔你。”
张琦按住他掏兜的手。
“不要你的钱,你现在走。”
宋刚笑了,
“我说你紧张什么啊,我还能把这几个小孩子怎么样。”
张琦不说话看着他,宋刚撇了撇嘴,对手下的人,
“没办法,琦哥面子大,我不敢胡骚情,我们费点事,把他们带走。”
张琦还按着他的手,宋刚就不笑了,
“张琦,这是我的事情,我给你面子不在你这闹,你差不多就行了,别给脸不要脸。”
说完一努嘴,身边的人朝黎晖他们围了上去。
黎晖一边往后退,一边对李石和路云平小声说,
“他们人多,我挡不了太久,你们瞅时机跳下去。”
李石啐了一口,
“贼,我不走,要死大家一起死。”
路云平不说话,但是也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黎晖着急的推他俩,
“傻逼啥,赶紧去叫人,要不今天都得完蛋。”
正说着有人已经冲了上来,黎晖把台球杆一横,没想到对方直接从腰里抽了一把西瓜刀,直接砍在杆子上,路云平瞅这个空档上去就是一拳,李石从墙角捡起一个不锈钢的簸箕在手里胡乱挥着,
“能去叫谁。谁他妈的敢跟宋刚玩儿,也就咱三个点背。”
黎晖的台球杆再结实也干不过西瓜刀,何况刀还不止一把,不知谁一刀刮在了黎晖的胳膊上,从棉袄到秋衣全给划开了,黎晖背靠着窗户已经没路可退,他喊了一声,
“走!”
转身想扒窗户跳下去,立即有人拽住了他的脖领子,生生将他拖到地上,紧接着无数的鞋底都招呼上来,把黎晖踢得满地打滚。
那两人也好不到哪去,面对这么多成年人,抵抗也就是个时间问题,没几分钟就都让人按趴下了。
这些人居然准备了麻绳,把三个人捆猪一样绑的结结实实,拖着就往外走。
张琦还想拦,
“宋刚,你这是要把人带去哪儿,你别忘了你前段的事情刚了,你别太嚣了!”
宋刚转头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算什么东西,少在这儿教训老子,老子愿意把人弄哪儿和你没关系,再皮干我砸了你的店!”
张琦从楼上追到街边,街上早就站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见人出来,呼啦闪出一条道,眼看人就要全部塞进一辆小面包,张琦再赶过来扒着车窗,
“宋刚,你替你弟弟出头没错,但是你别忘了黎晖的哥是谁。”
宋刚不屑的笑了,
“陈开宇还在青海骑骆驼呢,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说
完一挥手,车子就走了。
陈开宇吃完晚饭回宿舍整理内务,班长过来说,
“收拾啥呢,前两天那包薯片藏哪儿了?”
陈开宇一咧嘴,
“薯片昨天听报告的时候吃掉了。”
“放屁!赶紧拿出来,不然我报告队长啦。”
“班长,别翻别翻,我刚收拾干净,薯片在内务柜最下面藏着呢,你可赶紧吃,今晚上政治学习马上就集合。”
正说着话,有人打报告,宿舍门一开进来一个战士,
“陈开宇?”
“我是。”
“你们家有人来,说出了急事要见你,这会儿在门岗呢,你赶紧去一趟。”
陈开宇愣了,刚刚他才在支部打过电话回家,被他老爹美美的呵斥了一番,压根没说家里有什么事,他班长推他,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啊,一会儿就集合了。”
“那我要赶不回来你给我请假啊!”
“我操,队长难说话成马了,你必须回来!”
程开宇一溜小跑往门岗去,他隐隐觉得有事情,他家里人要找他还用在门岗吗?他老爹每次坐车来陆院,政委都要出来接的。如果不是他家人会是谁?小晖来了,陈开宇想,今天是周五,那孩子明天没课,难道忍不住跑来看他了?陈开宇这样想着,脚底下速度就更快了,没想到在门岗看见的竟然是张琦。
他还来得及开口,张琦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小晖让宋刚带走了。”
陈开宇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张琦咽了口唾沫,
“小晖在我那让宋刚堵住了,我拦不住,人已经被带走了,怎么办,你赶紧想办法。”
陈开宇觉得汗毛根儿都立起来了,
“为什么带走小晖,还是为上次的事儿?”
“小晖前阵子又把宋磊打了,据说打的很狠,一条腿走路都不太好使了。”
陈开宇不说话了,脑子里飞快的转,张琦催他,
“谁在宋刚那能说上话啊,你告诉我找谁,我现在就去。”
陈开宇摇头,
“他就是个愣头,谁在他那说话都不好使,他敢到你那堵人,还会看谁的脸。”
“那怎么办?我看他下手挺狠,带走的时候,小晖已经让打了。”
陈开宇想了几秒钟,
“我去,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我让一个伙计跟着去了,我估计不会离开东郊,一旦确定我伙计就呼我。”
陈开宇点头,
“好,你到前面十字天桥等我,我现在就去请假。”
陈开宇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学员队办公室,队长一抬头,
“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队长,我要请假。”
“我家里出了点事情,我现在马上要回去。”
“你下午不是才往家里打过电话吗?出什么事儿了?”
“我……我妈病了,我爸叫我回去一趟。”
队长对面坐着政委,这会儿从报纸堆里抬起头,盯着陈开宇看了半天,
“妈妈病了?需要我们帮忙吗?那我现在打电话给首长问一下。”
说着拿起电话就按,陈开宇看他按的是自己家的号码,忙走过去按住了插簧,
“政委,你别打。”
政委脸色一肃,
“陈开宇,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今晚的政治学习想请假。”
队长也看出来了,一挥手,
“不行,今晚一个都不许缺席,你回去准备一下,马上要集合了。”
陈开宇看了看墙上的表,转身往门口走,政委在他身后说,
“陈开宇,不要耍花样啊,今晚是要点名的。”
陈开宇回到宿舍,拉住班长,
“班长,今天你一定要帮我!”
晚上七点各学员队准时在宿舍楼前集合点名,然后整队去阶梯教室政治学习,等队伍走了,绿化带后面钻出两个人,
“陈开宇,我被你害死了,要是被队长发现了,咱俩都要挨处分。”
陈开宇拉着班长往家属区的墙根下面溜,
“点名的时候咱俩在,等晚上熄灯点名的时候,咱俩还在,怎么会被发现,队长就那么眼准瞅咱俩?”
班长在墙根下拉开架势,陈开宇蹬着他的手爬上了墙头,班长做贼一样四下看看,对着墙头小声说,
“你熄灯前一定要回来!”
陈开宇没回话,纵身跳进了无边夜色里。
☆、弟弟
人不多,但是还是表示感谢。
陈开宇找到张琦的时候,张琦正站在天桥下的IC电话亭回电话,见陈开宇来了,就挂了电话说,
“找到了,他们在三十九中后面的一个温州理发馆里,也是刚到,咱们现在就过去。”
陈开宇拉住他,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说,
“你现在能凑到多少钱?”
“你要多少?”
陈开宇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你有多少我都要,现在银行下班取不了钱,取款机只能取两千,不够用,这张卡先压你那,里面有两万块,你可以在取款机上查一下。”
张琦推了他一把,
“行了,和我还来这套!我现在给你回去取两万。”
“不用,一万足够了,你分开装两包,一包五千,半小时后我在三十九后巷口等你。”
陈开宇进去的时候,宋刚正和一群人在喝酒,店里很凌乱,地上堆着啤酒瓶子,宋刚一抬头先看见张琦,
“我说你他妈的阴魂不……”
然后他看见了张琦身后的陈开宇。
屋子静了几秒钟,宋刚身旁的人都从凳子和地上站了起来,有几个忍不住的先开口叫人,
“小宇哥。”
“小宇哥,你回来了。”
“小宇哥。”
宋刚看似四平八稳的坐着,但是脸上明显惊了一下,然后变了几变,陈开宇就站在对面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着急,对于打招呼的小弟们也不理睬,只是看着宋刚,直看到宋刚先开了口,
“小宇哥,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开宇没回答,用脚勾过一把凳子,在宋刚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凉菜和地上的酒瓶,淡淡的说,
“这是在开庆功宴?”
宋刚拿了个干净的纸杯倒上酒,推过去,老气横秋的说
“小宇哥也喝一口,咱们俩上次一起喝酒是啥时候我都忘了。”
陈开宇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宋刚,咱俩没啥太深的交情,想回忆到临死前也来得及。”
宋刚眉头一皱,他不想得罪陈开宇,可他也不怕陈开宇,正想着怎么说,里屋有人喊了陈开宇一声,是李石,
“小宇哥,我们在这儿呢。”
宋刚看着陈开宇,陈开宇听见喊脸上表情一点都没变,只是往里屋看了一眼,
“你找的这个地方不错啊。”
宋刚拉过一个满头红发的瘦小男人,
“小蔡的店,你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呢。”
陈开宇抬头看了一眼小蔡,对方有点胆怯的叫了他一声,陈开宇点点头,又环顾了一下店里,才轻描淡写的说
“店不大,要没有也很容易,你说是吧,宋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