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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顾青蓝 当前章节:14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分了腿环在他腰上厮磨着,还不满足,可怜兮兮看着他,路云平又加了一根手指,程晓佳哼了一声,差点泻出来,趴在他胸口颤声说,

“老流氓。”

路云平看时候差不多,翻身把人压在身下,在脖子上美美咬了一口说,

“既然你戳穿了我,那就现场表演耍流氓给你看吧。”

程晓佳抬起腿架在路云平脖子上,等路云平进入,那一刹那觉得很充实,自己还是属于路云平的,幸好没有被丢掉,他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像被养的宠物狗了,只要能在一起,其他的都不想问,包括今晚跟着路云平出现的男孩子,他也不问一个字,就这样挺好,真的,程晓佳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就这样,就满足了。

☆、破角

黎晖一晚上没睡,熬到天亮就下楼去吃豆腐脑,早餐铺老板都是厂里的老工人,远远看见黎晖就冲隔壁炸油条的说,

“三根油条,要热的啊。”

黎晖在小板凳上坐下,

“叔,今天来两碗。”

老板冲炉子跟前的老伴说,

“小晖来了,两碗不要黄豆,多放辣子。”

黎晖来得早,吃早点的高峰还没到,老板端了豆腐脑,就坐下和黎晖聊天,

“小晖,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挖土啊?”

“是啊,叔。”

“那也太辛苦了,是在建筑公司还是跟着工程队干吗?”

黎晖揪了一截油条泡到碗里,

“嗯,有个固定的包工头揽活,有了就去干干,没有就在家闲着。”

老板一脸深沉,

“做这个赚的多吗?”

“一阵一阵的,像现在冬天,工地都不开工,我们就没活干,没钱赚。”

“你骗我呢吧,我那天在可看着你开了辆特豪华的车进院子了。”

“那是人家给老板顶账的,老板让我开两天,不是我的。”

“那你没想着干点别的。”

黎晖笑了,

“叔,我啥也不会啊,要不我跟你卖豆腐脑吧。”

“瓜皮小子,干这儿有啥出息啊。”

“我觉得挺好的,叔,全西京城的豆腐脑就你家的好吃。”

“嘿嘿,真的?”

“真的。”

陆陆续续有人来,老板招呼了几下,看黎晖快吃完了,就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小晖,你现在还一个人呢?”

“嗯,还一个人。”

“没想着再找一个?”

“我这条件,就算了吧。”

黎晖站起来掏兜,

“多钱,叔。”

“先别急着给钱,我问你,你媳妇儿走了这些年,你就没再谈个朋友啥的?”

“真没有啊,叔,你赶紧收钱,我今儿还有事呢。”

老板接过钱抓住他,

“哎,瓜娃,叔给你说一个呗。”

“呵呵,你给我说谁啊,谁能看上咱们个民工。”

“什么民工!你这么年轻,长得这么敞亮,现在女孩不都喜欢你这样的嘛,咱有手有脚有工作,哦,对,还现成有房子,想娶媳妇还不容易啊。”

黎晖笑,

“叔,你别替我操心了。”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你媳妇儿啊?”

“没有,叔……”

“那就见见呗,可漂亮了,也年轻。”

黎晖真是无奈之极,正巧李石电话来了,黎晖赶紧晃晃手机,

“叔,我老板打电话找我,我得走了,真的走了。”

老板在他身后喊,

“见见呗。”

“再说吧!”

李石听了这事儿笑的开心,

“那我算救你一命呗。”

“算是吧。”

黎晖夹着手机走过两条街,转到宏源大厦后面,他在这里买了一个固定车位,一般

车子都会放在这儿,很特殊的情况才会开进家属区。

“你今天出门该看黄历,八成喝两万豆腐脑会有桃花运。”

“那你过来,我请你喝。”

“我不缺啊,想要什么样的都有。你呢,要不然找个伴呗,男的女的无所谓。”

“你今天是闲了给我打电话吗?”

“哪能啊,就是告诉你,三个香港人咱们控制了,应该和你想的情况差不多。”

“人呢?”

“还在酒店,今天下午的飞机去深圳。”

“找人跟着一起去,跟远点。”

“成!”

“找个有通行证的,别到时过不了关。”

“没问题,你今天来公司吗?”

“没有事情我就不过去了,我想去趟青岔口。”

王越再回到学校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情,眼角和脸颊还挂着明显的淤青,手腕上缠了一圈的白纱布,有人问起,王越一脸坦然的说开车和人刮蹭了一下,在车里碰的,唯一知道实情的程晓佳保持缄默,不过他也有疑问,

“你这手上是咋回事?”

“我爸打的。”

程晓佳忽然想起在金堂,王越他爸扇他那几个大耳刮子,

“你爸下手也够狠的。”

“恼羞成怒呗,他在外面赌的事情,自以为瞒的很好。”

“那你也不至于下手把你打成这样啊,你是亲生的吧。”

王越一点不觉得好笑,

“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倒是你,你怎么认识那个人的?”

“谁?”

“就是那个黎晖。”

“哦,他是我朋友的朋友,也不是很熟。”

王越看来不想放过他。

“你不是本地人,你什么朋友能认识这种人?”

“哪种人?”

“你不知道他是谁?”

程晓佳看着王越发愣,王越看出他不明白,神秘兮兮的说,

“我听我爸那意思,他在西京城算一号人物,是混黑道的。”

“黑道?”

程晓佳觉得这个词太不真实了,

“你爸古惑仔看多了吧,你当拍电影呢,哪儿那么多黑道啊。”

王越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那我问你,为什么他能开赌场,你不会不知道开赌场犯法吧。”

程晓佳反驳不了,

“我爸说他要是想弄死咱俩,只要小拇指动一下就可以了。”

程晓佳嗤了一声,冲口而出,

“那是弄死你,他就弄死不了我。”

王越一把抓住他,

“他是那个老男人的朋友?”

程晓佳不是本地人,在学校和人都是泛泛之交,也没听过他有什么至交好友,唯一有可能认识黎晖的渠道,的确只有路云平。程晓佳因为一时口快被当场戳穿,看着王越不罢不休的样子就有些烦了,挣开他的手说,

“什么老男人老男人的,他还不到四十呢。”

王越不可置信,

上下打量一番,突然伸手拉下程晓佳的围巾,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的吻痕立即就露了出来。程晓佳被他一拽,吓了一跳,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王越看他一脸坦然,慢条斯理的把围巾整好,完全没有要掩饰的窘迫,

“你又和他上床了?”

程晓佳抿着嘴不说话,算是默认,王越一股火冲了上来,揪着程晓佳的围巾

“程晓佳,我问你话呢!”

程晓佳也就肯在路云平跟前伏小做低,别的人想给他委屈,他怎么肯受,

“王越。你大呼小叫是有病呢吧。我和谁上床要提前报备你吗?你给我盖章吗?凭什么你问我话我就要回答?”

两人对视半天,程晓佳看出王越的难过,又想起圣诞节最难熬的时候,是王越一直陪着他,不由得就软下来,

“王越,你别这样……你知道的,他本来就是我男朋友的。”

“你之前说了要分开的。”

“嗯,是说过,但是我离不开他。”

王越半天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不够了解路云平,除了能攻击对方是老男人外,再说不出什么,可是程晓佳不在乎男人老,从程晓佳脖子上的吻痕看,老男人似乎还挺生猛,老牛吃嫩草吃的还很欢实,可怜自己守了这几年,也就是前几天能蜻蜓点水的亲几下,正准备再进一步呢,人家却又重修旧好,王越觉得没劲,没劲透了。

正沉默着,路云平的电话到了,

“佳佳,我今晚有事儿可能回去很晚,你不要等我了。”

“嗯?那要多晚啊,我跟老师新学了一种汤,材料我都买好了……”

“改天你做给我吃吧,今天真的要很晚,说不定就不回去了。”

路云平挂了电话,看着对面沉默抽烟的黎晖,

“林建东是有背景的人,动他麻烦很大。”

“有多大背景,不就是发改委的舅舅嘛。”

“我想着安监局放行,这事情就算完了,”

黎晖站起来,

“走,喝酒去,慢慢商量,还要等深圳那边的消息,我也没最后想好呢。”

路云平站起来穿外套,

“吃啥,烩丸子?”

“你要喝酒又要开车,太麻烦了,咱们买点吃的,掂上酒去我家吃。”

路云平系着扣子,一脸严肃的说,

“那我今晚喝醉了可不走,你不能赶我。”

☆、反悔

  ;黎晖本来是打算叫上李石的,在车上让路云平给李石打电话,说了几句那边就挂了,

“石头说他不来。”

黎晖看了路云平一眼,

“石头好像不怎么愿意来我家。”

路云平心虚的没接话,他知道,李石这是给自己创造机会,可是又不能明说。

车子还是停在宏源车场,黎晖说顺便去安仁坊买点吃的,路云平跟在后面东看西看,

“你就不能在家自己做点?”

“家里就剩一袋速冻饺子前两天还让我吃了。”

黎晖边说边站在一个摊子跟前挑韩国泡菜,什么萝卜干,海带丝,人造海蜇,路云平在隔壁看人家炸鸡,

“我说你这些年都是怎么活过来的,厨艺是一点没长进,不是方便面就是蛋炒饭,现在又会下速冻饺子了。”

黎晖付了钱继续往前,

“我还会下速冻汤圆,你吃吗?去超市买几袋。”

“你就少吃点垃圾食品吧。”

刚说完,黎晖就直奔一家米线馆去了,嘴里还介绍呢,

“这家米线特好吃,我推荐你吃个麻辣肥肠的……”

路云平拽住他,

“米线都是橡胶,你喜欢我买一双解放胶鞋给你吃。”

黎晖进门直接要了两份麻辣肥肠米线,然后扭身说,

“下回吧,下回你下厨给我做麻辣解放胶鞋,今天别再屁叨了,你吃烩丸子的时候我可一句废话都没有。”

路云平看着米线已经打包拿出来,隔着袋子能看见红通通的辣子油,也觉得挺香的,

“再买两块饼就着吃啊。”

“不买饼了,一会儿去副食店买几个馒头,你烤馒头片吧。”

两人买了馒头又掂了两件啤酒往家走,进了院子熟人不少,有老人认出路云平,但叫不上名字的,相互只是笑着点头,偶尔有人说,

“又回来啦?”

路云平就回,

“回来看看。”

开门进家,黎晖拿东西进厨房顺便烧水,路云平满屋子转悠,

“我说你这房子还能下的去脚啊?”

黎晖探出头看了看,

“你把那堆报纸收拾一下扔到阳台去。”

“你现在可变的太邋遢了,我记得你以前可利索,你们家都是你收拾,你还总收拾我的屋呢。”

黎晖把买的东西盛盘端出来,

“我一直这样,就堆了点报纸而已。你那大别墅要是不请人收拾,不就跟垃圾场一样嘛,你真是有嘴说我呢。”

路云平坐下扯鸡腿,

“我还真没请人打扫过。”

黎晖从卫生间拿了手巾过来,扔在桌上,又启开两瓶啤酒,

“嗯,程晓佳看着就是会做家务的。”

黎晖说的没错,那么大的房子一直都是程晓佳在收拾,那孩子好像还有些轻微洁癖,路云平从头到脚的衣服都是他洗,袜子内裤什么的,

都洗的干干净净,更难得他这个年纪居然还会做饭,说不上多好吃吧,但是变着花样来,可是路云平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程晓佳,他更不喜欢黎晖说到程晓佳的语气,那意思好像他和程晓佳是两口子一样。

黎晖看路云平不吭气,就踢了他一下,

“烤馒头片。”

“我都多久没干这活了,质量难免下降。”

路云平烤好第一拨挑了了一个给黎晖,黎晖趴在厨房的小桌上,就着吃米线,吸溜吸溜的,边吃边赞,

“真脆,我家好像还有点芝麻,撒点不?”

路云平拉过黎晖的手,把他手里剩的的那一点咬在嘴里,

“你别折腾我了,还撒芝麻,吃的挺全乎啊,黎老大,我说那碗米线是给我买的吗?你都吃掉一半了,唉,黎晖,你现在好能吃啊。”

等路云平把几个馒头全烤完,黎晖也基本吃饱了,干陪着路云平喝酒。可怜给路云平就剩下了半碗米线汤,半拉凉掉的烤鸡,还有一堆路云平不爱吃的韩国泡菜,所以路云平也只好拼命喝酒。

“林建东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等事情坐实再动手。”

“唉,你可别乱来。”

黎晖斜眼看他,

“咱也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嗯,你好好的,别吓唬我,好遵纪守法呢,听着都肝颤。”

黎晖嘿嘿笑,路云平咬了一口人造海蜇,满嘴咯吱咯吱响,

“安监局放行,过了年你们把预售证办下来,继续销售,林建东那边和你们也没啥大关系。”

“本来的确和我们没关系,但是这次花城的事儿,他做的太不地道。”

“现在做地产到了尴尬期,能撑着就不易。”

“对,我怕的就是这个,万一花城砸了呢?那我和李石连买骨灰盒的钱都得搭进去。”

“维扬国际这么大,还能说砸就砸?”

“南门外新实力还是市长去剪彩呢,还是当年市政重点工程,还不是说砸就砸了,停那多少年了,有十年了吧。”“那个太复杂了,里面有人命呢,市上牵过线,当时还找过我,我没接。”

黎晖咋了口酒,

“总之这些事都有风险,我们压在花城上的钱,也不光是自己的,万一出了事,我和李石的尸体就得倒挂到城墙上去。”

“我贼,说的这么渗干啥,西京城谁能收拾你?”

“林建东黑我的骨灰盒钱,我就要收拾他,同样,别人把骨灰盒钱折在我手里,自然也要找我拼命,那就可不是谁怕谁的问题了,我咋不咋都要脱层皮。”

路云平叹了一口气,觉得心里沉甸甸的,黎晖倒乐了,

“别叹气了,天无绝人之路,你今天倒是提醒我,就算维扬不行了,维扬后面不是还有个发改委的舅舅嘛。”

“是啊,要不然

他能拿到那么多好地。”

“嗯,西京马上要上高铁,北郊要新建火车站,现在招投标在筹备期,你们接到文件了吧。”

“是,怎么,你有兴趣?”

“我没兴趣,但是我想林建东应该有兴趣,我查了,他的公司资质里,是有对外贸易这一块,但是没有单独成立公司,只有一个独立运作的部门在采买。如果维扬中标北站项目,就可以把部门拉出来成立公司,对外采购,这里面油水不会比做房产销售差。”

“从没听过他竞标这些政府项目,应该是他舅舅不想做的太明显吧。”

黎晖脸一掉,

“这次不一样,嗯,我想如果他和地下钱庄交易的事情能坐实,那么北站的竞标他就一定得做。”

“为什么?”

黎晖拍拍他,

“你喝傻了,因为我要他做啊。”

“林建东那么听话?”

“呵呵,他不听我的,他得听警察叔叔的啊,我都说了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有困难找警察嘛。”

路云平知道这几年,黎晖一直在公检法铺自己的路子,逢年过节大半都搭在这些人身上了,的确有些过硬的关系,只是平常不漏出来。黎晖继续解释给他,

“发改委都是直属省上的,和市上的部门走的很远,没什么交情,大家各过各的,如果能在对方身上割块肉是不会手软的,而且现在竞技类案件他们也有指标,我呢,最多就是不要金堂了。”

“你那聚宝盆,你舍得?”

“呵呵,有啥舍不得,本儿早回来了,多赚一天少赚一天无所谓。不过我也想了个大概,具体怎么做,还要合计合计。”

路云平心里一下就有底了,吞了一大口酒,

“你这样说,我就觉得靠谱了。”

“嗯,你以为李石要找人去砍他全家吗?”

两人说着喝着,不知不觉两件啤酒全都下肚,路云平连那半碗麻辣油汤也喝了,喝完齁的想吐,使劲推黎晖,

“赶紧给我弄点浓茶喝。”

黎晖摇摇晃晃进厨房,路云平等不及跟在后面,靠在门框上看黎晖踮着脚在吊柜里翻腾,

“你家茶叶藏的多深。”

黎晖酒劲来了也能和路云平逗两句,

“这是我家传家宝,当然藏得深。”

“我贼,真值钱啊,都他妈的发霉了吧,别再毒死我了。”

黎晖瞟了他一眼,

“毒死你正好。”

黎晖眼睛本来就不大,喝了酒更睁不大,眯成一条缝,瞟一眼似怒非怒,似笑非笑,像毛茸茸的小爪子在路云平心里挠了一下。

黎晖泡好茶,顺手掰了个红枣扔进去,路云平没来得及拦住,

“你怎么什么都往里放红枣,那是一个味吗?”

黎晖端着热水走过来,

“红枣是加速毒发的。”

路云平把杯子

接过来,一言不发放在橱柜上,黎晖还没反应过来,脸蛋红扑扑笑着看他,

“赶紧喝啊,毒死你大家都清净。”

路云平伸手把他圈住,

“我怎么就不清净了?”

热乎乎的酒气喷在黎晖脸上,黎晖扇了扇,

“我看着你就心烦,赶紧让路。”

路云平胳膊紧了紧,把黎晖箍在胸前,

“我看着你也心烦,黎晖。”

黎晖愣住了,路云平低下头,把嘴唇印在他脖子上,

“我不但心烦,还心疼。”

黎晖被脖子上的吻弄得一激灵,本能的要推开,可是路云平突然用了劲,抱的很紧很紧,

“平子,好勒啊,你先放开我。”

路云平不松手,嘴唇仍然轻轻重重亲着,

“不放。”

“平子,我们说好的……”

“没有,小晖,我没有答应,都是你逼我的。”

☆、相亲

厨房是45瓦的灯泡,橘色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橱柜顶上的杯子还冒着新鲜的热气,那是曾经过厂庆发的玻璃逃杯,胶印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旁边那条金鱼居然保全了头身,色泽艳丽的附在玻璃面上。

路云平紧紧抱着黎晖,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仄窄的厨房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平子,你喝多了。”

“我没喝醉。”

喝了酒,却没有醉,心里是明清的,只是有些时候是要借着酒劲才能鼓起点勇气,小晖,我喜欢你,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我们在一起吧。这句话说了无数次,都没有回应,没有回应却还要说,是怕它像杯子上的印的字一样,年头久了就磨平了,没有了。那样路云平是不甘心的,他等了这么久,最绝望的时候都不肯撒手,在夜里抱着这个念头取暖。

他和黎晖的轨迹起起伏伏都没有分开,他说,这就是命里注定的,两个人要守着到老。可黎晖说,对,命里注定就是伙计,守着到老的朋友。

平子,你不要对我太指着。

黎晖这样说了,路云平就假装不执着,假装着把精力和时间都放在别人身上,他拼命的换床伴,他喜欢瘦瘦窄窄的,喜欢眼睛小小的。李石说过,这些男孩子多多少少都有点像年少时的黎晖,他说,平子是断不了这个念头的,

当然断不了,路云平胡天胡地的时候,心里都长着一只眼睛在看黎晖,

那已经是路云平心里的一根肉刺,不能拔,拔出来连着血肉,那路云平也就活不了了。

黎晖简单收拾了一下满桌的狼藉,碗盘堆在水池里也懒得洗了,直接去洗脸刷牙,最后拿着湿毛巾进卧室。

路云平裹着那床鸭绒被,已经开始打呼噜,黎晖给他擦了脸,就坐在床边抽烟,家属区的院子很安静,远远能听见老火车站的汽笛声,这声音黎晖听了三十几年,起初是自己,后来就和陈开宇一起听,再后来,又剩下自己一个人,模糊的人事常常随着这悠长的汽笛声清晰起来,像一阵凉风吹过身体,黄河中学门口卖肉夹馍的夫妻,行政楼走道里用粉笔写下的秘密,大石台球厅里的玻璃灯,平日里无论如何都记不起的,这时都会悄悄漫出来,但黎晖想的更多的是陈开宇。陈开宇温热的嘴唇,有力的手,胳膊上的肱二头肌,滚烫的身体,军装裤子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那些简短但是令黎晖窒息的情话……

路云平突然叫了声小晖,黎晖扭头看他,顺手擦掉了他嘴边的口水,路云平握住黎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黎晖叹了口气,他已经习惯了,路云平喝醉了就是这个样子,拉着手还不够,摸索着还要拉他的胳膊,要把

整个人都拉住,搂在怀里,才不闹腾。

第二天一早,两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路云平先睁眼,一侧头看见黎晖衣衫整齐的睡在自己怀里,觉得心里一暖,这是他酒醉后的福利,也是黎晖对他的纵容。

敲门声持续不断,有人在外面叫黎晖的名字,路云平摸到手机看了一眼,

“谁这么一大早是催债啊,还是催命啊。”

黎晖装了三分钟的死,终于装不下去了,爬起来理了理衣服去开门。一开门就有点傻,

“叔,你怎么来了,不用出摊啊。”

“就知道你在睡懒觉,不看看几点了,出什么摊啊,都收摊了。”

“哦,”

黎晖看着早餐铺老板,

“叔你找我有事。”

老板闻了闻,又往屋子里瞟了一眼,

“你昨晚喝酒了?”

“我伙计来了,喝了几瓶,咋了,叔。”

“还咋了,赶紧收拾收拾,洗把脸,换身衣服,人我给你领来了,幸好我没带上来,可就在楼下站着呢。”

黎晖被弄得笑了,

“什么人啊,您就给我带来?”

“上次说的介绍对象的事儿啊。”

路云平系着皮带从卧室出来,正听到这一句,手就缩在皮带扣上,盯着黎晖看,外面那位不明白情况,还招呼路云平,

“小伙子,这家里一会儿要有姑娘来,你赶紧走,回避一下,好吧。”

路云平脸更黑了,黎晖回头看他一眼,想解释,当着外人又不知道从哪儿说,门外的更着急,

“我下去领人转一圈,半个小时,啊,二十分钟啊,二十分钟就带上来。”

黎晖想拉住他,

“叔,你别……”

“行了,别谢了,见了再说,是我亲外甥女,可漂亮了。”

说着转身蹬蹬下楼了。

黎晖笑了,

“你说这老爷子,一辈子的急脾气,都不等我把话说完。”

转过身正对上路云平的黑脸,

“介绍什么对象?”

黎晖白了他一眼,

“把你那驴脸收起来,我也正心烦呢。”

路云平跟着他进厕所,自己回答自己,

“是结婚对象吧。”

黎晖沉默着刷牙洗脸,路云平就站在一边用目光给压力,可惜黎晖一点不在乎,洗完踢了路云平一脚,

“让开。”

路云平拿了黎晖的牙刷牙缸开始洗漱,黎晖去收拾桌子,

“你下次能别用我的牙刷吗?”

路云平乌拉着嘴,靠在门框上,

“你也不说给我准备一个。”

“趴那刷,牙膏沫子溅一地,下次你用墙角的马桶刷,那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

路云平洗漱完跟出来,

“咱俩走吧。”

“去哪儿?”

“出去钓鱼吧。”

“不去。”

路云平站住了,

“你不会真要见吧。”

黎晖也站住了,无奈的看路云平闹脾气,

“街里街坊的,人家都带上门了,我要是躲了,那以后还怎么处。好歹给叔一个面子。”

路云平站那哼哼,黎晖给了他一拳,

“去洗碗,闹个屁啊,还嫌我不够烦是吧。”

两人刚收拾好,敲门声就响了,老头儿真带了个姑娘来,黎晖客气的让进来,倒了茶,四个人坐着,老头儿互相介绍了一下,就站起来要走,不但自己走,还招呼路云平也走。

路云平气儿不打一处来,站起来假装说,

“我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就走。”

老头见路云平进去,就当真了,对黎晖说,

“那我先走,你俩好好聊。”

路云平在卧室里抽了根烟,听见老头关门走了,又转了出来,黎晖忍着笑看他,他大马金刀的往姑娘对面一坐,

“我东西太多收拾不过来,今天不走了,改天再说。”

路云平本来就长得好,穿的也研究,一双电眼在姑娘身上来回看,看的那姑娘脸都红了,黎晖知道他憋坏,也不说破,顺手开了电视,拿着遥控器来来回回的换台,路云平突然说,

“看还珠格格!”

黎晖手一哆嗦,频道换到马桶台,路云平假装津津有味的跟姑娘说,

“我和小晖就爱看还珠格格,可好看了,你喜欢不?”

姑娘明显惊到了,强自镇定,

“还……还行吧。”

黎晖绷住脸,赶紧点了一支烟掩饰,路云平撇了黎晖一眼,见他没生气,就继续装白痴,

“我最喜欢尔康了,你喜欢谁?”

黎晖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咳个不停,路云平赶紧递了口水过去,黎晖想笑又得忍,狠狠的瞪了路云平一眼。

黎晖其实不想冷淡,无奈路云平在旁边舞弄了半天,黎晖怕自己笑喷就破戏了,只好一路冷着脸。眼看到了中午饭店,黎晖打算请姑娘吃饭,路云平却先一步站起来,拉着黎晖,

“哥,该带我到医院换药了。”

那姑娘出门的时候想,果然老头是公平的,人长得这么帅,可惜是个弱智,黎晖虽然冷淡,但起码智商没问题。

☆、小炒

路云平终于把相亲对象搅和走了,很得意,摇头晃尾巴大有邀功的意思,黎晖昨晚喝了酒,又早起,很没有精神窝在沙发里继续看还珠格格,

“别在我眼前晃,晃得头晕。”

路云平从茶几底下翻到一个干瘪了的苹果,也不管放了多久,抽张纸巾擦了擦就咔嚓一口,

“我天天在你眼前晃,你都弄出个相亲的。”

“傻逼,挡到我看电视了。”

路云平探头看了看,

“贼,你就没睁眼,看的什么电视。”

黎晖没理他,翻了个身,脸冲里躺好,路云平从墙上摘下自己的大衣,轻轻盖上去。黎晖拢了拢衣服,满鼻子都是路云平身上的味道,烟味夹着点灰尘的味道,闻起来踏实又安心,就这么迷迷瞪瞪的想睡过去。

路云平吃完苹果,觉得肚子里更饿了,又在茶几下翻,那里堆满了过期的杂志和报纸,一翻腾起一层灰,报纸哗啦呼啦声音很大,黎晖窝在沙发上嗯了一声,路云平立即就放慢了动作,慢慢把一张晚报扯出来,结果从晚报里拽出个东西,啪嚓一声扣在了地上,黎晖叹了口气,有气无力的骂,

“瓜皮,滚到厨房吃去。”

路云平没吭气,从地上把那东西捡起来,是一个相框,角上摔了个痕迹,看起来旧旧的,里面是三个人的合影,李萍,黎晖和陈开宇。路云平拿着那个相框看了很久,黎晖很不爱照相,他的相片寥寥无几,路云平几乎都看过,包括百天照脸上点红点的和洗澡时露鸡鸡的,但是这张他没见过。他看了很久,才突然想起,照片好像是他拍的。

无论什么时候,看到黎晖和陈开宇站在一起,都觉得是般配的,黎晖只有在陈开宇跟前,脸上才会显出像孩子一样柔软温和的神情,陈开宇总是高高的,笔直的站着,嘴角挂着痞痞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认真和温柔。两人总是亲切又自然的,彷佛他们天生就是这样清澄的一对,是情人,也是亲人。

路云平把相框擦干净摆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那时候李萍还很年轻,还没有被疾病折磨的骨瘦如柴,黎晖是小孩子,陈开宇正春风得意,二十年的光景倏忽而过,仿佛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其实已经离开很远很远,路云平侧头看看黎晖,唯一没变的,似乎是黎晖心里永远都藏着陈开宇。

路云平又把相框塞到了茶几下,他觉得这些陈年往事就应该封藏起来,埋得深深的,路在前面,还要继续走。

黎晖一觉醒过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路云平正两眼炯炯的在发短信,头也不抬的说,

“你再睡一会儿我就要叫救护车了。”

黎晖酒量一般,胃不好就很喝的少,喝得少酒量就更一般,恶性循环,喝完头疼恶心

干呕,后遗症很重,不过啤酒还好些,如果昨晚喝的是白酒,那这会儿保准起不来。

黎晖晃晃悠悠站起来,路云平把早晾好的凉白开递过去,黎晖咕咚咕咚喝

了半杯,一抹嘴,

“你怎么还没走?”

路云平对他的白眼狼已经习以为常,

“我去哪儿?”

“回公司啊?”

路云平一晃手机,

“我有上将蒋进。”

黎晖跳跃性思维,捂着胃说,

“我饿了。”

路云平露出‘终于’的表情,

“我早就饿了,我坐这儿已经吃了三张报纸了。”

黎晖看他,

“好吃吗?”

“没有麻辣的解放胶鞋好吃。”

黎晖把车钥匙扔给他,

“出去吃。”

“坐我车走,你在车上再眯一会儿。”

坐上车,黎晖果然一副又要睡过去的样子,路云平看着他侧脸上压出的一片红印子,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黎晖扭脸看他,眼神呆滞,路云平侧过身想给他系好安全带,却被黎晖一巴掌推开,好玄没磕在方向盘上,

黎晖单手系安全带,腾出的一只手敲路云平的头,

“你他妈的韩剧看多了吧你。”

路云平一边躲一边苦笑,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好歹个辣子,赶紧开车,去老米家吃泡馍。”

“新店老店?”

“去老店吃,新店烂脏完了。”

“老店不好停车,而且,这都快四点了,老店都关门了吧。”

黎晖陷入要不要去新店的纠结,路云平有了新提议,

“去湘子庙吃小炒算了。”

黎晖豁然开朗,带劲的说,

“小炒!”

路云平调头往西开,不住的感慨,

“你说正常人宿醉之后,是不是该去吃点清淡点。”

“什么清淡的?你想喝鸡蛋醪糟?”

路云平笑了,

“咱也吃个贵的,比如去大雁塔的天龙宝斋吃个素啥的。”

黎晖一脸鄙夷,

“难吃成马了。”

路云平点头,

“是不好吃,不过偶尔吃一下讲究个情趣……氛围嘛,好像咱们几个聚在一起,不是泡馍就是烤肉。”

“你抱怨个屁,也不知道谁见了烩丸子跟看见亲爹一样。”

末了,黎晖下结论,

“咱就是老陕,懂不?”

路云平受教,

“懂,太懂了。”

黎晖也不困了,坐起来,

“你跟着程晓佳真是变了很多。”

路云平不接茬,专注的开车,黎晖又说,

“上次打麻将我才发现,你和他在一起是说普通话的。”

“我在公司都是普通话。”

“胡扯,你和蒋进就是此地话。”

“蒋进是个例外。”

车从大南门拐进城,横插下去就是湘子庙,这是给八仙里的韩湘子盖得,不大,前面是庙后面

是住家,有些考试的学生会来拜一拜。后面人字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幽静的湘子庙街,这些年开满了画廊和古董店,也没什么人逛,越发僻静。另一条是西京城最早的酒吧咖啡一条街,德福巷,白天还好,晚上就特别热闹,人喊马叫,灯红酒绿,两条街离着不到百米,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湘子庙街口有一家汉民的牛羊肉小炒店,在坊间久负盛名,就叫湘子庙小炒,只卖小炒不卖泡馍。店挺大,很深,里面没有光线也没有开灯,昏暗的很,中午饭点的高峰过了,店员正懒洋洋的扫地上成堆的卫生纸,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数钱,看见路云平和黎晖进来了,拿过两个碗问,

“几个馍。”

“六个馍,优质的,一碗再加一个鸡蛋。”

小炒和泡馍一样,分普通和优质,优质除了肉多,还会多放黄花菜和木耳,另外多一个鸡蛋,这些辅料和掰碎的坨坨馍烩在一起,放上辣子和醋,香喷喷的一大碗,吃上顶饱,有人一天只吃一碗这东西。

老板娘拿了五个生鸡蛋放在碗里,抬眼看见了黎晖,笑了,多招呼一句,

“你来了。”

黎晖也笑,没说话,老板娘冲厨房喊,

“两碗优质,一碗加一个鸡蛋,一碗醋少。”

醋少那碗是给黎晖的,老板娘不知道黎晖是什么人,但是他是老客,跟着他来吃的那些人,老板娘认识,都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她一早就记得,黎晖要醋少。

两个人在柜台跟前的一张桌子坐下,老板娘问,

“喝啤酒嘛?”

路云平摆手,

“开车呢,不喝酒,两瓶冰峰。”

汽水拿上来的时候,还附带拿了一盘拼凉菜,不外乎是花生,黄瓜,腌笋条,另外还有一盘肉冻。路云平笑着擦筷子,

“没想到跟你吃饭还有这福利。”

“这是啥福利,你一会儿不打算给钱啊。”

两人说着闲话,吃着凉菜,正等着饭上桌呢,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其中一个说,

“老板,有大桌子吗?”

路云平听到声音回过头去,

“佳佳?”

☆、错望

  程晓佳没想到在这儿能看见路云平,特别高兴,然后又看到了路云平身边的黎晖,那高兴劲一下就变的酸酸的。昨晚路云平没有回家,说有事,今天又和黎晖在一起,让他不能不多想,又不敢多想。

路云平招呼他们,

“过来坐。”

程晓佳他们七八个人,拼了两张桌才坐下,有人问,

“晓佳,这是谁啊?”

程晓佳看了一眼黎晖,本来顺理成章的关系,却一下说不出口了,路云平只是低头吃饭,对小朋友们的好奇置若罔闻。不过这些人里有那晚在排练厅见过路云平的 ,就抢着说,

“呵呵,这是晓佳的男……朋友。”

桌上人集体哦了半天,嘻嘻哈哈的笑,程晓佳心里一下就舒坦了,也跟着笑,路云平还是低头扒拉饭,不说话。黎晖从碗里挑出木耳,本来想扔给路云平,筷子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就收回来了。

他们俩的饭是先要的,两人吃饭又快,等小朋友们低头吃的时候,黎晖已经开始抹嘴了,路云平看见他碗边又堆着木耳,就端过来呼噜几口吃了。桌上人都低着头,黎晖正扭脸问老板娘要汤喝,只有程晓佳看见了。

黎晖转过头,发现碗里的木耳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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