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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朱清语惨叫那声,正中了第一剑.剑锋深深刺进前胸.亏她本能之下用手握捏住剑刃才没被刺穿.可接着第二剑刺进左腹,刺客大力之下竟完全刺透,将朱清语定在墙壁上.伤口涌出的鲜血顺着墙壁留下,把她的衣袍染得透红.

侍卫杀翻了最外围的刺客,四个黑衣人转身相敌.余下的刺客从朱清语身上揪下圣旨和紫金锏,丝毫不再纠缠,跳窗而去.

看着刺客离去,小衣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对手的剑已经刺近咽喉,小衣刚刚分神中,剑已垂下,抵挡不能.眼看着就要被一剑封喉.刺客却反手翻剑.剑锋侧过,只在小衣颈脖上留下浅浅的红痕.接着,他一振剑鞘,重重拍在小衣膝盖上.

“啊!”剧痛之下,小衣倒地挣扎不起,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翻窗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余下的侍卫此时终于将四名刺客杀死.小衣忍痛大呼:“有伤的留下去救大人!剩下的人去追!”侍卫们明知敌众我寡,此去必是凶多吉少,还是没有犹豫地冲进了窗外黑幕.

小衣躺在侍卫与刺客的尸体中,看着侍卫小心翼翼地将重伤不醒的朱清语救下,惶恐得觉不到疼痛.她转头贴着木板地,汗水滴出了一个小洼,痛苦地紧闭双眼:“这次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晨昏之间

黄昏刚至,晚霞如慈爱的母亲,从容地给世间万物披上入夜的外衣.无论是市井小巷还是宫阙高阁,此时都是相同的一片金黄,暂时遮住贵贱的鸿沟.

夕阳无限好......只有身处景色当中,才能明白古人的诗句是多么贴切.檐牙连绵的宫殿被余晖一印,壮美中还透出点温馨.可惜这所有的美好都被厚重的殿门关在殿外,一丝不漏.

殿室的主人一定是不喜欢繁缛华贵的饰物.大殿上清空一气,除去暖炉烛台装饰的只有殿柱上古朴的花纹和顶阁盘旋相伴的龙凤.正因如此,从窗阁吹进的东风,在大殿上穿过而不受一点阻碍.迎风而立,衣袍随之微扬.

挂在殿角的锦布地图已经被取下,重新铺在地上.萧言跪在锦布上,手里捧着另一块小地图,俯身对照,时不时地在小地图上写画上几笔.

“今日早朝,不少大臣赞成渡江击敌.他们的目的,皇上必定已经知晓.”王鹏之跪在锦布外,对萧言说道.殿上只有他和萧言两人.时已入冬,他已换上了冬天的官衣.不过直接跪在冰冷的殿石上还是很不舒服的.只是萧言没有站起来.他也只好跪着.

听他说着,萧言颔首,眼光依旧看着地图:“显而易见,争功.燕南军大功在手,御林军岂不眼红.不过粮草是个大难题啊,御林军的确不能老是按兵不动.”她的声音略带沙哑,脸色也有点苍白.不过精神尚好.这要归功孙太医.今日他非看着萧言喝完药才肯退下.他担心不已,萧言自己也不敢耽搁服药.连日来头疼不时发作.若是这个时候病倒,可不是闹着玩的.萧言拿起手旁的茶盅,喝了口以冲淡药剂的苦味.“寒钟寺你已去了几次,可有收获”

“是,臣收获不少.”想到尉迟芜,鹏之心里喜悦一漾,嘴角都了笑意.膝下也不觉得冷了.“皇上,大军过汉水,众人皆知的有两条路.一是渡江,二是淮虚栈道.渡江,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臣以前就禀过,这个不可行.”是不可行......萧言心里暗自赞同,放下手中地图,专注地听着.

“因为御林军常据北方,不适南方气候.又不善水战,濮州军靠江滨海,是水战的高手.若御林军大军渡江,行速缓慢,被濮军所截,胜算几乎没有.”鹏之稍稍顿了顿,给萧言思索的时间,而后接着说道:“那么还有第二条路,淮虚栈道.栈道虽靠悬崖峭壁而建,可道路不算窄,而且有惊无险.要过大队人马,并无难题.可惜,这条路也不可行.要走淮虚,必过华凌关.华凌关地势险要,被昌州军守死.一夫当关,就是千军万马也进不得一步.”

“是啊,是啊.”萧言拍着额头,紧锁双眉.御林军的如何过江,这个难题一直想不到解决的办法,让她焦虑不安.华凌关地属昌州,是连接南北的军事要塞.当年就是因为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必须让亲信镇守,才封宗雪为昌州刺使.为防事情有变,以制濮州.现在昌州反戈相向,适得其反.“现在濮昌军已经吞掉两州周围四个富郡.都是粮草充裕之地.南方其它州郡守军兵力皆不如濮昌.燕南还没到可战之时,若御林久不渡江.我担心会有州郡粮草不济,不战自降.难道真的无路可走”

“皇上,还没有走到绝路,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哪里!”鹏之此言,大出萧言意外.除去淮虚栈道.可以通到南方的大道只剩朱清语走的生米古道.可是古道年久荒芜,有大段沼泽,行人商旅尚可以过.要走粮草畿重,根本不可能.

“皇上可听过钴鉧古道可通汉水南岸腹地,没有生米古道那么偏僻.”

“钴鉧”萧言用舌头捋着这两个拗口的字,刚蒙起的希望又直直坠下.“这条道几百年前就没有了,遗址都难找到.我也只是在古书上看到过.”

萧言的不以为然,没让鹏之泄气,他依旧神采奕奕,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尉迟大人找到了古道!的确是树木丛生,荒芜难行.她派过士兵探过全程,又尝试着清理一段.是可行的.若有五百将士日夜打通,一个月内就能成道.肯定不如淮虚那么好走,用来急行军还是能做到的!”芜在南方六年,并没有偷懒.虽然燕南军的主要战场在南方边陲,但从南到北,汉水相隔,道路缺乏这个隐患一直是她的心病.在一次次地派人打探又一次次无功而返后,终于在第五年找到了可以清理通行的钴鉧古道.让鹏之告诉萧言,是芜要送他这件功劳.

鹏之趁萧言对着地图思索,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佩物.他明白,就算真的打通钴鉧道,皇上也不会明说是芜的功劳.否则御林暗地抵触,必定不能顺利实行.皇上从来没有提过让芜戴罪立功.实际上不存在这个可能性.且不说她罪名太大,就是皇上能不顾律法,也顶不住朝堂御林的压力.现在最多算是拖而不决,最终怎么办真是未知.鹏之想到和芜在一起的短暂时光,更加坚定了以前的决定:还是要两手准备的好.

萧言听完鹏之的奏言,惊喜不已,当下心里就把芜夸成了朵花,还是美如天仙的芙蓉花.明渡汉水,暗修钴鉧,是个好计.让御林军试渡汉水吸引濮昌的注意.暗地打通到钴鉧道,让主力部队绕到敌军腹地.和燕南夹击,胜率大增.

要给一道密诏给欧阳墨,不过这个功劳也要给他......萧言如此想着,把小地图和毛笔抛给鹏之:“把这条道标出来.”

在地图上把古道的位置和长度大概标出来后,鹏之双手捧着地图递给萧言.这时,他抬起的手腕正好浸在窗阁透进的几缕金丝中.手上饰物被夕阳一映,折出耀眼的光芒.萧言正要伸手去接,被鹏之手腕上的蓝色光亮刺眼,脸上表情突顿.手停在半道.整个人僵住一般.

不过失态仅仅片刻,萧言接过地图,看着鹏之精神抖擞的脸,听似顺口问道:“你新戴了手链不嫌颜色太亮了吗”

见萧言看到了手链,鹏之赶忙把它往袖口里塞,略有不好意思地回道:“皇上见笑了.”

萧言眼睛盯着地图,更加随意地问道:“挺好看的,在王城买的”

“臣不知道,臣的朋友送的.”

萧言点点头,拿起茶盅抿了一口,微笑道:“这个功劳我记下了.我对你刮目相看啊......下去吧.”

鹏之没有听出萧言加重语气那四个字的深意.行礼后就退出大殿.殿门合上那刻,“哐!”一声脆响,茶盅在萧言掌间立碎!

那条手链,分明是芜在景仪山时,带着的那条.

几个时辰之后,太阳早早地没了踪影.就算是南方夜色降得晚.此时也是月亮高挂了.燕南军统帅大帐难得没有亮着烛火.虽然天色已经挺晚,但对于李颉梦来说已经是值得庆幸的早睡了.连日来累得疲乏不堪,他连统帅府都懒得去,直接睡在大帐内.可刚刚躺下没多久,一阵急促的喊声就有远至近地响在耳边.

“大人,大人”

李颉梦警觉地睁开眼睛,副将徐成已经站在榻旁.深夜将他叫起必是紧急事务,李颉梦睡意即消.坐起问道:“又打起来了”

“不是,”徐成取下衣架上的官袍,递给李颉梦:“朝廷的特使来了,现在已经在营外等候.大人得赶快正装迎接.”

特使李颉梦颇感意外.至从到燕南军后.他虽然军务不熟,燕南将士又和御林不合.接管颇不顺利.幸好自己原来的旧部有不少还在.说话还是有人听的.剩下的燕南军有赵赣压着,打架挑衅的事是不时发生.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好不容易备好了北上的粮草.这个时候朝廷派特使来,难道旨意里有大的变故李颉梦见徐成也面有忐忑,不再耽搁,拿过官袍命道:“出帐迎接.”

李颉梦披好带甲官袍,一面命将士列队相迎,一面出帐迎接特使.特使已等了很长时间,脸上已经带着不快.

“下官李颉梦,恭请大人进营.”弯腰行礼之间,他已经将特使上下打量一番.玄帽,灰色长袍.袖口绣有蓝纹.正是特使的装束.怀中抱着的卷轴,应该就是圣旨.特使身后站着四位随从,打头的那位捧着柄类似长剑的棍状物,用明黄绸套抱着,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特使哼了一声,把头略略一点算是答礼,随着李颉梦进了营.他环视四周,发现只有李颉梦一干人准备接旨.就对李颉梦道:“李大人,皇命所诏,对燕南军宣旨,您请升帐吧.”

“这......是.”从王城到燕南军,路途艰遥.特使来人不多,又衣袍周整.李颉梦微微有些疑惑.略一迟疑,还是点头遵命.命手下击鼓升帐.

再说燕南军将军赵赣.特使到来之前.他并不在自己的大帐中,而是阴沉着脸坐在手下将领张熙,王启军帐里.王启躺在床榻上,背上横七竖八布满了伤痕.一个小兵正在为他涂药膏.王启疼得满头是汗,却咬牙不吭一声.

张熙在榻前踱来踱去,狠狠吐了口唾沫,停下问王启:“没看清打你的人是谁”

“没有,”王启忍痛道:“快到茅房,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刚回头,就有人从茅房冲出来,用布袋蒙了我的头……哎哟!”

“大人!”张熙跨到赵赣身前,指着王启道:“都伤成这样了我们还一声不吭吗!摆明了是御林那帮狗崽子干的!肯定是徐成那个混蛋指使的.楼梯的事他记了仇了.开始还是欺负小兵.现在连将领都敢打,还有没有军法了!”

赵赣双手相握,扭得指节嘎嘎作响.听完张熙的抱怨,他不耐烦地甩话道:“囔什么!那帮孙子,你以为我不想揍啊.有什么办法,为了大人,忍就忍吧!”赵赣和芜一起共事,脏话都不好意思说,久而久之养成了习惯.心里把御林军祖宗问候了个遍,却没有说出口.

“大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让他们滚回御林军去......”张熙话还未完,营中鼓声就响起了.赵赣疑惑地抬起头:“这么晚升帐怎么了......”

鼓声响过,特使见赵赣等燕南军将领都出来候旨.高声喊道:“燕南军接旨.”总将领皆跪下领旨.特使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一字一句地读道:“吾皇诏命.燕南军统帅尉迟芜勾结反军,逆谋叛乱.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现以处死.燕南军诸将亦难逃嫌疑.诏令安北将军李颉梦将燕南郡都尉以上将领悉数扣押,彻查此事.钦赐.”

圣旨念完,燕南军将士被震得噤声,一时间竟无一人说话.倒是李颉梦反应过来.站起声吼道:“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还没有将尉迟芜定罪的消息,怎么可能就被处死!”李颉梦已经心急火燎,顾不得礼数了.当着燕南军将领的面念这样的旨意,下这样的命令,朝廷要自毁天下吗!

特使见李颉梦质疑,厉声喝道:“李大人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吗处死尉迟芜是朝廷为顾大局,密而不发罢了!”

李颉梦不再迟疑,对手下命道:“来人!把这几个假冒货拿下!”

特使反手抽出紫金锏,指着李颉梦的鼻子道:“李颉梦,这是皇上的御物,你不会不认识吧!你也想造反,和尉迟芜去鬼门关做伴吗!”

“造反就造反!”张熙本来扶着王启跪在赵赣身后.听到这里跳起大叫:“你们杀了大人,还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老子先要你的命!”说完,他抢过帐前侍卫的长枪.用尽全力掷了出去.特使正和李颉梦针锋相对,来不及躲,被扎了个透心凉.赵赣没料到张熙这就把特使杀了.情急下站起来一把将张熙推倒.话还来不及说,身边又有几个将领站起,边哭边喊道:“大人都死了,我们还有活头吗!反便反了!”诸将见张熙带头杀了特使,平日积压的对御林军的怒火通通点燃.十几根长枪同时向李颉梦他们飞去.

李颉梦眼看着身旁的徐成被五六根长枪扎透.惊骇间正要拔剑去挡.却胸口一麻,一口鲜血立时喷出.低头看去一根长枪枪头已没入胸膛.李颉梦心腹见状拔出剑,在他周围围成了个圈,拥着他向马圈退去.亏得最外层的士兵用身体挡住兵刃,李颉梦才被抱上战马,被手下护着杀出重围.绝尘逃去.

张熙见李颉梦逃走,急回问赵赣道:“将军,追不追!”

像没听见一般,赵赣没有理会他.走到特使尸体旁拿起圣旨和紫金锏.刚才混乱中特使的随从也被杀死,圣旨就浸在血污中.赵赣盯着被血染红的尉迟芜三个字,痛苦地大吼:“昏君!” 张熙单膝跪在赵赣身边,带着哭腔喊道:“将军!大人这么多年没日没夜地为朝廷卖命,她得到了什么?!被朝廷冤死!我们不要命地杀敌,又得到什么!朝廷烂到这个地步,濮昌已经起兵了.我们也没有退路可走.不如去投了他们.兄弟们的家人大多都在南方,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赣抬起紫金锏,就着帐边的炭火查看,锏柄上太阳鸦的御徽栩栩如生.赵赣咬牙道:“这是皇帝的东西.”他猛然起身,大步跨进营帐,取出他的长斧站在统帅大帐帐口.他用力一插,长斧深深扎进地里,发出嗡嗡闷响.李颉梦的旧部们吓得赶紧跪下.齐声道:“听凭将军吩咐.”

此时营内已有呜呜哭声.赵赣双眼通红,高举紫金锏,对着营中将士高声道:“我要去为大人报仇.兄弟们若想反了这个不辨是非的朝廷,就和我赵赣一起.若不想反,自己散去了吧,我决不逼迫!”

张熙又过来问道:“那么那些御林军呢?”

赵赣捏着紫金锏用力一挥,恨声道:“由他们去吧.我只想用这根锏砸碎昏君的头!”

清晨,丞相府的晨鸟才刚刚开始啼唱,王鹏之就睁开了眼睛.第一个动作,他转了转腕上的手链,含糊笑出声了.手链有点紧,已经在皮肤上压出淡痕,他却连睡觉也不舍摘下.

“嗯......”鹏之伸了个悠长的懒腰,甩了甩脑袋:“起床!又到一天起床时......”他整理好衣袍,洗漱完毕后像平常一样去给王畅请安.才走到花厅就被管家拦住,管家行礼道:“少爷早.”

鹏之喜洋洋地回道:“早,叔父在书房吗.”每日早起也是王畅的习惯.

管家摇摇头,两手相握,摆在肚前:“不在,昨夜凌晨宫里急传,相爷进宫了.”

“进宫?”鹏之有些紧张,追问道:“宫里出什么事了?”

“嗯......”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朱大人出事了.”

“什么?!”鹏之大惊失色.推开管家,向门口奔去:“我也要进宫!”

“少爷!”管家在身后喊住鹏之:“您去不了了,相爷吩咐,不让您出门.”

“叔父他......”鹏之扭头看去,府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加了一倍.不再与管家废话,甩袖回到了书房.

“这下糟了!”鹏之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坐立不安. “不行,我一定要出去!”

☆、无可辜负

被关在家里已经好几日了.鹏之足不能出户,除了管家也接触不到其他人.消息都只能从管家那听来:燕南军造反......大臣们跪在宫里一天滴水未进......相爷倒是没跟着一起......

鹏之早就做着两手准备,亲信书僮已经被派出去安排.事情变得太快,鹏之心急火燎地等待亲信回来.表面上还不露声色.只是对管家抱怨书僮回乡探亲,他在家闷得不行,央求着管家给他请戏班来看.管家乐得给少爷送个人情,请了王城最大的戏班到家里搭台唱戏.白天箱进人出,好不热闹.不过门口侍卫是一点没有放松,鹏之是毫无逃跑的机会.

又瞪着眼睛听完一天的敲锣打鼓,鹏之躺在床上,忧急得合不了眼.突然,听得有人轻扣窗台.鹏之心中一喜,赶紧翻身下地,打开窗户.一个少年倒吊在窗台上,正对他嘻皮笑脸.果然是书僮王虎.鹏之大喜道:“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楞头楞脑地冲回来,也被他们扣住.”

王虎长得虎头虎脑,看起来不聪明反而有些憨直.不过人是不可貌相的.他嘿嘿一笑,对鹏之道:“我又不傻,你不是要我回来的时候多个心眼吗.门口戏班子进进出出谁看不到.相爷这个时候是没有闲心听戏.你哪是听戏的人啊.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你现在跟我走吧.”

鹏之点头道:“那就好,交给你我就能放心.怎么走呢?”

“翻窗走屋顶啊.”看到鹏之的脸刷地扭在了一起,王虎赶紧补充道:“有我呢,不会让你摔的.少爷你什么都不用带,我都有准备.”

“好,”鹏之选无可选地同意,正要抬脚翻窗,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我还是要拿个东西.”他走到墙壁前,掀开那幅山水画,从暗格里取出卷轴.用力对王虎点点头:走吧!

“朕不要看这些东西!”勤政殿内,萧言拍案而起,将手里的奏章掷在裘良身前.她如此动怒,把站在御椅后的小童吓了一跳.小衣负命未归,剩小童一人为萧言所急,接连发生这么多这么糟糕的事,她已有些承受不住.

小童偷眼望去,见萧言挥手指着殿门厉声对裘良身后的文森道:“你告诉跪在外面的人,他们想跪多久就跪多久.朕的皇宫干净的很,让他们放心跪!只是往家跑的时候,不要嫌宫门太窄!”奏章落在地上字迹被封页挡住.只看得见写在最后尉迟芜三个字.

文森和王畅站在阶前,谁都没有去捡奏折.裘良跪着不动,抬头直视萧言,已略违君臣之礼,但他并没收回目光,直看得萧言扭转头去.朱清语重伤危急,在当地简单医治后正在被送往王城的路上,此刻自然没有出现在萧言面前.

萧言看着面前的三位老臣.他们沉默间就是要把芜拉去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深渊.圣旨被截,燕南军投了濮昌.文森已经把李颉梦部幸存御林军的急件递上:假圣旨未提芜现况,只说彻查燕南军嫌疑.竟引起叛乱.二十万燕南军,十万散去,十万投了挨近燕南的濮州.居然没有一支队伍回到朝廷旗下.李颉梦在燕南被伤,逃往临近州郡.至今重伤不醒,生死未明.御林军统帅的名号在这个时候特别显眼.燕南军自己将嫌疑作实.朝廷内外的矛头又一次不可偏转地指向尉迟芜.萧言或许能够不顾殿外诸臣的跪逼,却不能坦然接受住裘良的目光.

“皇上,”文森开口,打破沉默:“御林大战在即,百姓彷徨.朝廷已无借口拖延,请您当机立断.尉迟芜是死是活,不可再拖.”他语气恳切,态度谦卑,却是将活的那条路堵死.

“出去,让朕静一会.”萧言看见案角的紫烨石,联想起芜送鹏之的那条手链.突然不再困惑,一时间只想见芜.

文森又是一躬到地:“皇上,臣也在殿外等着您的旨意.”说完,下殿而去.王畅像是没有什么话要说,一语不发地行礼离开.裘良磕了个头,心急如焚地喊着萧言:“皇上!”见萧言不为所动,只得颤微地起身,退殿而去.

待他们走尽,萧言对小童道:“我们去寒钟寺.”

小童吃了一惊,胆战提醒萧言:“皇上,大人们还跪在外面......”

“走后门!”萧言斩钉截铁地命道.说完,她已脱下朝服抛给侍从.另一个侍从赶忙从后殿捧来便服让萧言换上.顷刻之间,一切都准备妥当.

萧言大步走去,小童足下发力才能跟上.萧言双眉紧锁,只顾向前: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不会让你死!

话说萧言已经几日没去寒钟寺.偏偏王鹏之也没有再来,得不到宫里的消息.芜自然担心不已.她被禁足在寺内不得离开一步,所以也无法可想,只能每日将濮昌两军的进兵可能在地图上标出,再写明应对之法.好让自己有事可做,不去胡思乱想.

今日天色已经不早了,芜披衣坐在平台石凳上,对着蜡烛发呆.手边,是她还没写完的手稿.毛笔干了也没去蘸墨,心里正猜萧言今夜会不会来,一直忘了落笔.突然一阵脚步声急行而来.芜惊得笔尖一抖,站起身来.仔细听去,惊喜转为失望:不是萧言.

芜将毛笔放下,系好外衣的袍带.看清来人后,心里有些忐忑: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来人正是王鹏之.几百阶山阶他一口气跑了上来.扶着石桌站着还有些气喘.鹏之每次来见芜都是官服玉带,举止儒雅,从容不迫.现在穿着便服,还气喘吁吁,实在让人奇怪.芜不仅感到奇怪,还从鹏之忧急的神色中看出担心的端倪,她上前问道:“王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日子来她和鹏之已熟络不少,客套的话早就省去.

好容易把气喘匀,鹏之借着月光,深深地看着芜.芜被他盯得别扭,直向退后避开.刚想扭头,鹏之开口道:“你听好,别把我的话当开玩笑.”他身子微向前倾,拽在手心里的手链已满是汗水.他握拳捏了捏手链,似乎要增添些自信说出下面的话:“芜,你要跟我走!”

“啊?”芜的单名,只有萧言才会这样叫.突然间听到这个字由鹏之说出,惊得她真的向后退了一步,脱口问道:“去哪?!”

鹏之说出心里话,激动难以自制,随着芜向前跨了一步,拉起芜的手腕.这下凑得近了,芜惊恐地甩开鹏之的手,用力将他推开:“王大人!请你自重!”

鹏之被推得一怔,倒是冷静下来.垂手站开了一点,看着芜受惊的样子,愧疚不已:“对不起,我吓着你了.”沉默了片刻,鹏之看芜也平静下来,继续说道:“我已经被我叔叔禁足在家,现在偷跑出来......朱大人遭袭,圣旨被截,应该是濮昌......”

“老师遇袭,她怎么样了?!受伤了吗!”芜听到朱清语遇袭,满心只担忧老师的安危.

鹏之摇摇头道:“受了伤,现在衣侍卫正护卫她赶回宫.”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安慰芜:“只是受伤不轻,应该没有生命之碍......圣旨传到燕南军,自然是假的.造谣煽动下,你手下大将赵赣带着十万燕南军投了濮州.”

赵赣!芜难以置信:他怎么这么糊涂啊,他不冲动啊......投了芝婷,那萧言......

芜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弯,鹏之见她神情闪烁又不说话,就继续说道:“你应该明白这件事的后果.大臣们为了逼皇上处置你,已经跪在皇宫里一天半了.皇上这次是无能为力了.所以我要带你走.”

萧言,萧言......霎那间,芜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听到鹏之如此说,才回过神来:“放我走,是大罪.你要背叛皇上”

“不是,”鹏之立即反对,神情严肃.他长相很有男子气概,认真地时候更显得坚毅:“皇上和你一起长大,她不想让你死.如果我带你逃了,她可以把罪责推到我身上.朝臣的注意力也会从逼迫皇上转到抓捕我们.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他们是找不到我们的.”鹏之说话间,已经把我和你合并成我们.芜听着非常无措:“你会连累你叔叔的!”

鹏之又摇摇头道:“也不会.当然他会受点牵连.文森一党一定会借此攻击他.这正是皇上的机会.朝堂是个翘翘板,势力均等才能平衡.我叔叔势力若被削弱,皇上正可支起一杆,撑起漏出的权利.”

常年在外打仗,兵法是烂熟于心胸,但这朝堂之事芜却不是很得心,她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抬头看着鹏之.他目光炯炯,透出自信,让人觉得可以依靠信赖.芜有些恍惚,向鹏之问出自己的疑惑:“你才认识我短短几天,为何要为我抛弃一切?”

鹏之微微一笑,将捏在手心手链带好.柔声对芜道:“不止几天,好多年了.”说完他将随身带着的卷轴展开,取过蜡烛,将画中人给芜看:“不知你还记得吗.四年前我被派到南方历练,在湖州做一个小军官.那次湖州军去燕南军观摩,我也在队伍中.只见到你这面,”鹏之点了一下画,向芜示意:“在山坡上,你骑马迎风而立......我再也忘不掉,回去就画了这幅画.这些年,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芜看着画中的四年前的自己,稚气刚退.气势虽未满,但英气勃勃.芜没想到鹏之对她已经用情多年,当下长叹口气,心里已有了决定:“你对皇上很忠心,对不对?”

“日月可鉴!芜,”鹏之把画放在石桌上,突然把芜拉进怀里.“今天这么晚了我也不能久待.我明天就带你走.所有都安排好了.我能带你逃出这里.而且,”鹏之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手链:“你也不讨厌我对不对.”

被鹏之抱在怀里,这是芜没有料到的.男子胸膛的包围,是和萧言完全不同的感觉,芜本能地排斥,挣扎着想要脱开,却在这时从正对平台的石阶上听到一阵轻微而又熟悉的脚步声.

如电光石火般,芜焦躁的心思瞬间如冰水样冷静.从眼角扫去,来人的身影正停立在转弯的石阶上.芜不再迟疑,抬手捧着鹏之的脸,仰头吻住他唇上.鹏之心里剧烈一震,接着被巨大的幸福感包住,是一点也没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存在.长吻过后,芜用余光看去,人已离去,只剩下月光,冷冷清清地流过石阶.

像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芜松了口气,泪却夺眶而出:鹏之,对不起,我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殿门开了又合上,萧言将内侍赶出殿堂,丢小童在门外.一个逃也似地奔进殿内.跌撞中被锦布的边缘绊住.萧言踉跄地扑倒在地图上,恍惚中居然顾不得用手去挡,头隔着锦布重重撞在殿石上.低沉的闷响微微回荡开,头有多痛可想而知.可此时心痛已经完全占了上风,让她感受不到其他.

萧言左手撑起身子,右手按住胸口.苦痛在心尖炸开,不知把心逼到何处.伤悲破笼而出,无可抑制地向上顶.泪水被顶出来,“吧嗒吧嗒”地落在锦布上.刚刚所见那幕仿佛还在眼前.联着先前芜送给鹏之手链,萧言明白了芜的用意.躲起来的心又被揪出来,藏无可藏,只得被痛苦凌迟.

他们逼我,你也逼我......萧言扯着锦布,力气大得快把它捏破.她握着的是地图上的天下,天下这么大,她却无路可走.

......想这样做让我绝望,何苦呢!她猛地松开锦布,直直地挺起身子.环视着空荡的殿堂,害怕地抱住了头:这个地方,我不要!泪还含在眼眶里没落下来,心底的呐喊堵死在嗓间,一声也发不出来.

我到底有什么?至高无上的御椅操控生死的大权仙境梦幻的海市蜃楼......万岁,皇上万岁......是皇上又怎么样!我不要!我不想要......我要她,只要她......泪又顺着脸颊滴在地图里城池山峰间,泛开一朵朵涟漪.泪水带走萧言全部勇气,剩下的懦弱惶恐让她只能颤抖.此时此刻,真的到了崩溃的边缘.

离开这里......带我走!萧言挣扎地爬起来径直向御书台走去.

这些不要,都不要......她把内侍整理在御案上的奏章又推落在地上,昏昏沉沉地把御剑归涂取下,紧捏在手里.

这样好,悬剑走江湖......萧言又把笔筒里的毛笔抓在手里:作画也好,写字也好,学书上的文人,字画都可以养活自己.她又看到案角上的诗书,也捧在怀里:对,对!还能教书!她说过的,在江南乡下,盖一间小房,买几亩田地,两个人......

想到这里,萧言突然停下动作,呆住不动.良久,怀里的书本毛笔“漱落落”地掉在地上,再不去捡.她看到了案角黄金方盒,盒子里是林氏王朝传国的玉玺.

“父皇......”萧言轻声吐出这两个字.只有两个字,却能将刚刚所有的渴望击得粉碎.

“言儿,你捧起玉玺这刻开始,这个国家就是你的.你要背负得起啊!让我放心吧......”

皇帝的话,一字不漏地响在脑海里.同时想起的还有皇帝的期许与信任.“父皇,对不起!”萧言想起父亲,直想抽自己耳光:父皇就是身患绝症还在为我清理国事.就是忍痛吐血,也要把叮嘱我的话讲完!就是最后弥留都是想着我,想着这个国家.我怎么对得起他!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萧言用归涂撑在地上,让自己能立着不倒,用力回忆着父亲的告诫. “父皇,我能怎么做......”

“身在皇位,不可用情太深.”皇帝说这话时无奈又决绝的表情像块烙印,打在萧言记忆上永世难去.顺着愧疚,萧言想起皇帝的另一句叮嘱:该杀就杀.

“啊!......”萧言再也忍受不了,一声长啸中抽出归涂,用尽力气甩开.剑不偏不倚地扎在地图上王城的位置.剑刃锋硬无比,刺破殿石,将地图定住.

“哐当,”剑鞘滑掉在地上,萧言垂下双手,走去拾起刚刚抛在地上的奏章.她用食指在剑锋上抹过.血珠汇落地图,将王城的城池染得一片红怆.

十指连心,伤口与锦布相磨的剧痛后,奏章上尉迟芜三个字已被重重的两划覆盖.不是朱砂,却红得更加惊心.

我真的可以用我的全部来爱你,惟独不能让九泉下的列祖列宗责怪父皇把国家交给了亡国之君.

“来人.”萧言毫无表情,麻木地看着应声出现在殿门口的侍从,虚弱地命道:“宣王鹏之.”

☆、离别之夜

通往勤政殿的长廊.鹏之已经走了很多遍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忐忑.皇上夜传不知道是什么急事.现在关键时刻,还是少起波折的好.马上要见萧言,鹏之尽力不去想逃跑之事.可刚才那巨大的幸福感像马车的轱辘.推着他不由地去想.也许是幸福来的太过突然,打乱了鹏之的思维.他千算万想间,居然忘记了最基本的问题.萧言怎么会知道,他在寒钟寺呢

在殿门前的一撇见,鹏之看见平常总是开开心心的侍卫小童满脸愁容,心中忐忑又加了几分.待内侍把殿门打开,鹏之深深地吸了口气,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跨进殿内.

大殿上烛火很亮,鹏之一眼就看见萧言贴着御书案,背对自己站着,手里还拿着御剑.鹏之说了声参见皇上,就要下跪行礼.可萧言紧接着的一句话,让他彻底忘记行礼.

“你以前说想娶王城一户人家的女儿,这户人家,可是尉迟家”萧言淡淡说道,听不出话语下隐藏的感情.

“这个......”鹏之愣住了,他一路上做好了各种问题的应对准备,可怎么也没想到萧言会问这个.刀怕对了鞘,话怕对了路.萧言这句话,正好击在鹏之的心事上,一时无措得不知如何作答.

“是不是!”见他支吾,萧言厉声追问道.

“是的!”鹏之掩饰不过,脱口承认,“皇上,您......啊!”话未完,萧言剑已出鞘.没等鹏之反应,归涂的锋刃就已经贴在鹏之的喉头.萧言站在鹏之身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了惊恐,却找不到慌张:“你喜欢尉迟芜”

鹏之没有反抗,他武艺平平根本不是萧言的对手.何况他身为臣子,就算无端被皇上用剑指着,也只能把命交出去.来不及细想,他索性说了实话,随着萧言一问一答:“是的,臣就是想娶她.”

萧言戾气陡生,手上微微加力.归涂立刻划破了皮肤,血痕立现. “把这句话收回去,朕饶你不死.”

他眼里的恐惧渐渐褪去,换上的是深深的迷惑,转瞬又被坚定盖过:“臣收不回来!”

萧言的剑并没有刺下,鹏之也直视萧言,丝毫不退让.“好啊.”看着鹏之的无畏,萧言苦笑.一松手,剑叮当落地.她转身走上御书台,坐在御椅上.烛光晃动.鹏之看不清萧言的表情.他不解地捧起御剑,走上前放在御书案案脚边,而后退回.他不知该如何发问,只好等着萧言开口.

“王鹏之,你带她走.”萧言轻声说道,语调没有悲喜,竟是一点感情不带.

什么!鹏之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思绪大起大落,想不明白.又不甘心放过,斟酌问道: “皇上,您说带她走您是说尉迟芜吗”

“除了她还有谁呢.我......我和她一起长大,她是我的......挚友.不能让她死......你带她走吧.”痛定思痛之后,萧言竟做出这个决定.放手,是多么残忍的选择.对她残忍,也对芜残忍.但在生死攸关下,残忍不残忍也许就放第二位了.

鹏之的迷惑已经被惊喜替代,他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仁义至此.他和芜真是无以为报.

“我会下命,接她回宫.后日将她交给朝廷.明日我会让你找到破绽带她逃出皇宫.具体怎么做,会有人告诉你.她肯定...也许不肯走.你别和她明说.我会赐你药,到时你想办法让她服下.”萧言已经感觉不到心里是不是在痛,她不敢停下,只能一口气说完:“之后,我会派兵追捕你们,但是他们不会找到.给我三年.三年之内,你们要隐姓埋名,躲避官兵,最好逃到唐商去.三年之后,你们要是在燕秦,也能大隐隐于市了.”

“谢皇上大恩.”鹏之跪下,向萧言磕行大礼:“臣来世结草衔环报答皇上恩德!”

“我......我不要你报答.”萧言刚刚以没说话,泪水就趁虚而入.不过躲在眼睛里留不下来:“我要你好好待她!她......出身富商,从小就没吃过苦.就算军旅辛劳,她也是一军之首.你不能让她吃苦!......要是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一定会拆了你的骨头!”

“臣谨记!”鹏之又磕了一个头,对萧言道:“皇上让臣查的事还未水落石出,臣却不能再为皇上分忧.今后每日必遥望王城方向,祈皇上御体安康......皇上请小心文森.以防有变.”

萧言颔首,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再对他说什么了:“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千金一诺!你答应我的也要做到......”

鹏之退下后,萧言走下御书台,拽起地图.又让它顺着手掌滑下.泪终于还是留了下来:我走不了,你们就走吧......这幅锦布正面画了燕秦山河,反面把我钉住.正面破了,我也就跟着碎了......你不一样,你只是布上的一根丝.就算它烧为灰烬,你也能随风飘扬......

冬夜空空的大殿,要是碰上起风天还是很冷的.小童如此想着,稍微挪动下已经跪麻的双腿.大风吹得窗格呜呜作响,身上的锦袍已经不能抵当寒冷.她想去把殿角的暖炉点上,可转头看看跪坐在地图上呆呆盯着奏章的皇上,还是没有动.时辰早过了亥时,晚膳还没有传.真可谓饥寒交迫.咕噜一声,小童羞愧地暗自抱怨肚子,抬头看向萧言.不觉眼神也有些呆滞.今夜,她已经盯了萧言一晚,却丝毫没被发现.

二十四......小童看着萧言又拿起身旁大瓷盘里糖球,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地数着数.萧言身旁已经两个大瓷盘空了,这是她吃的第二十四个糖球.山楂鲜红的汁水溢出嘴角,像血一样染红唇边.

小童已经陪了萧言整个晚上,却没有说一句话.萧言反常的沉默让她担心害怕极了.她知道皇上已经把尉迟大人接进宫里,难道意味着皇上要向朝臣们妥协伴在萧言身边多年,她直觉地感到皇上一定不会赐死尉迟大人,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她想不出来,只能无可奈何地为萧言忧虑.小童想起还没有回宫的小衣,孤单又开始涌起.小衣不在,连个分担痛苦的人都没有.小童困乏地闭上眼睛,想念起身为同僚的姐妹来.

正胡思乱想中,小童听得殿外有脚步声传来.当下精神一振,紧张地绷直了身子.萧言背对着殿门跪在锦布上.正抬手伸向第三盘糖球.听得来人脚步,怔得手停在半道,不动了.

殿门缓慢地打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寒风像找到了出口,倾泻般灌进殿内.萧言的听得来人进殿,手无力地垂下,却没有站起,也没有转身.小童仰着头,诧异地唤道:“尉迟大人......”

没有理会小童的惊诧,芜径直走到锦布前站定,对萧言的背影唤道:“萧言.”芜只说了两个字,却把小童吓得一跳.皇上的名讳,竟这样容易地被尉迟大人叫出.

芜的声音,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让萧言感到绝望.芜出现在这里,现在昏睡不醒的必定是王鹏之了.....

此时在殿上打转的风,把萧言和芜的长发卷起又抛下,仿佛不愿久留.和刚到王城相比,芜显得又瘦弱了几分.见萧言一动不动,芜长叹一口气,仰头看着大殿顶端的雕龙画凤.微笑道:“你何苦呢......在燕南军六年,被暗杀十七次.如果不能分辨出迷魂药,我早就死了几回了......你是怎么想的,我怎么会跟他走.不要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情.”芜笑着把这些话说出,心里已痛得像没有了心一样.她知道萧言是怎么想的.只可惜,她也真的做不到.爱了萧言七年,实在太长.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拔不掉了.

芜的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只听得寒风带动萧言的衣摆,擦着锦布发出沙沙的轻响.小童盯着殿中央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心急如焚又不明就里.只能左顾右盼,企图从两人的脸上找到能让自己安心的表情.

萧言的喘息声渐渐沉重,心又在向上顶.眼睛却干涩得找不到泪的痕迹.欲哭无泪,原来是如此......别回头!萧言咬住下嘴唇.还是不去看芜.此时此刻,只有沉默能掩饰她的内心:回头就想挽留...别去挽留了!留不住......

芜意识不到小童的存在,满眼只有萧言的背影.没有朝服的遮掩,看得出是消瘦的.一刹那,芜想扑过去抱住萧言,紧紧地抱住.可刚想迈步,萧言的沉默扑面而来,是拒绝的气息.芜只能站住,看着她背对自己跪在燕秦的山河上.

和六年前,不一样......同是离别,勾起了六年前的回忆,芜竟找到了当年看蓬莱仙境的感受,一样的缥缈,一样的恍如隔世.没有六年前的大吵大闹,没有互相抱着流泪度过启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没有抚琴述说彼此的情怀......现在只有沉默,太安静了,泪都不知道该怎么流.不一样,是不一样.六年前是生离,这一次却是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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