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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2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泪流不出来没有关系,话却必须讲完.“今后有什么不好的说法,都可以往我身上推.什么样的罪名,都没有关系.你要是听着难受,就沉默好了......”说完,芜还有一句话要说给萧言听,可这句话珍藏在心里太久了,现在掏出来,居然很痛:“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芜想把这句话一字一字都说得很清楚,可是却忍不住声音的颤抖:“林萧言,我爱你!”

从记事起,萧言就再也没有听人连名带姓叫过自己.听到芜这句话,脑海里轰隆只剩一片空白.腥甜的粘稠液体涌过嗓间,一时没有压住,溢出嘴角.不过被先前山楂汁混淆,看不出是血.萧言撑住地,不让自己倒下:我又一次,要失去她!

芜说完转身逃也似地走向殿门,她不敢再看萧言,虽然也看不到萧言的表情.到了殿门前,芜停下来紧紧地抠住门框,用力太大,指甲都快陷进木头里:“还有两件事要求你......燕南军只能出一条命,一定保下那两百人!还有......那天,不要来!”说完,夺门而去.

芜渐渐远去,萧言依旧没有说话.任由她离开.木然拿起第二十五个糖球放入嘴里.咬出呱唧呱唧的大响.小童心惊胆战中大概听出了原委,看着萧言这副痴痴呆呆的样子.担心得脱口叫道:“皇上!”因为害怕,声音都变了调.

萧言咽下山楂,不再拿糖.浑浑噩噩地说了今夜第一句话:“这糖是苦的......小童你把御膳房的人叫来,这糖怎么是苦的......”

“皇上......”小童哭出声了.她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都没有哭,她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到这个地步,迷惑中,她又气又急又伤心,站起身来,奔出殿外,把规矩礼法通通抛在脑后.此时她只想替萧言问芜一句话,也许也是为她自己解惑.

“尉迟芜,你站住!”小童大喊,声音被大风一吹,更显嘶哑.芜远远地站定,并没有转身.小童稍稍奔跑已有些气喘,看来是怒急交夹.“我有句话要问你!现在......现在这个结局.你......你后悔了吗?”

听完小童的话,芜静静地站着,栏杆边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而又单薄.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却没有回答小童的问题:“每当月垂下弦,星星正亮.是王城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真想趁他们都睡着了,带着她离开这里.”芜转头看着阶梯下的连绵宫殿.此刻,皇宫里依旧灯火辉煌.她深吸一口气,不知是呼是叹:“但是,想想而已......”说完,芜不再迟疑,迎着风向前扬长而去.又把小童一人丢在黑暗与迷茫之中.

☆、死地后生

王城秋冬二季,多风多雨,难得有晴天.可今日却艳阳高照,天蓝云白.各宫的宫女都拿出被褥撑在院子里晾晒.内侍们忙完活计,坐在太阳下打哈切,趁着没人,和熟识的宫女开着只有彼此能听懂的玩笑......如此响晴白日,不像是杀人的日子.

宫中最西面的偏殿门窗紧闭,处处透着阴冷,与这好天气格格不入.朝堂上的重臣们,齐坐在这小小的殿室里.年纪轻轻官阶已和他们相差无几的尉迟芜本可以和他们平起平坐.但此时她却白衣白袍,跪在殿室中央.皇上旨意,直接赐死,连审判都免了.

文森手拿圣旨,站在最前面.长长的罪名已经念完.文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芜,冷冰冰中透着得意:“皇上仁德,念你退隋阳功勋,改斩为鸩.恕你家人无罪.”

芜听完,向殿前御椅躬身拜过:萧言果然没来,真好.

文森收起圣旨,向殿后一招手.两个内侍捧着朱盘走到殿前.盘里有一个酒壶,一个酒盏.其中一个内侍尖着嗓子喊道:“验药!”话音刚落,殿外小童的声音已至:“皇上驾到!”

萧言!芜身子微颤了一下,握紧了双拳.听着殿门打开,忍住不向后看:不是求了你别来吗!

众臣见萧言进殿,都离席而跪,环成两边向萧言行礼.萧言穿着朝服,一语不发地走上御书台,和芜擦身而过时也没停下.芜低下头,已不愿去想心里是什么感受.文森向萧言行过礼,见她脸色阴沉,完全不搭理自己,于是退回几步,点头向内侍示意.内侍提起酒壶,将酒盏倒满,取出一个银针,浸入鸩酒中.顷刻拿出,银针的尖头已是完全黑了.

萧言看见银针变黑,又看着内侍把酒盏捧给芜,拳头在书案下握紧,指甲陷进了手掌,可还是沉默地看着.捧起酒盏,芜抬头看向萧言.想向她笑一下,却无法挤出来.她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鸩酒,里面有剧毒的“江汀雨”.名字很温柔,却是世间第一毒药.药性不算最快,但无药可解,无医可救.芜不想拖延让萧言在这里受折磨.她端起鸩酒,仰头喝下.

“噗......咳咳......”还未喝尽,剧烈的咳嗽就将最后一点酒喷出.芜倒在地上,酒盏应声而碎.“咳咳......咳咳”咳嗽声愈发剧烈,殿石上已清晰可见她咳出来的鲜血.

萧言没有想到顷刻毙命的毒药会这么痛苦.她跨下书案,扑在地上,把芜搂在怀里.用衣袍掩住,不让众臣看见芜因药性发作而抽搐.盯着芜痛苦而又惨白的脸庞,萧言毫无预兆地,突然低头,深深吻在芜的唇上!

“叮当!”内侍手中的朱盘脱手而掉,壶里的鸩酒流了一地.大人们本来兴奋异常地看着芜走向油尽灯枯的那刻.现在却被吓得手脚发麻.不是怕皇上沾上余毒,而是此举太突然了!皇上和尉迟芜,竟然......文森紧握住椅凳的扶手撑起身,难以察觉的得意还僵在脸上:没错,皇上抱着尉迟芜!我老眼昏花了吗......

被萧言吻过,芜的咳嗽并没有停止,鲜血还在不停涌出.剧痛中,她紧紧拽住萧言的衣襟.一直沉默的萧言赶紧搂住她贴在胸口,轻声又急促地说道:“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血似乎已经吐尽了,喘息也游丝般微弱.芜极缓地抬起手,想摸摸萧言.指尖刚刚触到萧言脸庞就无力地垂下.还未等落回,被萧言一把抓住,贴在唇上.芜眼神渐渐迷蒙,看不清抱着自己的爱人.最后的力气,已不知能不能说完最后的话:“还以为...你会哭呢......”

萧言的朝服衣袖,已被芜的血染红.鲜红下面的深蓝质地,像张着血口的汹波大浪.萧言真的没哭,只是紧紧地搂住芜,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此时殿中所有人的眼光都死死地贴在她们两人身上,萧言终于可以不用顾及,可以当着他们的面,这样抱着芜.芜的声音很弱,但是不低,相信他们都可以听见.芜在寝殿面对小童时的躲避,萧言多少是有所介怀的.她虽没明说,心里还是期待着能光明正大.现在芜不再害怕,不再躲避.可又偏偏是分离之时.

“不哭...父皇说过,和最爱的人分别,不要留下一丝悲伤.”萧言不是忍得住泪,而是根本找不到泪.想哭却哭不出来,才是痛到了极致.

文森跌坐在坐椅里,眼里的惊愕还没消去.殿上的众臣,皆如他这般.按照礼法,萧言没有站起,他们是要跪下的.可居然没有一个人起身,都呆在坐位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皇上抱着一个女子,视他们为无物地述说着情怀.

芜微微笑着,眼睛已经累得睁不开.只能闭上.虽然看不到萧言,也没有太多遗憾.“我不悲伤...好高兴...你...第一次说爱我.” 芜的声音比刚才又弱了许多,精神的消逝已经能看出能感觉得到.

“我...我爱你!我爱你!尉迟芜我爱你,从来都爱,一直都爱......”我爱你三个字有多痛呢,痛得萧言发出了压抑的哭声.伴着泪水她终于说出芜一直企盼的这句话.她只想说给芜听.却被围观的旁人听了真切.此时此刻,他们会知道什么,会想什么,真的无所谓了.

萧言说不下去,哭声被芜断续又微弱的声音打断:“呵呵...值了...咳咳.”芜笑到又咳出一口血,泪水也滑下.“对不起,不能带你离开这里......”芜想着没有遗憾,却尽透着遗憾.相爱不能相守,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听着芜的声音气若游丝,几近于无.萧言的心已经上天无门,遁地无路,不知该放到哪里.萧言贴着芜的耳朵轻声道:“你的生日马上到了,想带你去看烟花......”

“那...我又欠...欠你场烟花......”芜没能把话说完,头顺着萧言手臂垂下,再没声息.

“芜......”萧言仓皇唤着芜的名字,没有回应,只觉得芜的另一只手顺着朝服滑下,她却已经没办法再抓住.殿里的大人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杂,不知是惊是骇,依旧坐在椅子上默然无语.

见此情形,一直站在御椅旁的小童走上前,长俯在萧言身边:“皇上,让臣带尉迟大人走吧.”说完叩首在地

萧言如若无闻,抱着芜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捏着袍袖将芜唇边血迹一点点拭净.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佩饰挂在芜的脖子上,是那块紫烨石,被刻成了个心状嵌在皮索上.小童抬起头,脸上泪痕可见.她压抑着哭声又求了一句:“皇上!让尉迟大人走吧.”

“等等......”萧言低下头,深深埋进芜的肩脖之间,让她走吧!让她走吧!萧言也这样对着心说,可是开口却无法舍得松手:“她的手,还是暖的!”

两个侍卫抬着担架进入殿内,跪在萧言身前.小童见他们面容很眼生,是亲卫的装束.她赶紧趁机把萧言扶起,背过身去.萧言终于放开手,听着他们越走越远的脚步.她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从上到下蔓延开,简直要把身体撕裂.

萧言一把推开小童,略有摇晃地走到殿室中央.大人们终于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跪在坐椅旁.皇袍见血,是大凶.萧言衣袍上的血迹斑斑点点,视之心悸.她环视着四周的大臣,眼睛通红似血:“朕又让你们高兴了吧,你们高兴了吗......”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小童上前想扶住她,又被她挡开:“诏命!将尉迟芜死讯公布天下,定为大逆之罪.但她退敌之功不可没,以功臣之礼厚葬,赐最重棺椿.”听着萧言的命令,文森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习惯性地想恭维皇上赏责分明,立即又反应过来是如此地不合时宜,于是没有开口.

“立即命各州郡速开恩试,题目由朕亲出.”萧言继续说道,没有一丝犹豫:“应试者无论年龄,无论出身,只要能脱颖而出.就快马加鞭赶往王城,参加殿试!”萧言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头痛似乎扼住了喉咙,让她无法喘息.终于,在一片隐隐约约的“皇上圣明”的声音中,萧言向后倒去.模糊中看见了一角窗阁外的蓝色天空......

待事情了结,我一定陪在你身边不再分开......

国遭大变则风云涌动.昔日三位侍读的谋反之实贴在了闹市街头的皇榜显眼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燕南军统帅尉迟芜的死讯,顷刻间就在百姓中传开来.比起各州郡诏命的传达,濮州的消息总是要来得快半拍.

“嘶......”质地纯良的锦布,被芝婷硬生生地撕成两半,扔得老远.“尉迟......尉迟!”芝婷双手捧着头,痛苦压抑不住,夺声而出.“尉迟死了!......陈芝婷你害死她了!”芝婷大喊着,抽出佩剑,用力挥去.刷的一声,墙上的古画断成两截,滑在地上.芝婷反手一剑,案角的名窑瓷器被击得粉碎.芝婷并没有停手,伸手抠住红木书柜的边框,蛮力过后,五指渗血,书柜也扯过,撞碎在墙上......听令哐啷之后,足以让宗雪感叹的满屋昂贵书画古玩瓷器统统化为废物.芝婷站在书房中间,倚剑而立.她抓起桌上的瓷片,捏在手心.瓷片的尖角刺进手掌,可芝婷不觉得痛.难道是心太痛,已经压过身体的痛楚?

“大人!你怎么了?”管家刘海听见不寻常的响声,立马冲进书房,看见满地狼藉,担心地问道芝婷.

芝婷抬起头盯着刘海,额发已微乱,飘在眼前:“我恨你!”

芝婷的声音充满仇恨,刘海被她吓到,上前几步道:“大人你怎么了,我是刘海啊!”

“我恨你!恨你们!”芝婷的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地,手中的剑越握越紧:“是你们,逼我害死尉迟!”

“大人,大人您说什么啊,您别吓我啊.”

“别装了,刘海......从你在我来濮州的途中引起我注意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芝婷看着刘海的眼神惊惧起来,悲恨交加地说道:“所以,那些书信我是故意让你来销毁.我看着你留下这些证据,看着你交给皇上的人,也就看着我的姐妹走向死路!”

“大人!您说什么!这些年来我为你出身入死,您看不见吗......”刘海不相信芝婷所说,怕她故意套话,还要争辩.话还未完,颈部已划深深的血口.芝婷看着刘海捂着伤口倒下,轻声说道:“你还是为你的主子出身入死吧......你我都装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芝婷挥袖擦去泪水,用力将剑向下一掷:萧言,你没了尉迟,还怎么挡得住我......剑插进大理砖石里,将透进书房的清冷阳光折成两截.绕过芝婷,投在墙上.

“大人!捷报......啊!”秦节政兴高采烈地奔来书房,想向芝婷报告个好消息.没想到竟看见这么一幕.立时住口,盯着刘海的尸体.芝婷对节政道:“什么捷报,说啊.”语气很淡,也似常日平静.

节政其实早觉端倪,现在刘海被杀,也不是十分意外.他定了定神回道:“永城已被攻下,郑王府被攻破,郑王爷林萧原来不及逃,被我军擒获.”

芝婷收剑入鞘,背过身抬手摸过衣前玉佩的位置,听声音似有笑意.“好啊.那我也要启程,去看看故人了.”

☆、扬名天下

永城郑王府里真正算得上是金碧辉煌.郑王爷林萧原奢侈无度,将府邸造得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芝婷摸着花园池塘边的白玉栏杆,用手丈量着.心里嘲讽地笑道:皇权不威啊.这个差一点点就越制了.哼,就算他真越制,是弟弟嘛.她又要心软......

“陈芝婷!”芝婷的思绪被一声怒喝打断:是宗雪!她怎么来了.芝婷转过身走前几步.就看见宗雪进了花园.她感觉宗雪是冲进来的.因为自己的手下想拦下宗雪,却没拦住,只拉住了宗雪身后的亲随.

“宗雪......”芝婷话还没讲完,宗雪就一拳挥向她.芝婷没有挡,被宗雪击在脸上.重力下两人一起跌进池塘.芝婷的侍卫一声惊呼,就要来救.好在池塘不深,只有半人高,芝婷爬起来拦住手下,喝道:“不用管,你们都退下!”还未等侍卫走完,宗雪站起来又拽住芝婷衣领.看似还想再打,可是看到芝婷嘴角的青痕,拳最终还是垂下.她拽着芝婷的衣袍,滑坐在水里.泪和着水珠一起滚下.宗雪垂头贴着芝婷哭道:“尉迟死了......我们害死她的......我们如果不这个时候起兵,她就不会死!”芝婷把宗雪扶起,她没有反驳宗雪自欺欺人般的自责.她已经确认芜的死千真万确.想必宗雪也得到确实消息.才会赶去濮州找自己,然后又追来永城.宗雪的哭声引得芝婷痛苦发作.她没法劝宗雪,只能陪她一起哭......

两人湿漉漉地躺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呆呆地看着明明出太阳却一点不晴朗的天空. “芝婷……”宗雪非常轻声地叫了一声,要不是芝婷就躺在她身边,也许就听不见了.“我现在还不能相信尉迟真的死了.不能相信萧言会杀了她……萧言她,怎么会杀尉迟……”

芝婷沉默片刻,苦笑着回答宗雪.“我们变了,她当然也变了.皇上万岁呢,她要活万岁,我们活不了那么长……”说着,芝婷习惯性地摸摸颈脖.惊得立马弹起.脖子上已经空空如也.玉佩呢! 芝婷赶紧跳进池塘,在刚刚站过的地方扎进水里好几次.终于找回玉佩,珍宝般重新戴在脖子上.宗雪躺着没动,仰头看着芝婷,随口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宝贝.”芝婷戴好玉佩,没有回答,而后对宗雪道:“我给你见个故人……”话还没说完,芝婷亲信将领秦节政就闯进花园,向芝婷禀道:“大人,徐州军急攻而来,以近城外!”

“这个回马枪杀得快啊.徐州军统帅确实是名将,算得我们攻下永城没有多少兵力.”芝婷转向还在看天的宗雪:“那这位故人还是等会再见吧……”

徐州军总攻的战鼓还没敲.濮军不善近战的缺陷就显现出来.徐州军骁勇善战.使用太公阵发灵活多变,两翼穿插进攻,将本来就人数劣势的濮州军打得手忙脚乱.芝婷和宗雪在外城的城楼上督战着远处的战役.看着濮军渐露败绩,宗雪脸色渐渐凝重,转身对芝婷道:“升我的旗号.”芝婷本来也盯着焦灼在一起的军阵,听到宗雪的话,微微惊诧地转过身.她只打出自己的旗号,是不想让敌军发觉宗雪在永城的踪迹.免得给她带来危险.现在濮军第一军阵已快被撕破,防御的兵力只有一个军阵,若敌军冲破第二军阵,那将万分凶险.芝婷正在考虑鸣金退兵,宗雪却在要求升旗.

虽不解宗雪何意,但看她神色坚定.芝婷没有多说什么.立即命手下将领去准备.宗雪将腰带上的尘仞剑抽出,解下剑鞘,对芝婷道:“把你的剑借我.”芝婷突然明白过来.她抽出剑递给宗雪.宗雪借剑时,芝婷一把拽住她的手道:“我在这里等你!”

回握芝婷,宗雪点点头微微一笑.纵身跃上城墙.她拽住城墙壁上悬着的大布军旗,顺着它滑下.布将尽时,宗雪在城墙上顿足一点.落在城下.她握剑身侧,剑尖指向身后,履下踏尘,向军阵飞奔去.

两军相交之界,濮军先头部队的阵型已快被冲散.宗雪穿过城前防御的部队.冲进混乱的锋线,还能左避右闪,速度不减.徐州军统帅远远地督战.发觉濮州军阵型又乱,正想传令鸣鼓发起总攻,却被眼前的奇怪景象震住.

徐州军锋线上突然出现一个圆圈的空隙,像江面上的渡船,缓慢而又坚定地向阵地向腹部推进.随之相伴的,还有高高飞起的盾牌!最令人惊诧的,盾牌不是整个飞起.而是各个都只有一半.硬木特制的木盾,坚韧非常.刀剑难清.现在被劈成两半,像撒花一样飞起又落下.不由得不让徐州军惊恐.传令官奔到统帅马前,撕声竭力地禀道:“将军!城墙上打出昌洲旗号!一人冲入我军阵中!”

“一人!”统帅惊得圆瞪双目,看那包围的大小,就像一只精锐小分队撕开的一样.居然只有一人……传令官等在马旁,统帅急速思索着:昌洲居然也参战了.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支援啊……那个人,难道是尚宗雪亲临,也只有她会有这个本事……“传令!命精锐围攻来人!必要把她挡在第二阵前!”

徐州军精锐几乎全绕在宗雪四周.重甲利剑坚盾长矛,无所不全.可他们随即发现,无论是什么兵器,都挡不住这个看起来美丽温柔的年轻女子.

宗雪左手握住芝婷的长剑,右手横侧尘仞.尘仞劈盾破甲.盾牌的残片在冲击下飞上半空.长剑刺进敌人身体.剑锋在血肉中划动的感觉,宗雪已无暇再顾.她出身名门,又师从帝师.剑法正派大气.虽在生死一线的沙场,没有平日练剑的桃花相伴.只有冰冷的兵器,还震天的厮杀声.但她步法还似行云流水,振臂之间,尘仞寒铁剑气冷冽,剑力稳重.如以剑带袖的长舞.如果是在高堂之上,清风半拂,美酒一樽.真能高笑着击掌叫好.可是现在,袖到之处,刀剑相格.鲜血迸发.没有掌声,只有一个又一个兵士倒下.

厮杀间,宗雪发髻的丝带被长枪挑下.乌亮的黑发立时散开.四周的长枪兵高喊着一齐将长枪刺向宗雪.宗雪将双剑运力向两旁一掷.抬手接住正要落下的金黄丝带,挽住头发,高高束起,就像当年剑术考习时萧言那样……剑道回力,双剑相绕,打在枪头上挡开包围.双剑落回,被宗雪抓住.被宗雪轻易挡开的士兵好容易站稳脚步.却都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尘仞的剑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斩断心脉.前排士兵倒下,后排没有立马扑上.包围圈一下子大了不少.宗雪握住双剑,冷清清地立在千军中央.突然有一刹那的寂静.大风卷着沙子扬起.军旗猎猎,宗雪的长发也飞舞半空.战鼓刚敲完,士兵们还没张口高喊,竟然出神地看着宗雪.出神与她绝顶的功夫和她出众的美貌.宗雪白袍上染满了鲜血,可是没一滴是她自己的.血汇成一股小流.顺着衣摆的褶缝慢慢向下滑,慢慢地,慢慢地集在衣角,最后终于集成一大滴,轻不可闻而又振聋发聩地坠入尘土.徐州兵突然反应过来,高叫着又冲向宗雪……

芝婷明知宗雪不应该会失手,但还是紧张万分地盯着战况.她看着宗雪一路杀敌,直向徐州君帅旗方向去.她明白宗雪要干什么.太公阵,两翼强,中央帅旗部弱.只是很难冲破两翼.现在宗雪就是支利箭.直插敌军的心脏.芝婷立即让秦节政下令.精锐随尚大人冲锋.直捣帅旗!秦节政禀道:“大人,现在敌军阵形被尚大人扯乱.敌我锋线被拉开.正可以放箭啊!”

“不可!”芝婷断然否决.“宗雪还在阵里!”

两队精锐随在宗雪身旁,一队压后,一队探前.已经冲到徐州军统帅帅旗之前.弓箭护卫队已经摆好箭弩,严阵以待宗雪.宗雪大喝一声命道:“举盾!”前队精锐单膝跪地,举起盾牌横在头顶.宗雪踏上盾牌.脚尖在最后张盾牌边缘点力,纵身飞去.竟越过三排弓箭手.直面徐州军统帅.统帅握着佩刀,举起钢盾来挡住宗雪.

宗雪整个人腾在空中,双剑前刺,这一击是用了全力.“哐当”一声刺耳巨响.芝婷的长剑在盾牌上折成三段.尘仞却刺透了钢盾!统帅武艺也不错,不过没想到宗雪竟连钢盾都刺得穿.眼见着剑尖夺自己面目而来.仰身向后急退,被宗雪抵住盾牌,撞下马去.芝婷眼见此刻,奋袖一指,高喊着:“总攻!”在宗雪的感染下,本来败绩已显的濮州军气势如虹.随着隆隆战鼓压下徐州军.徐州军统帅被部下救起.急喊退兵.一场战役,竟被宗雪一人扭转局面.芝婷兴奋地盯着高举徐州帅旗的宗雪背影,为她高兴.难以置信的一人战一军,宗雪从此扬名天下!

芝婷正想下城墙,亲自接宗雪回来.突然看见宗雪双膝相屈,跪在地上不动.芝婷惊诧后随即反应过来,低下头.宗雪面对的方向正是王城的方向……早就退而无路,现在又杀了这么多人,宗雪是用这一跪,和曾经的挚友,现在的皇上彻底割席断义.

城下总官兵只道是宗雪用尽了力气,才脱力倒地.却不知城上自己的大人也向北而跪……芝婷本下定决心,不再向萧言屈膝,可这生命中的大痛,不能让宗雪一个人承受……

“你们大人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芝婷听着宗雪手下将领的奏报.不明白怎么了.宗雪今日英勇大大了鼓舞了士气.芝婷安排了庆功宴.宴会快开始了,主角英雄却找不到了.

“一个时辰前有士兵看见大人出府.现在还没回来.没让我们随着,不知道去哪了.我们找了附近,也没找到.”

“那别愣着了,再找啊.”芝婷叫来秦节政,让他派兵去去城里找.稍稍等了等,还是没有宗雪的消息.芝婷无法放心,披上外袍,骑马亲自去寻.

永城不大,不用多久的功夫,城里几乎就被找遍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宗雪.城里没有,就只剩下城外江边了.芝婷没有多想,策马出城而去.

马儿一阵嘶鸣,迎面而来的寒风将芝婷身上的锦袍又裹紧了一点.淡红色的锦布是顶好的上等布料.在夕阳下折出微淡的光芒.冬天江边风是很大的.就是最诗情画意诗人也不会在太阳落山后来这里感叹落日.现在适逢战乱,更是难见人踪.江边半人高的草甸一望无际,在寒风中已经泛黄,但还是顽强的挺起头,逆着风擦出哗啦啦的声响. 风起风落,呕呀声一片.疲倦的江鸥互相赶着,做着一天中最后的追逐.江鸥霞云下,江畔边一个人影浸在半江红日的江水里.她身在黄昏的画卷中,却孤零零地溶不进这安宁从容的画意.

芝婷看见她,赶紧跳下马,奔到她的身边.半抱住她,担心连声问道:“宗雪,宗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在干什么!”

仿佛没看到芝婷到来一般,宗雪还是呆呆地盯着自己泡在江水里的双手,反复地揉搓着,力气用得很大.经刚才一役,她的衣袍已经被血染遍.乳白的锦袍上暗红一片.染透了的白色衣带,现在却像条红绸,舞在一波一涌的江水中.宗雪焦躁地洗着早已看不见血迹的双手.和弄脏自己又洗不干净的孩子一样着急:“芝婷,洗不干净了……”

才在水里站了一会,芝婷就觉得江水冰冷刺骨.她不知道宗雪蹲在水里已经多久了.不过清楚地看见她的双手已经冻得发白了.芝婷难过得似心被狠揉一下.她转身跪在宗雪身前.把宗雪的手从水里拽出,紧紧握住.柔声道:“已经干净了.血不脏.他们有,我们也有.”宗雪抬起头,迷茫地看向芝婷,身子突然不稳,向前一倾,倒在芝婷怀里.芝婷这才看见宗雪脸上的泪痕,才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芝婷从宗雪腰间抽出尘仞.刷刷几剑.满是血迹的袍子就从宗雪身上滑下,顺着波浪远去.芝婷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宗雪.抱起她向岸上走去.

宗雪的发带在发间松开.大风一起,乌黑的长发就在芝婷肘边飘扬.宗雪头枕着芝婷手臂,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极度疲倦地道:“水好清……随波逐流,顺着江水而下,也是件快乐的事.”芝婷又把宗雪抱紧了一点,动了动手臂让她躺着更舒服:“你太累了,我带你回家.”

“家”宗雪闭上眼睛,缩进芝婷怀里,轻声道:“我回不去了…尚家要和皇上站一起.祖父已经把我剔出家谱.我没有家了.”

听出宗雪的悲伤,芝婷差点落下泪来.宗雪从小勤奋刻苦,仗义行善.就是想回避掉尚家大小姐的身份,靠自己的本事扬名天下.可是芝婷知道,那个声名显赫的家族在宗雪心里有多重.无论它给宗雪带来多少约束,多少无奈.那终是她的家,有她的亲人.是疲倦后的归途.宗雪的心结,芝婷不能点破,只能尽力安慰她:“你还有小唐,还有翦宜.他们就是你的家.”

“糖葫芦...孩子...我的孩子......”宗雪声音渐渐含糊.芝婷低头看去,已然睡着.芝婷伸手将几根贴在宗雪脸颊上的发丝抹下.宗雪已为人母,相貌却和年少时没有大变.依旧美丽.闭上眼睛,还像小时候一样纯洁.只是以前如向日葵般追着太阳生长的蓬勃精神,在昏睡中已经难找踪迹.芝婷凝视着宗雪,长叹一声,向马儿走去:你还有家,我的家又在哪呢本是四人相守,已缺一人.我绝不会再把你丢下

☆、伤而难复

九死一生后的庆功酒,粗犷而又痛快.特别是在筋疲力尽后的畅饮更加醉人肠.直到太阳高升杆头,宗雪才在芝婷的临时府邸里睡醒.她每日清晨都要早起练剑,是很久没睡到这么晚了.好在一个长觉过后,精神已经回来,还有疲惫休息后的神情气爽.宗雪心情痛快不少,换上芝婷给她准备的新衣服,梳妆整理后便向芝婷辞行.

待宗雪的侍卫出府准备,芝婷突然想起一件原先说过的事.她让宗雪稍等,手下侍卫领命而去.

片刻,侍卫拖上来一个衣衫褴褛囚犯模样的人,从身形来看,是个男人.他没有束发,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头像脖子断了似的深深垂下.侍卫手一放开,男人就像下了锅的面条瘫在地上.宗雪皱着眉弯身看去.男人的脸被头发挡住,实在看不出模样.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这样乞丐似的故人.疑惑地正要发问.男人抬起头,看到宗雪,突然一声尖叫.声音凄厉又狂喜:“表......表姐!”

宗雪听得叫声大吃一惊,赶紧又仔细打量男人.此时他已经把头发抹到耳后,露出脸来.他的脸上暗淡满是灰尘,还有些青紫色的伤痕.不过足以让宗雪看清: “小王爷!”

原来这位故人正是萧言的堂弟林萧原.三年前,郑王爷薨.他便世袭了亲王的爵位.虽说他年过弱冠,已经脱去六年前那个横行霸道跋扈少爷的孩子样,但宗雪小时候的习惯还没有变,依旧脱口而出“小王爷”.萧原为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仗势欺人.却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他若不开口,静默而立,会骗人以为是个温文儒雅的英俊公子.当年在王城,萧原靠着这俊秀的面容,显赫的身世,在烟花之地很受欢迎.他和萧言为叔堂姐弟,看起来倒像是亲生同胞,长相很有几分相似.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不见,宗雪却能一眼认出他.不过相似的容貌,配着身为女子的萧言,恰到好处地英姿秀颜.放在萧原身上,就略显阴柔,阳刚不足.

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萧原趴在地上四肢并用向宗雪爬去.嘴里词不连句地念叨:“表姐...是我...是我啊!”他趴得很慢,手脚都没有力气.精神上也像遭了重创,看来是受了不少折磨.宗雪不忍,刚想上前扶他.芝婷就跨到两人中间,扬起一脚,踢在萧原腰上.猛击肌肉的沉闷声响,宗雪听来都觉得很痛.萧原却只是轻哼一声,翻过身又执着地向宗雪爬去.

他才趴得两三步,芝婷怒气迭生,抬起脚将萧原的头狠狠踩住.萧原用尽力气挣扎,手指都扣进泥土里,还是纹丝不能动弹.不知是痛还是屈辱,五尺男儿居然颤抖地抽泣着,发出嘤嘤哭声,夹着明知不可能的求饶:“陈大人,你放过我吧......”

宗雪看向芝婷,见她脸上笑容得意冰冷,不禁心中一悸.芝婷俯□去,在萧原的耳畔故作不解地问道:“王爷您刚刚叫我什么陈大人您以前可不是这样叫的.让我想想......记不清了,请王爷赐教,您以前称呼我为什么来着”她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柔美,可在萧原听来就像是催命的咒语.他不敢答话,颤抖地更加厉害.

“芝婷,够了!”宗雪站着没动,打断芝婷.她厌恶萧原也是厌恶之极的.可他毕竟也叫她一声表姐.比起萧原的惨状,芝婷眼睛里闪烁的异样光芒更让她不忍看下去.

“想起来了!是狗啊!”芝婷没有理会宗雪,继续装的恍然大悟:“您说我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还有一个…贱种,对不对贱种啊!哈哈哈哈......”芝婷哈哈大笑,感觉畅快得一笑到底,却满是显而易见的痛苦.

见芝婷如此,宗雪心里一酸,明白过来.那件往事,芝婷还是没有释怀.现在应该算是报被辱之仇.年少时极难得看到芝婷大悲大喜.此刻,报仇的快感也好,揭开伤疤的痛苦也罢,一切的情感芝婷都没有掩饰,全部宣泄在宗雪面前.

萧原脸上的泥灰被泪冲开,化成个脏兮兮的大花脸.他顾不得这个,伸手扯着芝婷的衣摆,艰难地吐着字:“我......是狗,你放过我吧,我才是狗!”萧原也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晚上,首先反应过来的是那时满身的伤痛,更怕得要死.扯过所有能让芝婷消气的人来讨饶,顾不上尊严礼法:“我鬼迷了心窍,我......我眼睛是喘气的!我不是人,我是狗!还有皇姐!皇姐是...皇姐是...”

没想到辱骂萧言的话一时还没说出口,芝婷已经勃然大怒.她踹在萧原胸前,将他踢得老远:“畜牲!还轮不到你这畜牲来骂她!”

萧原扭曲着缩成了一团,贴着泥地不住地咳嗽.看来是被踢伤了腑脏,咳出血了.侍卫已经拿来了鞭子.萧原绝望中又想起宗雪,哭天喊地地求她救命:“表姐!救我!”可宗雪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转了身.

鞭子呼呼破风,再加上皮肉绽开的刺啦声.换来萧原沙哑的嚎叫.十几声过后,萧原已没有力气再叫.只是随着鞭子落下,发出微弱的哼唧.

宗雪猛然转身,对着芝婷的背影大喊:“够了!你真要活活打死他吗!”芝婷像是着了魔一般,并没有停手,还是用着狠力挥动着手里的鞭子.

“陈芝婷!你要打死她的弟弟,是不是也想打死她!”丢下这句话,宗雪一甩袍袖.转身就走.听宗雪如是说,芝婷如梦初醒,终于停手.转身看见宗雪已经出了府门.忙丢下鞭子追了出去.

侍卫们都已经上马待发,宗雪握着马缰正要上马,芝婷追出来站在她身后叫住她.不需要回头,宗雪背对芝婷也能让她想象到自己是什么心情:“你是有心让我看到这幕.”

“宗雪,我......”芝婷上前几步,伸手搭住宗雪的肩头,却被她躲开.“我现在不想说什么......只是你收了尉迟的十万兵力.昌洲要守住华凌关.各郡的守卫攻防要由濮州来担当.”宗雪说完这句不是商量像是命令的话.上马扬鞭而去.留下芝婷怅然若失地呆站在马蹄扬起的半天灰尘中.

俗话说,有客至远方来.要大开蓬门,扫径相迎.普通百姓尚且如此,何况是皇家.今日,又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皇宫大殿殿门敞开,侍卫列道两旁,庆乐轻奏,从容又恭敬地迎来自己的贵客.大殿和其他殿室相比略显奢华.立柱和台阶边缝都贴赤金花.殿顶雕画龙凤以水晶嵌眼.殿内一旁编钟乐队悠扬地奏曲.四角的暖炉吐着温暖清香的芬芳.大殿最前面的镀金御椅在冬天坐起来是比较冷的.萧言端坐在上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殿前的台阶实在高得很,一步一步登上来太不易了.终于她等待的客人出现在殿门口,沿着汉白玉点缀的臣阶道缓慢而又端庄地向她走来.这位客人踏进大殿的那一刻之后,也许将不再是客人.而现在端坐在御椅上大殿的主人,也许将不再为主人.

和芜进殿面君的那天一样,阳光太刺眼.萧言双眼微眯,注视正向自己走来的华服男子.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萧言眼睛越睁越大,禁不住小声惊叹:“皇兄!”

男子走到御阶前,往身后甩展袍袖,向萧言行跪拜大礼:“臣侄林庆元参见皇上!”

萧言惊喜道:“豫樟王请起,让朕好好看看你.”庆元起身,依命抬起头让萧言端详.他大概而立年纪.脸庞线条干净利落很是清爽.浓眉下眼神炯炯透着干练.唇上一抹一字胡须短且浓密.他双唇微抿,看起来有些紧张.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萧言的缘故.直到看到庆元不好意思,萧言才收回目光,笑着感叹:“庆元很像朕的皇兄啊.要不是多了撇胡子,朕还以为就是他呢.”萧言用笑谈开场,把庆元的紧张去掉大半.林氏王朝子孙不绝如线.堂表兄弟姐妹间血缘都是很亲的.叔侄有几分相似是可能的,像萧言所说那么像倒是未必.她的皇兄离开王城多年,萧言也只是模糊记得他的模样.恰巧庆元的长相和萧言的记忆重合了罢了.

不管真像假像,萧言看着这位头回见面的堂侄已是格外亲切.她转头问道身旁的内侍:“齐王还没到吗”

内侍躬身答道:“齐王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快宣他进来.”下完令,萧言又和庆元寒暄.不久,一个少年快步进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少年人看起来未及弱冠,面庞白皙,五官温润又不失机灵.再看他的穿着,更是耀眼.墨绿的锦袍色泽深厚,袖口衣摆边都饰着贵重的丝线,映着阳光闪闪作亮.腰带上缀着块硕大的美玉也像是传国之品.对比着他的袍服,身旁庆元的淡色锦衣都显得有些寒碜了.他面带浅笑,精神抖擞.真是年轻正是气盛时,春风得意扑面来.

少年跪在阶前,朗声行礼:“侄儿参见皇姑母.”他自称侄儿,也没有叫萧言皇上,一句话,就透出不同于庆元的亲近.

“庆西免礼.这位是你堂兄豫樟王庆元,快快见过.”

“庆西见过庆元王兄.常闻庆元王兄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少年人站起.热情洋溢地向庆元躬身行礼.庆元赶紧回礼,心想着这就是皇上的亲侄子庆西.当真是翩翩少年郎.庆西行完礼,面对萧言而立.他背挺腰健,像是练武之人,举手投足间颇有谦谦之风,不知为何萧言对他有“抓耳挠腮”的感觉.

萧言见他俩客套完了.就问道庆西:“庆西,你看庆元可像你父亲?”庆西一愣,转头又看了眼庆元,并没有显露萧言预料的惊喜,而是语调惴惴地回道:“侄儿打记事起,就没见过父王.实在不记得父王的容颜.皇姑母恕罪.”

“俄......”没想到这点,萧言大为尴尬,只得找话搪塞:“襁褓记忆,难免模糊,何罪之有.”她赶紧转过话题,对庆元说道:“庆元奉诏远道而来,自是辛苦.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朕设宴为你洗尘.除了宫宴还有家宴.就我们三个自家人.刚刚庆西说你文武双全,百姓赞颂.朕也是多有耳闻.”萧言一指庆西,笑道:“朕这个侄子,武艺不错,就是文采欠缺,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庆元谦让一番,就和庆西一齐退下殿去.二人刚一消失在视野之外.萧言就趴倒在御案上,以臂相枕.唤过贴身内侍,声音里已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快宣御药房杨大人,太医院孙大人!”

刚接到内侍的诏令,孙太医就心中一沉.皇上急宣,只怕是病情突然沉重.当他心急火燎地赶到大殿后暖阁时,看见御药房的杨泽旭已先自己一步赶到.担心更是加重几分.萧言穿着便服斜躺在高榻上,正等着杨泽旭调制汤药.榻旁还有一摞没有看完的奏章.萧言面色苍白,眼下疲倦得映出阴影,完全没有刚刚在大殿上的精神.原来刚才神采奕奕尽是假装.见孙太医进来,她勉强笑道:“孙叔叔.”

见萧言虚弱如此,孙太医心里大痛.扑通跪在杨大人身旁,从医箱里取出一卷丝绳,系在萧言手腕上为她把脉:“皇上,可是又有不适”

萧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轻声道:“孙叔叔,我记得以前父皇病重时,你曾说过,‘咳血,病之凶兆.’前几日,我也咳了血.是不是,也到了凶兆?”

连着听萧言讲凶兆二字,孙太医已是心悸不已.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为好.还是杨大人在一旁宽慰:“皇上,那不一样,您正青春年华,年轻着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呵呵,”萧言紧皱眉头,苦笑一声.“近日头痛益发频繁.疼痛难熬.我想听你们说实话.二位大人都是父皇的近臣,我更是视你们为叔叔,所以但说无妨.”

孙太医把完脉,不动声色地将丝线放回.他听得萧言发问.想起赐死尉迟芜那日,萧言事后昏倒.更加不敢告之实情.他尽着个大夫的责任敷衍:“臣还是那句老话,您要多休息......病症自会减轻.”杨大人低头调药,也是闭口不答.

萧言看透孙太医心事,继续紧逼:“病人没有讳疾忌医,怎么大夫反倒吞吞吐吐.我算是看过一些书了.虽不懂调药施医,你们也瞒我不过.”她稍稍停顿,直击两位大夫的心事:“是不是,颅血?”

“皇上!”孙太医杨大人听萧言说中,惊得一齐跪下.萧言见他们如此反应,胸中已了然.心像被扎了一个孔,力气从这个孔里泄走.顿时倒在榻上.

此时远处的乌云压近,沉闷闷得又要下雨.王城的冬季,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朱阁被雨前大风吹得作响.赵太医赶紧去关紧窗阁,免得萧言受寒.杨大人向萧言磕了个头,言辞恳切得都快有了哭音:“皇上莫信书上的危言耸听!臣虽不才,但有十分把握和赵大人一齐治好皇上病症.此症正是初期,绝无凶兆一说!只是切忌大悲大喜啊.皇上,逝者已矣......”听到这里,孙太医暗叫不好,心里直怪杨大人说错了话.果然听得“咚”的轻响,是捶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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