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太医抬眼看去,萧言正闭眼倚枕,刚才那下不像是警示.仿佛是想到尉迟芜,本能的抽动.不过杨大人确实闭了嘴.皇上和尉迟芜,此事隐晦且不能光明正大.只能心照不宣,不可再提.孙大人略等片刻,见萧言神色无异,就继续说道:“今日豫樟王到朝,您还亲自接见.太劳累了.”
“豫樟王奉我亲诏而来,将承担重任,朝廷不好怠慢.”
“那按照惯例,明日还要设宴.您现在要避食油荤,万不可饮酒.”
萧言躺在榻上动也不动,微微笑道:“我让人把我喝的酒换成水就是了.”
孙太医看了眼那摞奏章,将杨大人调好的药端给萧言,边劝道:“皇上还是先休息几个时辰再处理国事吧.请您放宽心,就算有所急变,还有乌草天元丹.它不是徒有虚名的.”
接过汤药,萧言先喝了一小口,皱皱眉头一饮而尽.而后从榻前案角拿起一个山楂糖球,反过来安慰孙太医:“你们放心吧,我很宽心,我很想活下去.”话音刚落,窗外大雨哗啦倾盆而下.萧言像触动了心事,扭头出神地望着窗外:冬雨寒冷,别淋着......伤心的事,牵挂的人,能偶尔忘却是件好事.若只能装着忘却,也是好的.
“皇上!”侍卫小童的声音突然在暖阁外响起.她知道两位大人现在都在阁内,此时禀报必是急事.“朱大人一行已经回宫.朱大人已被送进太医院.”
萧言听完,立即翻身下榻.抚着额微一摇晃就要向外走去.孙大人赶紧拦住萧言,进言道:“皇上,朱大人已经送进太医院,您不用担心,还是休息片刻吧.”
径直走到门口,待小童捧着披风把门打开,萧言回首一笑,虽在病态,却生别样百媚:“孙叔叔,那是我的老师......”
大雨下到夜深才停.深山里的一石一树都滴滴答答地浸着雨水.乌云散尽,月亮就重新显现出来.月光下,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背着小竹筐的人正颤巍巍地跨过因大雨涨水的小溪,向着山坳里那间小小的茅草屋走去.来到屋前,他脱下斗笠蓑衣.月光照出了他的脸.居然是燕南军的军医孙老!此刻他出现在这深山茅屋前,真是匪夷所思.孙老抬头看看茅屋顶滴水的稻草.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真怕它会漏水啊,找个人来加固一下就好.噢,也不行的.”
他推扉进去.还好,十分干燥,没有漏水.屋内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有一床一案.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被子动也不动,呼吸细如游丝,微弱得听不见.显然是身染重疾的模样.屋内没有点蜡,大概蜡烛的气味都会伤到床上的病患.月光微弱,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知长发散开,似个女子,还有脖子处石头模样的项链,折着极淡的紫色光芒.
孙老摸黑坐在床边,从竹筐里摸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折成细条,递向床上病患的嘴里:“算是老天保佑,下了这场大雨,这苦叶药效会更好.”
那人吃进叶子,缓慢又吃力地嚼着.孙老看着她,又开始唠叨,以他的脾气而言,算是柔声细语了:“很苦吧,没办法的.胃脏重损,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吃,只能用苦叶调理温和胃脏.”
咽下叶子,那人又慢慢喝了几口孙老费尽力气找来的山顶最清的泉水,开口说道:“我觉得好多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走动.”果然是个女子,声音很年轻但是虚弱之极.怎么也不像是过几日就能走动的人.
孙老继续折着叶子,不留情地打击她:“你总是喜欢自个骗自个.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比死人多一口气.能把你的魂拽回来,算是拼光了我几十年的医道.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做,但是现在就算天塌了你别想去把它撑着.胃属五腑,损而难复.就是只留下点后遗之症,都算是万幸了.”孙老把折好的叶子喂进女子嘴里.居然扯着皱纹咧出笑容.可惜他实在不常笑,这个笑看起来更像哭:“我倒要想想,怎么在下次大雨前把屋顶加固得不进水.”
☆、四面楚歌
一夜过去,第二日临近晌午,朱清语依旧昏迷不醒.萧言的焦急,太医院里人人可以看出.于是太医们聚在朱清语病榻前,片刻不休地为她会诊.相比之下,另一间诊室就十分冷清,别说太医,连一个医侍都没有,只有侍卫小童坐在床前.
小衣躺在床上,侧脸吃着小童喂来的苹果.她的伤腿被卷起裤管,吊在悬起的医布上,脖子上的剑伤还能看出淡红的痕迹.小童用小刀将苹果削成小块,放在浅盘里.削完苹果,她转头看着小衣膝上青紫得吓人的一大片伤痕,担忧又心疼:“疼得厉害吧”
小衣摇头,虚弱地说道:“没事,早先有个太医来看过,说没有大碍.等他们忙完,就会再来.”
“这叫什么话,没大碍也不能拖啊.我去叫太医过来.”小童放下刀,起身就要去.
小衣急忙伸手,拉住小童的袖子:“别去!朱达人还没醒,他们怎么能离开我不能和她比的.”
小童一愣,没有迈开脚步.沉默片刻,她说道:“皇上心细,一定会马上想起你......”才说一句,小童就说不下去.这个安慰太勉强了.她俩都明白.小衣有负皇命,不仅让朱大人受了重伤,还被抢走御物.若说皇上为保尉迟大人,划下一个链圈,小衣没能扣上最重要的一环.从小衣回到宫里,皇上还没来看过一眼.皇上会怎么处置她,让小童担心得几乎要落泪.
“给你说个笑话吧.”看气氛太沉重,小衣拿出了自己的“绝活”.没得小童同意,她就只顾开讲:“有一颗软糖,在街上走……”讲到这里,门忽然被打开.门外大风刮进来.让小衣打了个哆嗦.小童赶紧帮她裹紧被子,然后转身怒目而视.是谁这么没有规矩.
进来的是四个侍卫,都是天牢侍卫的服饰,还佩着刀.领头的一个还有官阶.他走上前,向二人行过礼.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等奉命,请衣大人去接受调查.”说完,他一挥手,两个侍卫就要向床榻走去.
根本是下意识的,小童张开双臂,挡在小衣身前,质问侍卫:“她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你们奉谁的命令!”
“正是奉皇上口谕,请童大人不要阻扰.”盯着小童,他的手已经握在刀柄.
“童,没事!”小衣抬下伤腿,坐起在床边,小童赶紧扶住她,一直忍着的泪一颗颗滚落.小衣用大拇指抹掉小童脸上的泪水,笑着安慰道:“正讲笑话呢,怎么不笑反哭啊.没事的,等我回来把那个笑话讲完.”她扶住小童的肩,撑着站起来,从容对侍卫道:“走吧.”
纵然朱清语重伤未醒,纵然南方半壁江山已经朝不保夕.该欢乐的时候还是要歌舞升平.为了给豫樟王接风.萧言没有食言,殿宴之后又摆了家宴.和白天百官齐聚不同,晚膳的家宴名副其实就是一家人吃饭.除了满桌佳肴旁除了萧言,豫樟王庆元,齐王庆西,再没他人.
小童低头站在殿角,今夜又只剩她一人当值.听见笑声,她抬眼看去,萧言身穿淡得接近白色的蓝色皇袍,斜靠在御椅上笑容满面地和豫樟王说话.萧言说什么,小童一点也没听进去.她现在满心牵挂的,只有身在天牢的小衣.
此时,宫女们斟完酒,萧言对庆元说道:“豫樟是鱼米之乡,唯独酒淡薄,这是滁州的贡酒,庆元还没有喝过吧.”
还没等庆元答话,庆西大声插嘴道:“贡酒只有皇宫有,庆元王兄肯定没有喝过.这酒我最喜欢,醇厚的很.”被他这样一插话,庆元不知先答哪句为好,只得点头敷衍.萧言忍住不皱眉,没接庆西的话茬,举樽开玩笑扫掉庆元的尴尬:“庆元虽比我年长,但我要占你便宜了.我这做姑姑的先干了这樽.”说完一饮而尽.放下酒樽,白皙的脸上一点红晕都没有.为遵医嘱,萧言那壶酒已经被换成水了,喝多少都是不会醉的.
待庆元庆西饮完,萧言兴致勃勃地唤来宫廷歌舞班.乐器备好,舞女们长衣挽袖,正要舞蹈.被殿外侍卫一声通报打断.
小童正在出神,听得侍卫进殿,心剧烈一抖,怦怦跳个不停.侍卫远远地跪下,向萧言禀道:“禀皇上.大人说,她一言不发,如何处置,请皇上示下.”侍卫特来请命,不是天牢刑讯官无能,而是他谨慎.小衣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怎样讯问,还是来请示一下的好.
萧言连想也未想,声音淡得没有感情:“如何处置,你们自有规矩,按规矩办就是了.”说完,侍卫领命立即退下.她转而对舞女命道:“开始吧.”
悠扬的音乐响起,优美的长袖飘动.这些都与小童无关.她觉得自己急得快忍不出叫出来.虽是亲耳听见,她还是一时不敢相信,平日温柔体贴的萧言真的会下那样的命令.天牢的规矩,就是大刑啊!
天牢里,昏暗阴森,木柴在火盆里噼啪作响,让人胆战心惊.小衣被铁链铐在手腕锁在刑房中央,已经遍体鳞伤,血还在向下滴,在脚下集起了一个小洼.刑讯官远远地坐着,眼神如鹫般盯着她,脸庞如冰冷的石刻,没有一丝表情.看看还是空白的供录.他不耐烦地点点头,向手下示意.
狱卒拎着桶冷水走近小衣,一瞥中看见她低垂的脸庞还透着稚气.不禁微生恻隐.不过也就这瞬间的迟疑,他双手提起水桶从头到脚地向她泼去.小衣的伤口还在向外渗血.被这桶冷水一激,剧痛从伤处蔓延开,使她从昏迷中惊醒.水滴滑进伤口,痛苦难当.小衣动弹不得,深深吸口气,咬着牙一声不吭.
没想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竟强硬如此.刑讯官稍微缓和语气,走近小衣问道:“你以为不说话,就能熬刑不招?朱大人重伤,十六个侍卫只活下四个,只有你是轻伤.活下的侍卫说,刺客本来可以杀你,却没有下手.你自己觉得能交代得过去吗?”
小衣的单衣已经湿透,带走温度,冷如冰窖.水珠顺着发际落入眼中,小衣闭上眼睛依旧默然不答.刚刚的大刑打中了受伤的膝盖,真的是痛得没有力气说废话.
“衣大人,”刑讯官顺手拿过牛皮鞭,在手上绞着.“天牢的规矩是这样的.若是想让犯人只感受到痛苦而不留下伤痕的刑法就有十七八种.何况你是皇上亲自下令送进来的.我们不在乎把你打成什么样.你还是什么也不想说吗?”
小衣的沉默点燃了刑讯官的怒火,他挥展皮鞭,“啪吱”一声,小衣背上又被卷出一道血红的长口子.刑讯官把鞭子丢给狱卒,厉声喝道:“继续打!”
歌舞中歇,酒肴也接近尾声.庆元和庆西离开了膳桌,正站在殿中空处做着投壶游戏.庆元三投而不中,不好意思地笑笑站在一旁.庆西显然是喝多了,三支矢都投偏,气急地让宫女又拿来三支投矢,终于投进一只.萧言端着酒樽坐在椅子上,显得非常轻松.她看庆元投壶不进,就笑着问道:“庆元以前没有玩过投壶?”庆元已不像开始那么拘谨,也笑答道:“玩过,只是壶没有放这么远.”
萧言放下酒樽,从宫女手上接过一支投矢,站得离壶是庆元庆西所站距离的一倍.她对庆元道:“王城有些风俗肯定和豫樟不一样,你要是习惯了一定会觉得有趣的.再过不久,冬季特有的鱼产上市,王城的冬鱼集市美味得你再也不会想家.”说完,萧言正要投,没想到又一次被侍卫的禀报打断.
“禀皇上,大人说,她……她晕刑几次,体虚气弱.该如何处置,请皇上示下.”
晕刑,体虚……听着侍卫的禀报,小童泪流满面,右手死命抠住左手手腕,可还是没有压制住哭声.这微弱的一声没有逃过萧言的耳朵,她没去管小童,皱着眉对侍卫下令:“怎么处置由你大人全权定夺,不用再来报了.别还朕具尸体就行.”运力而投,投矢破风而去,正中壶心.庆元“啊”地一声,惊讶地赞叹.而庆西注意力却不在此.他看着侍卫退下的背影,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时辰不早了,王城的百姓大多都已安睡.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高枕无忧.巡街的梆子已响过三下,云移月影,露出文府外树荫下,范大人的一角轿顶来.
府内书房的烛火还在一摇一摆地晃动.就着烛火,文森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踱步.范志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没事找事地喝着茶.他等了许久,见文森还是低头打圈,忍不住开口:“李颉梦重伤不治,看来欧阳墨的副职要扶正了.”噩耗已经传到朝廷,李颉梦还是没有逃过一劫.
文森终于停下脚步,坐在范志先身旁.屋里太热,他的胖脸上已经沁出薄汗. “他死与不死,御林军掌权的都是欧阳墨.不过他这一死,你要把他的亲信安顿妥当.不能让他们求见皇上.否则事情败露,无法收场.”原来燕南军造反,北逃的御林军被文森指使扣下.那份最终敲定尉迟芜罪名的上疏所言:“未提尉迟芜,而燕南军立反”皆是伪造.处刑一事,皇上和尉迟芜不同寻常的关系已是众人周知.文森没有料到这点,时至今日,依然心有余骇.惟恐时间长了,皇上有所怀疑.所以此时格外叮嘱范志先.
范志先没有文森那么紧张,倒是被他看得微有不快.于是没给文森多大反应,只是敷衍般地嗯了一声.听出了他的不耐烦,文森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而后长呼一气.耐着性子说道:“不能大意啊.尉迟芜的死,和我们脱不了关系,那天你也看见了.皇上和她……同为女子,却有那等苟且,先皇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被她气得再死一次!”文森想起那天萧言怀抱尉迟芜的情景,忍不住厌恶地感叹. “她现在开恩科,绕开我们广罗人才.若她羽翼丰满,还会放过我们吗.”
“是……啊”被文森提醒,范志先也紧张起来,担心地道:“尚家为表忠心交出兵权,欧阳墨离朝,脱开了我们的控制.现在又没有了官衔的限制.他若动了别的心思,我们还真奈他不何.还是要让他和皇上不持一心才行.”
“呵呵,”文森有张弥勒佛般的笑脸,竟然会发出如此阴冷的笑声. “根本不需要操心.欧阳墨握着十五万御林军,没有燕南军鼎足.皇上怎么可能对他放心.再加上他在朝时仿佛与我们亲近.只要稍稍几个小动作,就能让他和皇上互相猜忌.现在,猜忌也就够了.毕竟我们还要靠欧阳墨挡住叛军.若朝廷真被濮昌吞掉,那真是覆巢岂有完卵了.”
范志先连连点头,还没说话.文森擦了把汗,突然长叹:“不是我文森有异心啊,实在是这样的国君不值得我为她鞠躬尽瘁.先皇英明神武,一对儿女竟如此不肖.海市蜃楼……哼,她在南方算是失尽了民心.和尉迟芜的事,朝臣不敢说什么,皇族宗室的悠悠之口岂会放过她.唉呀,真是四面楚歌啊.不过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失了天象.把豫樟王诏来,怕是要立储了.”
“立豫樟王,那‘那位大人’怎么办”范志先冷笑着接嘴.
“你是说齐王吧,”文森起身,边说边向窗子走去,“这就是他的命.不过这位血统纯得发红的小皇子不像是认命的主.你就安心等他找上门吧.说到这个,”文森走到窗前,背靠窗户看着范志先道:“今天朝宴,皇上可有些奇怪.”
“奇怪?怎么?”范志先官阶比文森低,坐得没他靠前,看得不够清楚.没发现萧言有什么异常.
“宴上的荤菜她一点没沾.虽然她向来不爱油腻,可是连蟹肉都不吃这就奇怪了.”大概是屋里太热,文森转身推开窗户,寒风打着转灌进来,卷起满屋的密谈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像是,忌口!难道,她病了?”
梆过五更,就算是最早露面的启明星,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看见.杭苏郡靠江的渡口,白日繁忙的渡船都拴在船桩上.随波摇摆起伏.这个时辰,晨鸟都没有睡醒,本该万籁俱静.可现在郡衙外的影墙下并不宁静,准确得说,是嘈杂的很.皇上下令,各州开恩科.时间紧急,州考中第榜册连夜贴出.第二日便要北上,赶往王城参加殿试.杭苏郡作为首府,聚集了一州人才.此刻都顶着寒风,七嘴八舌地谈论榜单.
“这次恩科,无论地位,不查出生,倒是涌出了不少名不经传的才子才女……”
“是啊,州里的名士,才占中榜的十之三四,可见藏龙卧虎啊.”
“听说这次州考第一名,就那个叫尉羽的,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好像还是个孤儿……”
“多开几次这样的恩科就好了.就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北上有点危险,不过有官做……”
人群里,一个不高的身影没有融进人声鼎沸中.黑色的斗篷和夜幕一体.人们的目光都被榜单上的名字所吸引.没人注意他站的角落.他的脸隐进斗篷的遮风帽中,看不清相貌.他默默地看了眼榜单,转身便走,和热闹背道而去.
左拐右绕,他快步走进条偏僻的小巷,停在间小店前.从店门口撑起的门布来看,是家卖烧兔肉的小铺.他转身钻进店侧小胡同.在侧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片刻,门内有人答话.吐字含糊,像从梦中惊醒:“兔肉已经卖完,客人明天再来.”
黑衣人没有离去,隔扉对答:“就是卖完,才要再打.”说话清悦,是少女之声.
话音刚落,门扉轻启.里面的店小二从门缝看清来人,打开房门,领她进去.两人一语不发地穿过内堂.站在一堵光秃秃的墙前.店小二从墙根数起.用手码了三格,敲了两下.墙面就如活动的屏风.轰啦一转,墙内所在的暗室就显现眼前.店小二示意黑衣少女进去,他在外面转动墙上烛台,墙面又轰啦堵上.
暗室里热气腾腾,到处都是火焰正旺的小炉和煮得咕噜作响的药锅.室内没有窗户,只有个小的透气孔.就算如此热,少女也没有脱下斗篷.
一个干瘦的老头赤膊坐在沸腾的小药锅后面,向少女伸出如同鹰爪的手:“兵器给我.”声音沙哑,可怖非常.
少女在腰间动了几动,取下一物,递给老头.他接过一看,惊讶道:“唷,真是奇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兵器.”老头将兵器浸进药锅,顿时滋拉作响.白烟腾起.烟雾后,少女盯着锅里绿莹莹的药液,眼里蒙着烟熏的水汽.她看似有些紧张,笔直地站在老头身前.说话时,却找不到一点害怕:“你的药若是不管用,我便要白死.你可能向我保证?”
听完,老头哈哈大笑.还没掉完的牙齿在嘴里参差.心想这丫头一点也不懂江湖规矩.他把兵器提出,药液顺着刃尖滴下.“丫头,连你都能找到我这,就应该放心.一百两银子,不会白要你的.绝对,见血封喉!”
他侧手握住兵器的柄手,刃口正好映出少女的眼睛,和那双眸中寒冷胜铁的杀意.
☆、站临岔口
“滴答…滴答…”不知在哪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落下.弹在石头上,非常有节奏.这个轻微声音,是小衣在寂静中能感受到的唯一动静.石地冰冷,寒气穿透单衣,像在嚼骨头.全身的疼痛好像把身体都吃掉了,然后就丢入无尽的黑暗,让她分不清那似远似近的滴答声是水还是自己的血.
恍惚中,小衣感觉自己被抱起,沉沉绵绵地向外走去.躺在这人怀里,终于感到暖和.她艰难地撑开眼睛.却已没有转头的力气.
袖子……蓝色的……
“小衣,我带你走……”是那个自己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声音.
“皇……上,”泪水涌出,一点也不想再强撑.“皇上……”
“皇上!”小衣猛地睁开眼睛,大叫着从昏睡中惊醒.接着伤痛从全身各地袭来,险些让她又一次痛昏.
“对不起对不起!我动作太重了.”小童的脑袋探在眼前,挥着药瓶满脸歉意.
“皇上呢……皇上呢”冷汗流进眼睛,小衣顾不得擦,沙哑着连声问道.
小童担忧地摸在小衣的额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问你皇上呢!她在哪”小衣焦躁地将小童的手甩开,不小心牵动伤口,痛得只能咬牙.
“她不在这啊……你从天牢放出来后已经昏迷两天,朱大人今天醒了.她其实没伤到要害,不过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太医劝皇上暂不要去探视.皇上守了一会,就回宫休息了.你别想这个……小衣,”小童吞吞吐吐,好像有话不敢说.“太医说,你的腿……”
啊!听小童这么说,小衣心里一顿,提起醒来.她习武之人,知道伤上加伤的后果.赶紧移动伤腿.一阵剧痛,居然动弹不得.“我腿怎么了,童你说啊!”
小童抱住小衣,紧紧贴在怀里.满面泪水还死压出平静声调:“太医说,伤好后,能走能站,都没事的.只是……怕是不能再习武了.”小衣在受刑时,本就有伤的膝骨被彻底打裂,又耽误了医治,能不留下残疾就算万幸.一身好武功.算是废了.
废了.小衣呆呆地想着这两个字.小童的话,压过所有疼痛,如雷轰顶,炸得脑中一片空白:腿废了……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午当头,日晷投下了最短的那根阴影.这本是太医叮嘱休息的时辰,萧言却难得宁静.勤政殿后的暖阁正上演着一哭二闹.
“皇上,我求您.您去看看小衣吧!她的腿……”哭声听起来极为刺耳.萧言抱着紫砂茶壶,摩擦壶边,紧皱眉头,避开小童的目光:“太医怎么说”
“吸溜.”抬起袖子,小童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抹掉.抽嗒嗒地道:“膝骨断裂,痊愈后若只是走路,还没有大碍.但习武是万万不能了.”
听罢,萧言捧着茶壶的双手轻微颤了一下,动作太小,连跪在身前的小童都没有发觉.
“您就去看看她吧,一眼,就一眼.”小童竖起食指.摆在自己脸前左右地晃.她已经从恳求转为哀求.希望能打动眼前紧盯茶壶,假意对茶产生浓厚兴趣的皇上.
“咕噜.”似乎要证实自己真的有兴趣,萧言捧起茶壶喝了一大口.咽下时,才发现茶水还是很烫,赶紧猛吸凉气.这一咽一吸差点呛着.“咳咳……恩科新晋马上就要到了,你让我歇会行不行”萧言满脸写着不耐烦,还有疲惫和无奈.语气却是商量的.
“您答应我,我就不说了,马上滚出去.”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啊你!”
“就当我是胡搅蛮缠吧,您只要去看她,怎么罚我都行.每夜掌灯换烛半年……一年都行!”
“你……”小童在萧言面前,还算谨言慎行.所以较少犯错.这次她宁愿自领责罚,就是为让萧言去探望在家养伤的姐妹.正当萧言被她缠得无话可说时,博学鸿司副监司在阁外禀报,恩科新晋已经到了.
萧言终于找到台阶,大松口气.表面还十分义正言辞:“别再说了,给我到一边好好站着.”
见萧言有正事要办,小童倒没有再纠缠.立即擦净眼泪起身,两眼通红地站在阁角.
博学鸿司的副监司进阁行礼后,将他们拟定的恩科头甲十名名册呈给萧言.萧言放下茶壶,折展开名册,将那十个名字简介略略览过.不禁有些好奇:“第三名尉羽.前十名只有这一名女子”
“是,此次题目是关于御城抗战.女子队战事研习较少,应试时胸无成竹,难以脱颖而出.”对于这位尉羽,副监司颇感兴趣.“每次科考,总会有独特不凡的人才出现,这次似乎尉羽就是.文章道理通透,观点周全.虽为女子,行笔气势更胜男子.虽然偶显稚嫩.但能使人读过热血如沸,犹闻战鼓.最值得一提的是,她未满十五.还是一个孤儿.”
听完副监司一连串的赞美.萧言并不像他那么兴奋,反而疑惑起来:“孤儿那她怎么能得到这么好的学业修习”
“她并非生来就是孤儿.父亲原是杭苏的商人.四年前她全家人出游,遇马车相撞之祸.只幸存她一人.所幸父母留有产业,又有忠心老仆帮衬,这才得以完成学业.她的文笔见解可排第二.可惜文中有一小段,不成通句,令人不解.因而降为第三.”副监司这番话,说得自己有点不踏实.这次恩科,一是时间紧急,二为广募人才.考生来例家世都只是略查.实在不比正规科考那么通透.不过皇上既然问了,还是要答得坦然.
这样看来,尉羽的身世让人唏嘘.本来接见新晋的顺序是从第十名开始.但这位少年考生如此优秀,想让萧言破次例.“朕要先见她,宣她去前殿……”萧言刚起身,可能动作过快,一阵晕眩.她赶紧坐下,改口道:“算了,朕不想动了.就在这吧.把她考卷留下,朕先看看.”
“皇上,”副监司有点吞吐,不好意思地说:“当年车马之祸,尉羽也受其创,相貌有所伤,您……”
“放心吧,”他还没有说完,萧言已明白他的意思,打断他道:“朕不会被吓到,也不会以貌取人.更不会伤害她文人尊严.”
副监司带着新晋第三名尉羽进阁时,萧言刚刚把她的文章看完.“学生尉羽参见皇上.”
萧言还没抬头,听尉羽话声清稚,果然是豆蔻年华.萧言放下手中文章.仔细端详.她已经礼毕,垂手而立.萧言见她还是少女身型,已经亭亭大方,必定是有良好的家教,心里有了两分喜欢.可再看两眼,又觉得有些不谐.尉羽穿的衣袍颜色过于素淡,腰里还系着管大毛笔.虽说历来考试用笔都由学生自备,可以用自己顺手的毛笔答卷.可这支毛笔也太大了,是普通毛笔的三四倍之大.看来她真像副监司所说,是个独特不凡的少年.萧言顿时来了兴致,让尉羽抬头相见.
尉羽得令,缓缓抬头.看清了她的容貌,萧言脸上一切如常,心里还是冷不丁大跳一下,明白过来为什么副监司要特意提醒.一条粗疤蜿蜒在尉羽脸上,从眼角到嘴角.斜斜地把脸一分为二.萧言赶紧转开视线,拿话寒暄:“朕得闻你身世坎坷,还能有如此成绩.你让朕佩服.”
“学生世居杭苏,十年寒窗,只为有朝能北上面君为朝廷效力.今终于得见王城恢宏.皇上英姿.学生心愿已了.”尉羽一番谦让,倒没有一般人的受宠若惊,诚惶诚恐.
萧言捧起茶壶,倚在倚上,好让自己看起来随意点:“第一次来王城啊.你们行程够快的,啊,大概是今年没有从昌州来的贡车.不用占道等待.”
“回皇上,倒不是因为这个.我们从中汉道入王城.没有走贡车走的午川道.只是一路上快马加鞭,没有耽搁.”如此解释,萧言颔首.站在后面没有说话的小童像听见什么奇怪的事情,突然扬头.神色复杂地盯住尉羽.
“你的文章中,有一小节词不连句,以你之才,应该不是笔误吧.有何解释”
“皇上,”尉羽跪下,匍匐拜禀:“事关当权,学生有难言之隐,斗胆请您摒退左右.”
事关当权?难道她说的是权臣党派之争这是萧言最想听到的.她微一思忖,便让副监司他们退下.小童走到门口,侧头望去,正好与萧言对视.小童眼神意味深长,明显有示意.萧言被她深深看这一眼.淡定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待人退尽,萧言说道:“现在只有你和朕两人.从你口出,至我耳入.但说无妨.”
尉羽站起,躬身而答:“御林军防而不攻,汉水以南半壁江山沦陷就在旦夕.或说不善水战,或说难服气候.其实真正缺的,是御江擂鼓之人.朝廷不下决心,御林不敢渡江.现在危机看似是外患,真正严重的却是内忧.学生不敢写明,担心此卷未见皇上就已被扣,只能用暗语留于卷上.请允我上前,为皇上标明.”
萧言单手抚额,没有答话.尉羽躬着身子已觉得酸痛.第一滴冷汗刚冒出来.就听得萧言一笑:“你上前来.”
“是.”尉羽缓缓向萧言走去,边走边解下腰中毛笔.萧言手托茶壶,又看那段所谓“暗语”兴致盎然.连尉羽呼吸渐渐急促都没有发觉.尉羽站在书案前,那只大毛笔已经握在手里,她捏笔蘸墨,向卷上点去:“皇上,您看这里……”萧言顺着笔迹看去.就在萧言低头时,尉羽瞬间提笔,捏住角质笔杆大力旋开.笔头立落,从笔杆里吐出暗绿色的尖刃.可能因为紧张捏笔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用左手握稳右手手腕,尽全力向萧言后颈扎去.
“啪.”刃尖还在半空就扎不下去.萧言像早就察觉,竟连头也没抬,随便抬手,就把尉羽的手臂挡得不能再下分毫.尉羽万没料到萧言反应如此之快,见一击不中,大骇失色,扬手还要再刺.萧言右手两指弹在尉羽手腕,登时就把她兵刃打落在地.左手将茶壶里的茶水泼出,浇在她脸上.尉羽毫无经验,立马用手去抹.趁此时机,小童扑进阁内,干净利落利落地“咔嚓”一声,将尉羽右手拧脱了臼.紧接着,伴着惨叫声按住脑袋,把她压在地上.
有几滴茶水,溅在尉羽兵刃上,发出刺耳的兹鸣.显然是淬过剧毒.尉羽拼命地抬头,怨毒地死盯萧言.她没想到萧言武功竟然这么高,精心准备却连她衣袍都没有划破.剧痛和懊悔让尉羽脸色惨白.泼在她脸上的茶水很是奇怪,小童看出不对,一手揪掉她脸上乾坤.伪装去掉,原来是个很清丽的姑娘.
萧言走下书案,小心地捡起毛笔细看.这是一支设计很巧妙的暗器.兵刃嵌在笔管内,所以绝难发现.丢下毛笔,萧言把那份文卷掷在尉羽面前,平静说道:“看来除去性别,其他都是伪造.说吧,说该说的一切.”
尉羽长叹,赫然惨笑:“呵呵,天道不公啊.你不招报应,我却要死了.还猜不到我是谁吗,你不是一直想抓我吗.我是尉迟芜的妹妹尉迟翎.”话说芜被赐死后,萧言的确派人暗访想查出芜的家人所在.她的用意自然是要保护照顾她们.可是外人看来,就是恰恰相反.芜的部下和江湖关系探听到了消息.护着小翎和崔夫人东躲西藏.所以萧言怎么也找不到她们.小翎安顿好了母亲,一心想为姐报仇.借这次恩科之机.学南方口音伪造籍贯隐藏身份.为了不让太学的官员认出自己,还乔装打扮改变容貌.其实,她只需划破萧言的皮肤,毒药便能要命.可是事与愿违.她不知道,虽然没伤到萧言皮肉.她却把那把兵器,扎进了萧言心中最痛的伤口里.
萧言沉默片刻,蹲□拉起小翎的胳臂,又是“咔嚓”一声,应声复位.小翎年纪尚小,忍痛不住.大喊大叫中却发现胳膊能动了.她以为萧言故意羞辱她,气得咬牙:“你不必好心,我能坚持到法场.”小翎见萧言呆呆看着自己,不明白她在犹豫什么,皱眉说道:“你还想什么,刺杀皇帝,凌迟处死.株连全族.只不过姐姐已死,我的亲人只剩下我母亲.她风烛残年,对你没有任何威胁,请你放她一马.不过你就算要找她也是极难的……”小翎还想说下去,被萧言打断.“你是她妹妹,为什么和她一点也不像?”
突然起来这样一个问题,让小翎险些噎住.回过神后,冷冷答道:“姐姐像父亲,我像我娘.”
事情到这里,萧言已经明白.她无声叹息,对小翎说道:“你要杀我为姐姐报仇.成不成功你都要死.你忍心丢下你娘一个人?”
小翎又是一愣,她自诩聪明.可萧言的问题她总是料不到.心里更觉愤恨.不过萧言的话触动了她伤心处,鼻子酸楚,差点落下泪:“自私如你,也会想到这个?我也想让姐姐安静地走.我不想让她在九泉下看见我也跟去,她会怪我留母亲一人在世,无人赡养.可是……”小翎双眼通红地盯着萧言,满是怨恨:“姐姐功高盖主被你猜忌迫害,她的怨恨无法平息.我多年苦读,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站在映满朝阳的大殿上为你出谋划策!你把我的梦打碎了,我的怨恨也无法平息!你要杀便杀,废什么话!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啪!”耳光挥过.小童轻叫一声皇上似在劝解.萧言指着捂住脸泪水涟涟的小翎,大怒骂道:“明明是为了自己的怨恨,却口口声声说为姐姐报仇.你这样送死,你姐姐会开心吗.不继承姐姐意志,糟蹋生命,是为不义.母亲在世,不侍奉养,是为不孝.不义不孝之人.有什么面目来谈天道!”在萧言的痛骂下,小翎脸羞得通红.愧愤交加下,她没能看到萧言眼中的痛苦.
“没错,尉迟芜立了大功.我看着碍眼,将她赐死.天下皆知!你们又奈我何!我就算不杀你,你也是永世看不到我得到报应.”
“昏君!你若不杀我,我必然能看到你的不得善终!”小翎怒不可竭.话语中已没了文绉.
“好,我便不杀你!希望你有命等到倾天下的那日!”萧言下令,两个亲卫应是而入,将小翎押下.小童已不记得先前要求的事情,满心只想安慰萧言:“皇上,她还不懂事,别跟她生气.”萧言摇摇头,疲惫地道:“我怎么会跟她生气.这样她应该不会寻死.给她安排单独的牢房.纸笔书本,她若要便给她.静下来多读读书,养养心性,也是好的.对外就说,新晋尉羽不懂规矩,顶撞了我.略施惩诫.”说着不会生气,可想起小翎那番话,萧言还是忍不住长叹:你说得对,我的确自私.我宁愿是你姐姐失去我,我也不想是我失去她.
小童领命,萧言转过身夸奖她:“不愧是我的贴身侍卫,反应很快.你怎么知道她有猫腻”
“当她说他们走的是中汉道,不是午川道,我就觉得奇怪.皇上您当时只说到昌州的贡车,没说贡车是走哪条道.贡车是快到王城时才分到午川道入城.不是久居王城不可能知道这个.而她说她是第一次到王城,显然是在撒谎.后来她又要你摒退左右,我几乎肯定……皇上?皇上!”
小童急喊,没能把皇上的神唤回.萧言呆立在那,嘴唇颤抖,若无旁人地自语:“原来是这个……对啊,我没说啊,她怎么会知道!不不,我记错了,肯定是我记错了!”萧言抱住脑袋,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小童不知萧言在说什么,担心而又惶恐地抱紧她.
萧言双眉快皱到一起,看起来痛苦极了.她扯住小童衣襟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小童……肯定是我记错了,肯定是我记错了!”
月高星稀,晚风吹过,让孙老打了个好大的冷战.山里总是特别得冷.他裹了裹衣服,提起竹篓加快脚步向山凹茅屋赶去.这冬日渐深,能用来调理的苦叶越来越不好采.孙老忧在心里,愁上眉头.
到了屋前,孙老先喊一声:“回来了.”然后放下手中的竹篓,从身上摸出把长铜钥匙,就着月光打开木门上的大锁.即如此,屋里应该有人,那锁门是为何看孙老费力地解开这把繁复大锁时无奈的表情便能明白.病人不老实医治,医生只能出此下策.
终于推开房门,孙老边往里走,边和病人说话:“今天好些没和昨天比……啊!”孙老惊叫,丢下竹篓,跨进屋里.“人呢”孙老自问,却没有答话.四下张望,可屋子家徒四壁,哪有可藏的地方.就是没人.孙老赶紧跑出茅屋,半山月色,不见半个人影.他抬头看看大开的竹窗.顿时明白过来.“这孩子……”他泄气地坐在地上,不住地摇头.原来昨天她走路都走不稳的虚弱样子竟是装出来的.
“这孩子,装的太像了……”
☆、改头换面
战火蔓延得总比恩泽要快.短短的时间内,濮昌联军攻郡占城,势如破竹.已大有北上之势.战事拼得是粮草装备兵士.所以所占一城,自然要招兵买马,扩大势力.何况郑王林萧原多年来作威作福,所辖之内百姓苦不堪言,投濮军自然是个活命的选择.何况陈芝婷虽没有尚宗雪号召力大,也是今非昔比.更何况燕南军的“无敌将军”赵赣也驻扎在永城.他的威名永城百姓耳熟能详,大多想投了他的部队.于是连着几天,城里的壮年男子都争先恐后地赶往城门的募兵口.
离城门口不远,还有女兵的征募口.和男兵相比,这里要冷清许多.不过每天总有几十个女子投军.这里只摆两张桌子,却一前一后,并不并排.坐在前排的是三个女子,两个兵士模样正在整理兵册.另外一个二十来岁的尖脸女子,衣着明显光鲜些,正扭头对坐在后排的人喊道:“吴曦!我们今天又招了五十来个,你们招了多少啊!”
坐在后面的只有两女兵士.一个捏着笔低头盯着没写几行的花名册满脸怒容.另一个披着深褐色的兵士军袍,趴在桌上像睡着了.
“吴曦,你听到没有,睡着了?”见喊了几声没有反应.造册兵低声对女军官说:“姜副尉别喊了,她们能招几个啊,桌子看起来都比我们的烂,谁愿意去她们那.”姜副尉得意洋洋地笑道:“是啊,也就闲得要睡觉了.天不早了,收拾收拾回营.”说完,她屁股没挪,看着手下乒铃乓啷地收拾起来.
“等等!”姜副尉被着扯着嗓子的喊声吸引了,顺着脚步声抬头看去,来人已经跑到桌前.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我要投军.”
姜副尉屁股还是没动,抬眼斜了来人一眼.看她大约二十出头,气喘吁吁地立在那,像根掉光了叶子的竹竿插在地上.扎着左髻,几根垂下的额发被汗水凌乱地贴在脸颊.一身粗布已经暗淡看不出颜色.用灰头土脸来形容她一点也不为过.看来是赶了很远的路.正好刮起一阵风,女子衣服上的尘土吹散在姜副尉脸上.
“呸.”姜副尉用手摇晃了几下,厌恶地对“竹竿”道:“去去去,瘦胳膊蔫腿的,还什么人都敢来.”
“竹竿”被骂,不急不恼,躬弯身子陪笑道:“大人别啊,兵荒马乱的混口吃的不容易.陈大人和无敌将军的名声在那摆着呢.给条活路吧.”
不知道是嫌弃“竹竿”太瘦,还是名册已经收拾好懒得再拿.造册兵还没说什么,姜副尉一指身后:“到那去!”说完就让手下提着桌椅扬长而去.
“竹竿”没有办法,只好向后面那桌去.这里的造册兵本也收拾好东西,见此情形狠狠地向姜副尉背影瞪了一眼,拿出笔砚名册:“叫什么?”
“噢,我叫林望.双木林,望天的望.”“竹竿”站直了,大声说道.
“为什么投军.”
“没有营生,投军挣碗饭吃.”造册兵看林望面黄肌瘦,心想定是饿成这样,没有多问,继续写着名册.
“老家哪啊?”
“临洲谷郡.”
话音刚落,一直埋头大睡的吴曦突然弹起身子,一抹嘴角揉了揉眼睛就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你…你再说一…遍!”吴曦长着圆圆的娃娃脸,年纪二十二三,可看起来却只有二九年纪.现在神色迷茫就更像个孩子.她眼睛被手臂压太久,都是一片糊影,左右看了几下,才找到人在哪里.
林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惊奇,又说了一遍:“林望,临洲谷郡人.”
“太……好了,”吴曦猛捶下桌子,震得造册兵一个不稳,毛笔戳在名册上,一片黑.“终于…有个老乡了!”谷郡是南方边陲的一个小镇.吴曦能碰到个老乡不容易,难怪她那么高兴.
不知是没想到离家千里还能遇到故乡人还是被吴曦吓的.林望呆呆地望着吴曦,也结巴起来:“啊…你…你也是啊.”
造册兵以为林望故意学吴曦说话,忍住笑轻声咳了下.就收拾起笔砚桌椅.好在吴曦毫不介意,一把挽住林望灰蒙蒙的袖子:“我…我叫吴曦.你住谷郡…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