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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未等林望答话,造册兵已经挑好了桌椅,插话道:“好晚了,边走边说.免得误了回营的时辰.”

吴曦兴高采烈地抓着林望手臂向前走去,说话更加吃力:“先前的…新兵已经被…被领走,你就和我…们一起回去.”

林望抹把脸,灰尘在脸上糊成个大翅膀:“我们和那些人不是一起的吗?”

“是住在一起,但不是一起的.”造册兵又插话忿忿地道:“人家有好马车坐.哼,车没坐满都不让我们坐.”

“行…行了.”吴曦阻止造册兵的抱怨:“她们在车里看我们不…顺眼.我们…看她…们还不顺眼呢.”

说着造册兵拉过一辆没蓬的拖车.上车时,林望担忧地看了眼拉车的老马,别说跑了没能走就不错了.

落日半个脸都藏在远山中.害羞的余晖已经难敌寒风.林望缩缩脖子,裹紧了衣服.映着夕阳向北望去,不觉除了神.吴曦兴致很好,乐呵呵地左顾右盼:“很美不是,她们…坐那棺材似的马车,还看不到这等风景.林望,开始就觉得你口…音像谷郡人.你…你住在谷郡哪里”

林望回过神,反问吴曦:“你呢”

“我…我住在郡西.”

“哦,我家在郡东.”

“那…你以前从过军吗?”

“在湖洲军作过一年弩兵.”……

军营并不太远,在闲聊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吴曦看林望衣衫的单薄.冻得瑟瑟发抖,就现带她去领了军服.再打了水让她洗脸.穿好棉服,洗掉一脸灰尘后.林望看起来清清爽爽.借着营中灯火,吴曦仔细打量起她.没想到刚刚看起来脏兮兮的“竹竿”弄干净后这么清秀.林望洗了手,重新把头发扎起.头发扎成左髻正是谷郡人的习惯.吴曦看着亲切,夸林望道:“很…很精神嘛!”

林望腼腆地笑笑,顺着头发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皮绳.绳上的饰物垂在衣服里,不知道是什么.见林望整理好,吴曦突然想到什么,把披在外面的兵士军袍脱掉,揪出别在腰上的军帽戴好.这是校尉的装束.林望吃了一惊,赶紧敬了个军礼:“校尉!”吴曦笑着摆摆手:“副…校尉.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吴曦边走边说,像是传教又是叮嘱:“你…你以前从过军.军令应该大体…清楚.不需要我多说吧.平日只能…呆在营地,绝对不能随便出营.也不能随…便去别的营.这一定…一定要记牢.否则会被当作奸细.我们营里男兵那边也…不能去.原因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吴曦嘿嘿怪笑.

林望跟着笑了几声.指着袖上的黄纹问道:“为什么军袍上下都是褐色.却在这里加道黄条.”

“这个啊,以前是…没有的.现在的冬衣加这个是为了区别开原来的…燕南军和濮州军.你…你今天看到姜副尉她们军服上是红…红色.说明她们属陈芝婷的濮州军.我们手臂上是黄色.说明是燕南军.虽然大家穿的军服一样.但是…唉,后娘不是娘.不说了,再说我又要想…尉迟大人了.”

听吴曦这么说,林望记上心头.她明白了为什么造册兵满是不忿.原来两军并没有融为一体,虽然有赵赣的投诚.陈芝婷还是不能信任燕南军.

“不过还好,我们的…徐都尉是原来燕南军的.你看,她就住那.”吴曦指着东面一个亮堂的营帐.“不知道…你在湖洲有没有听说过她.她…在燕南军女将李算很有名的了.”突然她靠近林望,贴住耳朵神秘兮兮地道:“有…有一点要提醒你.徐都尉她…她好女色!”

“咳…”林望掩了笑,学着吴曦神秘道:“是吗我也好.”

“我…我不是说笑!本不该说…上司这话.看…看你是老乡才提醒你.”吴曦一急,结巴得更厉害.

“嗯,多谢老乡.”林望赶紧道谢,转开话题:“吴副尉,我听说原来燕南军的尉迟大人身高九尺,腰壮如钟.这是真的吗.女人怎么能长成那样?”

“放屁!”吴曦高声骂道,看到迎面走来一对红袖军士,马上又降低声音: “我…我不是说你啊.是说那些造…谣的人.他们是妒恨大…人的功绩.我们尉迟大人可…美了.”

林望仔细记着营中的路径.一面好奇地不依不饶:“那她到底长什么样啊?”

吴曦挠挠耳朵,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见过她,别…说我了,连徐都尉都没有见过.尉迟大人哪…能见到我们小兵.见得都是赵赣…将军他们吧.唉,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伙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高笑.吴曦迟疑了下,林望要为她开门,她伸手拦住,推门进去.原来是姜副尉和另外两个校尉在里面啃馒头.吴曦给姜副尉打招呼:“姜…副尉,又在开小灶呢.”

姜副尉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吴曦,接着看见吴曦身后的林望.她咬口馒头道:“吴曦啊,你怎么能带她进来.兵士是不能来伙房加饭的.”

林望见姜副尉和吴曦军阶相同,吴曦说话又吃力,看来要吃亏.谁知吴曦并没有退让的意思,笑道:“姜副尉真是…军纪严明.今天晚饭…我还没吃,我让给她吃好了.”说完,把林望拽到身前:“她是我…老乡,以前是弩兵.就让她进姜副尉的弩兵队吧,以后请你多多..照顾.”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像是命令的话,姜副尉没有发作,反而客客气气地对吴曦道:“放心,你的老乡我一定好好照顾.”

听出姜副尉话语中得咬牙切齿.林望暗自叹一口气.是啊.看来一定会“好好”照顾.日子肯定不好过了……

皇宫中的灯火,似乎永远不会燃尽.总是灯火通明到映亮那半边天幕.暖风殿堂中,觥筹交错间.流动的笑语还是猜忌.恩科十甲,出席九人.参加皇上宴请.喜意绵绵中谁能体会御椅上之人的哽咽心事.萧言嚼咽着清淡菜蔬,敷衍着虚情套话,心里想的全是南方的战事.疲倦中又百无聊赖.庆西庆元文森大臣们都坐在下面陪席,这样的场合她和新晋们实在没什么可说.只是朝廷规矩不能避开,一心就盼着早点结束好去休息.这些天她的睡眠实在是太差了.

盼着宴席早点结束的不止萧言一人.新晋们也是如此希望.第三名尉羽因不懂规矩顶撞了皇上就被关押.于是谁也不敢现在在皇上高官们面前多嘴.好容易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文森突然举樽奏道:“皇上,此次恩科,这么多杰出人才脱颖而出,实乃我朝幸事,臣等恭喜皇上.”众人皆举酒饮下,萧言也照杯以示.文森转而对新晋状元道:“各位又是众才子才女中的佼佼者,由恩科出仕,实实在在是天子门生.状元,你应该代表众新晋敬酒皇上.”状元是个年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书卷气很浓,不过没有迂腐之感.他微微向文森躬身,借此略等片刻,见皇上和其他大臣都没说什么.亲自斟酒跪在席旁,举樽正要对萧言开口,又被文森打断:“状元举酒相敬是应君臣道,但既为天子门生,应当上前亲自敬给皇上,以尊师道.”

话音刚落,庆元深看文森一眼,抬头对萧言极微地摇头,意在劝阻.萧言看在眼里,并未阻止.状元被文森如此说,只能照办.内侍取过新酒樽,状元斟上酒,上前跪敬给皇上.小童接过状元手上的酒樽,缓慢地向萧言走去,要给萧言挤出对策的时间.和庆元一样,她知道萧言病中不能饮酒,可是见萧言神色平常,不像要出言反对.但她还是没有放弃,更加放慢了步伐.直到萧言仰头喝尽了那樽酒,才彻底死心……

冬天变天变得快,三更的梆子刚响一下.寒风就狂作,擦着树梢上未落完的枯叶呜咽作响,让夜深的有点可怕.听着窗外的大风,就更觉得屋里暖和.范志先依依不舍地放下还烫手的茶盏.不知对谁问道:“你不说她不能喝酒吗?她刚刚可是喝了满满一樽.”话里带着倦意.本该就是入梦时分.

“范大人也知道,我现在在皇上眼里算个什么.如果是她的贴心事我也知道不了.”一声轻笑,答话的居然是萧言的贴身侍卫小衣!眼神带着冰冷的笑意在黯淡的屋内闪烁:“我只说皇上已经不少日子没有沾酒了.这是从没有过的.所以你们才会去试啊.”

“可是……”范志先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肯定有事!肯定的…”坐在上座的少年低头盯着跳晃的烛火:“我看见庆元的神情了.他一定知道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少年抬起头,俊俏的脸上被烛光映出了愤恨的扭曲:“为什么……皇姑母……”

☆、江南江北

王鹏之赶到勤政殿后暖阁时,小童正一个人垂头落寞地站在门口.她听脚步声将近,警觉地抬头,见是王鹏之,眼睛都瞪圆了:他不是一直抱病在家吗,都快把这个人忘记了.

“王大人!你病好了”

鹏之点点头,不置可否.看来他病得不轻,人消瘦了一圈,颧骨都好像突出不少.“奉诏前来,请通报皇上.”

“奉诏”小童一愣,这她并不知道.她没有去通报,扭头盯着紧闭的殿门,皱眉道:“现在可不行,您在这里等等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鹏之倾耳听去.门那边人声很纷杂,隐约能听见孙太医在说话,急促而焦虑.鹏之无措,只能等在门外,和小童一起努力想听清殿内令人心虑的声音.

“唔!”萧言半趴在楠木榻上,对着小铜桶已经干呕了多次,可是这次还是一样,反胃的感觉刚到嗓子眼,就难受地捂了嘴巴.铜桶里除了一点酸水,她什么也没吐出来.

孙太医正半跪在榻前掐着双掌给萧言比划着:“皇上您想想您最讨厌的膳食.俄,猪肘子!一口咬下去油水汪汪,顺着嘴角往下流……”皇上喝了酒,这对病情大不利,孙太医才急得如此手舞足蹈.好在赶紧结束了宴会,还来得及补救.

“咳咳!”萧言顺着孙太医所说,恶心得干咳了几声,仿佛那油腻已经到了嘴里下了肚.她把头埋进桶里好一会,可惜还是不行.抬头时已是两眼含泪:“难受!”

“这…这…好吧,您跟着我做.”孙太医伸出右手和左手的大拇指,分别按在自己胸骨和肋骨上的两个穴位:“对,就是这里,好,用力按!”穴位位置特殊,他只好教萧言按穴,不能自己动手.

“呕!”这招果然有效,萧言立竿见影地将腹中残酒吐了个干净.酒是吐出来了,她也险些叫出来.胃像个空袋子,被人用手很揉了一把.痉挛的阵痛让她脸都白了.内侍赶紧递上热手巾和数口茶水.萧言接过,先擦了擦眼睛.原来不只是伤心才会想哭.

孙太医见萧言吐出来了,大松口气.把暖胃的汤药捧到萧言手上:“您怎么就喝了呢.虽说可以催吐,可就算不伤身也会难受啊.”

萧言漱完口长呼一口气,仰头躺在高榻上:“无可奈何.”这四个字也像是吐出来的.扭头见孙太医接着就要配制调理头痛的药丸.赶紧说道:“孙叔叔你先下去吧.我还有人要见.等会我再宣你.”

见萧言有政事要处理,孙太医叮嘱她要多休息,就先行告退.萧言没来得及闭眼休息会,就听得那熟悉的声音:“臣参见皇上.”

萧言忍不住要转头看他,可是终究还是不想看.只好盯着榻边案上的药碗,让自己的视线有个放处.好在鹏之不会直视她,应该没有看见她的心猿意马:“你…病好了吧?”

“皇上知道,臣是心病.”鹏之淡淡的回答,已经能让萧言很不安了.

“......事情怎样了?”

鹏之低着头,依旧是淡然回话:“南方防堤完工时的确有重大隐患,远远低于工部标准.朝廷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修堤,本是足够,可是材料偷工减料,中间不知被多少人中饱私囊.克扣民夫工钱,又让南方百姓怨声四起.这一笔一帐都跟朝廷某些高官牵连.甚至是涉政院.”

“我知道是谁,所以让你去寻证据.”

“已经有了,明天整理好呈给您.”

这出乎萧言的意料,她问道:“这么快.你调查他们,为什么他们没有动静.”

“我没动朝里的人,抓了几个捞够了告老还乡的.过几遍堂就全抖搂出来.然后做了些假象,让朝里的人以为他们还在花天酒地地快活.我还有当时土料采办的手下,冒死抄出的真账.人证物证都有了.那段没有完全冲垮的残堤也派人守住了.他们想抵赖,不可能.”

“好!”萧言抚着下巴,边想边说:“不过现在不能动他们,自有治他们的时候……欧阳墨那边情况怎么样”

“开道顺利,只剩最后一段,若日夜赶工,十天定能打通.”

“好!”萧言抬掌击了下额头,终于有了点精神:“传诏,让欧阳墨做好开道的准备,但是暂时停下.就地驻扎,等待战机.至于渡江寻衅濮洲之类安排由他全权负责.还有!这个事交给你,以后御史有关欧阳墨的上疏,无论好坏全部烧掉,不准在朝上讨论.封他长子为骁骑都尉.立即赴前线给他父亲帮忙去.我要欧阳墨明白,我对他放心!” 文森他们在萧言面前经常似有似无地说上欧阳墨几句.萧言也就顺着他们做出微有猜疑的心态.果然穿小鞋的上疏就如约而至.

“是,我立刻去办.”鹏之领命,就要退下.萧言留住了他:“等等.尚霄霆粮草被劫是怎么回事?”粮草是大问题,宗雪的大伯正负责押送,先前传来这个让萧言忧心的消息.

“尚大人已经将粮草全部追回.我叔父已去处理,回来自会向皇上详细禀报.”

萧言听罢,不断点头:“兹事体大,丞相亲自去了啊……丞相年事已高,还跑到那么远,辛劳啊…两朝元老,看事情透彻啊…好了,你下去办吧.”

趁鹏之转身出去,萧言抬眼看了看他.手腕上已经没有那抹耀眼的蓝色.突然间心里重重一痛,忍不住叫住他:“鹏之!……对……”抱歉忍不住冲出口,对不起三个字又说不出来.

鹏之站住,暗暗摸进袖中的口袋,握住了那条手链:现在才明白,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都不是为了给我的……他背对萧言无声长叹,用刚刚萧言的话中有话接过那个“对”字来:“对此您放心,我还在朝中,叔父会回来的.”

王城的冬天,常常风雨交加.时逢年岁不太平,更显得阴霾.相比较而言,南方的冬天就要晴朗许多.特别是军营里面,没有瓦缝檐角的遮挡.阳光是不缺的.今天又是操练兵马的好天气.吴曦在阵前来回巡视,耳边是女步兵们挥舞长剑时卖力又总显得柔和的喊杀声,心里想着是别的事.正想着,就看见所想之人抱着一大堆物件从操练场门口笨手笨脚地过去.

“呃…林…望.”吴曦赶紧叫住她:“过…来.”

林望刚从库房过来,抱着满怀的东西,艰难地蹒跚到吴曦身前.原来是抱着七八个弩机,垒得太高把她人都挡住了.林望就隔着弩机和吴曦说话:“什么事啊,吴副尉.”

“你先…放下来…哎哎!”吴曦用手挡了下弩机,没想到哗啦啦掉了一地.“先不管它,这…两天都没看到你.还…好吧?”吴曦对这个看起来又瘦又笨的老乡很不放心.

“挺…好的,就是忙了点,要干的活很多.”林望轻描淡写地说.用手按在肋骨下.这几日吃的粮食太粗,胃开始作痛.

也许是林望的脸色本来就很苍白,看不出什么变化,吴曦没有在意,点点头说道:“今天,两…军的将军要来巡查的.你…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谁来?”

吴曦一副早知如此忿忿的神情:“她们…果然没跟你说.巡查…是陈芝婷想出的名堂.一个濮州军官,一个......燕南军官.一起到各营检查校尉以下兵士武艺或技能.一般巡查…时候,都会让手下中…对方军中士兵接受检查的,要出了差错…好让对方…丢脸.我…我就知道她们不会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一声.让你…做好准备.”

“燕南军来的是谁?”林望追问道.

“我想想…好像是…是四营的……周秀雅将军.”

“啊,应该没见过.”林望像是松了口气.

“废…话.”吴曦抬起腿轻踢了林望屁股一脚:“什么应该…当然没见…过.这里你…见过谁啊.快…回去吧.她们马上…就要来了的.小心点别…丢脸.”

“嗯嗯.”林望答应着,收拾好弩机,抱着怀里又蹒跚离去.走到半道,突然回过味来:俄?这话怎么说的.我像容易丢脸的人?……

林望刚走到营门口,发现的弩兵队的人都已经列队完毕.她赶紧放好弩机.站入队中,姜副尉又不失时机地问候了几句她变成另一种动物的头部.不过马上也站好噤声.林望头不动斜眼看去,两个戎装的将军正朝她们走来.身旁还有一个军官,看样子是都尉的装束.

三人走到阵前,校尉出列,对三人行礼,禀报:“三营弩兵六队迎接将军!”

两位将军点点头,接着红袖的将军对黄袖的说道:“弩兵是燕南军的传统,周将军你来说吧.”

周将军向前走了几步,看到兵士们手里都握着弩机.就拿起来捧在手上.此时营中风起,吹得玄黑的燕南军旗和赤红的濮州军旗猎猎作响.很有点悲壮的感觉.周将军举起弩机,高声说道:“你们知道你们手里的是什么吗?这叫新弩,又叫尉迟弩,是燕南军尉迟芜大人多年前改良旧弩,成了这个样子.这,就是你们杀敌的利剑!要靠它,来提升你们的勇气,增强你们的信念!……”她说的很自豪,可骄傲中更显凄凉.弩还在,人已逝.队中燕南军的女兵听着都是悲从中来.林望却像听到了稀奇事般:新弩又叫尉迟弩,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周将军训完话,巡查便正式开始.校尉再次出列,高声叫道:“林望,出列!”林望依言出队,心叹果然被吴曦言中.自己又被挡软柿子捏了.

姜副尉站在队后,身旁另一个副校尉拉她的袖子,低声问她:“怎么让林望去了,她射弩很准的.”

姜副尉冷笑一声:“哼,射得准就不稀我们改改弩机吗.她刚来,又是吴曦那家伙的老乡,不整她整谁啊.”

林望听不到她们的低笑.拿起自己的弩机走到靶前.抬起弩机就对着红心瞄准.

望山不对……林望心说,果然有暗箭.不过还勉强能瞄准.中指一扣扳机,弩箭并没有离弦而去.而是一声大响.弩机啪地一声散了架.成了一堆没有相连的零件.幸亏林望早有准备,躲得快,但还是被铜钩浅浅地划伤了额头.血珠当即渗出来,顺着脸颊向下滑.

濮州将军轻笑一声,扭过头去.周将军脸刷地沉了下来.弩机在自己手上出错,是弩兵的耻辱.校尉转身大叫:“姜副尉,这怎么回事!”

姜副尉跑出队,看着满地的弩机残件,故作震怒.反手一巴掌,“啪”地扇在林望脸上: “混帐东西,脸都被你丢尽了!”

“住手!”周将军喝退姜副尉.走到林望身前,责备地问道:“怎么自己的武器都管不好.”

林望没有去擦脸的血,挺直身子对周将军道:“对不起大人!我一时疏忽.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用别人的弩机考核,有失燕南军的体面!”

“不用!我就用我自己的!”

周将军惊奇地盯着林望,又低头看看地上的散架的弩机,想了想同意道:“好,我数四十拍,给我射中红心.”

“谢大人,不过,二十拍就够了.”说完,林望立即跪在地上,脱下棉袍铺在沙地上,把所有部件抱上棉袍,掏出匕首,把刚刚绷弯的铜钩按直.左手拿起弩托,右手拿过一个个部件,卡擦卡擦地飞快拼装起来.

周将军一拍一拍地数出声,并没有拖慢.她盯着林望的动作,神色越来越惊讶.新弩质轻,以木质件活铜钩相扣,结构繁复,会拼装弩机的兵士算很少数.而能像林望拼得这么快的,更是少中又少.数到十八拍时,林望咔哒一声插好了最后一个钩鞘.站起身来,抬弩稍望便射.弩箭破风而去,正中红心!

十八拍!周将军心里又惊又赞.她拼得最快的一次是二十五拍.没想到这个刚入军的弩兵能比她还快这么多.她接过林望手中的弩机,对着靶子瞄了瞄,更加赞叹:“你会调望山?”

林望朗声道:“回大人,我在湖州军当过一年的弩兵.在那练出来的.”

“不错,真不错.”周将军连声赞道,转身对一直没开口的都尉说道:“徐都尉,你的兵真不错,你教导有方,回头我给你记上.”说完,她招呼一旁讪笑的濮州将军去往下一个营队.

徐都尉道谢,淡笑着目送她们离去.林望本来低头站着,听得周将军的话,心里一震,原来她就是徐都尉.再抬头时,徐都尉已经站在身前,正好看到她的相貌.她看来比林望大几岁,且未过而立.身着少甲军袍,英气勃勃.军帽拿在手上,长发就用玉簪束起,垂下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背上.神态动作极有精神.细眼弯眉,看起来美丽而又干练.

看着林望呆呆地盯着自己.徐都尉上前两步,凑近林望搭住肩膀捏着袖子替她擦干额头上的血迹.然后开口说道,声音清朗:“你刚刚用中指扣扳机,食指有伤吗?”

林望吃了一惊,这个徐都尉观察得这么仔细!赶紧回话道:“是的,大人.”

徐都尉嘴角一弯,捡起棉袍披在林望肩上:“把棉袍穿上把,这样会冷着的.”

☆、首临鏖战

徐都尉随意看了几眼林望拼装好的弩机,并没有久留.她走后,弩兵队继续平日的操练,暗算林望适得其反,气的姜副尉操起连射弩对着木靶啪啪啪地乱打,而林望俨然成为三营燕南兵的有功人物.所有黄色衣袖的人都对她灿烂微笑.靶场上这小小风波早有在场外张望的兵士传了开去.待弩兵解散后,吴曦正守在林望回营的路口.见林望走来,她几步上前,一拳打在林望肩上,咧嘴大声说道:“你个小妮行啊!给…给我们挣脸了.”林望嘿嘿傻笑,揉着被吴曦捶痛的肩.

吴曦高兴起来圆嘟嘟的脸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配上结结巴巴的笑声还是很可爱的:“尉迟弩不好拼…拼的,我知道的!你…你怎么拼得这么快!”

“是啊,”林望脸上笑意少了些,垂眼看地说道:“因为它叫尉迟驽嘛.”

“啊…哈哈,”吴曦不知林望什么意思,假装听懂地换了个话题:“傍晚轮到我们步…步兵队的,你…你要是得闲,就来看吧.”她盯住林望,笑容马上就被期盼收住,而看到林望点了头,又立时笑得舒心极了.

林望没有食言,早早地来到了步兵的教场.和弩兵操练的靶场不同.教场是个很大的空地,正面是三人高的观台.观台是巡查将军们站的,林望不能站过去,就在外围扒着相隔的篱笆看.看了一眼,林望终于知道为什么吴曦嘴笨,刁蛮的姜副尉却不敢怎么欺负她.现在队伍最前面的教头位子就是吴曦站着啊!

今天风不小,金色夕阳中步兵们剑柄上的红缨像朵红菊随风怒放.风沙扬起,裹着黄土打在脸上很不舒服.步兵们紧握腰中长剑纹丝不动,等待着她们的教头发号施令.

林望瞪大眼睛紧盯吴曦,上午才看见她,这会再看却完全不一样.吴曦军服整齐,军帽端正,表情严肃,目光炯炯.实在不像那个胡乱扎着左髻,把军帽揉在腰带里的结巴姑娘.吴曦双手握剑柄,腰杆挺得笔直,低头对观台上两位将军行了个军礼:“三营步兵队教头副校尉参见将军!请将军下令!”

“恩?”林望看着吴曦把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惊奇道:“她怎么不结巴了?”接着看下去,这个疑问立刻就被忘记.林望的注意力完全被吴曦的功夫吸引了.剑走轻盈,可吴曦的剑刺削点斩,力道纯厚还有一丝厚重之感.细长的铁剑镀上落日昏黄的金箔在吴曦手里,舞成了一朵团花,花蕾红缨伴着呼呼风声,在双腕间绽放.衣震步移,挑扬黄沙,身转而剑流云.这样畅快淋漓的剑法林望曾看过一个人打出过.这个人不久前才写下了一人战千军的传奇.是燕秦江湖朝堂公认的剑法第一.眼前这个小小的教头校尉竟让林望有了相同的感觉.林望明白了吴曦让她来看操练时眼中的那份期盼,真的是帅气非凡!

步兵们配着吴曦的招式,齐刷出剑,喊声铿锵,剑气荡漾.林望看着也不禁振奋.可一套剑法还没打完,远处传来了模糊的鼓点声.接着附近的战鼓也一个一个地响起,连成一片,敲得震天响.观台上的两个将军互望一眼,脸色凝重,立马转身快步离去.步兵队的校尉从外面骑马飞驰而来,挥舞着佩剑大喊道:“冲锋!步兵队跟我来!”

鼓点急促,这的确是冲锋的战鼓.林望反应过来,正准备跑回弩兵队,被刚跑出教场的吴曦一把抓住.吴曦塞了一把长剑到林望手里,拉着她向外跑:“来不及回去的,你跟着我.”

林望被她紧拉住袖子,三步并着两步跟在后面:“这是全营的冲锋令,我要回弩兵队啊!”

“你回去连武器都没时间拿的,军令也是可以变通的.”吴曦急跑中解释道:“你现在不在队中,跑回去没赶上队伍要算延误的.跟着我们算你按令冲锋,最多过后让我们做个证,约定俗成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快跑!”

“可是没有弩机弩箭…”

“哎呀,你小妮别吵了,什么弩机.他们来的真快啊!我们连盾都还来得及配齐,我们不是先锋,说不定还没有冲到阵前就鸣金的!”吴曦以为林望害怕了,故意说得轻巧宽慰她.

可是,她猜错了.

离营三十里,已是血染残阳.城外辽阔的黄土地上已经躺满了军士的尸体,大部分是燕南军的,粗重的长矛,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尸体旁边.看来敌人强悍,燕南军军阵都用上了.待林望随吴曦她们的队伍干过来时,已看不到先锋部队,徐都尉也不见人影,大概军情紧急,她已经先带三营其他人马冲到前方去了.吴曦惊诧地摸着陷入土坑中的碎了半个轮子的战车:“娘呃,战车都来了,哪路人马啊!”

林望站在吴曦身旁,没有理会她的一惊一乍.远处战鼓擂擂,刮来的风中都有淡淡的血腥味,步兵中有没上过战场的腿都开始抖了.林望却没有害怕之色,看着地上的长矛,冷静异常.

这是赵赣的部队…林望蹲□细看长矛上刻有的徽记,心想着:以如此惨烈程度,赵赣必定会一马当先.林望按住一具尸体的脖子,还有点温.她站起来,遥望东边,那里正沙尘滚滚,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她已经有了个大概结论:按尸体人数来看,这个应该过了第三阵.以时辰推算,赵赣应该就在正东方向.赵赣啊…就在那,可是……

林望的思维被不远处响起的冲锋鼓再一次打断,步兵校尉骑在马上用剑指着东面大声传令:“都尉在前面,大家跟我冲!”这时,东北方传来嘭的一声闷响,好似拨琴没有按住弦的挫音.林望仔细听去,脸色大变,本能地大喊:“趴下!”说着就扑倒身旁的吴曦,按住她倒在破战车下.林望话音刚落,黑压一片的弓箭密如雨下,校尉还来不及喊就被箭射中,摔下马来.箭雨过后,来不及找遮挡的兵士大多被射死射伤,整个步兵队霎那间损失小半.吴曦从战车底下钻出来,爬到校尉的尸体旁边,呆呆地盯着那根没入胸膛的箭,双唇颤抖,发不出声来,只是伸手理好校尉脸上的乱发.林望拔下扎在战车上的箭羽细看.箭头有倒刺,箭头上的箭杆里还伸出回弯的两片小尖刃.这种奇特的造型扎进身体里很难拔出,杀伤力很大.

“这是徐州军!”林望转身想对首领军官说,猛然发现校尉刚刚阵亡,现在这还活着的几十人中最高的军衔就是和吴曦一样的副校尉了.而此时冲锋鼓又响.另一个副校尉拉起吴曦,吴曦低下头四下搜寻,急切地道:“剑…我…我的剑呢…”

林望从战车底下摸出吴曦的佩剑丢给她,对这两位副校尉说:“冲锋的命令很急,我们要赶紧追上徐都尉,两位副尉快下令吧!”

吴曦抓紧长剑,撑在地上.她辨出箭雨来的方向是东北方,最后扭头看了一眼校尉的尸体,拔剑高呼:“跟我来!”说完朝东南方跑去.

“吴曦!”林望伸手想抓住吴曦,可吴曦跑得太快,她抓了个空.她知道,那种特殊的箭弩只有徐州军装配过,是当年用来对付西南藤甲坚硬的土族叛逆.徐州军善打太公阵,左翼为弓兵和步兵,右翼为骑兵.这次连战车队都参战,看来是徐州召集主力攻打燕南军赵赣部队.太公阵难攻处在于左右两翼穿插灵活,攻守兼备.左翼弓弩队灵活机动,每放一轮弓箭,变一次军阵,刚才放箭的方向是东北方向,那么下次箭雨定来自东南!

林望嘶声力竭地叫着吴曦,无奈正巧冲锋鼓又响起,盖过了她的声音,吴曦已经带着队伍向东南方跑去老远.林望转头看去,西边太阳被风沙遮挡,就要慌不迭地落到山里去.最后几丝余晖就要断了,而吴曦正向那黑暗处越跑越远……

天完全黑了,月亮出来得很及时,晚霞刚退,月光又将战场照得犹如白昼,尸体上的断剑被激战中的火光照映,幽幽地闪着寒光.吴曦她们不巧遇上徐州军一个战车小队,虽然杀翻了几辆战车,队伍也被冲散.吴曦直杀到脱力倒在地上,再爬起来时,敌人战友都不见一个.看着不远处骑兵火把连成的火龙,吴曦知道徐都尉就在那片.她提着剑站在翻倒的战车旁,急切地四下张望,想找到伙伴,一起去追上她们的都尉.

突然,天际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吴曦整个人都僵住原地,这个恐怖的声音和夺走校尉生命的那声是一摸一样的!更加恐怖的是,这个声音的来源又是自己的正前方.吴曦瞪大眼睛盯着夜空满幕黑色箭雨急速而来,可还没看见它们落下,自己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呼啸的巨响过后,吴曦趴在残破战车的车轮上,好容易将跳到嗓子眼的心吞下,她感激地拍拍战车插满箭弩的横杠,回过头想看看是谁在危急时把自己推倒.还没看到人,就听到一声痛呼.吴曦顺着声音看去,顿时瞪圆了眼睛,林望倒在自己身旁,膝盖上一掌处扎着一根弓箭,深不见头.

吴曦扑去林望身边,急的语无伦次:“你…你中箭了!这…这这…”

林望闭着一只眼睛,大口呼气,看来是痛得很了.她扶着吴曦起来,靠住战车坐着,掏出匕首,撕下两段衣带,紧扎住伤口的上下.

“你…你怎么帮我挡了箭呢!说…不定你就死了的!”吴曦又是感激又是歉意.林望一定是扑倒自己的时候被箭射中.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

“是啊…我也后悔了.”林望喘口气,就这月光仔细查看伤势.箭杆上的回旋刃正好刚刚扎进肉里,伤口血肉外翻,看来伤得不轻.

听林望这么说,吴曦更觉得有愧.她伸手就想把林望架起:“我…我带你回去!找军医…”

“别!”林望赶紧阻止吴曦:“你看…这叫狼牙倒钩箭.军医没有会拔的…里面有活扣,要是乱拔,会伤了骨头,那腿就真废了……”

“那你…会拔吗?”原来这箭的危险还不止看到的那些,吴曦紧张得额头上亮晶晶的.

“当然…这箭他娘的是我造的!”林望紧捏匕首,用刀尖在箭杆上挑动一处,只听“呲刷”,两片回旋刃摩着血肉旋进了箭杆里.“呀!”林望低声痛呼,弓起身子,半天抬不起头.

吴曦只道是林望在湖州当弩兵的时候造过这种箭,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她捂住嘴巴,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自己要帮上忙才好,伸手又想架起林望:“可…可以让军医拔了吧”

“不”林望吐出一个字:“不能耽误那么久,我自己来…”说完,她左手按住腿,右手握住箭杆,用力向上拔.倒刺这时起来作用,箭纹丝不动,林望登时松开手,脱口骂了一声,痛得干呕:“你大爷的!咳咳……这样不行…你…帮我压住.压紧…”

伤处围绕箭头的一小圈军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被暗红打透.吴曦不敢碰到伤处,双手用尽力气按住林望的膝盖,看她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惨白,真怕箭已经打穿骨头,直觉得林望腿太瘦,要是多几斤肉就好,也是个防护啊.吴曦低头将额头上的汗珠蹭在肩膀上,急的都快哭了:“你…你喊吧,喊爹喊娘…都行,喊出来会好些!”

不能,会把舌头咬伤的…林望还算清醒,再摸到匕首哆嗦地割下袖口一段布袍.她像想起什么似地,突然抬头看着吴曦道:“吴曦,我走不动了你要带我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

吴曦拼命地点头:“我死也…要带你回去!”

林望把布条咬在嘴里,又从军服里撕了条干净的衣袍让吴曦拿着.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箭杆正要拔,可能压得太久,大腿突然痉挛,带动箭头,实在痛得难熬,林望不敢放手,怕放了再没有勇气拔出.布条快被咬透,冷汗流进眼睛里,已顾不得擦.顷刻,痉挛停住,林望赶紧猛然用力,箭头倒刺拉扯肌肉,削骨噬肉的剧痛从腿部蔓延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可是手还不能停,剧痛中,林望吐掉布条脱口大叫:“言!...”吴曦闭紧眼睛,扭过头不敢再看,只是更加用力死死压住.箭头已出来一半.血如潺潺泉水争先恐后从伤口处冒出,“言!”又是一声大叫.卟地轻响,箭头终于全部拔出.吴曦长呼口气,落下心来:叫爷也行啊,拔出来就好!

没有箭头阻拦,血找到了出口夺路而出,吴曦赶紧用那条布袍扎紧伤口.看着血被止住,吴曦把林望拖起:“我…我们回去…”

东面那条蜿蜒火龙正不急不缓地向远处移去.冲锋的战鼓已不再敲响,看来今夜的厮杀已经结束.广阔的战场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战马的嘶鸣.月光在满地的剑锋刀刃上流淌,照亮吴曦前行的回路.林望趴在吴曦背上,头垂搭在她颈脖处.她衣衫被冷汗湿透,寒风一吹,冷人心脾,却已没有力气再动.

“吴曦…”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林望声音极轻地说道.

“你…说.”

“你怎么有时候说话不结巴?”

“哦,这个啊.我…我手上拿着剑…的时候,就不会结…结巴的.”吴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踢开挡住路的半把残刀.已经能看见远处营帐的灯火了.

“是吗……今天看了你舞剑…你好厉害…你和尚宗雪比,谁厉害?”

“天啊…我…我怎么能和尚大人比,她…她要是能收我做徒弟那…我做梦都能笑醒的.”

“比我厉害太多…那我拜你为师吧,你做师傅,我是你的徒弟…好…吗…”话没有说完,林望支持不住,昏睡过去.

你是我的恩人…吴曦把林望往背上托上了点,继续向前方的灯火通明走去.

☆、大雪如风

王城的冬夜,寂静寒冷,夜夜呼啸的寒风将这沧桑古城笼罩在深冬的气息中,提醒人们腊月将至.三更的梆子刚打,今年第一场大雪如约而来.雪花,裹住月光洋洋洒洒落在王城的大街小巷,伴着零星的鞭炮声,勉强庆贺这预示丰年的瑞雪.腊月到了,伴随而来的就是新年.可人们似乎没有迎接新年的心情,不少大户为防万一,带着细软躲到西北的湖州,以望避开可能烧来的战火.现在不见往年的张灯结彩,只有被银装覆盖的百年老墙在风雪中无声矗立.这样的夜晚,就是皇宫回廊里不熄的灯火都不能让人感到温暖.

“咚…咚”木拐敲击殿石,发出微浊的轻响.与这里的清静格格不入.小衣抱着个纸包,艰难地撑住木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着.雪花吹进回廊,贴在额头上马上就化了,她从没想过走路会变成这么累的事,腿还没痊愈,这木拐又没有用惯,这种天气里,满头大汗也是不容易的.可是小衣依旧抓紧了木拐向前趟,就是不愿坐下来休息一下.

“木头.”一声熟悉的声音让小衣吓了一大跳,脚下趔趄,差点绊倒,赶紧握紧木拐,撑住身体.小童从拐角走出来,站在回廊中央,廊边烛火,拉着两人的影子,正好叠在一起.

小衣抬头撇了撇小童,转头把木拐立在一旁,摸着回廊矮栏坐下:“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你呢?”小童没有回答,看了眼回廊深处匾额上御药房三个字.心事又加几分:“你在这里做什么?”宴席上文森让状元给萧言进酒之事,萧言没说什么,小童却上了心.探望小衣时随口说了皇上不喝酒的事,被这件事一撩拨,越想越心虚,越想越不踏实.文森那么殷勤让皇上喝酒,如果真是故意试探,那么就很可能是小衣传给他们…夹着这样不愿相信的担心,小童做贼般跟了小衣一路,见小衣进了御药房,再也按耐不住,要问个明白.

随意扬了下手里的纸包,小衣冷冰冰地对小童道:“我来拿我的药,糊弄我这条瘸腿…我的腰牌还没有被收走,不劳你跟着我吧.”

小童知道御药房的药材药房都被管事内侍严格负责,为皇上准备的药方更是直接由杨大人管着,小衣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这种态度刺痛了小童,难过得小童双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小衣扭过头不去看她,两人沉默了良久,小童带着微微哭音开口道:“木头…她真的可怜,你别恨她!”

小衣知道小童说的是皇上,低头看着膝盖又好一会,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撑着木拐转过身,向回廊那头走去.“你…你不想和我一起走了吗?!”小童的哭喊声被风雪一吹,从背后飘散到小衣耳边,催得她泪流满面.但她没有回头,夹紧了纸包,尽可能快地向前赶去.一颗药粒从纸包的边缝掉出,滚进了回廊的角落.深黑色浸过水般,不像是药材,倒像是药渣……

夜深了,大雪还没有停的征兆.皇宫殿阁檐角上已被雪花铺了层银帕.小童连伞都不记得撑,就这么穿过风雪,急急赶到萧言的寝殿沁星殿.出乎她的意料,殿门口连一个内侍一个宫女都没有.使得她通报都无法.呆站了片刻,小童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一缝,钻进殿里.

殿里还是没有旁人,窗户似乎没关,夜风穿过殿堂.殿旁的大烛被风一曳微弱但是不灭,顽强地照亮烛台下一圈方圆.挂在殿梁上淡蓝的满殿帷纱飘飘扬扬,卷起误闯朱阁的雪花,化进那一片淡色中.小童站在殿室中央,视线的尽头是御榻墙壁上的那只青铜太阳鸦,展翅高啸,被帷纱衬映,像要冲出蓝天,翱翔九重.小童泪还未干,泪眼相看,真有些飘渺之感.她擦擦眼角,绕到后殿.雪花一下变多了,窗格果然大开.殿角的烛灯有灯罩护住,没被风吹灭,可也不很亮,只笼出淡黄的光晕.

萧言正曲着一条腿坐在窗台上,抬头凝望天际,像是赏月.发髻全部解下,长发就悠悠扬在颊边,在窗边白雪中更显黑亮.她没换睡袍,还穿着白天的天蓝色皇袍,衣口是雪狐毛制的毛领,洁白胜雪.衣角精绣的团花细纹随风翻滚,舞出蓝白相间的花影.萧言身旁的空药碗已经没有冒热气.药碗边一盘红莹莹的糖球,看来是忘了吃,细小的雪末停在糖衣上,飘不走了.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寂寞.小童突然觉得自己冒失打破了这种寂寞,竟想转身逃开,脚却挪不动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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