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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2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听见声响,萧言转头望去,见是小童略有惊讶:“小童?你怎么来了?”

小童这么晚来找萧言本来是想劝她收回小衣出入宫廷的腰牌,可开口才发现怎么都说不出来:“没什么事…我就想来看看您.”说完,眼睛又湿润了.

“嗯…肩上全是雪,怎么没撑伞啊.”萧言微笑着跃下窗台,想解开锦袍腰带.小童拍掉身上的雪花.赶紧把窗阁关紧,然后上去帮忙,脱下萧言的皇袍挂在楠木衣架上.萧言走去妆镜台,坐在镜前解释道:“今天是第一场雪,把他们都打发走,想一个人看看雪景.你来的正好,看出了神,都忘记时辰了.”

小童站到萧言身后,拿起一旁的木梳为萧言抹掉雪花,梳顺长发:“皇上的头发真…呃…”小童本想说好的,突然停下没说下去.手上动作也顿了一下,不过马上又梳理下去.萧言觉得奇怪,伸手把背后的长发拨到肩膀前面.小童看来想阻拦脱口轻叫:“皇上…”

萧言理了理发梢,明白了小童看到了什么.原来是根白头发.萧言也微微吃惊,接着无所谓地笑笑.一用力,把白发拔下.起身走到窗前,把紧闭的窗户重又打开,伸手出去,张开拳头,白发就被大风卷走,消失在漫天白雪中.“银丝如秋霜,怎么也比不过雪.”萧言轻轻自语,接着转过身对小童道:“我的事,一件件的都要办完.马上到腊月初八了,你要帮我去找一个人......”

再说南方战事,骁勇善战徐州军应该算是南方州郡军队中的佼佼者.几次出战拖住反军不少时间.趁濮州燕南联军休养整备奇袭永城,两军损失不小.不过燕南军毕竟是近战的精锐.虽然现在只是残军实力大不如以前,要让人伤到元气还是很不容易的.燕南军阵,徐州战车对碰下最多是两败俱伤,燕南军死伤不少,徐州军出战的战车队也几乎毁覆殆尽.吴曦背林望回营时正逢徐州军退兵.吴曦不忘拔下战车车杠中唯一那根小横梢.作为冲锋的证明与战利的凭据.可惜徐都尉没有论功行赏的心思.

经此一役,三营损失近半.徐都尉为扩充兵员的事已经好几天没睡安生觉.因为林望的伤,吴曦去请示让林望睡到自己营房来好照顾.徐都尉听都没听就准了.让吴曦好阵高兴.而高兴的事,还不止这件.

这几日,正好是冬日大集,往年方圆五百里的百姓都会来赶集,陆续采购年货,或是卖掉家里囤积的农产换几个银子.今年乱世,集市虽比往常小得多,百姓们还是要吃饭过日子.不少人天不亮就赶到集市上摆好摊子.吴曦她们一小队人大早就奉命出城,来离城百里的集市购置日常用物,难得出营就好比游玩了.吴曦又不甚管束,女兵们一路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我…我说,你干嘛非…非得出来,要什么我给你买不就好…好了.”吴曦刚入集市.就拿得满手糖人油饼,不停往嘴里送.满嘴食物刚嚼出空闲,就和身旁的林望说叨.

林望饶有兴致地看过小街两旁的货摊,一面搭腔:“已经躺了好几天,不出来转转憋得慌.反正有马车,不用怎么走路.”吴曦又塞了个糖豆进嘴里,无奈的耸耸肩.无怪林望不愿意多休息,她的伤恢复得实在是快,又只是皮肉伤,躺了几天都能够下地慢慢走了.

“哟…哟哟,这…这可少见啊.”吴曦看到被一群孩子围住的卖风俗玩偶的摊子,赶紧把手上小吃塞给了身后的兵士.拉住林望挤到摊前.红布摊子上铺满了各种小玩意.吴曦眼睛一亮,抓起面挂着铃铛的小鼓,兴高采烈地林望道:“看!我们那的风…风鼓!”林望笑着看吴曦在孩子们里把小鼓小锣挑来挑去,突然被一副皮影后的东西吸引住,似曾相识,伸手拿过,果然是演布袋戏的布偶.林望看着布偶红绿相间的布衣裳,长长叹了口气.本来早就忘却,现在重又勾起回忆,怎能不感慨.

“这…这是布袋戏.”吴曦见林望出神地盯着布偶,探过头插嘴.“你玩过吗”

“是啊,布袋戏…我曾经给我最好的姐妹们演过,是送给和你一样喜欢用剑的人的.还没有结局,可是……她们都忘记了吧.”林望放下布偶,转身北望,一时心里酸楚得很,胃又开始作痛.她赶紧掐住虎口,从腰带里摸出两片苦叶,放进嘴里使劲地嚼.

这时,集市口人声鼎沸,风尘仆仆像来了不少人.几个女兵踮起脚向街口望去.七嘴八舌地传话:“快看,好像有男兵来了.”

“哇!你们看,骑在马上那两个将军!真俊啊!”有眼尖的看清了领头骑着高头大马的两个将军的长相,捂着嘴笑开了.

“哪呢…哪呢!”一听长得俊,吴曦赶紧挤出了孩子堆,站在街边伸长脖子张望.“俊,真俊!不是我们营的,不知道是哪…哪个营的.”吴曦叹了口气,惋惜极了.

“吴副尉,我知道他们是谁,是张熙和王启.”一个兵士用手肘撞了撞吴曦的胳臂说道.

“啊!”吴曦一脸惊讶,追问道:“你…你见过?”

“我是从七营调来的,七营原是他们的辖军,巡查的时候我见过他们.”

“原来是他…他们,呸!这么快就忘…本的人,长得再俊也没用!”吴曦忿忿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身旁女兵听了,再看那两人,都有了不屑.话说燕南军投了濮州后,有些燕南军官就常透出和燕南疏远来.本来见风使舵是人之常情,而张熙王启不被燕南军军士原谅也是事出有因.一是旁人看来二人对陈芝婷讨好亲近,遇事往往站在濮州军一边,甚是碍眼.二是此二人本和赵赣称兄道弟,也就算尉迟芜的亲近部下.这么快不念旧情,背后的坏话很快就传开来.

“林望,我…我跟你说,他…他们..林望?林望?”吴曦伸手去身后拉林望,想和她说说张熙王启的“忘本”的传言,却怎么也摸不到人,转过身来,满脸疑惑:“人…人呢?”

尽力拨开眼前的人流,林望一瘸一拐地向前快走.用力太猛伤口传来阵阵隐痛也顾不得了.是张熙王启没错!…林望心里念道,脚下又加快了几步.

见吗,出去见他们吗…林望在心里自问,一时没有答案,她知道如果自己被陈芝婷发现,会怎样下场不愿去想,要做的事情就再无希望,这是毫无疑问的.她也清楚,赵赣不是冲动的人,他会投了濮州,很可能是有奸细挑拨.不是所有人都能信赖.所以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可奈何,毕竟另一个名字要是曝光了,无论是谁把自己交给陈芝婷都是大功一件.

可是那是张熙和王启啊,虽然不是赵赣,但见到他们和见到赵赣也没有很大区别......林望不愿放弃掉在眼前的机会:可是,万一中的万一……她心里剧烈挣扎,额头上都泌出了一层薄汗.

眼见张熙王启甩掉身后的士兵,拐进一条小巷,林望简直就想脱口叫住他们,可还是多转了道心念,还是没有随在他们后面.她加快几步,闪到巷子摆有货摊的另一边.巷子中央有为隔开货摊撑出的大帐布,左边是马道,右边是集市.林望就贴着这帐布,跟紧布下露出的马蹄向前走.

集市人声吵杂,张熙王启可没想到隔布有耳,只听张熙继续着林望开头没听见的牢骚:“你说的我知道,可是她那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对我们实在是…冷淡.”

王启低声安慰道:“行啦,你以为她还是五年前的小姑娘?也许是我们想错了.以为事情到今天这步就完.我们失掉了原来的信任,就很难再假装回去,她大概失望了.”

“唉,算了吧.”张熙叹口气道:“话说回来,她对我们终归有恩啊.像我们这样出身贫寒的,除了她还有谁会重用我们.”……

踱着马蹄,张熙王启的声音越来越远.林望没再向前走,而是呆站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空白.风吹过,身上一片大凉,动动肩膀发现贴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这才回过神来.张熙王启说的“五年前的小姑娘”她知道是谁.自己身边的人,这么亲的人!居然是芝婷的眼线!

林望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芝婷居然真的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因为这样…我写给萧言的呈信才会被他们知晓.才有人可以拦下……居然是张熙和王启......林望苦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没有认他们:他们两都不能信赖,那除了赵赣,还有谁能信赖?……赵赣,赵赣能信赖吗…

不,赵赣可以…林望握住额头,尽力理清思维:十多年前他就在军中了.不可能是芝婷安□来.而且这么多年对他的了解总胜过对张熙王启,再看错他那真是有眼无珠了.更何况若赵赣有二心,那直接把军队并入濮州军就好,何必成现在这种两军隔阂局面……林望稍微安心,这才觉得刚才赶那段路,腿已经很痛了.一时无力支撑跪在地上.她想起萧言说过她也在芝婷身边放了亲信,痛苦地闭上眼睛:萧言,芝婷.原来从多年前,你们就开始算计.宗雪,你快看清啊!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营帐掌灯时分,已是满天星辰.北方大雪纷飞,而这里又将迎来一个晴天.驻扎在永城的燕南军方圆千里,除了强悍的徐州军,再无他敌.而经永城一役,徐州军也损失惨重.一时难以再来袭击.于是燕南军有了休养的时间.兵士们生死过后,放松下来,营帐中又传出笑声.

为了方便取水,帐外不远是一条很小的河,或者说小溪更恰当,水深半人高,叮叮当当地流得很欢快.远离那些喧嚣,林望躺在小溪旁的高坡上,看着夜幕思索.一面把苦叶撕成小片放进嘴里.

必须要见到赵赣,怎么才能见到呢……一时想不出办法,林望累得合目.军令如山,绝不可擅出大营.否则当做是奸细,那说杀就杀了.处处是濮州人马,一个冒失,就是万劫不复……

“睡…睡着了?”吴曦抱着一小坛酒,过来坐在林望身旁.今日林望不见踪影,回来说是去了茅房.可脸色看着总有些不对,又不和大家喝酒.吴曦不放心,酒喝到一半,出来寻林望了.“喝…酒吗?”

林望睁开眼睛,微笑望着吴曦:“不啦,我胃不好,不能喝酒.”

“对哦,我…我忘了.”吴曦直接举着坛子,灌了一口.看到林望往嘴里送叶子.吴曦来了兴趣:“你…你在吃叶子吗?能吃吗?好…好吃吗?”

林望摇摇头,皱着眉头咽下嘴里叶子:“这个很苦,你不会喜欢的.你出来找我,有事吗?”

“有啊,呃…是什么事啊?”吴曦抱住酒坛呆了片刻,马上又想起来,握住林望的手拉她站起来,向营帐走去:“快…走,大家都等着你呢!”

一进营帐,暖烘烘的烈酒味熏得林望差点流泪.吴曦跳上大炕,抓过包袱抖出小堆东西,笑嘻嘻地对林望道:“你看,这…这是什么.”

“布偶!”林望惊喜地走过去,握起布偶.吴曦买了整套,可以完整演一出戏.旁边另一个副尉对林望笑道:“林望,你要找吴曦算账啊.她把下酒的咸菜都吃完了.就拽你来给大家演布袋戏下酒.”

林望微有怨念地看了一眼吴曦,不过看她依然满面笑容,猜她没有看懂自己眼神的含义.再看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自己.只得同意:“我只编过一段,我不会演其他的,就再演那段吧.姐妹们随便看看.”

说完,林望从众多布偶中选出两个布偶,一个佩剑的少女,一个带着斗笠的老翁.她掏出手帕折出一个小船,和布偶一起放在木箱上,再篾了条木片插在老翁手里当船桨.又摸出苦叶,撕出两条弯曲的细纹,贴在油灯灯罩上.灯芯摇曳,灯影透过叶子映在箱上。有个叫“小家伙”的聪明家伙大喊出来:“哦,是水浪!”

林望笑笑,把小船放在“水浪”里.再把布偶戴在双手上.佩剑的少女站在船头,挺胸抬头,极目远眺.

船翁撑着船桨,高声问着少女:“这位姑娘,大雪如风.鸟儿都不愿雪花落满翅膀,你乘风破浪,想前往何处?”

少女依旧眺望远方,一点也不避纷飞的大雪:“我要顺流而下,穿过这片风雪,前往那盎然的春天.”

船翁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少年人不喜欢冬天,要一往无前,去江南看花.”

少女轻轻摇头,衣袖随风而展:“平生所爱,是这故里的冬雪.但我更想看到那满溪的桃花,那如黛的青山,那飘絮的柳枝.还有那挥手千金明朝天涯的豪情.”

船翁点头,放下船桨随少女望去:“这位姑娘,你想做离乡的游侠.你腰间宝剑的家徽闪亮耀眼,期待你写下侠义的生平.”

少女握紧剑柄,眼中却满是依恋:“这美丽的故土,有我的挚友家人.留下我满满的眷念.而我要张开远行的风帆,去到那一江春水.实现让他们已我为荣的心愿……”

林望突然停下,抬起袖子擦拭眼角.吴曦放下刚举起的酒坛,奇怪地问道:“林望,你…你怎么了”

林望用手臂挡着眼睛,微有哽咽地道:“没什么,酒味太烈,熏眼睛.”

这时,帐门突然被掀开.不速之客弯腰闪进.吴曦抬头望去来人,吃惊道:“姜副尉,你…你…”

姜副尉吸吸鼻子,倚着帐门环视众人,最后停在林望身上:“你们还真快活啊.林望,上面来了命令.要留人驻守永城,你被留下了.”说完,姜副尉转身要走.吴曦听她此言,惊得酒坛差点脱手,赶忙叫住她:“等下!我…我们怎么没接到这个命令!”

“你们步兵队都没剩几个人,怎么会要你们出人驻守?我是好心来告诉你老乡一声,反正以后难见到了.”姜副尉怪笑一声,掀门走了出去.

吴曦明白过来,已是满脸伤感.她吃力地挤出笑容对林望道:“留下挺…好,你还有伤,正好养伤.”想着要和林望分别,吴曦难过得直想哭.

不…不能!林望站起来,焦急地盯着吴曦.她知道,这种命令吴曦是没有能力改变的,可是她不能留下!

林望不顾吴曦的呼喊,跑出了营帐.外面月光清静,可她的心犹如沸油:不能留下!留在永城就再也见不到赵赣了!那萧言…萧言…每每想到萧言,林望就觉得乱了分寸.她咬住手掌,竭力搜寻可能的办法:怎么办,怎么办!

黑夜很浓,月光在黑暗中顺着营路找出一条道来.林望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大帐灯火正亮:那是徐都尉….徐都尉…对了,徐都尉!

☆、前路难卜

当林望拖着伤腿踱到徐都尉帐前,帐里正传出琴声.林望听见琴声不禁愣住:怎么这么巧?她知道徐都尉弹得是“青城夜月”,这首曲子正是她以前最爱弹的.林望转了个心思,没有立即向帐前侍卫通报,而是停在照明火盆旁耐着性子,仔细听完了每个琴音.琴音流畅.看来徐都尉已经弹习熟练,不过琴韵不够,应该只是初通皮毛.而且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下去.没有结束那弦,前面再好听都让人觉得突兀.像小心翼翼挖了个的深坑,却不拿东西填满.

突然间,林望想到了自己可以用什么理由求见徐都尉.“青城夜月”是一首有名的古曲.民间流传的多是半章.看来徐都尉练习的也是残本.想定后,林望对着火盆噼啪作响的炭火,深吸一口气,向侍卫走去......

在夜里被打扰总是令人不快的.不过现在徐都尉是疑惑压过不快.她只穿件单衣,略略披着袍子,坐在榻上上下打量跪坐在琴案前的林望.帐里灯火很亮,她可以看清林望棉袍上沾到的草末.可她看不透这个小兵的心思.那天的巡查她并没忘,对这个叫林望的新兵还是有印象的.可是眼前这个低头翘着食指奋笔疾书的清秀女子和那天血滑脸颊的狼狈样子还是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她还没想清楚.

林望画完最后一个指法,站起身,把刚写画完的竹简捧给徐都尉:“大人,这便是‘青城夜月’的后半篇.”徐都尉单手接过,溜一眼过去,笔迹秀气,指法标明得很清楚,这真的是“青城夜月”的后半部分吗?

徐都尉曾在某次急行军中和尉迟芜驻扎在一个郡中.这是她和尉迟芜离得最近的一次.就算如此,她都只能爬上山坡,远远看着尉迟芜的统帅大帐.没见过尉迟芜半面.只听得夜深人静时,大帐里传出的就是这首曲子.尉迟芜死后,徐都尉开始弹习古琴.她打听到那首曲子叫“青城夜月”,可是无论怎么找,所有的琴行琴馆都只有半章“青城夜月”.可她记得尉迟芜所弹是有后半部的.求全篇不得,只能买来残本.这尉迟芜才有的全版“青城夜月”,眼前这个小兵也会有吗?

“你从哪里得到青城夜月的全版?”

林望正等着徐都尉看完竹简.她来之前,好好地梳理了发髻.现在站在那,看上去清清秀秀.听得徐都尉发问,她抬头看向徐都尉,微微躬腰道:“青城月夜流传至今多是残版,但全版并未绝迹.家师也喜欢这首曲子,多年前搜集到全版,在下有幸弹习,刚才正好听见大人弹奏,就想把后半篇献给大人.”

就问了一句,说这么多干什么,酸不拉几的……徐都尉如此想着,目光炯炯盯着林望,把竹简卷起来放下.她知道那不一样是什么了,林望说话的感觉完全不同了.看她穿着最低阶粗布军服,彬彬有礼地说着“家师.”真是别扭,不光是说话,她站在那周身气质就像变了一个人.眉宇间的清朗不像是一个混生活的小兵会有的.

哼,有意思……徐都尉越发好奇,她微眯眼睛,嘴角上扬:“我倒不是特别喜欢弹琴,不过想起来随便拨拨.不过…尉迟弩,琴谱…看来你过去不简单啊.那现在,也不是一个小兵这么简单吧.”

林望微微一笑,顺手把衣领拉开了些.都尉大帐不比吴曦她们的营帐,这里陈设俱全.暖风阵阵,穿着棉袍是有些热了:“就是这么简单,只不过要把人看透彻,不容易.”

徐都尉倾身靠在坐榻扶手上,曲起手肘撑着头,已是笑意连连:“那,怎样才能看透彻些呢?”

炉火太旺,林望额头已经泌出汗.徐都尉笑得暧昧,让林望觉得她话里有话.林望略微停顿,脱下棉袍,简单叠好放在脚旁,又一躬身:“失礼了,大人这里太热.”

也许徐都尉不觉得热,见林望脱掉棉衣,她反而裹好袍子,走下坐榻站到林望身前.两人距离很近,徐都尉比林望略高,眼波流转,盯住林望的眼睛轻声道:“说吧,你有什么事?”

林望被徐都尉盯住,不由地有压迫之感.垂眼看去,正好看在对方锁骨上,徐都尉身上的暗香揉进鼻息,让林望心里纠成乱麻,只觉得汗珠就要顺着发根滑下脸颊.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口干舌燥地道:“我接到了留守的命令.我不想留下.”

徐都尉慢慢踱步,绕着林望边走边道:“留谁驻防,是上面的命令,我虽然是都尉,也不好多嘴.”

“我不想留下,求您.”林望只穿单衣,一直处在徐都尉视线中,汗真的留下额头.

“理由?”徐都尉又站回林望身前,这次她没有笑.

“没有理由.就是不想留下.”说话间的考虑,林望决定不编理由,索性就横着说下去.

徐都尉摆开袍子衣袖,修长的食指抬起林望的下巴:“那不像个奸细吗?”

林望没再逃避徐都尉的眼神,睁开眼睛笑出声来:“呵呵,有奸细这样让人看透的吗?”

“是吗…可是…”徐都尉绕到林望背后,鼻尖都快碰触到林望脖颈:“我没有看的透彻啊.”轻声细语,可惜并不是柔情.

“……”林望用力咬住下嘴唇,又闭上眼睛.片刻沉默后,握紧衣领,猛地拉下衣服.刚拉下肩膀就被徐都尉一把拽住.

“哎呀,看不出来啊,难道你深谙此道……”徐都尉指尖滑过林望背上的鞭痕,口气似笑非笑,听来仿佛这些伤痕来于□.说着她握住林望的脖子,捏着下巴转过脸,倾身探前,眼看就要吻上唇去.

这时,林望如猛醒一般瞪大眼睛,又羞又怒下脸已通红.她狠狠地把衣服裹好,转身抓住徐都尉的手腕,一字一顿道:“我不卖身!”

徐都尉轻笑一声,眉梢都透出鄙夷:“三更半夜,衣服都脱了,还说不卖身?”

林望扔开徐都尉的手,转身就要夺门而去.

徐都尉收住笑意,随手一拉,拽住正要迈步的林望.紧接着扳住林望的肩膀发力,将她推倒在坐榻上,死死压住.拉扯间徐都尉膝盖正撞在她腿上的伤口处,疼得她大叫一声.

“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徐都尉故意用手掌旋在林望的腿伤上,血渗出来,隐约暗红. “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闲话,想对我用这招,先掂掂自己的份量!”扭头看看琴案上的“青城夜月”冷笑道:“不过你也送了我个见面礼.那我就给你个机会.” 她拽过案上的瓷水瓶,在榻旁的抽屉里拈出个小瓶,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进水中,而后握住林望的下巴,抓起水瓶直灌进去.林望被呛到,灌进嘴里的清水又被咳出,不过还是有小半瓶喝了下去.徐都尉以指点着林望的唇道:“你不是说不卖身吗,能熬得过去,我就让你跟我们走!”

身体里绵延开来的奇特燥热就像石头丢进水潭中泛起的一波波涟漪.林望猜都不用猜,这一定是催情药.她急促地喘息,在焦躁炙热下用尽全力推开徐都尉,跨过去抓起地上的棉衣连扑带跑地向外面冲去.徐都尉双臂相抱站在帐门前,直听到“噗通”落水声才坐回榻上.她展开竹简,细看“青城夜月”.还没看两行,眼里就有了哀伤.没看完,她就卷起竹简推到案旁,躺倒在榻上,再不看一眼.

人已逝,空留琴谱何用……

燕秦俗话:“北兴京湖,南旺昌江.”说的很有道理,昌洲的确是一个好地方.接北起南,夏天不热,冬天温暖.在北方大雪纷飞之际,昌洲还是常见阳光.很多没出过昌洲不识字的老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下雪是什么情景.说到雪也许只会想这是刺史大人名字里的一个字.

此刻,名字里有雪的刺史大人心境也似严冬.刺史府里取暖的炉火烧得正旺,宗雪心烦意乱嫌太热了,推开窗户让冷风进来.白袍衣角立即随风舒展.她抹下被风吹到眼前的几丝额发.双眉紧蹙地瞪着堂室中央插着许多小旗的大沙盘.

“她到底想干什么?”宗雪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发问.

站在沙盘旁的昌洲官员们都是表情严肃,其中一个将军指着一片小旗道:“原来徐州军攻击濮燕联军只是转移视线.他们兵分两路,切断昌洲和濮州的连通.如此情况下,濮州军还置之不理,做出渡江的姿态.确实不知道陈大人有何打算?”

宗雪离开窗边,向将领们走去.她习惯性地握住腰间尘仞剑的剑把.尘仞为寒铁所铸.冬天里寒气凛然.虽有剑鞘阻隔.不会伤身,可贴身放还是有点冷的.不过宗雪多年佩在身边,这点冷早就不以为意.“我们的人马要守住华凌关,不可调动.何况她还吞了燕南十万兵马.于情于理,她都要出兵.情况危急,不能再等,我要去濮州见她.”

众将听到宗雪此言,都面露惊讶.刚才答话的将军立即劝阻道:“现在我们和濮州的几个通路要塞被徐州军占领.一时很难攻下.我们过不去啊.而且濮州靠江,虽和昌洲离得不远但气候相差很大.现在只怕已是天寒地冻.”

宗雪本是站在这位将军身旁,听完他的话,她转过身正对他.还没说话眉眼间先有了笑意.这一笑,莞尔嫣然.那位将军突然心中一跳,再细看宗雪时,手心已有微汗.和萧言她们三人的清瘦不同,宗雪脸型圆润,眼睛大而清亮,格外吸引人.发髻里的金黄丝带映着乳白色锦袍,衬出几分明快.她虽生在贵族家,长于宫廷间.站立于众人身前,也是随和温文,没有一般大小姐的傲慢跋扈.将军害怕自己已经脸红,赶紧偏过脸去,不再看宗雪.一边平息心跳暗自感慨:以前怎么没发现大人这么美……

“要是你们跟着我,肯定过不去.要是我一个人,自然能过去.冷怕什么,我本来就是北方人.记得小时候的冬天,王城的雪都会没过膝盖.”宗雪自信满满,说的又都是实话.让诸将无法反驳.宗雪本不喜欢向人炫耀,可独步天下的剑法,实在很难不自信.

在部下备马之时,管家得知宗雪要去濮州.赶紧跑来对宗雪禀道:“夫人,老爷的信使刚到,还没来的及禀告您.老爷已经在杭苏准备妥当,来接小姐的人这两日便会到了,您看?”

意识到糖葫芦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宗雪心里剧烈一痛.看着远处抱着宝宝的奶妈,简直不想再迈开步.但她还是忍住心痛道:“人来了让他等等,等我回来才能让小姐走!”

一会功夫,马匹已经准备妥当.雪白的高头骏马,皮鞍银镫.踱蹄嘶鸣,看来是日行千里的好马.奶妈抱着糖葫芦站在府门旁,白马的那声嘶鸣把糖葫芦吓着了,惹得她一声声大哭.奶妈看见走出府们的宗雪,低头着急地拍哄宝宝,可是哭声丝毫没有停歇,反而原本断续的哭声连成了一线.

宗雪没有看马,径直走到奶妈面前,接过糖葫芦抱在怀里.“翦宜…我的糖葫芦……”宗雪低头深深吻在宝宝粉嫩地额头上.又对奶妈叮嘱了一遍:“我回来之前,不能让小姐走!一定要等我回来!”说完宗雪狠狠心把糖葫芦塞进奶妈怀里,加快几步跨上白马.

糖葫芦仿佛知道母亲要离开,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地把宗雪的心抓来挠去.宗雪泪都被痛出来了,咬牙一落鞭,骏马立即扬尘而去.糖葫芦脸都哭红了.两只小手乱拍在奶妈身上,像是要挣脱开襁褓.奶妈听得糖葫芦嗓子直哭到哑了,真怕孩子岔了气,可是怎么哄都没有用,糖葫芦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正当她也要急哭时,尘土又起,马蹄声传回来.抬头看去,白马已到身前.奶妈看着翻身下马的宗雪,心里猛然踏实了.这一放松真的留下两滴泪.说来怪,不知道是不是哭累了,糖葫芦倒是真收住了哭声,忽闪着大眼睛,很委屈般地伸出小胳膊抱住把自己搂入怀中的母亲……

冬日终究渐渐深了,在给北方披上白袄后,雪花又悠悠荡荡覆盖了大部分南方.昌洲是南方最暖和的一个洲.其他地方还是很有冬的气息.离昌南城几百里的小山岭,刚出昌洲没太远,山坡上就已经能看到积雪了.这里是徐州军占领的第一个要塞.守军都尉正趁着月色催促兵士建构防守工事.从他不间断的大喝声中看得出他很着急.夜很深了,这里离昌洲又这么近.防卫能越坚固越好啊.徐洲濮州之战他也在阵前,亲眼见到尚宗雪把徐州军的统帅撞下马来.想起她单枪匹马逼退徐州军,他不禁干咽口唾沫.看看周围刚开始搭的工事,这零星的木钩栅栏能有什么用,好在还加了五百弓箭手,又是山道峡关.就算昌洲军真的攻来也不是太怕,只要尚宗雪不到……想到这里他又急了,挽上袖子,亲手扎起了栅栏.

“大人,积雪压塌了岭上的土坡,压下来很多古藤,缠绕太多,用刀很难砍断.”一个满脸稚气的士兵提着卷刃的朴刀,从道后山岭上跑下来,禀报难题.晚上更冷了,说话都呼出白烟.

“笨蛋,用火烧啊!赶快把道清开.”都尉烦躁地喝道,不停手上的活计.

“这个,”小兵挠挠脸,很为难的样子:“藤上有积雪,点不着.”

“我说你他妈的……”都尉真烦了,站起身刚想呵斥几句.突然,他表情顿住,挥手让正在敲打山石的士兵们停下,山道上顿时只剩风声.都尉急走几步,伸长脖子对着峡道口侧耳听去.

小兵看都尉这幅样子觉得奇怪,也不敢说话,不过马上他就明白了.急促的马蹄声在这片寂静中,得咯得咯地特别清脆.马蹄声越来越近.都尉再次挥手,靠着山壁休息的五百弓箭手立即整装,弯弓搭箭对着路口.

是敌人吗?小兵站在都尉身后,双手紧拽刀把,这是他第一次遇见敌情.害怕得刀都在抖.可是初战的兴奋,让他忍不住探头出去.马蹄声就在前面了,从夜幕中冲出了单人单骑,白衣白马,背着包袱似的物件,飞奔而来.

“来者停下!否则放箭了!立即下马,跪在地上…”都尉大喝,想威慑来人,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话语压住.

“我是昌洲尚宗雪!让路!”

尚宗雪!?都尉已经看清了来人,真的是尚宗雪!他僵在原地.张大嘴巴一声发不出.眼睁睁地看着宗雪纵马越过栅栏,从自己身旁奔驰而过.弓箭手得不到命令,又被宗雪所慑,仿佛她的话才是命令.真的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道来.

宗雪左手握住尘仞剑把,连剑都没拔,就这样穿过敌阵.糖葫芦就背在背上.先用金丝甲裹紧,再用白绸缠在身上,刀剑不入.但是宗雪还是怕孩子受伤,弯着右手向后档住糖葫芦.

小兵傻站着,直至宗雪快冲到道后小岭上才回过神来.他万分不解,对都尉大喊道:“为什么让她过去!”

都尉没理他,慢慢抬手,仔细地摸过自己的脖子.什么伤痕也没有.这才舒了一口气,已是满头冷汗.他无力地对小兵道:“还为什么?你没听见她是谁吗?有种你去挡……”

小兵还不明白,扭头看去,宗雪已到盘根交错的古藤堆前.小兵心中大喜,那东西刀都劈不断,这可把她挡住了!还没想完眼前闪过一道亮光,耳边唰地几声清响.再看古藤,已是断开两边,现出路来.藤上的积雪嘭地弹开,飞舞在宗雪身侧.白马前蹄离地,半踞山岭,仰天嘶鸣.宗雪持缰握剑,迎风而立.背后一轮明月,照得清澈.小兵看得呆了,卷刃扑刀脱手掉在地上,虚弱地问身旁的都尉:“这就是尚宗雪?”

都尉弯腰捡起刀,塞进小兵手里,再抬头望去……

如斯夜色,银镫映白马,雪月流剑锋.

☆、花消雪殒(一)

滨江冬日的濮州首府濮临城,说天寒地冻一点也不过分.城上的古砖,道路两旁的树梢都是披戴银装.时逢正午,大雪过后的阳光映得屋檐下未化的大冰棱闪亮耀眼.有些迟到的零落小冰花,不慌不忙地飞舞人间.知道濮州寒冷,宗雪已有准备,领口柔软的白貂毛非常暖和,白色厚锦与雪一色.糖葫芦也包得像个小雪球,露在外面的小脑袋还戴着个毛绒帽子.尽管如此宗雪还是怕她冷着,于是紧了紧衣领,快马加鞭地向刺史府赶去.

宗雪已不是第一次来芝婷的刺史府.早先芝婷下过令,宗雪不用通报就可进府.所以没费多少周张,她就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芝婷的书房.正好一个郎中模样的老人背着个医箱从里面出来.像是刚出完诊.宗雪一走进书房,就闻见暖暖的药味.芝婷躺在软榻上端着药盅正要喝,见宗雪进来,就站起来微笑地打招呼:“来了,你这日子选得真好,这两天有阳光,化雪最冷了.”说话中带着瓮瓮鼻音,看来是病了.

对于宗雪的到来,她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站在门口的管家说着要上茶,被宗雪拦住:“还是喝酒吧,有些冷了.”宗雪向芝婷走过去,把糖葫芦放在软榻上.榻上铺了白熊皮做的毛毯,柔滑之极,非常暖和.芝婷放下药盅打发管家去准备酒菜,然后凑到糖葫芦身旁,极轻地捏捏宝宝微红的脸蛋.糖葫芦眨巴着大眼睛,张开小拳头去摸芝婷的脸,看来很高兴.

“糖葫芦...葫芦葫芦芦芦...嘿嘿”芝婷逗着宝宝,笑容满面:“你这个女儿生亏了,除了眼睛像你,其他像极了小唐.”说完低头贴贴宝宝的脸.糖葫芦似乎很喜欢芝婷的火红衣袍,乐得嘿嘿直笑,张开小手掌抓住芝婷衣领.“葫芦葫芦...要不是病还没好全,我亲死你.”

“呵呵,糖葫芦喜欢你呢.”宗雪帮糖葫芦脱下小帽,解开襁褓,从里面抽出一条绒巾盖在糖葫芦肚子上.屋里很暖和,可以让她动动手脚了.“好玩吧,你什么时候生一个给她作伴?”安顿好糖葫芦,宗雪站到榻旁火炉边烤手,对芝婷道:“芝婷,有奶吗?”

“啊?!我怎么会有那个!”芝婷误会了意思,羞得大叫.

“噗...哈哈哈...什么啊!我说有没有牛奶!”看着芝婷脸红,宗雪笑的前仰后合.差点把糖葫芦的小毛帽甩到芝婷脸上.好久没有大笑了,要笑得痛快一点.

“哦哦!有有有!”明白宗雪所指,芝婷又羞又好笑.低头跨到门边,召唤下人:“来人来人,来…还是我自己来吧.”喊了几声没人应,芝婷索性自己去找.不一会儿就端了一大碗温热的牛奶过来:“这个管家太不会理事,要用人时都找不到.”

宗雪接过牛奶,放在一旁案上.一面给糖葫芦盖上襁褓窝成的小被.“你换了管家吧.不是刘海了.”

“嗯?睡着了?”芝婷凑过去发现糖葫芦半张小嘴,下巴上晶亮亮的,睡的正香.她马上放低声音:“把她放到我卧房去吧,免得吵醒她.”

“没事,她睡着了就和小猪一样,除非推醒她,否则就是打鞭炮她也不舍得醒.”说到女儿,宗雪满目柔情.那睡着了的小小笑容如太阳般照暖心间.

就在这时,管家端着酒菜进来.芝婷把药盅拿下几案,让出位置.管家给两人倒上酒,退出书房关紧了门.宗雪看几案上酒菜.荤素糕点都像夜市小吃.宗雪会心一笑,想着还是芝婷了解她,知道自己最喜欢这些家常小菜.她坐到案前,隔窗看去,外面又开始飘飘扬扬落些小雪.放在一旁的药盅刚刚还有些温热,就管家开门这么点功夫,已经没有热气.“我不陪你喝,大夫还不让我喝酒.”

安顿好了女儿,宗雪也有功夫来关心姐妹了:“你病了吗”

芝婷起身把已经不热的药盅放在火炉上的小架上,一面道:“伤寒而已,已经快好了.每年冬天都会犯一次.人家说北方的梨来南方种,味道还不如萝卜.呵呵,来濮临城五年有余,还没有习惯.”炉火很旺,说话间,药盅就温了,芝婷仰头喝尽,不小心呛到了,连声咳嗽.

“梨是不如萝卜,不如人家个大.也难怪你啊,濮州滨江,气候独特,算不得南方天气,这简直比王城还要冷.可能我在昌洲待久了,觉得这里特别冷.你那个郎中怎么样,要不我让昌洲的名医过来?”宗雪一路飞马而来,对于濮洲的寒冷可有了领教.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芝婷也不容易啊…宗雪放下酒杯,暗暗感叹.这种苦寒之地,自己才过一天就觉得难熬,芝婷一待就是五年,真是难为她了.

“就一个伤寒啦,没事的.而且刚刚出去的王大夫医术不输御医呢.”芝婷坐回案边,夹了块酱牛肉正要吃,糖葫芦睡梦中嗯啊地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圆鼓鼓的小屁股就露在外面.宗雪赶紧伸手把宝宝拉正,重新盖上被子.

“啧啧,真是贤妻良母…”芝婷放下筷子,单手撑住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宗雪照顾女儿.她真是很喜欢糖葫芦,每次说到宝宝,总是笑意不绝:“你还什么时候都带着她,不怕冷着啊.何况现在徐州军…”说到这里,芝婷语塞,没了下文,只低头看着杯沿上的青花.

“你也知道徐州军切断了我们的要塞吗.我还以为你只往北边看呢.”宗雪深看芝婷,脸上一本正经,已没了玩笑的意思.

芝婷眉毛上挑,看向窗外.她眼波流转间,流光带水,娇美动人.萧言曾说过自己貌不如芝婷.确实不是自谦的话.芝婷五官精致,颇有山水画中古典韵味.单从相貌来看,四人中要算她最好.现在她左手撑住下巴,曲起的四指正落在唇上,故意不看宗雪,分明是撒娇的样子.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芝婷突然想到宗雪很可能没带随从,也不像乔装了,那怎么通过那些要塞关口呢?于是如此问道.

“我说我是尚宗雪,他们就让路了.”宗雪又喝下一杯酒,到现在才感觉暖和了.

“啊?!”芝婷转头看着宗雪,惊叹道:“……尚大人,你真的扬名天下了.”她低下头,轻声说:“你要是想坐那高椅,半壁南疆都愿意为你皇袍加身.”芝婷见宗雪一听此言,双眉立皱顿下酒杯.赶紧加上一句:“我胡说的.”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也别这么想!”宗雪吃惊芝婷会说出这样的话,突增几分忧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吧,你难道真的要渡江”

芝婷甩动衣摆,走下软榻.跺了几步,站在书房中央,背对宗雪沉默着.当宗雪等不及要追问时,芝婷半转脸庞,轻声对宗雪道:“我要打到王城去.”说话时,眉眼间竟有了忧伤.

宗雪听得芝婷承认,脸色凝重起来,斩钉截铁地否定:“不行.”

“我要打到王城去.”无谓宗雪所说,芝婷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你……”宗雪不自觉地下了软榻,盯着芝婷的侧脸好一会.芝婷依然低着头,呆呆地看着高炉里跳动的火苗.宗雪不知道芝婷在开什么小差,不禁有些生气,脱口直说道:“是你傻,还是你以为我傻.或者是你在装糊涂?”

说到王城,芝婷的思绪已经飘到千里之外的高墙绿瓦上,完全不知宗雪所云.宗雪强压不耐,好半天才等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渡江不行!你要打到王城去不行!”见芝婷如此魂不守舍,宗雪终于按耐不住焦急,大声喊道.声音穿过窗阁,被风雪刮散,减弱不少.不过还是被在院子里帮忙扫雪的秦节政,姬弧美几位亲信听见两个“不行”.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惊诧地看向书房.姬弧美拿着大笤帚,走到秦节政身边,奇怪地道:“尚大人怎么了,她难得大喊大叫.”秦节政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走近书房仔细听去.至从宗雪到访,他心里就有嘀咕.濮州军正要渡江,昌洲的统帅此时来,怕是要出岔子.

和秦节政的忧心忡忡不一样,芝婷并没被宗雪的激动吓到.火炉的炭快烧完了,火小了不少.她拿过立在旁边的火钳边对宗雪道:“为什么?”语气里满是不以为意.

“为什么?”宗雪惊诧,跨到芝婷面前,隔着火炉面对面看她道:“你问我为什么!博学鸿司五年你白待了吗,居然还问为什么!”宗雪不明白芝婷为何要和自己装糊涂,不禁质问.话刚出口,宗雪就意识到自己高声了.她停顿片刻,顺口气咽下怒火.尽量平和道:“光是徐州军就把你牵制成什么样了.欧阳墨的十五万御林军盘踞汉水南岸,他不是李劼梦!我知道你现在的战船数量,刚刚够渡濮州军,燕南军你带不走!何况你要用大批濮州军□燕南军加以控制,除去这些部队,以你现在的兵力渡江过去.在无人接应的情况下,欧阳墨可成围攻之势,到时候让人家瓮中捉鳖啊!我们之前商定好的你都忘了吗?”

芝婷举着火钳夹块木炭悬在火炉上,一松手,炭掉进越来越小的火焰里,火立即就大了一点.她放下火钳,抬头看宗雪道:“我和你商定的是:占据南方各州郡,不渡江.我没忘.可是,之前的商定中还有尉迟的,我和她说的是:濮州军渡江,燕南军和昌洲军走华凌关,三军齐发,直逼王城.她现在不在了,那我就渡江吧.打下的这些州郡,就让燕南军守.我也不想控制他们,我会把濮州军抽出,全部渡江.御林军有一部分在华凌关外对垒你的昌洲军.剩下的江防,我还是能撕开的.”

什么!她说什么!?宗雪盯着眼前的发小,如雷轰顶.她本以为芝婷会要求她让燕南军走华凌关北上.没想到芝婷竟要让燕南军留下.看来芝婷根本不信任燕南军,想干脆用汉水把他们隔在南边.那这完全就不留后路,要鱼死网破!说完那些难以置信的话,芝婷的眼睛里居然还是平静如常,为宗雪的愤怒与震惊火上浇油:“……你骗我!?……你也骗了尉迟!”宗雪想起芝婷虐打萧原那幕,顿时心惊肉跳:“你难道,想推翻萧言,另立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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