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婷听到这句话,心中一禀,神色动容.旁边的炉火久不加炭,已经快熄了.书房里渐渐寒冷起来.宗雪根本顾不上这个,就是一旁的糖葫芦睡梦中咿呀呓语,也没能唤回她的目光.
“难道你真的这么打算?!芝婷,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骗我!尉迟都死了……”宗雪说到尉迟芜,泪水迷蒙了眼睛.透过泪水再看芝婷,已是模糊不清:“你真狠的下心啊……你想得到什么要用尉迟的命来换!”宗雪并不知道芜的死与芝婷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只是这个惨重代价已成事实.所以她在此痛苦情景下直觉要芝婷负责,却不知无意中已经说中真相.
宗雪大喊中“尉迟”两个字,敲在了芝婷最愧疚的心事上.但此时,她又被宗雪点燃了另一种愤怒.她终于收起了满脸的不以为意,与宗雪针锋相对:“我心狠?呵……你看不明白,你什么都看不明白!心狠的人多了,你就看到了我吗?呵……尉迟…尉迟就比我狠多了!还有一个人……”
芝婷没有说完,就被宗雪打断:“说话当为亡人避!你怎么能这么说尉迟,她怎么心狠了?她把莫大信任交给你,结果丢了性命.我看得明白!”
两人连串的高声传出窗外.外面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安得面面相觑.秦节政离得近,更是听得心惊胆战.他非常清楚宗雪的剑术.要是她有心出剑,这里所有人都不是对手.正巧,管家端着酒壶,向书房走来.秦节政心念一转,叫下管家:“给尚大人送酒啊.”
管家道:“是啊,里面的酒应该快凉了,换壶温的.”
秦节政接过托盘道:“大人在里面谈事,我来吧.”说完,他不顾姬弧美疑惑的眼光,端着酒壶,径直向自己卧房走去……
书房里的争吵依旧继续.芝婷听完宗雪的话,怒极反笑,仰脸逼视宗雪.
“你明白?那我问你,尉迟不成亲犹可说.皇上已经二十三岁,还不大婚,是为什么?”
“啊?”宗雪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明白芝婷为什么此时问出,一点准备也没有,答不上来.
“呵……”芝婷轻视般笑着,挑眼瞥向宗雪:“不是说你看得明白吗?”
“那你呢”被芝婷轻看,宗雪反倒冷静下来,反问道:“你是我们四个中最大的,明年开春你就二十四岁了,为什么不成亲呢?”
芝婷一愣,发现自己还真回答不了,于是哼地甩袖背过身去,岔开话题:“你问我为什么要骗你,之所以和你说假话,因为我知道你不想渡江,你害怕直面皇上.所以我成全你啊,你守你的华凌关,我渡我的汉水.我不想强求你,你也拦不住我!”
宗雪被芝婷气的极了,要说的话太多反而一时说不出口.两人就彼此僵着,都不再说话.突然,尴尬的沉默被敲门声打破.秦节政打开门送酒进来.风雪看来又大了,就开了个门缝的这么会工夫,本来就已经很微小的炉火就被风卷得更弱了.秦节政看两人脸色不好,赶紧把酒放在案头,退出书房关紧房门.
芝婷走到窗前,隔着雕花窗阁看着不远墙头的几枝腊梅.大雪风寒,惟独腊梅不避寒冷.现在王城宫墙边一定开满了梅花……出神中,她的眉间又有了悲伤.
窗外梅花怒放的雪景,宗雪是没有心情欣赏.习武之人心绪控制比常人要好.吸吐之间,她已经冷静下来,放低声音道:“萧言,她……她就算不是我们的好友了,还是我们的国君.”改朝换代,这是宗雪绝不想的事.她自觉她的起兵是为兵谏.重在“谏”字.而兵谏也是底线.
“尚家自燕秦创国以来,列代从将,大小战役都视死如归.当年战隋阳,尚家四子去,唯有大伯回.我的父亲,就在其中战死沙场.尚家忠孝林氏王朝两百载,损兵折将,依旧无半点异心.”宗雪紧紧握住腰间家传宝剑的剑把,用力得都有点颤抖:“我身为尚家长孙女.也不例外.”
“事到如今还谈什么国君!”芝婷猛然转身,衣袖抽在窗台上,吓飞了阁上刚落下的雪花:“你既然要以尚家长女自居,既然没有异心,为什么要起兵呢!难道不是为了摆脱尚家大小姐的名头,成就你自己的侠义之名吗?!”芝婷走回几步,张开双臂,再次逼视宗雪:“我问你,当你在昌南城振臂一呼,看那旌旗漫天,听千百军士高呼你尚大人的名号时,心里是不是有那么点兴奋!”
唰!尘仞剑锋露出剑鞘一小节,宗雪怒视芝婷,紧咬嘴唇,气得肩头微微颤抖,可终究还是把剑推进剑鞘.芝婷身旁没有兵器,不过她并无惧色,与宗雪对视,丝毫不退让.最后还是宗雪偏过头去,闭目长叹.大概是渴了,她转身去桌案取酒,摸摸酒壶已经没有热度,就反手把酒壶坐在火炉上.在这片刻,她已经考虑了很多.芝婷执意要渡江,真若让她攻进王城,萧言就生死难料!宗雪抬头凝视芝婷倔强微扬的脸庞,深深忧虑.她已不确信自己能不能挡下芝婷这条已经起帆的战船.
“芝婷,”宗雪轻声说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起兵,因为我不想让昌洲之民,天下之民再去修海市蜃楼.萧言沉迷于此,我要给她敲个警钟.这也是做臣子的本分.我本想我们三方发兵,占据南方招兵休养,扩大军力,使兵力能和御林军抗衡.从而让朝廷放弃武争.这样我们能和萧言隔江而谈.让她对天下承认自己的错误,做出停修海市蜃楼,永减劳役赋税的承诺.”宗雪恳切地看着芝婷,作最后说服她的努力:“然后还兵权给她,我们也可以从容以退.远走他方.芝婷,你我都了解萧言,她是有错,可她不是个暴君……你说我要成就侠义的名声,其实说对了.我是爱名声,不仅爱名声,我还爱我的爷爷,我的大伯,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宗雪看向软榻上的糖葫芦,宝宝打出微响的小鼾,睡的正香.“我还爱你们……”
炉火上酒壶里的酒沸滚了,酒香弥漫出来.宗雪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继续说道:“我得意天下人传颂我的名号,我喜欢看小唐读诗写字的样子,我想让糖葫芦富足无忧地成长,我希望和你们还能痛快地喝酒吃牛肉……可是,如果有人要伤及萧言的性命,我愿意把这一切都舍弃也要保护她!我尚宗雪是她的臣子,我只认她这一个国君!”
听完宗雪的话,芝婷震惊地盯着宗雪的脸,她不明白宗雪凛然的表情.“伤及性命?我要杀她?你怎么会以为我要杀她?……”她嘴唇颤抖,没有再掩饰眼中的痛苦.
“我本不可能这么想……”宗雪拿起火炉中的酒壶,酒壶已经很烫,她就这么用手捏着,接着松开两指,将酒壶打碎在火炉前.清脆的呯嗙声后,奇特的酒香溢满书房.瓷底碎成长长的锋角,像刀尖一般向上立住.“但是现在我真的这么想……蒙汗药煮沸有苦味.老师的教导你忘了吗?”
“蒙汗药?”芝婷伤寒未好,鼻子塞住.没闻到怪味,现在使劲吸气.果然浓郁的酒香里有一丝淡苦.芝婷大惊失色,惊慌地向宗雪解释:“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蒙汗药!”
宗雪站到软榻旁,挡住糖葫芦.按住尘仞,幽幽说道:“不用蒙汗药,你又怎么留的下我.”
芝婷见宗雪误会她,委屈至极,大叫道:“我真的没有!”芝婷一把抓住窗台,激动得险些站不住,泪快下来了.
宗雪泪水已经滑下脸庞,她伤心地摇摇头,擦去泪水,淡然说道:“不用再说了.如果你一定要渡江,昌洲军的剑尖,会对着你.”说完,宗雪弯腰就要去抱女儿.
砰!芝婷捶开房门,寒风灌进来,将苦苦挣扎的炉火彻底刮灭.芝婷指向门外对宗雪吼道:“你走吧!我说过不强求你!我除了渡江的事骗了你,再没有骗你分毫!我也从没想过对你用心机!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芝婷泪流满面,哽咽中满是苦痛:“宗雪啊……我们一起长大,她为什么如此讨厌我.她为尉迟付出了一切,从不计后果.她为你赐婚,让你去了最温暖富庶的昌洲.她……她把我赶到了这样的苦寒之地,派人监视我!五年了,我日日惶恐.不明白是为什么!尉迟真做下了叛逆之事她都不计较.为什么我没做错任何事时,她却不信任我!”芝婷心里话溃堤而出,抽走了力气.使她滑坐在地上,靠着门框嘤嘤哭泣.
大风夹着雪花,卷在书房里打转.房间里已经很冷.刚刚打碎在石地上的酒水连带着瓷片,已经结了薄冰.糖葫芦虽然盖了厚绒,也觉得冷了,在睡梦中缩头向绒被里钻.而宗雪却完全没注意到.她被芝婷的话提醒了另一件大事!
把芝婷刚刚的话连起来想一遍,宗雪被她得出的结论吓得头皮发麻,她跨过去抓住芝婷的肩膀,用力得快把芝婷拎了起来:“刘海!你新换了管家,刘海不见了,他就是萧言来监视你的人对不对!你说五年了……你早就知道他是萧言派来的,你却通过他来和我联络.和尉迟联络的也是他吧!你知道尉迟要回朝廷述职,你……你故意……要借萧言的手杀掉尉迟!”
“走开!”芝婷猛地推开宗雪.宗雪说中了她的心事,她最不敢告人的心事.可是现在伤心委屈压住了愧疚,此时她只想宗雪离她越远越好.所以赌气中用了全力.
宗雪被这运力一推,站立不稳,忙足下发力,向后退了一步.本来以她的功夫修为,要站住并非难事.可是冥冥中似有天命.这一步不偏不倚地踩在一块结了冰的碎瓷片上.瓷片光滑那面蹭着冰,在大理石砖上十分滑溜.向后滑倒间,宗雪反身探手,想撑住软榻.刚转头看去,正好要按住在软榻上睡觉的糖葫芦.她赶紧侧掌,躲开糖葫芦撑在榻边.可是铺在软榻上的白熊毛太过柔滑,宗雪用力过大,反而没有撑住,滑下榻边,摔倒在地上.
芝婷推搡时,并没有看宗雪,现在听到“咚”地一声,脸上飞来一滴似水样东西,还是温热的.她奇怪地用手一抹,指尖殷红.再转头看去,吓得她肝胆俱裂:“天啊……宗雪!”芝婷扑过去,抱着宗雪大喊:“来人啊!快!快!!”
离门不远,一直在外偷听的秦节政听得芝婷撕心裂肺的喊叫,赶紧跑进书房.这一看,他也面如土色.只见宗雪倒在地上,白色前襟已被染红.芝婷双手死命按住宗雪的脖子,可是鲜血还在顺着指缝向外冒,旁边有块长长的锋利瓷片立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迹……
☆、花消雪殒(二)
温稠的血,从宗雪颈上伤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挤出芝婷的指缝,顺着衣袍绣线折缝滴在石地上.秦节政惊呆了,只是站着,想不到自己该干什么.还是芝婷的嘶吼让他反应过来:“王大夫!快啊!”
“呃!”秦节政猛醒,转身夺门而去.芝婷搂住宗雪,用尽全力按住伤口,明明是徒劳的,但她不敢松手.“没事的…没事的!大夫这就来!”她紧贴宗雪的脸,话音夹着哭声颤抖,
“糖…葫芦…糖…葫…”生死垂线间,宗雪已无法转头,看不见软榻上熟睡的女儿,只能在喘息中断断续续唤着孩子的乳名.就刹那,唇已煞白.
这时,王大夫被秦节政连跑带拽,赶进房来.一齐进来的还有门外的几位亲信.众人看到这幅情景,都是惊骇呆立.姬弧美更是吓得尖叫半声.王大夫紧拽医箱的布绳,花白的胡须随着声音抖动:“这…这是……”
芝婷见王大夫来了,泪一下就涌出眼眶,落在宗雪脸上,融进嘴角的鲜血中,没了踪影.“快…这我妹妹!救她,救她!”
“您让开!”王大夫也恢复了医者本色,立即跪在宗雪身旁诊视.只见她脖子上一道半指长的伤口,似被利刃划开,很深.血还在向外涌,宗雪已经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王大夫暗叫不好,赶忙打开医箱,抽出医布,绕在宗雪脖子上,紧紧扎住伤口.“你们都出去.”
姬弧美连忙上前扶起芝婷,几乎是抱着她出了房门.秦节政掩了房门,又忍不住从门缝里向里面窥去.神情闪烁,不安极了.再看芝婷,她已是半身鲜血,火红的袍子被鲜血一染,更是艳绝.她倚着姬弧美,拼命抓住窗格,印出两个红印.脑海空白,泪因此失了控制,如线般滴在窗台上,把刚刚积起来的蓬松白雪炙透一片.众人没有说话,都在沉默中焦急地等待.
时光被大雪环绕,不知不觉变得十分漫长.芝婷手上的血迹已经冰冷,擦不干净.热泪化进积雪中,却没了踪迹.一声轻响,王大夫推门而出,表情沉痛.芝婷推开挡在身前的姬弧美,呆呆走到王大夫面前,额前散发憔悴地飘在颊边,似乎到了崩溃边缘.
“大人……对不起……”王大夫不忍看芝婷的失魂落魄.低下头去.刚才经历的一切,对他也是折磨.
“不!”芝婷疯了般摇头,绝望地抓住王大夫的双臂:“王大夫,想想办法,救她!”
“大人,伤在血脉,失血太多…我没办法…大人,您!”王大夫还没说完,芝婷噗通给他跪下了,在雪地里嗵嗵磕头:“她是我妹妹!求您救救她!救她一命,拿我的命去都行!我死可以,她死不行啊!无论什么办法!救救她,求求您……”
众亲信见芝婷如此,都大惊大痛,赶忙上前要扶起她,可她死死抓住王大夫,长跪不起,怎么也拉不动.就在众人拉扯的时候,芝婷突然跳起来,把王大夫拽进书房.她宁死也不愿相信王大夫所说,此时还自欺欺人地有一丝希望,要让他救宗雪.可进了书房,芝婷突然如木偶般站住,右手松开王大夫,毫无力气地垂在身旁.
这是任谁看了都知已回天乏术,宗雪颈上白布已经透红,嘴角血迹已拭,面容苍白如雪,双唇紧闭,眉间却没有锁住.安详地躺着,像窗外静静飘洒的白雪.可是,宗雪衣袍上的浓浓殷红,提醒着芝婷,她不是睡着了……
轻轻走过去抱着宗雪,芝婷出人意料地平静下来,她抚过宗雪越来越冷的脸颊,仔细地理顺宗雪的额发.众人本跟着芝婷一起进了书房,现在这种情景,没人敢说话,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软榻上糖葫芦熟睡的微鼾.
“宗雪,”芝婷轻唤,众人都听得很清楚,可只是这两个字,接着又是沉默.正当大家以为可以暂且松口气时,芝婷突然抽出宗雪腰间的尘仞,向自己颈间横去!
“大人!”一直盯着芝婷的秦节政被她惊煞半魂,扑过去全力夺下尘仞.虽然夺剑就在一刹那,锋利的剑锋还是在芝婷颈上留下一道红痕.芝婷的伤寒并未痊愈,被尘仞的寒气刺激,凛冽的凉意在她体内冲撞得更加剧烈.
“噗!”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芝婷的唇角前襟.姬弧美紧紧抱住芝婷,大哭道:“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芝婷瘫在姬弧美怀里,像失了魂一下,再没半点力气.她呆呆地看着软榻上的糖葫芦,泪如雨下.秦节政跪在芝婷面前,颤声喊道:“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是我害了宗雪……对不起…对不起小唐,对不起糖葫芦……我为什么要推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泪混着唇边的血滑落下巴,芝婷终于哭出声,痛苦至极:“我宁愿是我死!……”她挣开姬弧美,又抱住宗雪,泣不成声:“宗雪我错了!我不渡江了!宗雪,宗雪……”
芝婷哀绝的哭喊,唤不回宗雪的生命.姬弧美看看还没醒来的糖葫芦,扭过头去,泪如泉涌.而秦节政,却已经想到一件紧急的事.
“大人节哀,请您听我说.”秦节政缓声说道,怕再刺激芝婷.“尚大人亡在濮州,我们万万不可承担!昌洲军犹如尚大人的子弟兵.如果传出尚大人是因您而死,我们挡不住昌洲军复仇之火!”
“你想干什么……”芝婷紧紧抱住宗雪,抬头看着秦节政,满脸泪痕.
“……我们放弃最外面的一个要塞,然后……让徐州军发现尚大人的遗体!”
“不!”芝婷大喊,泪又涌出:“我不能再弃宗雪于荒野!不!绝不!”
“大人!您忘了攻入王城的誓言吗!”秦节政见芝婷如此伤心欲绝,情急下大喊出来.
“如果我知道是这种代价,我宁可永世不踏王城一步!”芝婷大吼,一阵晕眩袭来,击得她险些倒地.满腔的痛苦和悔恨快把她打跨了.“为什么会这样……”突然,她想起了一个关键.她看着自己的属下们,颤抖地问道:“蒙汗药…蒙汗药是谁放的!”
众人惊恐中面面相觑,突然秦节政跪在芝婷面前,脸色煞白:“我...我放的......我怕尚大人阻扰您,就想先……大人!”话还未完,芝婷已经捡起尘仞,站起身绝望地逼近秦节政.姬弧美见芝婷要杀秦节政,嗵地扑跪过去,用身体挡住他,向前抱住芝婷的腿哭道:“大人不要!我我…已经怀了节政的孩子.求您开恩!”
“弧美!”秦节政见姬弧美为救自己,连名节都不顾了,伤心至极.姬弧美也是逼到绝境,她虽为秦节政的未婚妻,可是未婚先有了身孕还是与礼大伤.当着众人说出这番话,实在是为保秦节政一命,名节之类,只能抛之一旁.
“你们……”芝婷语塞,力气顿时卸去.尘仞脱手,“铛”地落在石地上,清脆作响.她走去榻前,跪在糖葫芦身前,看着孩子睡梦中嘟起小嘴的可爱摸样,心都碎了:“我真的要十恶不赦吗......宗雪死了,就算是入了王城,我又有什么面目见她……”
姬弧美将为人母,也为糖葫芦牵挂,她不知芝婷究竟有何打算,略一犹豫还是问道:“孩子怎么办?”
芝婷理解错了意思,转头冷冷看向姬弧美,决然说道:“如果你们想杀她,就先杀了我吧!”
不知谁没关房门,雪花被风卷进来,星星点点地落在房内.有几片粘在尘仞上,化进那一片寒铁中.这家传的希望,曾握在宗雪手中,挥舞出一人战千军的威望.只是不知剑指皑皑处,能否指引归途的方向……
雪儿像是了无牵挂,风去哪它便去哪.,如花般飞翔,连绵千里.可惜它不会说话,不能给南北两人传递悲伤.当濮州花消雪殒时,林望正在痛苦中挣扎.昏沉得不知时辰几何.
“你…你要是有天死了,就…就是笨…笨死的!”吴曦大声囔着,用棉被裹紧林望.她本来说话不利落,一个笨字就可以概括的事,非要用个长句,可见是被林望气着了.“走路都…都会掉进水…水里!居然还…还摔晕了…笨熊啊!…拉到吧,别…埋埋…汰熊了,你见过哪…哪只熊淹过水…”说着把林望的湿衣服放进木盆,准备和她自己积累的一大堆衣服拿去一起洗了.帐里其他人都出去操练了,留下她照顾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笨蛋.
林望晕晕忽忽中听不清吴曦在说什么,只反反复复听到个笨字.她没力气理会,浑身都在发烫,像是要烧着了.好像泡得太久……好在烧的只是皮肉,身体内那种难耐的燥热已经被冰水逼退.她深吸口气,含糊地笑了一声.吴曦说的对,这实在太笨了,可是对付春药还能怎么办呢,这是她想到的唯一办法……
“你…你说你这样,唉,不知道我…我们还要在永城呆多…多久,希望我能…照顾到你好再…再走.”
“马上就要走了.”林望微睁眼睛,虚弱地回了吴曦一句.
吴曦站住,奇怪地问林望:“你…你怎么知道?”
吴曦啊,到底谁笨呢……徐州统帅是带兵多年的名将,经验丰富精通兵法.他怎么会纯粹和燕南军硬碰硬呢,肯定以此为饵.要对濮昌有所行动.濮昌一有异动,不善近战的濮洲就一定要调动燕南军支援……林望没有力气解释,缩进了被子里.
“吴曦!吴曦啊……”这时帐外有人叫吴曦.林望听到她的声音,精神猛然一振,咬紧牙,费力地把被子又裹紧些.来人掀帘进来,正是徐都尉.话还没说,她就看见吴曦手上的大木盆……脏衣服都成了山.徐都尉皱眉笑道:“我一直想问你,你一件衣服到底穿几天?”
吴曦嘿嘿两声,不大好意思地说:“我我…又不像你,没有娘子帮…帮我洗.”林望在旁假装睡觉,一边听着她两的对话.大出她的意料,吴曦对徐都尉一点没有下属对上司的敬畏.倒像是随意能开玩笑的姐妹.难道徐都尉平常竟是这样平易近人?
“再说我打你啊!”徐都尉高举右掌,作势要打.吴曦平端大盆,一躬身,极敏捷地躲到一旁,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徐都尉无奈地放下手,环视大帐,眼光停在床铺那.
“嗯?怎么还有人睡觉,现在步兵队不是在操练吗?”徐都尉像刚刚才发现林望一样,收敛了笑容问吴曦:“你这个副校尉怎么当的!”
您不用装得如此纯洁无暇……林望侧弓身子,半眯眼睛盯住枕头,差点把这句话说出口.
吴曦见徐都尉严肃起来,吓的连连摇头,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不是的!她…她她她昨夜,不…小心掉进那溪…水里,冷到发发…发热了.我才让她…她休息…一一…!”吴曦越急越说不出来,着急得肉呼呼的圆脸上浮出两块红晕.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徐都尉打断吴曦,看着林望笑道:“这谁啊,就那种小河都会掉进去,也太笨了吧,那被冰水泡了不更笨了吗.”
还不是拜你所赐!林望愤恨得想跳过去咬徐都尉一口.
“这是…林望,你还记得…吗?那个拼尉…尉迟弩的.救我…受受伤的.”吴曦见徐都尉没生气,心里石头落了地.赶忙凑过去介绍.
“哦,记得了.”徐都尉走到床铺前,把身子弯得很低,挡住吴曦的视线,挨着林望耳朵说:“昨晚舒服吗?”
舒服你去死!……林望听得气极,强忍住怒火,依旧侧身,极低声音说道:“你答应了我,不能食言.”
“就算我食言了你又能怎样呢,”徐都尉看着林望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扑哧轻笑:“呵呵…咳咳咳…话说回来,你也真够狠的.”
“要帮你找个理由嘛.”林望像是听到了夸奖般面不改色.军队里的需要上报的规矩她都很清楚,这句话倒不是假话.
徐都尉侧头瞥了眼后面抱个大木盆傻笑的吴曦,对林望说道:“吴曦看来很喜欢你,我把这个家伙当作是亲妹妹,你要是把她带坏了,我不会让你有好下场.”
林望闭上眼睛,做出个悠然淡笑:“你私藏春药,不怕你妹妹知道吗?”
徐都尉微抿嘴唇,修长的眉眼露出凌厉来:“听清楚了,你连校尉都不是,就算我要杀你,也不用向上报…… 好自为之!”说完,她直起身,大声对吴曦道:“病的还不轻.吴曦,她腿上还有伤对吧”
吴曦本来探头探脑地想听她们两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一句也没听到.徐都尉突然问她话,又让她手忙脚乱:“啊啊…啊是啊!她伤没好全,又…又泡了水,快烂透了…我我…准备等会请…请军医来.”吴曦嗅到了能把林望留下的希望,赶忙夸大林望的伤势.
“这也不是一两天能好的,驻城的军医是不是还没调过来?”徐都尉俨然一副关心士兵的模范军官模样.
“对…对对,很晚才会…会来.”
徐都尉看出吴曦脸上越来越明显的喜悦,微有犹豫,还是把话说完:“她这样没有军医照料非死了不可,我和上面说一声,让她跟着我们走.要是她动不了,你来照顾吧.”
“好…好!”吴曦惊喜地连连答应.徐都尉说完就走,还没到帐门又回来了:“差点忘了正事,我们可能就要离开永城.”吴曦心里一惊,真被林望说对了.“我想在拔军前,给步兵队选个新校尉.明日会出帐榜公告,十日后擂台比武.你不准参加.”
“好嘛,我…我听你的.”吴曦笑嘻嘻地目送徐都尉,她刚一走出帐门,吴曦放下木盆,跳到床铺上捏起林望的脸哈哈大笑:“哈哈,一起...走!你不用担心…没人照顾了.笨林望…笨的好!因祸得…得…”
林望被吴曦这么晃两下头更觉得晕了,赶紧用力把头砸在枕头上,岔开吴曦的话题:“为什么…徐都尉不让你去比武,你要去了,校尉一定是你的……”
“呵呵……她一直都…都不让的.一是因为我嘴…嘴笨.还有就是,步兵队…校尉…比较危险.你也看见…我们校尉她……”想起新故的校尉,吴曦又难过起来,低头去拽被子角.“我…我从入军以来,一直跟着徐…都尉,她…她待我很好. 本来…我还想实在不行去求她别…别让你留下,虽然她最不…不喜欢公事上讲私情……”
说到校尉,林望突然想起徐都尉刚刚说的话,不禁奇怪起来,再问吴曦:“现在士兵犯了军法被处死,不需要上报吗?”
“嗯?你说的是……哦哦,”吴曦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陈芝婷想…出来的幺蛾子,我…我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想…想什么…因为我们和濮…濮州军经常有冲突.她…她就说要整顿军纪,校尉以上…军纪处死都要上…上报所属军的…的领兵将军,还要由所…所属部的最高将领监…监斩,可她没说校尉以下的…士兵要上报……有些坏军官就…就更加欺负小兵了......”
“也就是说,”林望打断吴曦,若有所思道:“我们是赵赣部,这里校尉如果被处死,监斩的就是……”
吴曦点头道:“赵…赣.”
这样,也许是个机会……林望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吴曦的手臂,恳切地道:“吴曦,你要是不去当校尉的话,帮我好吗?我想当!”
“咦?很危…险的.你想当吗?”
“恩!我想!你能指点我剑术吗?”林望好似难受都轻了几分,撑起身子期盼地盯着吴曦.
吴曦不想林望去做这个校尉,可是看她那么热切,只能答应:“好,不过要…要等你病好点…我教…教你几招.”吴曦让林望躺好,捡起木盆向外走去,默默下了决心:你是我的恩人,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帮你做到……
濮洲到昌洲这一带天气实在不好,冷且不说,还经常阴晴不定.雪还没积两天,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不大不小的雨夹杂冰晶,真是冷煞人也.这种天气就是最忙碌的商人脚夫都不愿意出门,窝在客栈抱着火炉过阴天.特别是两洲中间那几百里山路.几乎都没有人烟.不对,还没有万径人踪灭.这一段山坡上突然传来沉重的鞋履声,重重叠叠,像是大队人马.山石转折处,刀锋先露.原来是一对持弓带剑的士兵.披冰带雨的山路十分湿滑,士兵们极慢地向前行军,左顾右盼,非常谨慎.
在队伍中央,骑着高头大马的领队军官,正是当日不发一兵一卒就让尚宗雪闯过要塞的守军都尉.尚宗雪的闯关,徐州统帅量情而度,并没有怪罪他.这次濮州突然撤兵五十里.他又奉命去占领要塞.不过这次濮洲的退兵仓促得非常奇怪,不知是不是圈套,所以他眉头锁得更紧了,惟恐中了濮洲的伏兵.
路过一面大山壁时,先头部队突然停下来不走了. 都尉挺直身子,只看到前方向山壁上横出的像亭盖一样的大石片,很多士兵围在石片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都尉以为他们是在石片下躲雨,焦烦地对身旁的传令官下令:“让前面快走!磨磨蹭蹭干嘛呢!”不愿立于危墙下,他只盼越早走完这段山路越好.
“大人!大人!”还是那个小兵,从前头大喊着奔向都尉.路面太滑,他打了好几个趔趄,依旧没有放慢速度.
“怎么了!”见小兵如此慌张,都尉不安起来,连忙问道.
小兵挺在都尉马前,连连喘气,脸上又惊又恐,像是刚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前面有人死在那,我看像……像……”
“像什么,你他妈的快说啊!”
小兵咽了口唾沫:“您还是过来看看吧!”说完又向回跑.都尉无奈,翻身下马,随小兵向前走去.到了大石片下.都尉弯下腰仔细看去,脸色大变,惊恐不亚于身旁的小兵:“我的亲娘啊!这是……”
小兵一见都尉也是这副样子,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当即没了顾忌,尖利地大叫出来:“是尚宗雪啊!”
七日后,王城又是风雪临城.月亮高悬,一道灯笼晃过了皇宫勤政殿的阶梯.
当夜的积雪还没扫去,内侍一边踏着瑞雪碎步快走,一边对身旁捧着把短剑的武将叮嘱着:“大人进殿后走到一个台阶前就跪下.皇上问话的时候要抬头,她不喜欢别人低着头回话.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嘴......”内侍喋喋不休,武将连连点头.他是徐州统帅的信使,连日的驭马飞奔,使他倦乏到极点.可是事情紧急,急函递呈管事内侍没多久,他就被召入宫面圣.没时间休息,只来得及换下那件满是泥水的棉袍.
内侍走到殿门口,高声通报一声就不向里走了.信使只好自己进殿.他低着头慢慢地迈步,果然看到一个台阶,赶紧跪下,将手中短剑双手捧高,按刚才内侍所教行礼:“臣徐洲密使参见皇上!”
说完这句,信使并没得到回应.提着心等了片刻,他突然想起内侍说皇上不喜欢官员低头回话,连忙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一个纤细的年轻女子站在殿室中央的一块大锦布旁.手执毛笔,对着锦布,似在沉思,时不时俯身写划上几笔.她身侧站了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身后还有个姑娘侍立在御案旁.偌大的殿室里,包括信使自己,只有四个人.
难道皇上没听到?信使犹豫着要不要再禀一声,犹豫中又抬头看去.这一看,萧言正好转过身来.勤政殿烛火明亮,信使仔细看去便清清楚楚.见她一袭华美的天蓝色皇袍,洁白的厚毛领把脖子包住,白皙的脸庞就被衬托得更加显眼.她轻装简袍,没有佩戴繁复的装饰,包有雪狐毛的袖口在腕上就扎住,露出虚握毛笔的右手,五指修长.再向上看去,双唇巧薄殷如桃花,唇角向下微弧,像似开口就是温柔细语. 鼻梁不大但是极挺,干净利落地连出眉眼.长发梳过束发的三菱紫金小冠,在脑后扎成一束.刘海就参差地地落在额前,正触眉间.如此亭亭而立,周身都透出勃勃英气.信使又见她转身绕开几步,步法轻盈.收放自如,竟是功力不凡的习武之人……
待信使痴痴地看了个仔细,萧言才像刚发觉有他这个人似的.转过身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徐洲密使?有什么紧急事?”
信使心里猛跳,赶紧收回目光,忍不住又低下头去,捧剑禀道:“禀皇上,臣奉统帅大人之命,绕生米道赴京急报皇上!叛军昌洲刺史尚宗雪,已死!”
已死,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大声,在空荡的殿阁了引出悠悠回音.可是,迟迟没有等到萧言的回话.良久,他听到一声极低的颤音.
“啊?……”
信使以为萧言没有听清,正想抬头答话,只听“叮”地一声轻响,那只毛笔咕噜咕噜地滚到自己眼前……
☆、以生而战
“你说什么?谁……死了?”萧言顾不得拾笔,发问的声音都变调了.
密使略微抬头看去,见殿上其他两人都是大惊失色.心想皇上果然没有听清,就大声重复一遍:“是昌洲刺史,尚宗雪.统帅大人命微臣急报皇上,请皇上示下!”
头痛又来……晕眩总是在最需要清醒时如期而至……萧言缓缓走向密使,拿过他高举的短剑.密使暗地松了口气.这剑甚是寒冷,捧在手里久了,掌心都快冻木掉.
萧言低头看剑.古朴的剑鞘上,银线镂满了沧桑,剑锋微出便寒气逼人.尘仞……多年不见……萧言平静开口,声音里没有密使预料的惊喜兴奋:“朕,不久前得知她以一人之力,使濮州军转败为胜……尚不足一月.今日,竟是死讯。”萧言垂项闭眼连连点头.既而转对密使道:“你们,做得好.”说完,不想再看他,转身向御案走去.
“这……”密使不知萧言是褒是贬,面有犹豫.徐州统帅心细.他知尚宗雪与皇上旧交甚深,特意让密使详知事情原委,并再三嘱咐要实话实说.密使想起徐州统帅嘱托,略一迟疑,还是据实禀报:“皇上谬赞.臣等不敢居功,尚宗雪之死,实与臣等无关. 八日前,濮洲军突然退兵,不知缘由.臣徐州部人马就去接关,在途中山道上,发现了尚宗雪遗体. ”
“……不知缘由……”萧言已走到御案旁,“啪”地一声把尘仞拍在案上. 把侍立案后的小童吓了一跳.“不知缘由!你们知道缘由!或者说猜到……你们不说,让朕猜……好,朕也猜到了.现在是不是有传言,说是你们徐州军杀了尚宗雪?”
“微臣奉命来朝,不知近况.不过,统帅大人也有这个忧虑.”密使看出皇上似乎动怒,迷惑而又忐忑地回道.
“她死时,是……怎么样的?”萧言意识到刚才的失控,又把语气拉回平静.
“致命之伤,只有一处.在颈项血脉上.时逢大雨,流出的血大概被雨水冲走.领军都尉发现他时,血几乎已流净了.她身旁一地马车碎片.马匹已不见,可能是跌下山谷.看来,是雨天路滑,马失蹄撞上了山石,而她又被山道碎石所伤.”
“那……她剑拔了吗?”
“呃……”密使不知皇上为何问这个,幸好恰巧知道:“应该没拔,入殓前,微臣看见过她,剑还系在腰间.”
那就不是意外!萧言单手撑案,狠狠按住额头:没人比我还了解她.她视尘仞如性命,依赖剑术保性命.生死攸关时,第一反应怎么可能不拔剑!力战千军的尚宗雪!天下第一的尚宗雪!怎可能……坠马而死!……
这时,萧言突然想起宗雪的家人,着急发问:“她的丈夫,南艺诗院院长唐潜现在何处?”
密使暗叹统帅大人料事如神,皇上果然问得仔细.好在功课备足:“统帅派人查过,唐潜多日未到诗院,已不知所踪.”
“那她的孩子呢?!唐……翦宜?”
“据发现她的领兵都尉所奏,之前尚宗雪闯破我方关卡时,身上背了个娃娃.可是他并未发现这个孩子.就不知是不是她的孩子.如果是,那……也不知所踪.”
“咳咳!”萧言忍不住胸中郁结,咳嗽起来.小童当即要过来扶她,被她挥手挡住.“朕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朕明日清晨再传你.”
密使跪得久了,加上连日奔波,早就疲惫不堪,赶紧领命下殿.见他下去,萧言背对着那位年轻官员说道:“鹏之你也下去吧,我累了……”
鹏之欠身,恳切地对萧言道:“皇上节哀.”他的确了解萧言,此刻说的不是恭喜,而是节哀.
萧言面色疲倦到极点,轻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明日清晨宣你,商量要事.现在我真的累了.”
鹏之担忧地看了一眼萧言.他本要上奏文森御林军旧部兵马异动一事.可见萧言疲惫如此,实在不忍再说,领命退下.
“咳咳……咳咳咳!”忍了许久的咳嗽又夺路而出,萧言只觉喉头一股腥甜涌出,赶紧抽腰间丝帕掩口.拿下再看时,帕上已是斑斑鲜红.萧言惊愕地看着白帕上的血迹,跌坐在御椅上.她联想起近日来头痛愈演愈烈,当下心中冰凉一片:这病来得如此凶猛!难道,难道我每天吞下的苦汁,不是治病,只为续命!?
“皇上!”小童听萧言咳得厉害,喊着就要过来搀她.萧言赶紧把丝帕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皇上,要宣御医吗?”小童跪在御椅旁,关切地拉过萧言的手.
萧言拿过摆在案上的尘仞,紧紧握住:“不……我只是累了.”
“那您休息吧,我也退下……”小童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萧言一把拽住手臂.
“小童,今晚留下陪我好吗……”
长夜漫漫,庭院深远,故人远逝.习惯寂寞的人,也会害怕孤独吗?
扑通,扑通……小童一下下数自己的心跳,紧张得动也不敢动.
这就是御榻吗……完全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舒服.太硬了……还不如我那张软被小床舒服……小童胡思乱想中,转头看一眼睡在榻那边的萧言.听到她吸吐舒缓,看来是睡着了.小童稍稍放松下来,长长舒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又被生生吓回去.
“还没睡着?”
小童觉得萧言似乎在向她靠来,立马紧张到僵直,语无伦次地回答:“皇…皇上您睡,啊不,醒了啊!?”
“不是醒了,是没睡.”萧言没碰到她,靠着麦枕坐起来:“头痛到晚上会比较厉害,很难睡得好.”
小童赶紧也坐起来,低着头不好意思看萧言.听萧言说道她的病,倒是想起那件事来。
“那天设宴,文大人让状元大人给您敬酒,像是有意的.”
“嗯,我知道.”萧言仰头靠着立枕,阖眼说道.
小童沉默好一会,下定决心说出下面的话:“您把小衣的宫牌收回来吧.”
闻听此言,萧言睁开眼,转头盯住小童,也是片刻沉默.之后也没有一个字多说:“好.”
见萧言毫不追问,小童颇感意外.刹那间,她又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姐妹的事.“您能不能去看看她?她的腿伤还没好……”
“朱大人也受伤了,我要去看她.”萧言又倒回麦枕,打断小童:“朱大人最近怎么样?”
“……她搬到山里的府院荆庐去住了.说是养伤.”
“不知她听到宗雪的噩耗,会是什么心情……你说她会伤心吗?”
当然会啊!小童不知道萧言这句问话是何故,干脆避而不答:“朱大人心里挂念的更多是您和国事吧.听说她要把荆庐的鸽子全部放生.为您祈福.”
“她养了鸽子?”萧言眉眼间立时清朗起来,坐起来追问道:“很多吗?”
“是啊,养了五六年了。号称千笼千鸽呢.王城里的人都不敢打鸽子,怕不小心打下了她的鸽子.皇上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萧言抚额略有所思:“我很不喜欢飞禽,所以没人跟我谈起.我又从来没去过荆庐……哼,那我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萧言这话,有点阴阳怪气.小童觉得很奇怪,不过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尚大人新亡,皇上伤心失常也是难免的.
“既然睡不着,就跟我来吧.”萧言突然这么一句,跃过小童跳下床榻.只穿睡袍就径直朝殿室一角走去.小童赶紧下床,拉下楠木架上的皇袍,向萧言追去:“皇上,衣服衣服……”
那个角落,放了一口厚重的黄铜箱子.小童知道那里面应该放着些萧言的旧袍.不知道这个时候萧言到箱子前来干什么.
她正想着,萧言已经不知从箱子哪里抠出一把钥匙来打开箱子,弯腰进箱埋头苦找.待她把皇袍披在萧言身上时,萧言也捧出个朱漆木盒直起了身.
萧言让小童把蜡烛点上,自己抱着木盒和小童一起坐在殿中央的棉垫上,然后把木盒放在两人身前.
这个木盒上的朱漆比较暗淡,看来有一些年头,不过因为是锁在铜箱里,所以并没落灰.
“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萧言略带神秘地问小童:“你可能见过一些,不过不见得记得.这都是我当年的宝贝.”说完,萧言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