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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随着盒盖打开,小童伸头看去.盒子里铺在最上面的东西,是一把匕首.刀身略弯,白色剑鞘上镶了三块透绿的翡翠.“这是宗雪随身匕首.名为三星。尚家是将门,他们家的孩子几乎从生下来开始,就把兵刃带在身旁.她在继承了尘仞那天,把它送给了我。”萧言看着翡翠中自己的双眸,满目悲伤.景仪山的欢声笑语深藏记忆中,已是隔世。

放下匕首,萧言又拿起贴边而放的一个卷轴。温润的纸张展开声后,小童闻到好墨封存后的淡墨香。一副山水就展现在她眼前。画卷很长,萧言把它全部展开在地砖上,足铺了九尺.画卷构思很奇特。从左至右,山间云际日落月升。仿佛在枫树黄栌上看得见时光的流逝。红颜玄墨,一气呵成地勾勒出正午到入夜的山景。

“这是……景仪山吧!好美……”小童由衷赞叹道。她目光滑至卷尾,瞄到朱泥印中有个“婷”字,于是生生把后半句赞美咽下.

“很美吧,比实实在在的景仪山美。芝婷啊,人美,一笔丹青犹胜。”萧言轻叹:“这副画其实就是我随口要她画的,她就从正午画到天黑。我不好意思催她走,结果晚回宫被父皇大骂一顿.”萧言耐心而又小心地把长卷收起,放回盒中。转手拿起躺在盒底的两个布偶。一个是带剑的年轻姑娘,一个是长须的老人。

“这是芜的……‘布袋戏”。”萧言微微笑着,把布偶套在手上。“这是有一次我们微服参加王城的外洲文赛时买的。她还为宗雪编了一段,可惜没有结局……”

萧言长叹,就这么套着布偶捧起了盒子最边上的一小坛酒.“这酒也是那时买的,买时酒已藏十余年.我们约好十年之后,再一起开坛饮酒.算到现在,正好二十年了吧.可是……”

小童听萧言如数家珍般地把玩这些儿时的礼物,心猛地很酸,可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萧言.只好静静地听着.

放下酒坛,萧言看看左手的布偶:“姑娘.”又看看右手的布偶:“老先生……应该有个结局的……”她举起双手,学着记忆里芜当年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摆弄两个布偶……

……

“大雪如风,就已落满街头.美丽的陌生姑娘,你来自何方?为什么和我们有一样的乡音?”

“离开家乡,整整五年.为了满足一个少年梦想中畅快潇洒的心愿.离开繁华喧嚣的都城.去往千里之外的江南.今日,踏雪还乡.乡音未改,却已不被乡亲认识.”

“这位姑娘,你一定是离乡的游侠.腰间的宝剑是传世之作.剑鞘上的白雪遮不住它的光彩夺目,是否写满你侠义的过往.”

“过往已如云烟.现在满眼只有故土的雪景.看这树间银装的松叶,看这墙头暗香的梅花.记忆中宫闱的绿瓦怎么又添了沧桑.也不知年少的挚友,是否依旧红颜.”

“姑娘,你说的是远方的红墙,为何策马的前路是另一个方向.”

“我望去的,正是故里的家园.坐在那焚香高堂上的,是我祖父叔伯.现在终于实现让家以己为豪的壮言.可以归向那温暖休憩的怀抱....”

……

萧言颓然倒进小童怀里.小童紧紧抱住她,已是泪流满面.萧言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哭?我从记事起,就和宗雪在一起.我们是真正的一起长大……我不是不想哭.而是,我怕我哭了,就再也撑不住了……”小童默默流泪,低头更加抱紧萧言.

“……我好想她……”萧言依旧无泪,只是声音中的痛苦比哭泣更甚:“这样生死难猜的等待太痛苦了……尉迟芜……我好想她,真的好想她……”

小童知道萧言想念尉迟大人了.尉迟芜新亡,尚宗雪暴毙.小童为萧言难过,抹泪尚且不及,根本没去想“生死难猜”的含义.她搂住萧言的头,柔声劝到:“皇上,您累了,休息吧?”

萧言摇摇头,扶着小童站起:“今晚,我还要做一件事.”她起身拿过榻旁的御剑归涂,又握住放在桌案上的尘仞,向殿外走去.小童不放心地跟去,却被萧言挡在殿门里.

殿外,是晴朗月夜.宫角树梢的皑皑白雪伴着月光,把夜幕照得清澈明亮.今夜风不大,徐徐晚风虽然寒冷,也带了几丝温柔.萧言穿殿而过,站在空寂的宫院中.她仰头看月,风与皇袍厮磨,宽大的蓝袖,似展翅般飘舞身后.

“今夜天清月圆.朕,一跪洒酒祭天!”萧言大喊一声,运力将归涂,尘仞并排插进白石里.唰啦大响后,两把宝剑刺透砖石牢牢立住.两道月光流过剑锋,映上萧言苍白的脸颊.她展袍跪下,把漆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双剑之间,拿出盒中的小酒坛,用力一提,打开酒坛封口.二十年的佳酿啊……封口即开,浓香四溢.萧言一倾瓶口,琥珀色的琼浆缓缓而下,融进砖角石缝.酒还没有倒尽,萧言转正酒坛,略一顿,既而放肆一笑,竟举坛自己饮下.

反正治不好了.宗雪啊,我就再陪你喝一杯!

“好酒!”皓月当空,美酒相佐.还有什么比这还痛快!萧言奋臂一挥,摔酒坛出去.它碎在老远,呯嗙清响.

萧言猛地站起身,拔出归涂,朝天旋去.白光闪过,她皇服左袖被剑所断,洋洒飘下,正好落进漆盒里.太阳鸦双翅盖在布偶画卷上,拂下了那些过往.

今时今日,我依然愿意和你们共饮一壶酒……萧言又拔出尘仞,振剑在手.顿时,归涂尘仞的寒光环绕住萧言,竟是杀意.

我的退让,不能挽回任何事,只会给所有人带来伤害.那么……萧言运力,两剑相划,发出冷冽的清音.蓬松的积雪绕着双剑飞舞.

“林萧言,就以此生相战!”

远远地,小童抱着门庭大柱不敢松手……如此寒冷的天气,居然有冷汗浃背.这么强大的剑气!这是以前从没见过的!

不是所有人都会深夜挥剑.这个时辰,绝大多数人都睡得烂熟.而吴曦,也从来不是例外.不知她正做什么美梦,说梦话中带得笑容满面:“别……别动,那肘子是我……我的!我……我是你教头!”

“吴曦!吴曦!”有人低声唤她,抓住她的手臂不住地摇.哈,看来今天是个例外.

吴曦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含糊地说道:“林……望,肘子我……我已经吃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望急切地拍着吴曦的脸:“后天就比武了,快起来帮我练剑!你答应了的!”

被林望拽起,吴曦揉着眼睛又要倒下去:“我答应……什么啊……你还有……有伤,好了……再练.”

“已经好了!今天已经完全好了.”林望踢高还有隐痛的伤腿,证明自己行动自如.“你要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木盆里的亵衣挂到营门口去!”

“嗯……啊?……啊啊啊!我……我我起来!”

☆、战之前哨

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林望拽出来,吴曦满腹牢骚。她一边心里骂着林望无耻,一边慢条斯理地穿上棉衣裤。脚刚一落地,就被林望拽着远远跑出了帐门,站定在那条小河旁.

“呃…呃,我说你……慢点!我……我做梦那肘……肘子才吃了一半!”深夜比白天寒冷得多,一阵夜风出来.吴曦缩着脖子直打哆嗦,更加想念刚才那个美梦:“我说算……算了吧.就一天多,也不……不得够啊.”

林望握着两把长剑,只穿短衣简裤,背对月光,不算太长的头发全部束起,扎成左髻.不看面容的话,真像古时的年轻剑客.她扬手把吴曦的长剑掷与她,坚决地说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试试.”

“啊……唔”吴曦接住佩剑,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哈欠:“好,我不是来了吗.我听说,姜副尉这次也要去比武,要是她真成了校尉那可遭了.”

真是奇啊,吴曦手中有剑,立马就没一字结巴。不过林望没时间去惊奇,她横剑在手,请教这位临时师傅:“要我打一套剑给你看吗?”

吴曦从腰带里摸出几个糖豆,丢进嘴里。看来从市集买回来的小吃还让她藏了几个.“不用,你就向我攻来,什么招数都行,目的只有一个……杀了我……呱唧呱唧……这糖好甜啊。”

林望一拱手,对吴曦行礼:“好,接招!”说完,拔剑出鞘,向吴曦刺去。

吴曦咽下嘴里的糖,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半块酥饼往嘴里送。就这一刻,林望已冲到身前.眼看剑尖夺前胸而来,吴曦不慌不忙地挑起了手中佩剑,用剑鞘轻轻一拨林望的剑锋,就把林望连人带剑拨到身侧.

“哇唔……”吴曦看也没看林望,只顾大嚼酥饼,发出心满意足地呜呜声.

似才被吴曦这一挡,林望几个趔趄,差点摔个跟头。回头一望,见吴曦头都不回,不由地涌出几分怒气。她还不待站稳,低喊一声又挺剑向吴曦后心刺去.吴曦将剑抛到左手,转身沉肘,右手两指击在林望剑上.这大力一弹下,林望险些握剑不住,直向前栽去.吴曦足下发力,移身到林望身侧,伸掌在她腰间一转.

林望用剑戳地,好容易站住了。气喘吁吁地转过身,怒气冲冲:“你摸我干什么!”

吴曦这时一脸严肃,已没了刚才的玩笑之色:“你以为我稀罕摸你啊!你弩射得那么准,怎么剑法这么差!你那是刺剑啊还是捅烧火棍啊!”

“你……”好久没听到这种口无遮拦的责骂了,而且是出自吴曦之口,林望真的怒了。提剑又向吴曦冲去。

吴曦见她又毫无章法地横冲硬撞,索性向左躲过,探手抓住她的手腕,向后拽去。林望才刚眨眨眼,看都没看清就被吴曦抓到身旁.还不待她反应,吴曦又贴紧她后背,伸掌用力在她肩膀上抹过,闪到身前.

“你……你又摸我干什么!”林望跳开老远,大声质问吴曦。不知是气还是累,她已经满脸通红.

“摸你又怎么样。练剑也是要什么病开什么药的。摸你是为了了解你。”

吴曦这话说得面无愧色,坦荡极了.可惜林望不是“冰清玉洁”,她不由自主地想歪了……

“那不是吃我豆腐吗!不行!”

“吃豆腐?”吴曦一愣,继而大笑:“哈哈哈哈,什么玩意啊!都是女的吃什么豆腐啊!”

林望撑剑站着,狠狠喘气,瞪着吴曦说不出话来。吴曦还要拿话激她,搓着鼻尖道:“你那么瘦摸的也不舒服,一把骨头摸得我手痛死了.”

刚刚被吴曦摸了两下,林望本来就一肚子莫名火没处发,现在更是火冒三丈。也不管什么剑法套路,抓起剑向吴曦头上劈去!

“臭吴曦!”死吴曦,臭吴曦,不洗衣服的吴曦……可以说剑法太烂,可以说瘦骨伶仃……但怎么可以说……摸起来不舒服呢!

吴曦眼见长剑大力劈下,微微一笑,振剑出鞘。“铛!”一声大响,两剑格在吴曦额前。林望双手握剑,用尽力气,却不能再下分毫。

“嗯,这就对了嘛。”吴曦笑道:“你就是该劈嘛。”说完她把林望推开,卸力收剑。

“你才该劈呢!”林望已经算不清自己今晚被吴曦有的没的说了多少句。

“嘿嘿,我是说你该用劈的。”吴曦摸着下巴微笑道:“没想到,你基本功很好啊!这样一天可能够用的。”她走近林望,面有迷惑:“你基本功这么好,练武很多年吧,就没人告诉你你不适合练剑吗?”

林望抬手抹汗,气喘道:“原来是陪我家小姐练武,她是练剑,所以我也是。”

吴曦摇摇头,啧啧感叹:“哎,真是瞎了这身基本功。什么样的身板,练什么功夫。所以我刚刚要摸你才能知道啊。你速度快,挥剑力气大,你不应该用剑,应该使刀。”

速度快……那也是当年躲剑躲出来的……林望以前被人批评剑法已经听惯了,可整个连剑都否定掉还是第一次。“刀?只有两天,换兵器……来得及吗?”

“就你那捅火棍剑法,绝对会被人打得连牙找不到。用刀去劈,说不定还能瞎猫碰到死耗子砍翻几个。而且我们营里的这些人,厉害的也不多。”吴曦凑到林望耳朵旁,故作神秘地道:“明天我教你几招,上不得台面,但是管用。”

“真的?好!”

“可够损的,学吗?”

“只要能赢,管它损不损!”

“嘿嘿,你小妮就是坏。明天我先给你找把扑刀。其实你应该用那种很细的细纹刀,以后再帮你换吧。”

“多谢……对了吴曦,你是不是不拿剑就会结巴?”

“是啊,怎么?”

“那就……”林望一把抢过吴曦手里的剑,几步跳远:“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不是今晚洗了一堆衣服还来不及晾吗?刚刚出来跑得急了,我不小心把那个放衣服的木盆踢翻了。”说完,她转身就跑。

“啊……啊啊啊!你……你……这个杀……杀杀杀千刀的!”

月落日升,清晨的阳光刚铺上皇宫殿前的金石,勤政殿前就有脚步款款而至。兵部侍郎王鹏之,京畿提督关岱,还有昨日的徐州密使。这几个人一大清早就来面君,不知又有何大事。

殿内,更是步履纷杂。内侍们刚刚换下昨夜的残烛,又点上新蜡,焚香烧炉,好不忙活。

“皇上,”萧言的贴身内侍躬身捧着药盏,毕恭毕敬地道:“要不,先让大人们殿外等候?您还是用了早膳再……”

“不用,”萧言仰头把药喝尽,从身边瓷盘里拿起最后一个山楂糖球放进嘴里。“宣他们进来。”她指着空盘,含含糊糊地道:“吃完了,记得去御膳房拿。”

内侍领命退下,把殿门打开,宣三人进殿。

那三人进殿,照例行礼。王鹏之和关岱都是面君多次,自是规规矩矩。徐州密使却倍感稀奇.昨日他疲倦不堪,也没心思看。今日养足了精神有力气来左顾右看。他和另两人一起站在臣阶台下,忍不住又抬眼偷看皇上。今日萧言身着天蓝色皇袍,长发挽起,以皮革小冠相束,秀气又干练。密使呆呆看去,不记得低头了。

“徐州密使。”

他听得萧言点他,心中猛醒,忙站出跪下。

“徐州统帅既能运筹帷幄,又能逐战千里,为我朝良将。今屡立战功,拜武贲将军,封武平侯!朕为让朝廷使节奉此诏随你同返徐州。”

见自己统帅被封侯,密使大喜,赶忙谢恩。萧言款款走下御案台,继续说道:“朕还有诏,要你带回去。之后,你们要散布消息,说是尚宗雪死于濮洲之手,让昌洲军找他们去复仇。就算昌洲与你们有战,徐州只引不战,只守不攻,等待御林援军.”转身之间,萧言正对殿门,看见殿外晴空万里,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回去告诉你们大人。尚宗雪的事,朕谢谢他。尚宗雪还有一女,叫唐翦宜。请他继续寻找。如果找到了她的女儿或者丈夫,一定善待他们,飞马回报朕。”

“是!”密使领命,接着问道:“大人还要我请示您,尚宗雪已经入殓,是否在徐州安葬?”

萧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能回故里那是最好,可惜……

“她是昌洲刺史,昌洲算她第二故乡……先不安葬,厚礼封棺。待朕打下昌洲,朕就把她葬在那,厚葬。”

密使领命而去.见他退下,萧言对鹏之命道:“现在昌洲群龙无首,必定乱作一团,这是天赐良机!我要把最富有的这个洲先收回来!派人火速传诏欧阳墨,不必分兵沿江设防,集中所有兵力,攻打华凌关。破关之后,对昌洲兵先行招降。如若不降,悉数剿灭!”

“可是,”鹏之说道:“濮洲陈芝婷有渡江之态。若欧阳墨收兵去攻昌洲,她必定渡江。江北守军太少,距王城又只隔一洲,太凶险了。”

“她要来……就让她来。把她引来也好。她要是渡了江,濮洲就手到擒来了。她的军队离开本土,千里奔袭,就算到了王城又有何惧。哪怕是不得已迁朝廷于西北暂避,我也不能放弃这个收复南方的机会。”

“臣领命!”鹏之继续禀道:“近日王城边郡出现山贼流寇。文森旧部宋涟借口剿灭山贼,带领他部骁骑五百,步兵四千.连拔四百里。现在他们驻扎地离王城不足百里,皇上不可不防。”

“剿灭山贼何须这么多兵马,”关岱接口道:“如果是异动,这点人马本不算多。可是现在御林远征,剩下几千兵马又随尚霄霆大人去西北督粮。京畿无兵啊!”

萧言走到地图旁,俯身看图轻轻笑道:“这位文大人,真要趁乱为奸吗……关大人,他送了颗大夜明珠给你?”

“不对,”关岱朗朗回答:“是一盒。”

“是吗?你收了吗?”

“当然收了。”

“哈哈,收的好。他以后要许你官职爵位,金银珠宝你一概照单全收.他对你放心了,我才好拿东西叫你给他看。”

“皇上,”鹏之插话道:“为何不先下手为强?南方坝堤一案,证据已有,要定文森一党的罪,不难。”

“欲擒之,必先纵之。我不光要擒他,他的余党也要一网打尽!何况……”萧言顿了顿,说道:“被忘了文森背后是谁。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我在给他机会。”

萧言走到殿门旁,又是深深吸吐。寒冷的清新气息溢满她全身。她张开双臂,面对大殿外的全部天下.头疼又蠢蠢欲动,不过已经没有关系。该来的总会来的……来吧!

☆、对弈执黑

冬日的大风从步兵营教场沙地上刮过,带起一片黄土。 徐都尉抬头看天,暗红的伞盖挡住了同样暗红的夕阳,却挡不住尘土漫天。她抹抹嘴,呸呸地吐出风刮进嘴里的沙土:时辰不早啦……

“哎……呀……”她在木椅上伸了个悠长的懒腰,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擂台上打斗的军士。这次争夺步兵队校尉之位的姑娘们武艺都一般到无味,就是她来观战的这最后一轮,淘汰到最后几个人都是拳脚平平,实在让她提不起劲。

今晚好像是熬鸡汤……馒头有点苦,塞牙……嗯……嗯?这个人……是她!徐都尉本在心里嘀咕着今晚的鸡汤馒头,看到新一对军士上台,精神猛然一震,坐直身子:她想做校尉……有什么企图吗……

上台的正是林望和对手姜副尉。林望身穿粗布短衣,铁片袖甲紧紧扎住袖口,背在身后的红缨朴刀大的吓人,也不知道吴曦从哪里淘来的。她靠着吴曦传授的“手肘推人”,“脚下使绊”等等损招,居然连胜几场,直到徐都尉面前。林望抽出朴刀,对向昔日弩兵队的旧上司。

咚!咚!高台上助威的战鼓响起,鼓手的正是吴曦。她向来对比武之事极感兴趣,要了个擂鼓的差事,好能站得高看得清楚。她眼看擂台上交斗中的林望连连大力挥刀,已快压制住姜副尉,喜不自禁,也不顾徐都尉在场,大喊道:“对!劈!用……用刀……劈!”

就在这时,一位传令兵摸样的军士飞奔入场,跪在台前,对徐都尉禀道:“报!昌洲尚宗雪确死无误!将军急招各位都尉!”

“什么!”徐都尉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惊道:“那传言居然是真的!我……我现在就去!”她跳下观台,向擂台上一挥手,大喊:“停下!”说完,快步离开了教场。

刚刚传令兵说的话,教场上的人都听了个清楚。林望如沐冰雪,不走不动,呆站在擂台中央,眼神发直地盯着徐都尉的背影,刀脱手落地了都不知道,全然不顾挥拳打来的姜副尉。

“尚……尚大人!啊啊啊啊……”吴曦双手握鼓锤垂在身侧,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被她哭声所感,教场上陆陆续续发出哭声,迅速地连成一片。

“你看哪呢!”姜副尉话音刚落,拳头已经迎面。林望木然转头,被姜副尉重拳击在脸颊上。她不由地向后趔趄,退了几步还是站立不稳,被姜副尉撞下擂台。

“啊!”吴曦见林望被打,泪都不擦,几步太跳下高台,跨到林望身前,挡住正扑过来的姜副尉。

“哈哈,拳脚无眼,见谅见谅。”姜副尉万不想和吴曦动手,冷笑几声,抽身而去。

吴曦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扶起林望:“没……没事吧?啊!血……”姜副尉阴毒,正打在林望上次被弓弩铜扣所伤的眉骨上,旧伤迸裂,又血流不止。

“走,我带你去……洗洗。”吴曦抹把眼泪,拉着林望去了小河边。林望哗啦一声把头扎进冰冷的水里。血融进水里,水却进了眼睛,好酸,好痛……

待她抬起头,水珠从眼睛里滚出,滑下脸颊就像泪流满面的摸样。吴曦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嗯嗯啊啊地哭泣:“前两天听……听到说尚大人死了,还以为是哪个杀……杀千刀的编出来的屁话,我们一点也……也不信。没想到……是真的……呜呜呜呜……尚……尚大人……”尚宗雪剑术名扬天下,又素有侠名。吴曦爱武之极,更是敬仰崇拜她。今日得知她的死讯,不由得不伤心。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见林望目光呆滞,脸色苍白。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伤口……很痛吗?”

林望抬头看她,一道夕阳正好映进眼中。林望赶紧闭眼,一滴水珠又滑出眼角:“不……胃痛。”

吴曦吸溜下鼻子,抹掉眼泪:“哦哦,你……还没吃饭,饿……饿的吧,我去给你拿……拿馒头。”

见吴曦跑远,林望像突然抽去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粼粼的水波映出她眼里的泪光。

宗雪……我居然不敢为你大哭一场……林望一声不吭,泪水却已滴湿了身下的野草。前几天刚听到传言,她根本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徐州军扰乱军心的招数。就像吴曦说的,没想到会成了真。剑术无双的尚宗雪,怎么会死?!

是谁害死你的……不管是谁,不管是谁!林望猛然跳起,走到吴曦刚刚坐过的石头前。那上面,还有一丝未退的余晖。

“唰!”林望从背上抽出刀,在手背上割开一道,侧手把血滴在石头上的阳光里:皇天在上,尉迟芜今日立誓!誓为宗雪报此仇!

白锦三寸,润琼温玉.说的正是雪景。若看够了狠下心踩入半脚,叽呱作响,摩擦着皮靴,竟错觉能减少些寒冷。可王城冬天毕竟是冷的,何况是在这么冷寂的深山里。

萧言几乎没来过这座荆竹山,她一边走过长长的登山石阶,一边欣赏这与景仪山不同的景色。本说深冬无景可赏,可她也觉得白雪可爱,一时饶有兴致。这山,虽名为荆竹,竹子却不多,漫山遍野都是枫树。可惜这深冬枫叶已经掉光,看不到那火红璀璨的美景.风干净凉爽地吹过石阶两旁的枫树,摘下树枝上急于归家的残雪,静静卧在淡香泥土之上。

物换星移,才隔了几天,天公就从大雪变到大晴。萧言抬头看天,这山不高,还能看到云。头顶湛蓝天空,十里流云.如洁白的棉花垛子,铺满前路,帮她把烦心之事全部甩到身后。萧言格外珍惜现在这份轻松淡然的心情,所以缓缓漫步,不愿疾走。

石阶虽长,终究会走完。当眼前豁然开朗时,就意味着登上了山顶。萧言走完最后一个石阶,弯腰扶住路旁的树干微微喘气,心中苦笑不已。身体竟虚弱至此,连爬这样一座小山都会气喘。

待休息片刻,萧言直起身环视周围景色。身前不远就是一个水池。虽连下大学,池塘中的还没被冻住。风吹来,便冷清清地波动。池塘边,一座庭院赫然可见。院门顶上草书的荆庐两个字被白雪覆了一半。字下墙洞窗阁上,隐约有暗香传来。

寒冬大雪,人踪不见,鸟儿飞绝.惟独腊梅不避寒冷,怒放墙头.萧言走上前去,折了一朵白色腊梅,别在衣领上。她依依不舍地回首望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洁白世界,而后轻扣院门。

门咿呀而开,萧言迎着来人迷惑的神情点了点头,微笑道:“老师。”

看清来者是萧言,朱清语由迷惑转为惊讶:“皇上!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她赶紧把萧言请进院子。

萧言脚刚一踏进,就引得哗啦啦一片大响。在院子里踱步的白鸽们被惊起,展翅飞上了屋顶。萧言被吓一跳,表面却不动声色。再看四周,屋角檐下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笼子。萧言心想小童所言不虚,光是刚刚飞起的鸽子,少说也有几十只。

“不知道老师还有养鸽子的嗜好。”

朱清语关上院门,领着萧言往内堂走去:“养了好几年了,现在倒想把它们都放归山林。皇上请这边……”

走过院子,是一座竹庐,萧言随着朱清语脱鞋进屋.竹屋里铺着竹席,窝在屋角的几只白鸽被生人吓到,其中最大的那只扑腾着翅膀冲萧言面上飞来。萧言其实更被它吓着,忙抬手去挡,差点没出掌打它。

“小心!”朱清语赶忙把鸽子赶出竹屋,再为萧言换上干净的软靴,拉她到案前坐下:“皇上还是不喜欢飞禽啊。”说完,拿过案上茶壶斟茶。

趁朱清语斟茶的时候,萧言环视屋内。竹屋摆设很简单,除却这个几案,就只有窗下的一张琴,壁上的一把剑,还有就是屋角正冒微烟的熏香。萧言接过朱清语递来的热茶,略饮一口:“有翅膀的都不喜欢……嗯,茶很香。”

朱清语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喝。她笑着指着萧言衣袍道:“要说有翅膀的,那不就有一只吗”

萧言低头看去,知道朱清语说的是她皇袍上的太阳神鸦,于是微微一笑:“是啊,讨厌很久了,可惜赶不走。”

“皇上说笑了,今天怎么有闲暇来看我。”

“您养伤多日,我不放心。”萧言轻轻吸吸鼻子,这个熏香挺奇特的。

朱清语深深点头,把手放下桌案:“已经好很多,无大碍了。”

萧言细看朱清语面色,果然还好。“那我就放心了……宗雪的事,您已经知道了吧。”

听到萧言说到宗雪,朱清语眼睛顿时红了:“唉……”

“……我已经下诏让欧阳墨全力攻打华凌关。那么芝婷肯定要趁机渡江,直袭王城。我想让百官暂时迁往西北,以防万一。”萧言两手用力相握,紧盯朱清语:“所以,我今天来告诉您,好让您有时间准备。”

“哦……哦”朱清语面有恍然,连连点头,像突然想到般问道:“那……那您呢?也离宫吗?”

“当然,我不去,怎能叫朝廷。”萧言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朱清语右手猛然抽动,指甲都抠进了虎口。她没有回话,伸手拿过了茶壶又帮萧言斟了一杯茶。

萧言端起茶杯正要喝,突然觉得头有点昏沉,但又和以往的晕痛不同。她放下杯子,抬手揉了揉额角。这时,一阵风从窗户进来,穿过竹屋,把屋角熏香的烟吹散。

“起风了。皇上你冷吗?我去点个炉子吧。”说完,她就要起身。

“不用,”萧言忙摆手,这一动,身体仿佛沉重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冷。”

“您……您怎么了?”朱清语单膝跪地,半踞身子,就要探前看个究竟。

萧言浑身无力,只觉得朱清语在眼前模糊起来。所闻所感,似乎只有那个熏香的香气……“老师……我……”话还没完,萧言支持不住,倒在几案上。

“皇上!皇上!”朱清语赶紧离席,抱过萧言,见她已人事不省,连忙搭手把脉,发觉她竟是重病在身。朱清语沉吟片刻,扶着萧言躺平。而后站起,径直走到悬于壁上的佩剑前。

朱清语摘下剑,走回萧言身旁,抽剑出鞘。剑身修长,看起来锋利无比,透出冰冷的寒光……

☆、谁执棋黑

当萧言幽幽恢复意识时,一缕金黄的阳光透过竹窗正好照在她的眼睛上。

“啊!”

萧言赶紧爬起身,有棉被从肩上滑下。她习惯地压住额角,那种头晕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很久没有的神清气爽。揉揉眼睛,再看四周,自己还在那间竹厅了,小案也在身旁,屋角那坛小香,仍徐徐腾烟。唯一多出的,只有身上的棉被……哦,还有垫在身下的厚锦。呃?还有个精致的青铜小火炉,炉火正旺。

我睡着了吗?萧言迷惑地盯着榻上的夕阳光。居然睡了三,四个时辰,完全不醒人事啊。怎么会这样……萧言打了个寒颤,连忙抱住被子,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她转头找去,皇袍就整齐地叠在枕边,自己别在衣领上的那夺梅花也端端正正地躺在衣袍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过,这倒真是个难得的好觉。萧言长长地伸个懒腰,只觉得精神大好,连近日来的胸口沉闷都轻了几分。她展开袍子,披在身上,向门外走去。

门开了,干爽的冬风迎面吹来,眉目一展,萧言更加清醒,竟不觉得寒冷。朱清语正好抱着满怀的柴火走到竹厅门口,见萧言醒了,笑不自禁:“皇上醒了?昨天没睡吗?您吓了我一跳啊。”

萧言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顺过发丝把长发扎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困,居然困到倒地不醒。惭愧惭愧。”

朱清语抱着柴火走到院中石桌旁的一个土灶前。灶火很旺,火苗上一个大银爵,正冒着热气。她蹲□,慢慢地往炉里添柴火:“您不必惭愧。屋角的那坛香您看见了吗?“罪魁祸首”就是它。”

“哦?”萧言下了台阶,走到朱清语身旁,故作惊恐说道:“难道您下了迷药不成?!学生……学生又有哪里做错了吗?”

“哈哈!”朱清语被萧言的表情逗笑,拿过石桌上的瓷瓶,倒出清水来洗手,然后揭开银爵盖,一面用长柄银勺缓缓搅动爵里食物,一面对萧言道:“臣岂敢啊。自从得到宗雪的噩耗……痛彻心扉,夜不能寐。医书上说天竺兰香可催眠,我就把干的天竺兰磨成粉末洒在香炉里,这两日失眠果然有所好转。今日就加大了剂量,没想到您也没有睡好,着了它的道。”

“我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多亏了它。不,应该谢谢老师您。”萧言伸长脖子,想看爵中煮了何物,头刚伸过来,一股清香就扑鼻而来。“好香啊,这是什么?”

“红枣莲子小米粥。可惜现在没有螃蟹,不能做您最喜欢的蟹黄珍米羹。”朱清语把银爵盖上盖,走回刚刚抱柴而来之处。萧言随之过去,看见墙边有一个干净的大木桩,垒成小堆的断木,还有把长剑插在地里。这是要干什么?

“粥还不到火候,还得添柴。”说着,朱清语坐在木桩上,伸手拿过一截断木,用力折下木头叉出的残枝。

劈柴?萧言又迷惑了。要劈柴的话,斧头在哪?难道,是用这个?萧言走前几步,把那把长剑抽出来。她横举长剑,对着夕阳细看。寒光闪闪,是一把好剑。可是,怎么这么眼熟?特别是剑柄上这种似曾相识的磨砺感,好像是刻了两个字,汉泱……

“啊!”萧言看清剑柄上的刻字,大惊失声:“这,这莫不是父皇的汉泱剑!”她转念一想,又觉此问不可能,汉泱剑已随皇帝下葬,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呢?

朱清语抬头看向萧言,正直面夕阳。金色的阳光拉出她发髻下的一根银丝。她微眯双眼,笑着道:“又对,又不对。汉泱剑铸成时,其实是两把,叫汉泱双剑。这是其中一把,是先皇早年赐给我的。另一把自然是先皇的御剑汉泱。而属于我的这把,就没了名字。”两把一模一样的宝剑,一把已随故人去,一把仍在故人手。

萧言颔首,再看手中长剑时,已倍感亲切:“汉泱剑啊……当年父皇亲征隋阳,就是用汉泱剑亲手斩杀了隋阳的一个上将!”

朱清语起身接过剑,走回木桩旁,手起剑落。“啪”地大响后,那段断木,干净利落地裂成了两半。她扭头微笑,轻声说道:

“我现在用它劈柴。”

晚饭时分,夕阳已完全坠入山谷,月亮却没有如期而至。没有月光,朱清语点燃院子四角的灯笼。灯笼光随着晚风,浓浓淡淡地照亮石桌。

翠绿油菜众星捧月托起元宝香菇,淡色虾仁起伏在青色菠菜之上,还有一钵热气腾腾的白玉豆腐板鸭煲。直到这似画更似菜的饭菜香气直钻鼻孔时,萧言才觉得自己真是饿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朱清语夹给她的板鸭,浓香溢满齿间,不禁感叹世人赞朱清语万事皆通,一点都没有夸张。她第一次觉得蟹肉原来不是最好吃的荤菜……

“皇上,这粥也有安眠之用,您多吃点。”朱清语为萧言盛了一碗红枣莲子粥,叮嘱着。

萧言用力点点头,默默地夹菜,扒饭,扒饭,夹菜……她突然觉得自己眼圈红了。有多久,没人给她用心做过一顿,温馨的家常小菜。有多久,没人和她坐在一起,为她夹菜劝她多吃……耳边还是朱清语关切的嘱咐,萧言终究没让眼泪流下,低下头默默地夹菜,扒饭,扒饭,夹菜……

晚饭过后,萧言陪朱清语坐在池边烹茶。烹茶之水是用池里活水沉淀两日后的清水。萧言捧盏饮茶,觉得入口清冽,很是受用,正要再饮,胸口突然一阵痒痛。她赶紧抓出手帕掩口。

“咳咳……咳咳!”

一只要归巢的鸽子,正好走到萧言脚旁,被她剧烈的咳嗽声所吓,仓皇飞起,扑腾的翅膀把案上的茶盏打翻。滚烫的茶水浇了萧言一手,疼得她手帕都脱手落地。萧言本就不喜欢鸟,这下更是怒不可遏,立即捏起茶盏,起身向鸽子掷去!

这一下,萧言用六七分力道,飞向鸽子的茶盏就好比一支强劲的暗器。可是这只白鸽展翅一旋,竟完全避开了它。茶盏乒乓落地,碎成几片。鸽子,安然无恙。

朱清语跳起,一把抓过萧言的手察看伤势:“皇上!烫着了吧!这是我的罪过,明天我就把它们都赶走……我去拿烫伤药!”

这时,有脚步声渐近,一人走来,对她们二人行礼:“见过皇上,朱大人。皇上,天色看起来要下大雨了。臣来接您下山。”来者正是小童,抱着一把大伞。

萧言抽回手,神情又回复平静:“这种小伤,老师不必自责。天色已晚,又要下雨,学生先告辞了。您也早点休息吧。”说完,和小童一起向外走去。

朱清语随在萧言身旁,掏出准备好的一个大纸包:“皇上,这是我烘制的天竺兰粉,您交给太医院即可,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萧言让小童接过纸包,颔首感谢道:“多谢老师,更谢谢您的两菜一汤红枣粥,真好吃。”

直把萧言她们送到山口,再看不见,朱清语才折身回走。不过她没有向竹厅走去,而是径直走到刚刚烹茶的茶案旁。她弯腰拾起萧言遗落的手帕,展开一看,上面腥红点点。

果然……

当萧言她们快走到山脚时,天真的下起雨了。刹那,雨点就如黄豆大小,噼里啪啦地打下来。

“皇上,王大人在山下等您。”小童略略提高声音,压住雨点砸在伞上的声响。

“他怎么来了?”

“说是有急事向您禀报,所以我才上山找您。”……

待萧言走到山脚,王鹏之果然已等候多时,衣服全湿透了。他见萧言过来,刚想开口说话。萧言挥手,招他上御驾:“上来再说。”

王鹏之爬上马车,冷得直打哆嗦。萧言打发烹茶点炉的侍卫下车,把火炉推到王鹏之身边,问道:“怎么了?”

“皇上!啊……啊切!皇上莫怪……刚刚得到探报,又有骁骑五百拔营靠近王城驻扎。而这只军马的首领,又恰是文森的旧部。”

“又来五百!”萧言紧皱双眉,轻拍额头:“这可不妙……他们时机不到还不敢太过靠近王城,可是能够驰袭的骑兵有一千了。皇宫的守军恐怕抵挡不住。”

“啊切!皇上……”萧言忧愁地抬头,发现鹏之居然在笑。“我有一支精锐,现在可供皇上所用!”

一支精锐?这从何而来啊?

鹏之从怀里摸出一串手链,递给萧言。萧言眼睛一亮,心里猛跳不止:这是芜的那条手链!现在拿出这个,是什么意思?

“那晚,我反中了尉迟大人的迷昏药。在我昏而未昏之际,她告诉我,这条手链其实是一道兵符。可以用它调动她带来的二百兵士。那可是燕南军精英中的精英啊!尉迟大人要我到危急关头向您禀报此事。而此时,我认为已到可用他们之时!”

对!还有那两百人!居然把他们忘记了。萧言又惊又喜,紧握住手链,百感交集:我明白你说的那句话了。他们真的是我的兵士!

鹏之捏住袖子,擦掉从发髻里躺下的雨水,带着鼻音说道:“那我适当时候,就带着手链去提领这两百人?”

“不,”萧言沉吟道:“那两百人肯定对芜的事已有耳闻,而且一直被管束在营地,必然怀恨。你光带手链恐怕不够……明天不是腊月初八吗,我去找个人帮你。有了她,必成。”

“是……皇上,您今天来这,是?”

萧言闭目,向后靠在车窗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来证实一件很无聊的事……”她睁开眼睛,伸手把木窗小格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幕模糊了视野,已经看不清荆竹山的轮廓。

果然……

☆、剑已出鞘

经昨晚一场大雨,天又冷了几分,宫人们就是在皇宫中也会感到阵阵寒意。好在冬天里活也不多,宫女内侍忙完了分内之事,都躲进屋里烤火喝茶,不愿出门。不过皇宫里,总有些严求恪尽职守的地方,在那当差就没这么悠闲了。

天牢,大概算这些被绿瓦高墙围起来的宫殿里最森严的地方。虽说入夜了也是灯火明亮,但墙壁上悬挂的狰狞刑具和守卫脸上的冰冷面孔,不由得让人胆寒。

随着天牢狱官穿过狭小的通道,萧言站定在一扇门前。狱官解下锁门的铁链大锁,躬身禀道:“皇上,尉羽就在里面,微臣去给您开门吧?”

“不用。”端了一个朱漆盘,站在萧言身后的小童代萧言说道:“你且下去吧。”

看着狱官领命退下,小童转身把朱盘捧给萧言,留下灯笼插在门口:“我也下去了,皇上您小心她。”

萧言从小童手里接过朱盘。推门往里走了几步,进入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厅室。这里只有一间牢房。从外面看去,牢房里干干净净,软床,书桌,团椅,烛台,甚至纸墨笔砚都备好了。要是不是墙壁换成了牢栅,牢门上还有把大锁,会让人以为这不是牢房,而是客栈的客房。

萧言走近,见小翎裹了厚衣靠着栅栏坐在地上,身旁是一摞垒得高高的书堆,她还捏了一卷书册在手,就着烛火仿佛看得聚精会神,知道有人来了也没有反应。

现在天牢这一块方圆只有萧言和小翎两人,萧言托着朱盘,见牢中人不动,于是先开口道:“睡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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