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翎贴着牢栅席地而坐,听见有人来,以为是狱卒,于是动也不动。这下听出了萧言的声音,故意拖长声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放下书卷装作惊醒的样子:“啊……是谁扰人清梦?哎哟,是你啊。怎么,你不得安睡了吧。”
萧言放下朱盘,屈腿和小翎隔着栅栏背靠背坐在地上:“说话还是这么毒。二小姐?”
“干什么,昏君?”
“哈……”萧言被骂,居然失声而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和我打招呼。不干什么,只是觉得你今天想和人说说话了。”
“哼,才没有呢。”小翎这句话颇有些嘴硬。她在这件牢房里呆了有一些日子,脸色因为多日没见到阳光都有些苍白。平日那些狱卒除了给她送饭送书,递纸添墨绝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这可把她憋坏了。所以此时,哪怕对方是她最讨厌的昏君,也喜欢能多留一会。
小翎双臂相抱依旧靠着牢栅不动,斜眼偷看萧言带来的朱漆盘。一个酒壶,两个小酒樽,一盘糖球,还有一个系好的卷轴,不知道是何物。她耸耸肩,连连冷笑:“呵呵,壶里的可是鸩酒?”
萧言没有搭理她,自顾把两个酒樽倒满,自己拿起一樽仰头饮尽,又拿起另一樽递给小翎。等了片刻见她不接,笑道:“不会喝酒吧?”
“谁说的!”小翎夺过酒杯,赌气把酒喝尽。酒刚下肚,小翎就觉一股火焰在腹中腾腾燃烧。她几乎被这酒气激得呕吐,但还是捂着嘴硬生生地忍下来。
“不会喝酒承认不就好了。吃个糖葫芦压压吧。”萧言拿起一个糖球,递给小翎。
小翎把萧言的手挡开,把手拿下嘴巴,喘着粗气道:“今日……是亡姐的生日,我……我没有心情和你斗嘴。”
萧言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嘎嘣咬碎,咽下,而后轻笑道:“你姐姐还没死,你就称她为亡姐,不是咒她吗?”
小翎听萧言开始说疯话,以为是取笑自己,没好气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理。
“不相信吗?你可知君无戏言?虽然在你看来我是昏君,但昏君也是君啊。”
小翎听到这话,本来靠栅而坐,现在猛地坐直。“你自己把姐姐赐死,天下皆知!现在还来说这等无稽之谈来耍弄我!为君者怎可如此无耻!你有何面目说自己为君?!好,你既然说姐姐没死,那我问你,她是如何逃过你的剧毒鸩酒?”
“因为……这个。”萧言反手挥去,抛过一物。小翎伸手接住,展开手掌来看:“糖球?”
“对,我叫御膳房的人把解药裹在糖葫芦的糖衣中。我把它事先含在嘴里。你姐姐毒性发作的时候,正好糖衣溶尽,那时让她服下,刚好解毒。”
“你莫诓我!众目睽睽下,你如何能让她服下?”
“我吻了她。”萧言立即说到,没有一丝犹豫,语气平静,如说了一件理所当然,平常不过的事。她说完,而小翎未答,一时间四周安静,落发可闻。
接着“哗啦”一声,小翎的挥手打翻了那堆书,她扭过身,大力拽住牢栅,压低声音吼道:“你说什么!”
“我喜欢她。”
“什么……不!你胡说!”小翎抱着头,跪在地上,痛苦地大喊:“那传言……说你和姐姐……竟是真的吗?不!不不……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你骗我你骗我!”
萧言见小翎惊惧到语无伦次,眼里也闪过几分痛苦。她也转过身,伸手穿过木栅抓住小翎的手腕:“你姐姐是不是带了个军医回来?”
“是又怎么样……你放开我!”小翎想要挣扎,发现手腕如被铁钳箍住,动弹不得。
“因毒药毒性太烈,她服下解药后,还是被毒重创,形同死去,逃过了那些高官的眼睛。接着我让我的亲卫秘密送她出宫,交给她的军医。我特意提她有功,赐她最重棺杶,以免抬棺人发现棺中无人。下葬的,不过是座空棺。”
小翎看见萧言的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她嘴唇颤抖,泪水已经滴下下巴:“姐姐……真的还活着?”
萧言放开小翎,转回身,重新靠着牢栅坐下:“她军医接走她时,她绝对活着,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应该活着吧。”
“你为什么要救她,赐死她的命令,不就是你下的吗?”
“赐死她,因为我身为国君,不得不让她死。但我喜欢她,所以不能让她死。”
说到这里,小翎已经冷静下来。她抹掉泪水,抬头再看萧言时,眼睛里已多了惊讶,她吃惊这个昏君居然把如此离经叛道的感情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前些时日流传皇上和尉迟芜有断袖之情,她只当是无聊的市井之徒的荒唐言,没想到居然……姐姐不成亲,是为了这个昏君吗……不过,除了震惊,她心中的希望也被点燃。
“你说的那些可有证据?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如果找到那个军医让他来作证,你会不会说他是被我逼迫的来骗你?”
“……你要我做什么?”
萧言见小翎直言到关键,心叹果然聪明非常。她拿起那个卷轴递给小翎:“看看这里面写的人名,有没有你认识的?”
小翎拉动封绳,展开卷轴,细细看去:“赵菁……郭晋义……李琮……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姐姐的部下。”
“你和他熟识吗?”
“姐姐给家里写信每次都是他来送的,我叫他李叔叔。”小翎肯定地说。
萧言点头:“这就好。你姐姐这次回朝,带了两百军士。李琮,就是这两百人的统领。你姐姐在处刑前,留给我一道兵符,可以提领这两百人。但时至今日,我担心他们不会从命。我要你说服李琮尉迟芜还活着,他便会听从军命。”
小翎看了一眼手掌中央那颗红彤彤的糖球,握紧了拳头:“你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活着,如何让我去说服他。”
萧言转过头看着小翎,笑道:“如果你姐姐死了,待事情了结,我把我的性命赔给你。”
“好!”小翎站起,整整衣服,大声道:“我暂且信你。不过,我有个条件,虽然我考中了功名,在和我姐姐相见之前,我不向你行礼,不对你称臣。”
萧言提过酒壶,倒满了酒樽,一口饮尽,站起身来:“依你!”
当萧言从天牢回到勤政殿时,京畿提督关岱已经等候多时。他紧皱眉头,似乎忧愁不堪,而萧言……
“哈哈哈哈哈哈!关……大人,你怎么这副打扮?哈哈哈……咳咳咳咳……”萧言指着穿着内侍衣服的关岱,笑到岔气。
“臣这没办法啊!我怕文森他们知晓我行踪,才装成内侍来见您啊!”关岱满脸严肃,一点都没有玩笑的意思。
“可……可你这大胡子……穿内侍的衣服,不是更惹人注意吗?”
“臣遮住了,遮住了。皇上,文森已经开始干预京畿防卫。他对臣说现在时局动荡,涉政院要过问王城和皇宫防务,向臣要防卫地图。”
“剑要出鞘了……”萧言微微皱眉,沉吟道:“为什么这么急切……你给他便是……朕已说了有西迁的可能,你留空西门,其他三门皆重兵防守。”
“可是,现在逼近王城的人马已有万余,骁骑已经将近两千。就算臣的守军能击退驰袭的骁骑,也挡不住后续的步兵重甲啊!”
“所以要你空出西门啊!”萧言扶额前视,仿佛胸有成竹:“别忘了还有我们的尚书大人!他就在西门方向的西北啊!”
关岱不解萧言何意:“可是尚大人不是在西北督粮吗?前段日子丞相不是还……”
“对啊!督粮这种事,有丞相在,还要尚大人杵在那干什么!所以,把步兵从西门引来,他们必不能踏入皇宫一步!你挡住骑兵既可。”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等等!”萧言拦下关岱,问道:“我问你……这件事,到底和齐王有没有关系?”
关岱犹豫了片刻,以问作答道:“皇上,待平定成功时,您不就都清楚了吗?不过,若不是要赶在您立储之前,他们又怎么会如此仓促呢?”
“……我明白了……”萧言轻咬下嘴唇,缓缓点头:“明白了……你去吧。呃,记得遮住胡子!”
关岱下殿后,萧言转身把小童召到身边:“今天就是腊月初八了,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小童连连点头:“嗯!全部准备妥当。”
萧言眉头舒开,表情缓和多了:“那就好……你收拾收拾就去吧。好好和人家说。看这天又是要下雨,记得带好斗篷。”
“是!嗯?皇上你去哪?”
一个灯笼被拿在手上,把萧言拢在一圈光晕中。萧言将灯笼晃在身前,向殿外迈去:“去纤月阁弹琴。让这些老大人们以为,朕还逍遥着呢!”
☆、番外 去留别
入夜三更,大雨初歇。
倾盆而下的雨珠刚刚落定,气势还没来得及收拢,将王城罩在云飞雾漫的一场薄烟中。往日管弦呕哑的吉祥街现在已经冷清异常。家家青楼乐馆都人去楼空。烟花之地,向来与繁华都城相配。将被战火侵蚀的古老王城已经容不下这些温柔乡。楼馆都关门大吉,那些往常在吉庆街找生意的轿夫小贩也不来了。深长的街道只有街末那座西楼乐馆还有一窗灯火。
陌桑推开木窗,寒冷的雨气立即灌进阁来。她探身看了一眼街头,又赶紧把窗关上,坐回贴窗而置的红木矮案边。案上小火炉又烫着一壶酒,浓浓的酒香绕过铜镜,模糊了陌桑的背影。阁角悬挂的淡红灯笼,烛光似乎比往日更亮,火苗淡然又悄声地微微摇曳,照暖小阁。
出了陌桑的这间小阁,西楼内堂也和吉祥街一样的冷清。为避战祸,西楼乐馆也早就关门谢客,老板掌柜带着花魁们远走西北。陌桑却坚持留下,不与同行。她虽琴艺超群,性子却不讨客人喜欢。老板本就不看重她,又乐得有人看家,于是偌大的乐馆,就只有陌桑一人。
今日是腊月初八,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可为何还听不到街头传来马蹄声?陌桑落寞地看过琴案上的古琴,捏起小铜夹,向火炉里加了块炭。木炭将尽,只够今夜。可明天又在哪呢,她也不知道。今夜还在,那就好……陌桑捏捏掌中的小翠鱼玉佩,嘴角不禁有了微笑。
这时,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哒哒地和青石相踏。陌桑的心思似琴弦被猛地拨动,喜悦的回音在胸中蔓延。马蹄声在楼下停下,来人下了马,快速走近西楼,登上楼梯。陌桑听着楼梯依依呀呀的声响,不由地在紧张兴奋中又泛起奇怪。以前人多声杂,竟从不知道楼梯踩过有声。
脚步声停在房门前,轻轻的几下叩门声。陌桑赶紧起身相迎,行走间不忘整整裙角。
门打开了,她的笑容还没泛开就僵在脸上。来人不是萧公子。
她眼前是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姑娘,披着棕制的蓑衣,一个斗笠靠着门边,还滴着雨水。像是冒雨赶了很远的路。
圆脸姑娘眨巴了两下又黑又亮的眼睛,仔细打量了陌桑一番,然后弯腰深施一礼:“您是陌桑姑娘吗?”伸肘抬臂间,蓑衣下的黄色锦袍露出一角。
“是。”陌桑倾身还礼:“你……你是?”
圆脸姑娘直起身,对陌桑道:“我家小姐命我来向姑娘道歉。今晚,她不能来了。”
“什么?……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在等一位公子啊。”
“她不是公子,是我家二小姐。家规所限,出行多有不便,所以才女扮男装。小姐说,请姑娘原谅。”
“啊!”陌桑秀目大睁,惊诧之极:“这不是荒唐吗?萧公子说过,他的爱人是个聪明秀气的女子啊,他又怎么会……啊!天啊!”陌桑仿佛明白了什么似地,神色大变,接着眼里就泛出了泪水:“天哪……她人在哪里?她在哪里?!”
圆脸姑娘摇摇头,没有回答陌桑:“小姐说,王城日危,姑娘不宜久留……”
“你来,是为了……”陌桑打断她,说话间泪水已经涌出眼眶:“是为了……”
“为了带姑娘离开这里,我家小姐已为你准备好一切,不用担心。”
“她……有什么话给我吗?”
圆脸姑娘见陌桑已经泪流满面,微一犹豫,还是如实说道:“她说,临别留言,两三行总似诀别,故不再多说。陌桑今生今世永为我萍水知己。”
“连一句再会都没有吗!不!我不走,我要见她!求你带我见她!”陌桑紧紧捏住小翠鱼,激动地大喊。
圆脸姑娘见陌桑如此,轻声说道:“对不住了。”她突然出手握住陌桑的手臂,把她扯入怀中,出掌将她击昏。
叮当……小翠鱼从陌桑掌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圆脸姑娘捡起细看,接着一声长叹,把小翠鱼塞好在陌桑腰带里。她抱住陌桑下楼上马,向南边飞奔而去,那边有一架马车,早早等候……
纤月阁中,不见灯火,只有月光铺地。萧言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双手落下轻轻按在弦上。
“我把你梦里的山水送给你。能离开真好……前路珍重。”萧言望着月亮,轻声地自言自语,而后起身下楼。
贴身内侍们早就打好灯笼等在楼下。萧言转过身深深地看了眼寒风中古老的纤月阁,轻轻对身旁的内侍吐出两个字。
“封楼。”
六年后。
腊月初八,又起风雪。
好几年没看到雪了,今年却连着下了几场……陌桑感叹着天气的反常,伸手仔细抹过落在琴弦上的雪花。弦还没拨,先已覆雪……陌桑捏捏掌中的翠鱼玉佩,心里无奈地笑道。
她看着光滑琴木上自己的倒影,已经看不出六年前的影子了。来这个江南小郡已经六年,天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位圆脸姑娘说的没错,真的一切都为她准备好了。房屋,田地,银两,甚至户籍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再不是六年前那个卑微的琴女,而是郡上最知名的琴馆馆主。现在年岁好了,百姓的孩子们也愿意学琴。平日师傅长,师傅短的把她忙得不亦乐乎。这花香水美地方出来的孩子真是活泼非常。不过这腊月正是年节,琴馆无人,总要冷清下来。也好,她需要这份清静,可以抱着琴,坐在江边独自弹一曲琴音。
陌桑擦净琴上的白雪,裹紧了大衣。天冷了,坐在江边石凳上很有些凉意。年年的腊月初八,她都要坐在这里弹琴。江景年年不变,曲子也年年不变,只是那年要等的人,再也不会来。一片雪花飘进陌桑眼里,她赶紧抬手去揉,却揉红了眼睛。
她知道她等的人不会再来。那位萧公子其实早已经把名字告诉了她,只是她当时惘然罢了。为避名讳,当朝名字里有萧字的,天下人中只有皇族。而那位姑娘所说二小姐,必是萧公子有意示之。天下人皆知,皇上乃先皇次女。更何况,在那位姑娘拉扯她时,露出了腰间刻有“内廷”二字的铜牌。
她更知道,在市井街巷中,至今还流传着皇上与尉迟芜的轶事。在那一年王城的血雨腥风中,皇上为敌叛军,以身殉国。流言中的另一位主角,那位死而复生的尉迟大人,在叛乱平息的第二天,于府中焚火自裁。如今新皇登基已经第六个年头,天下气象一新,百姓安居乐业。似乎所有人都翻过了那沉重痛苦的一页史书。而她却忘却不了。年年一首琴曲,祭过往流年,祭刻在心底的故人。
陌桑放下手臂,眼前被揉得满是模糊。她拿出在手心里捂热的小翠鱼悬在眼前,模模糊糊地一片翠绿。她微笑着拿开小鱼,却看见远处江面上出现一个黑点。近了些,原来是一叶小舟。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会有舟船?陌桑奇怪地向江心望去。突然,她神色一震,如闻惊雷。她踉跄般起身,奔到江边,极目远眺......
那叶小舟,正穿过洋洋洒洒的大雪,乘风而来。
☆、杀意无形
晨曦刚露,城里几座寺庙的大钟就一齐敲响。这悠扬的钟声预示着腊月二十三小年的到来,也拉开了年节的序幕。今夜便是小年夜,也是王城冬鱼集市开集之时。冬鱼集市是王城年前特有的渔市大集。冬鱼品种丰富,而且冬天比较便于储存和运输,集上还会出现平时很难看到的南方鱼种。因此城里的百姓几乎都会来赶上几趟集,以储存年节的渔品。
今年年景不好,王城眼见就有兵祸之灾。可集市规模并没小太多,只是不见南方的渔贩。赶集的人流也没少,就缺了大户人家采购的车马。看来,远避战祸的只有那些有钱人。要在战火下受苦的,只有守家靠田的平民百姓而已。
期待冬雨集市的人并不只有王城的百姓,还有一名非常尊贵的大人物。皇上爱吃鱼鲜是出了名的。所以集市还没开,最好的渔品就已经被精心挑选出,连夜贡入皇宫。此时小童,正屏住呼吸,给萧言端去早膳。
待把那九龙青瓷盅捧上御案,她赶紧站开,仿佛闻一闻盅里的鱼汤腥味就会浑身难受。萧言揭开盅盖,浓香扑鼻而来,馋得她暗暗吞了口水。她正待要吃,一抬头看见小童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不禁微微一笑,盖上瓷盖。
“你不能闻鱼味就别来端,让宫女来做不就行了吗?”
小童见萧言盖上瓷盅,缓缓长呼一口气道:“是我想话想和您说。小衣的事,您还没……”
“哦!是啊……”萧言漫不经心地说道,毫不在意似的。“那你现在去办吧,把她的宫牌收回来……回来时去御花园找我,齐王约我和他在那下棋。好了好了,快走吧。”
萧言急着喝汤,催促小童离开。小童没想到萧言会让自己去办这件差,刚想推脱,又没有插话的机会,只得领命而去。
转而略过小童不絮说。只道她出了小衣的家后并没有按萧言所说回宫去御花园。而是去了城里最好的酒楼。这是为何呢?原来世间之事常有意外。小童见到小衣后,收回宫牌的事她还没开口,小衣就先表明辞官之意,今日就要进宫向萧言请辞。小童绝没想到小衣这么仓促间有了去意,一时间伤心至极,但转念一想,又压住不舍。皇上既然与小衣已经有了隔阂,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能确保她与文森等人并无瓜葛,何况不用对她说出收回宫牌这种伤心话,对自己也是解脱。于是小童转悲为释然,自告奋勇地去酒楼张罗一桌上等酒席。小衣与萧言的离别她实不忍看。只想今晚与好姐妹暂时抛开一切,一醉方休。
话说这腊月深冬,前几日连绵雨刚停,雪又至。蓬松的雪花被风吹得更散,真是冷煞人也。宫女内侍们才刚用罢午食,接着就点灯,暖炉,燃香,扫道。待到羞涩的冬日终于又露出笑颜时,那连接宫殿的回廊上已经清清爽爽,再没有积雪的痕迹。
雪扫净了,内侍们便不必让人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悉数退下。这长廊顿时清静,细听能听见窸窣落雪的声音。良久,几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才打破了寂静。将向萧言辞行的小衣出现在回廊的拐角,手里端着一个朱盘,盘中的瓷盅还透着袅袅热气。她步履略有蹒跚,虽然不需要再拄着拐棍,但看得出还没有完全痊愈。
可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伤腿,只是双眉紧皱,忧虑地盯着手中的瓷盅。
“你要辞官去南方?”范志先的话还历历在耳。两日前小衣告知他自己的辞官之意,出乎她意料的是,范志先竟丝毫没有阻拦。“齐王本来还打算重用你的。不过我为你着想,也觉得离开了好啊。只是不知皇上会不会放你走……这样吧,”范志先话锋一转,边拿出了个精致的小木匣。“你拿回来的药渣,大夫们看过了。从皇上平日进的药来看,应该并无恶疾,只是长病顽疾,体质渐虚。需要大补。只是一个大补良方,还有一棵我祖传的洛红枝。你把它带进宫熬成补汤献给皇上,皇上必定感动就会放你离京了。这也算我对你的报偿吧……”
想起范志先的这些话,小衣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范志先反复强调这是他祖传之药一定要献给皇上。难道药中有什么乾坤?难道从那药渣里真能看出皇上令太医院缄口的秘密?可是那棵洛红枝确实是十分名贵的药材,刚才去御药房煎药汤时,他们也没对药方有什么异议。这是大好的补汤无疑啊。
小衣站在回廊旁,扶着柱子停下来歇会,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心里的纠结却没停:既然是好东西,为什么范志先不自己献给皇上。不谈立功起码邀宠啊。难道是因为只有我能出入宫闱,轻易地带药熬汤?那这和皇上的病到底有何关联?
回想起这两日,总觉得有魅影尾随监视般。小衣捏紧拳头用力打在柱子上,眉间似乎千头万绪。不过最终她还是舒展开眉头,神色从容地穿过回廊,向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洁白一片,好像并没有人扫雪,所以雪景正浓。花园中央,萧言和齐王庆西正倚着白玉石桌下棋。两人都是华锦厚绒,满面笑容,丝毫不惧寒冷。小衣捧着朱盘过来,远远地站定,见庆西也在场,心里一跳,紧张不安又加了几分。不过立即回过神,双膝跪地向萧言禀道:“臣参见皇上。”
萧言此时正捏起个黑子举棋不定,听见小衣的声音明显吃了一惊,转过头看她:“你怎么来了?”说完,竟不再多看,又看回棋盘琢磨落子。
只刚才萧言回头那一眼,小衣已看了个清楚。心中又是一惊。萧言面色苍白,唇色虽红,却像是胭脂点色。整个脸色隐约透着病容,和以前脸颊白皙神色红润完全是两回事。不过这份虚弱隐藏的很好,若不是小衣在她身边久了,也很难看出。
“我……臣自觉不能胜任近卫之职,臣想请辞,去南方。”
庆西本撑着头闭着一只眼睛盯着棋盘,听到小衣所说大概也觉得意外,放下棋子,坐直身子看向她。萧言倒没有多吃惊,依旧捏着棋子不动声色:“怎么突然想走了?”
“王城太冷,臣腿疼……难忍了。想去暖和些的地方。”
“啊……”萧言想起小衣还跪在地上,终于又回过头来:“你先起来吧……盘里的是什么?”
小衣站起来,按范志先所教如是说:“这是用臣家传的一棵洛红枝为您熬的补汤,请皇上允臣最后为您尽这微薄之力。”说话间,小衣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赶紧用力握住了盘子。
“你亲手熬的?”
“是。”
萧言眼神缓和了些,让小衣把端过去,然后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只有你一个人吗?小童呢?”
“她……冬鱼集市快开集了,她赶去喝开集的大锅鱼汤了。”小衣双手端过瓷盅,放在棋盘边上,尽力不去看萧言庆西。
“吧嗒。”萧言终于想好了怎么落子,用手中那颗棋子和棋盘中黑子连成一片,围住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白子。“庆西,我赢了。”萧言笑道,拿过瓷盅。侍立在她身后的贴身内侍立即上前,拿出随身银针要例行公事地试毒,被萧言举手挡回:“不用了。”
银勺入口,萧言没品出滋味,于是又饮了一大口,接着连连点头:“味道好奇特。庆西,你要不要尝尝?”
庆西连连摇头,嘿嘿笑道:“嘿嘿,洛红枝是稀罕物,侄儿不敢分喝。”
小衣呆站在一边,看见萧言喝下汤药,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冲上胸口,就要破心而出。她硬生生地忍下,做出慰藉喜悦之色。眼见汤尽大半,萧言对小衣说道:“你的请辞我准了,去领五百两金子,我赏你的。嗯,就这样吧。”
小衣跪下,对萧言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臣叩谢。”说完,没再多留,躬身退下。
萧言捧过瓷盅正要再喝,一抬头看见庆西呆呆坐在棋盘那边看着自己,于是抬手相示:“摆棋啊。”
庆西笑嘻嘻地摆手:“不下了,不下了。我都连输七八盘,一盘没赢,再输下去,要让您笑话的。”他站起身,向萧言行礼:“皇姑母,侄儿也告退了,您慢用汤。”
萧言颔首笑道:“去吧。”
庆西含笑退下,转身渐行渐远。背对萧言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褪去,反而笑意渐深……
看庆西远去,萧言立即放下瓷盅,唤过贴身内侍。她从皇袍宽袖中抽出两条帕巾,帕上竟写满了淡色小字。她对贴身内侍命道:“将这两条密诏传给王鹏之尉羽和关岱。蓝色的交给王鹏之和尉羽,黄色的交给关岱。事关重大,秘密行事,不容有误!”
贴身内侍领命而去,萧言坐下看回那盅汤药,汤纹上还冒着热气。她伸手捏过一个黑子正正地放在棋盘最中央。左手握住瓷盅,一侧手将残汤全倒在地上的积雪中……
再说小衣出了宫门,向与小童相约的酒楼而去。城里的人们都赶冬鱼集市去了。路上行人很少。小衣穿过去就留必经的一条小巷,正走到巷口刚看到酒楼的阁檐,突然背后冷风一起,耳边就是两声人从高处跃下的鞋履声。小衣暗叫不好,正要向前跑,刚发力膝盖就是一阵剧痛,迈不开步。刹那间颈上重重一痛,她立时扑倒在地。
昏昏迷迷间,小衣觉得自己被人架起,丢上马车。意识消散最后的,她似乎看见了酒楼临栏处小童的身影。
童……保护好皇上……
☆、刀兵相接
月起日落,转眼到了第二夜。四更的梆子刚响一下。一个畏缩的身影伴着一道昏黄的灯笼闪进了齐王府。
“皇上真的病倒了!?你亲眼所见?”齐王庆西听完眼前这个内侍打扮的人的禀报,不知是焦虑还是紧张,直从椅子上跳起来,再坐不住。
“回王爷,皇上确实病倒!各处宫门全部紧闭。太医院孙太医和御药房杨大人都已经在沁星殿了。除皇上贴身内侍外,奴婢们都被赶出寝殿。”来人尖声尖气地回答道。看来的确是皇宫的内侍。
“那看来是了!一定是了!”庆西在椅子前踱来踱去,眼里放出异样的兴奋光芒。
坐在一旁的文森不停地捋着胡须,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对内侍发问道:“皇上有诏谁前往寝殿吗?”
“回文大人,皇上用罢晚膳后突然昏厥,毫无先兆。没有下任何诏命。”
“连豫樟王也没有吗?”
“没有,谁也没有。”
庆西用力点点头,打发内侍先下去:“你先退下吧,我要重赏你!”
待内侍退下,坐在偏位的范志先长呼一口气,微有哆嗦地拿起手边的茶盅喝了一口:“看来洛红枝见效了。算时辰,这个时候该见效了。那枝洛红枝足有百年,花了三千两银子才买到啊。”
“三千两?哼,”文森捏着胡子尖冷冷笑道:“能杀君王于无形,三千两再便宜不过了!那个衣侍卫拿回来的药渣全是治颅病的。而大补之药洛红枝偏偏与颅病相克!而那个补药方子更能催生洛红枝的功效。只要她病是真的,我们的药就不可能不奏效!”
“是的!肯定见效了!”庆西已露亢奋之态,高声对文森道:“皇姑母病倒,庆元还不知道呢!文大人,我们现在进宫吗!”
文森摇摇头,稳住庆西:“王爷不可心急,现在进宫不算说法。而且此事太大,慎重为先。皇上若真的病重,明日定会取消早朝。待那时,我们再以探病为由,闯入寝殿控制皇上。我们的兵士已经扮作家丁,严正以待。加上王爷您的侍卫,围住宫廷绰绰有余。何况皇宫东门守门官是我们的人。到时一切按计划行事。”文森转而对范志先道:“那个小侍卫不能出岔子。你有把握吗?”
“大人放心,”范志先放下茶杯,把握十足地道:“有种药能让人暂时耳不能听声,口不能出音。到时候上殿前逼她服下便是。保证让她在大殿上说不出别的。”
“这就好……这就好。”庆西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来,不放心地对文森道:“是不是现在要派人调来城外的兵马?”
文森向后倚在木椅靠背上,仰头轻笑:“王爷莫急,今夜繁星满天,天公作美,这几日都会放晴。若一切顺利,明晚会有一场盛世烟花。当烟花漫天时,便是夜袭的开始!”
一切如文森他们所料。待到来日清晨,果然有内侍出来宣诏休朝一天。百官散去后未过几时,庆西文森便率兵闯入宫廷。沁星殿外侍卫见齐王领众人逼近,立即挺枪横刀,向前询问。齐王冲到宫门前,举刀大吼道:“刺客入宫,想谋害皇上,你们竟当不知!”侍卫队长莫名其妙,问道:“我们一直在此守卫,可疑的人也不见半个。哪来的刺客?”他话音刚落,已经被庆西手起刀落,劈翻在地。一行人连杀带砍直闯入寝宫中。
殿门被推开那一刻,杨大人正在御榻前调药,而孙太医则在准备蜡烛和银针,似乎要施用针灸之法。两人见众人闯宫,大骇之下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医具,挡在御榻前。孙太医见庆西和众甲士都是重甲佩刀,心里已经猜得九分,愤怒得胡须都颤抖起来:“皇上御体欠佳,齐王文大人就带兵闯宫,意欲何为!?”
庆西眼见萧言躺在御榻上,似乎还在昏迷中。听得孙太医怒斥,甚觉碍事。正要拔刀相前,被文森伸手拦住。
文森走上前几步,对孙太医笑道:“就是因为皇上御体欠佳,齐王才会担心不已,前来探视。这些兵士不过是为了保卫皇上的安全。”说完他一挥手,就有甲士把殿内众人架到偏殿上去。这时文森身后一个医官模样的老太上前为萧言把脉。诊视之后她向二人低声耳语道:“王爷,大人。皇上脉象紊乱,身体极虚。病象已是末态。华寿长不过一年,短则两季。而现在又被外物所催,能不能醒来,都是未知。”
文森颔首,心里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可是,刚刚发现的一件小事,又让他有些不安。他转而对庆西道:“王爷,怎么不见皇上身旁的童侍卫?”
庆西根本没注意到小童此刻是否存在。他急切而又不以为意地道:“一个小侍卫,也劳大人费心。您快走吧,免得误了大事。”
文森微皱双眉,自想想也是多心了。他略一犹豫依了庆西:“好吧。我去布置兵防。这里交给您了,请速找到国玺,与我汇合。”
待文森出殿,余下的兵士四下散开,寻找御物。不一会儿,就找得国玺御剑捧与庆西。
“你们两去把那两个太医带上来,其他人去殿外等候。”众兵士得到庆西命令,一齐退下。
“皇姑母……”庆西跨得几步,跪到在御榻前。御剑国玺脱手而落。庆西解下自己的银盔,一并扔在地上,以跪代步匍倒在地,哭喊道:“皇姑母……我……我不想这样!可是为什么啊!您为什么啊……”他眼前的萧言不再是大殿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国君,而是面无血色虚弱不堪的重病之人。他看着她极其苍白又极其平静的脸颊,泪珠断线而下,嗒嗒滴打在御榻的木缘上。他缓缓伸手,似乎想摸摸萧言的脸,可就在指尖将触时,又慌不迭地收回……
“皇姑母……若您能挺过去,我保您善终。若不能,侄儿为您披麻戴孝!”
庆西说完伏地而拜,长跪叩头。
这时,孙太医和杨大人又被兵士押回。庆西站起身,走到二人身前,倒捏御剑归涂,用剑鞘轻打孙太医的脸颊:“听好了,好好照顾皇上,若皇上有事,本王拿你们问罪!”说完他转身扬长出殿。
推开殿门,阳光闪耀得刺眼,竟是千百刀锋相映。众兵士见庆西出殿,顿步行礼,一片甲盾刀枪之声。
“给本王听好了!好好守卫此殿,不得退后一步!不可放一人出殿,一人进殿!”
“遵命!”震耳欲聋的大喊,响彻沁星殿四周。
冬日的夜晚降临的总是格外的匆忙。才刚过酉时,夜幕就降临王城,将楼台亭阁车辕人马,都笼进在浓浓淡淡的墨色中。在连绵冬雨和大雪之后,王城的百姓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天气一好,冬鱼集市的人就更多了。整个集市灯笼从头一溜到尾。铜钱声,秤砣声,讨价还价声,割鱼刨鳞声,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这时,天际一声“嘭”的大响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齐刷刷地抬头看,只见一簇巨大的烟花在天幕上绽开,画成无数只小剑落下。壮观得像下了场金雨。人们被这奇景所震撼,皆惊奇着,赞美着,争着与各位鱼掌柜拉话。
“今年集市烟花怎么提前放了,不是还有三天吗?不过今年的烟花特别大啊,你们真舍得花银子啊。”
“呃……嗯……”鱼贩们顺口敷衍着,迷惑地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这个变故的原因。
金雨刚落,又一声啾啾声划上天空,顿时整个夜幕一片绚烂。百姓鱼贩们都停下手头的事情聚在一起,大笑着享受这久违的欢乐。
烟花漫天,谁人不见。不光是渔市的百姓,连重任在肩的京畿都督关岱也在城楼上观看烟火。只不过他没有百姓们的轻松欢乐,只有眉头紧锁。
“大人,您叫我?”关岱的侍卫长,风尘仆仆地跑上城楼,来到关岱身边。
“你看这个。”关岱凝视着不断在空中绽放的焰火,对侍卫长示意道。
“好漂亮的焰火……只怕别有深意。”
关岱低下头,转身对侍卫长道:“冬鱼集市的焰火是在开集后第五天晚放,从来没有被提前或推晚。为何偏偏今年提前?看这烟火,估计方圆百里都能看见。”
“大人的意思是?”
“看来文森终究不能信赖我,”关岱回望自己守卫的这片城池,眼睛里全是烟花映出的火光:“马上就要兵锋相间了啊……城外他们的驻军若从现在开始奔袭王城,最快能什么时候到?”
侍卫长微一沉吟,回答道:“最快明日清晨,那时候我们正在换岗。守卫最薄弱。”
“今晚全员将士到防,轮流休息。明日清晨不再换岗。”
“是!他们会从西门攻入吗?那里守卫最少。真的不用调兵增防吗?”
“文森知道西门守卫最弱。但他肯定不会先从西门进,否则容易被南北的守卫夹攻。最可能最合理的情况是,一支精骑兵会猛攻南北东中的一门,把我们的兵力吸引过去后,再从西门突入。哎……能增防西门是最好,但是我们兵力也不多。守住南北东三门,这是皇上的命令!希望那位大人能及时出击西门……”
这一晚,对多少人来说是不眠之夜。等到晨鸟啼叫的第一声,皇宫里已经有了纷杂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勤政殿早朝的钟声就“当当”敲响。待天已微亮时,有资格上殿议的高官们已经列班在序。他们昨日连夜被齐王用矫诏诏进宫来
,有摄政院的元老大臣,有掌管各部的尚书,有门下省中书省诸位大人,甚至还有很可能被立为储君的豫樟王庆元。此刻,他正和自己的国相四人站在大殿一角,阴沉地盯着站在高高御椅旁的齐王庆西。而诸位大臣,有的神色紧张不知所措;有点忧虑不堪,又尽力掩饰;还有的面露得意,胸有成竹。
庆西和文森站在大殿最前。庆西手握御剑,国玺就放在身旁的御案上。他同样阴沉地怒视庆元。可以想象他们之前已有怎样激烈的对话。
“庆元王兄,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庆元走下御书案几步,逼视庆元。“皇姑母虽有立你为储之意,而你迫不及待暗害皇姑母也是灭族之罪!”
“哼……”庆元一声冷哼,怒极而笑:“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王是封国在外的外臣,于朝中无半点根基。就算万不幸皇上不能理政,本王一没被立储,二无功绩,三非先皇本脉骨血。又有何资格被拥君位?反倒是皇上亲侄的齐王你,更有谋害皇上的可能!我相信诸位大人,除了有对皇上的一片忠心,还有自己的脑子!”
文森环视诸臣,见除自己的心腹外,其他人疑惑与不安又加,于是也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道:“豫樟王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皇上虽被你毒害至卧床不起,但你狼子之心她已全然知晓。她交剑与印于齐王时,我也在场。她授命齐王处置你是千真万确!你若还想抵赖,我还有人证。”文森对手下侍卫命道:“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侍卫拖上来一个白衣囚犯,手脚皆戴重铐,长发散下,身型像个姑娘,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她衣服上虽然没有血迹,但从领口袖子处可以隐约看到交错的伤痕,整个人非常虚弱。
文森见她低着头,怒喝道:“抬起头来!”
不知这姑娘是不是没有力气抬头,她依旧低头不动。于是两位侍卫扳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硬抬起来。长发滑到两边,露出脸颊。瓜子脸,小肉鼻子。这……分明是被掳走的小衣!
又有侍卫捧上个托盘来。上面是两张写满字按有红印的供状,还半截洛红枝。文森奋袖一指小衣,对庆元道:“这个人,不就是王爷你的同谋吗?她正是皇上身边的衣侍卫,利用行走内廷之便,用洛红枝……”
文森还在喋喋不休,小衣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一个字。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听不见!嗓子也很痛,无论怎么用力好像也没发出声音……他在说什么?又是那些谋害皇上的罪名?我没认过!我不能认!
小衣见文森转向自己说话,猜得是在发问:无论什么,否认就好!她发不出声音,只想摇摇头也好。可是就连脑袋都被侍卫死死压住,动都动不得。
“……她已经认罪,王爷你还抵赖得了吗?”文森话音刚落,庆西冲下御案,一拳把小衣打倒在地,然后狠狠捏住她下巴:“敢害皇姑母,本王剥了你的皮!”
“噗!”庆西被小衣啐了半脸血沫,狠狠地抹掉,暴怒地踹在小衣心口。小衣被踢出几丈,又连吐几口鲜血,看起来已去了半条命。
文森没功夫搭理小衣了,对左右下令:“把豫樟王拿下……”
他话还说完,勤政殿的大门突然被砰地撞开,一个侍卫飞进殿来,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大臣们都吃惊地探身向外看去。殿外横七竖八躺倒了很多侍卫,这时大家才发现原来勤政殿早已被侍卫团团围住。人堆中立着个黄衣姑娘,慢慢地向殿内走来。
小衣重重喘息,用尽力气撑起头,看着来人。谁……小……小童?!不像啊……她没有看错,这个姑娘的确是小童,不过也的确和平日的她不像。小童披了一件宽大略显得不太合身的乳白厚锦服,只松松地系着腰带,长发不像以往那样扎成一股,在脑后束成左右两个辫子。风一起,发辫就细细地飘扬。整个人不像是那个谨言慎行的侍卫,而像是行走江湖的游侠。肩头扛着一把蓝穗银枪,枪头下还挑着……一捆长剑……她不是先前不见踪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是这幅摸样?
殿外的侍卫通通跑进殿内,围住小童。她依旧慢慢地向前走,侍卫们就围着她缓缓而退。小童一脚踢开那个飞进来的侍卫,走到小衣身旁停下。一甩银枪,把那捆剑和银枪都立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