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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木头,”小童微眯双眼,平静而愤怒地看向庆西,对小衣说道:“以前有什么危险的事,全是你去做。你说说,这些年来,你为我挡了多少麻烦?今天,”小童顿了顿,用力把银枪顿在地上。枪尖嗡嗡作响。“该换我保护你了!”

庆西本来见有人闯进来,又惊又怒,现在看清了闯宫的人是小童,不禁不屑地笑出声来:“原来是那个小侍卫啊。看来,你也是反贼一党啦!”

小童嘴角轻扬,捏住银枪反手一挥,把殿门关上。又挑起两把侍卫落下的长刀,将它们插、进殿门的门闩里,把门栓住。接着银枪在她手上轻巧地一颠,把那捆长剑弹起。八把剑,全都脱鞘而出,小童足下发力,腾起半空,振枪击在八只剑首之上。只听唰唰八声大响,八把剑扎进石砖里,围住小童和小衣成了一圈。

小童落回剑圈,稳稳站住,挺身立枪,双臂一震衣袍,锦服从肩上向后飘去,只着黄锦单衣。银枪的蓝穗随着穿堂风徐徐飞扬,枪头与枪柄相连处有细细的十字剑刃。枪柄镂刻海波腾云,这是名枪“海天”。小童震臂横枪,枪尖直指庆西:“不是说我是反贼吗,那我就让你见识下也是所谓反贼的尚宗雪尚大人多年前的自创招式……桃花缭乱!”

☆、连营百发

“不是说我是反贼吗,那我就让你见识下也是所谓反贼的尚宗雪尚大人多年前的自创招式……桃花缭乱!”

小童掷地有声,满满杀意。百官看见满殿刀光剑影早躲进柱后墙角。侍卫们被她摆出的奇怪剑阵所震,都横刀相向,不敢轻易向前。原本就守在大殿上庆西的亲卫甲士们见普通侍卫不是这姑娘的对手,都站到最前围出个人墙。

小童环视一周,也不先发,右手立住“海天”,左手拥起小衣,拾起那件厚锦白袍裹住她:“能再撑一会吗?”话落而无回,小童发现不对,脸色大变,惊慌地在小衣身上乱摸:“你说不出话吗?!他们把你怎么了?!”小衣自然还是答不了,只是指着耳朵费力摆了摆手,又抓住小童的左手,顺着手腕摊平手掌,以指代笔,歪歪扭扭划出一个“皇”字。写罢,小衣已不能支撑,倒入小童怀里仰头急切地看着她。

小童明白小衣心思,紧握住小衣的手,微微点头。她刚想写个字让小衣安心,离剑圈最近的两个甲士相视一看,同时挥刀,从不同的方向冲向小童。八尺壮汉,黑盔重甲。那两把鬼头大刀,被用尽全力地挥舞,如同有锋刃的巨大镰刀,割麦般地向小童卷来。小童把小衣扶下躺好,向前跨了半步依旧站在剑圈中。她一提手,倒捏银枪,用枪柄挑起正对左边甲士的那只长剑。

长剑像正欲开放的花朵,绕枪柄着越来越大地挥舞开来,又好似带刃的风车一般,飞快地旋转,刺破风声,呼啸地向那那甲士旋去。甲士刚冲忙停住脚步,立刀来格。谁知这一剑只是虚晃,小童双手猛地发力一挥,那长剑擦着甲士的刀锋飞向右边,直扎进另一位甲士脖子里!那甲士根本没想到长剑是这般用法,手都没抬就栽倒在地。

左边的甲士见同伴倒下,好歹挥刀来挡,可是经刚刚弹剑一挥,海天的枪尖已经刺到面前。他只觉眼下白光突现,一股热流就从自己咽喉喷射出来,溅红眼下这个姑娘胸前的衣襟……

小童从甲士尸体上挑回那只长剑,银枪一抖,剑又落回原先的位置,稳稳立住。她收回步伐,把海天绕在身后,侧臂横握。枪尖上的一滴余血飞离出去,溅在旁边的大柱上,粉身碎骨。

“桃花缭乱第一式:含苞待放!”

今日的皇宫,和往常不同。不见那些点灯扫廊的内侍宫女,显得格外宁静。可在寒风萧萧中,似乎能感受到从远处传来的那一阵阵令人不安的杀气。城里的守军正在与城外驰袭的敌人鏖战。精心下来,能听见依稀的鼓点和断续的喊杀。在皇宫一门,肩负守卫国君之责的亲卫队,也是各个都重甲在身。骑兵胯,下的战马喷着响鼻,摇头甩尾,仿佛迫不及待就要驰骋千里。刀枪剑的寒光阵阵,把冬日的阳光映得更加冰冷,而战士们盔甲后的白色披风又给这冷色添了几分柔和。队长雷胡子紧拽着一把长刀站在最前面,眉角发梢都透着兴奋与激动。

“今天,终于轮到我们了!”雷胡子声音雄厚,底气十足:“老子我自从当上皇上亲卫队的队长,就有人说我的闲话。说什么靠外戚裙带,我呸!先皇后堂姐的母舅的外孙的表哥……这也能叫外戚?!今天我们就证明给那些说闲话的龟孙看!皇上诏命!宫内之事一概不管,死守宫门!”

“是!”战士们振臂高呼,刀剑顿挫的声音格外振奋人心。话音刚落,宫门外就传过一片纷杂的马蹄,急速而来。

“娘的,这么快!老子话还没讲完!”雷胡子手一挥,弓箭手们奔出宫门外,拉弓撘剑,严阵以待。马蹄声渐进,雷胡子站高远眺,来的是一队骑兵,粗略一算有二百余人。黑盔黑甲黑色披风,犹如一团黑色的旋风,沉重地压过来。雷胡子干咽口唾沫,刚要下令放箭。突然听得一声高喊。

“雷大人!我是王鹏之!不要放箭!”雷胡子听清来人声音,赶紧极力探前身再看。飞奔在最前面的两骑是一个绯色官服的年轻人和一个小姑娘。那年轻人可不就是王鹏之吗,小姑娘却不认识。再看那些骑兵,黑色披风正中是太阳鸦的白色图腾,这是燕南军的标志。雷胡子事前已接到密令,这下命兵士赶紧让开一条道。待到王鹏之他们冲进宫门,雷胡子对王鹏之大喊:“王大人啊!你们这让人泄气咧!”

王鹏之没减马速,继续向前冲着,回头笑道:“雷大人,有让你痛快杀的时候!”说完,他对身后的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喊道:“李将军,我带你们去寝殿!”

这个将领正是李琮,是这两百燕南军士中唯一不戴头盔的人。他大约三十余岁,相貌竟十分英俊,下巴上有一道浅壑,配上极短的胡渣,颇有风味。他不戴头盔,长发就用武士头巾束起,额角垂下的黑发中不知为何夹有一缕白发,非常显眼。他跟着王鹏之策马向前,边转头对那小姑娘说:“小翎,你还是退下吧,你要有个好歹,我没法向你姐姐交代。”

小翎费力地夹紧自己骑的小马的马肚,这马虽比身旁的那些高头大马小两圈,跑起来倒是飞快。她飞快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又赶紧握回马绳,对李琮说道:“李叔叔你别再说了,我也身负皇命岂可临阵脱逃。而且,”小翎望着出现在不远处的恢弘宫殿,不禁翘上嘴角:“这种场面世间有几个人能见着,不看看太可惜了!”

鹏之远远地看去,沁星殿四周被层层兵士包围了。他赶紧拉缰立马,拦住李琮:“这就是皇上的寝殿!看来已经被敌人占住了,皇上一定在里面!”

李综驱马上前几步环视四周,看了个大概。而对面的兵士也看见李琮他们,一面高声喝问,一面摆开阵势。李琮没有搭理他们,回头对王鹏之小翎道:“你们两退后!”说完,举剑一挥,策马向寝殿奔去,骑兵们跟在他身后,从王鹏之小翎的马旁呼啸而过。

“百发!”

弩骑兵们得到李琮的命令,端起大型连射弩,以左臂相托,向敌阵射去。几百只弩箭精准而力沉地射出,如半幕天空中黑云般的剑雨,速度奇快地射穿铠甲,刺透皮肉。顿时,惨叫声四起。李琮又一挥剑,弩骑兵散开,紧跟着一队拖刀骑兵,挥舞着大刀冲进敌阵,破盾裂甲,把对方阵型都冲散开来。眼看燕南骑兵势急,盾牌兵上前硬挡,弓箭们则急速向后退去,躲开燕南骑兵的冲击,勉强摆开阵型反击。一时间,弓弩齐飞,刀光剑影……

鹏之和小翎向后退去,还没走的几步,就听得身后嗖嗖的破风之声。鹏之暗叫不好,想也没想,从马上纵身向小翎扑去。待小翎反应过来时,自己已被扑倒在马下。她转头看下刚刚立马的地方,三只流矢深深扎在马蹄前。她还未将头转回,脸颊上就一片温热。小翎举手一抹,鲜红。再看鹏之双眉微皱,手臂上被捂住的伤口还在滴血,才知道他为了救自己被箭头擦伤,滴在自己脸上的血正是他的。小翎看看鹏之,又盯着自己手上的鲜血,耳旁是不远处震耳的厮杀声……她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刚刚就是生死一线,突然间,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冒出,催得胃一阵阵的痉挛。

小翎嘴里满是苦味,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而寒风又呜呜地刮起,卷来城外石火爆裂的巨响……

淡淡的血腥味,揉进寒风,刮进了每个人的鼻子。让胆寒者两股战战,却使武士血脉喷张。现在在勤政殿上的甲士,本来都是百里挑一的武士,开始完全没把眼前的黄衣小姑娘放在眼里。可见那两人连刀都没出就被杀翻在地,惊愕中不敢再轻敌。又有四名甲士冲出,从不同方向围向小童。小童又一次拿枪挑起右手边的一把长剑。冲在最前的甲士见小童又要出招,早做了防备,边向前冲边端起刀挡住自己的面门。他刚冲到剑圈前,见小童没和刚才一样把长剑挑在剑上,而是接剑在手,把枪尖插,进地上的剑缝里,纵身一跃,单足踏在枪柄上。枪柄的坚韧弹性竟把让她凌空飞起。

甲士眼见不好,慌乱下不知该如何出招,本能地用尽全力横刀向小童挥去:“喝!”大喊中他没看清小童的招式。只觉得黄衣闪过,后颈一凉,而小童已握住枪柄绕回剑圈之中。甲士停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小童,脸拧成一块,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甚至还有迷惑。突然,他双目暴瞪,只听“噗!……”

血,如烟花般冲上半空,甲士的头颅被血柱顶起,完完全全地脱离身体,连着黑盔一起,在空中划出个狰狞的弧线。血没多时就喷尽了。“扑通”……甲士的身体轰然倒地,那颗头颅则咕噜咕噜地向殿前滚去,直到庆西脚边才停下。

血雨之中,小童已半身鲜红。她没有躲开,反手用剑挑起小衣身上的厚锦衣挡住小衣。小衣感觉到衣袍上滴滴答答如下雨般的落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平日私下里爱说爱笑,甚至偶尔咋呼的姐妹,嘴巴都不记得合拢。

待血落尽,小童抹掉脸上的血沫,把血迹斑斑的长剑又插回石缝里,挑过海天,枪尖色如海浪般的蓝穗虎虎生风: “第二式,日照花间!”

剩下的三名甲士被这身首异处的惨状所慑,一时不敢向前。庆西用余光瞟一眼那个头颅,横剑拔出归涂指向小童,咬牙喝道:“是你自寻死路,没命时休要怨恨!”

小童挑起枪尖,对准庆西的脖颈,仰起下巴微微一笑:“林庆西,你们能近我一步吗?”

☆、南柯一梦

且不说城外军情万急,沁星殿外弓弩百发,刀剑千重。光是勤政殿上,就已横尸满殿。小童浴血奋战,已经杀翻二三十名甲士,围绕她和小衣的八把长剑都已满是血迹。海天枪身上镂刻的海波腾云里也全是暗红。

又接下一轮进攻,小童看了眼新倒下的三名甲士……第二十六个……甲士人数众多,杀了二十几个根本不见少,而自己的右臂已经开始酸痛。

“呼……”她极力平缓下急促的呼吸,好让自己胸膛的起伏不那么剧烈,振臂回枪道:“第七式,绿肥红瘦!”

庆西眼见小童连续打出七式见所未见的招式,枪挑剑刺了这么多亲卫。气得不能自制,挥着归涂大吼道:“上!接着给我杀!本王要把她千刀万剐了!”

倒是文森清醒,他在旁听着,一直觉得似乎有人在殿外喊叫,可是殿上声响混杂,实在听不清外面所囔何事。这时赶忙上前低声提醒庆西:“王爷!别中她计了!她把殿门封住,只怕就是为了让我们与外面隔开。已经过了这么久,要是寝殿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可大事不妙!还是想办法先打开殿门!”

“你吵什么!”庆西暴怒下反手挥剑,差点划伤文森的胖脸,吓得他一个趔趄。“能有什么岔子!他们哪还有兵可用?待外面的兵马攻进来,本王就大事定矣!大事定矣!”文森听他大囔大叫着这些话,急得脸都僵了,庆西却不觉有何不妥,用剑指着小童:“而且她就堵住门呢!要出去就要先杀了她!”说完,庆西挥剑对周围甲士下令:“上啊!把她们俩给本王杀了!”

甲士们见庆西下了严令,不敢怠慢,只得提刀再杀。这次攻向小童的甲士足有十六名,比先前的都要多,围成个半圆向小童攻去。小童见他们来势汹汹,略向前迈步,双膝略弯,将气沉下,左手猛力一搓枪柄,枪头枪尾各挑起一柄长剑。蓝穗飞舞,双剑便在银枪的两头旋舞削刺,像是连在了枪上一般,加长了攻击和防御的范围。且剑由枪控,来势灵活难测,让甲士们摸不清剑锋所向,一时间谁都近不了小童身旁。

正如小童所说,这套桃花缭乱是尚宗雪所创,是当年她为侍读时的玩笑之作。虽是她所创,可她嫌此招过于花哨,实用性不高,而且对枪法剑法要求都极高。所以只作为玩笑表演,极少用过,并顺手教给了当时常去请教她剑法的小童。这几年来,只怕宗雪自己都忘了的桃花缭乱,倒是被小童练习纯熟,改良完善。多年前随意所创的一套枪法,如今能被小童用来对付叛军,想必是宗雪想象不到的。

小童看敌人攻势稍遏,便把枪尖的长剑插回地上的剑缝,反手加力猛甩,将枪尾的长剑飞向侧面的一名甲士。幸亏他细细观察了小童之前的招法,这下有了防备,双手横刀,只把虎口震得发麻,才接下这一剑。刀剑相间,火星爆闪,甲士们皆是一惊,停下脚步。小童见一击不成,伸手探枪,接下弹回的长剑,静立在剑圈中等待甲士们下一步动作。

庆西看到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他见了这招用法,不禁冷笑两声:“这小侍卫还不急不躁的,真是欺我太甚。要看到这里要还看不出破绽,那太小瞧本王了。”他招过身旁的侍卫:“拿我弓来。”背弓的侍卫们把弓箭递与庆西,也弯弓搭箭待命一旁。庆西缓缓地拉了满弓,待前面甲士又展攻势,小童横剑挑剑那一瞬,开弦发箭!利箭没有射向小童,而是奔坐在她身旁的小衣而去!小童听见弓弦声,赶忙依声寻箭。待她看清箭向,箭簇已到小衣身前!她惊叫一声,慌忙飞剑去挡。匆忙之下,力道用的不对。只听“铛”地一声大响,箭是挡住了,长剑却没有旋回,而是被箭打飞老远。就这刹那间,两名甲士已经杀到剑圈之内,鬼头大刀呜呜破风而下,小童慌忙扭身,躲过左边那刀,脚还没立稳,右边那刀又来,她再闪,却听“扑哧”闷响,右臂已经血光飞溅。手臂还没缩回,又听“唰唰”刀声,左腿又中两下。

“呀!”小童大喊,用尽力气将长枪弹向那两人。“嘭!”枪柄击在两人胸甲上,打出一片火星。沉重的力道逼得两人连着踉跄了好几步,直到剑圈之外才站稳。一旁的小衣见小童受伤,急得满脑嗡嗡直响,耳朵喉咙也越来越痛。她张大嘴巴想喊小童的名字,急切之下,喉咙猛地用力,却吐出一口浓血。

“咳……咳咳……啊!”能听见咳嗽声了……小衣惊喜地发现虽然耳朵和喉咙依然剧痛,但是已经能听见声音!那么,应该也能说话:“咳咳……童……”

小童本来左手捏枪捂住右臂,紧盯着眼前这十六名甲士。听到小衣的声音,竟不顾危急形势,惊喜地看向她:“你能说话了!”话音刚落,庆西大喊起来:“放箭!”

大殿不算大,小童与庆西隔得并不远。箭雨转瞬即至。小童猛地伸手把小衣揪到身后,震枪在手,挥舞得圆转如盘。箭簇被枪所挡,纷纷扑簌簌地落下。庆西见一时伤不到她,又搭两箭,凝视枪尖轨迹,瞧得小童力势微有减弱,突然放弦,两只箭被拉得满弓,如猛虎般扑下小童。

“哧!”第一支箭深深扎进手腕,第二支则直射心窝!

“噗!”小童狂喷出一口鲜血,倚枪跪在地上。小衣吃力地扭头,在小童的胳膊下看到了胸膛上颤抖的箭羽,也不知她从哪来的力气,竟自地上弹起,从身后抱住小童:“啊!不要!……童!你……”话还说不利索,急的小衣泪流满面。

“没事!……呼……呼……我没事……最后我躲开了,没伤到要害。我……终究远远不如尚宗雪……这套枪法,本……本没有死角的!”小童用力拔出手腕上的箭簇,疼得紧紧咬牙。“呼……”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紧握住胸口上的箭柄,猛然用力……“噗!咳咳!”又一大口鲜血喷出,小童把通红的箭簇丢在地上,痛的浑身虚汗,已经满是暗红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单衣,如淋了大雨般地贴在脊背上。

这时,弓箭手又要搭弓,想再射一波箭雨结果小童两人性命,却被庆西挥手阻止:“不能让她们死的这么痛快。本王说了,要把她千刀万剐!”

甲士们见小童重伤,不等庆西下令就冲杀过去。谁知小童猛然抬头,秀眉立颦间竟迸发出大力。她极快地挥动银枪,连卷三剑。三剑贴在一起从枪柄飞至枪尖。小童用力一抖,中间那剑的薄锋将另外两剑破开,飞速向敌人刺去。甲士们见小童又挑枪,都举刀挡住面门和咽喉。谁知这次长剑不取咽喉,而是扎向小腹。

“咚咚!”惨叫中又有两名甲士倒地。可是小童已无力收回飞出的长剑。连上刚刚被庆西打飞的那剑。剑圈里只剩下四只剑了。那十四名甲士,不再冒险冲杀,而是缓缓逼近。将小童小衣围死。

“呼……呼……第八式雨疏风骤,终于打完了……”小童看下残存的剑阵,苦笑一声:“可惜……我不能打出最后一式落英缤纷了……”小衣看小童全身伤口血流如注,心疼的感觉痛彻心胸。可在这危难时刻,她连撕开衣袍为小童包扎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殿门外人声吵闹又乱了些,纷杂中似乎有人撞门,可这大殿殿门皆是用上等楠木所造,坚硬如铁,又被小童用钢刀所栓,哪那么容易撞开。小童忍痛听去,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叫了几句王爷。她不知沁星殿那边事成了没成,只是这样看来,殿外的人是齐王的兵马。她当即心里一沉,微一思量,转过身去,看向小衣,低声说道:

“木头……如果……今天和我一起死在这里,你怕吗?”

小衣见小童表情决然,吃了一惊,眼里浮出一丝惊恐。但这惊恐转瞬即逝,连痕迹都找不到。她凝视小童,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能救你……你,你怪我吗?”

小衣微笑着摇头,泪却滑下,断断续续地说道:“一起……死,我……愿意!”

“……”小童费力抬手,擦掉小衣脸上的泪,突然把她搂进怀里,闭目吻在她唇上!牵得浑身伤口剧痛也不放开。

“唔!……”小衣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可渐渐地柔和起来,慢慢闭上眼睛,用全力抬手,抱住小童。

众官员们,本都躲在角落里深恐被枪剑扫到,这时都探出脑袋,惊骇地看着殿门前浑身是血的两人。庆西没想到看到这一幕,厌恶地朝脚边啐了一口:又是一个吗……

小童吻过小衣,凑在她耳边说:“你还有个软糖的笑话……没有讲完,无论到哪,都要给我个结局……”说完,她奋力站起,挥枪扫开残剑,挺枪大声喝道:“来啊!姐姐这回,痛痛快快地和你们打一场!”

文森远远地站着,听到殿外一直嘈杂不堪,心急如焚。见小童还还要再打,更是忍无可忍。他撇过站在殿角的庆元,心一横,拿定主意,招过两名侍卫,对庆元做了个杀的手势。侍卫心领神会,拔刀向庆元扑去。一直站在庆元身旁两名豫樟国相,立即扒掉官服,从腰间抽出软剑挡在庆元面前:“王爷小心!”两人皆是豫樟武士的装束,原来并不是什么国相。

庆西的注意力,终于从小童身上转向庆元。他惊讶地冷笑,大声喊道:“哈……庆元王兄你还说没有反意?是谁准许你带武士上朝的!”

庆西刚说完,殿门外忽然安静下来,只听殿门处轻微的响声,像利刃破冰的声音。接着门缝处有寒光一闪而过,栓在门栓的两把钢刀齐刷刷地从中间断开,滑落在殿石,发出叮当的清响。

殿门被缓缓推开了……阳光刺得殿里每个人都睁不开眼,庆西举手遮住阳光,想努力看清殿门口来人的身影。那金黄光线中的如大海一般的深蓝……

“朕,准的。”

☆、吾非竖子

阳光洒进大殿,给光滑的殿石上铺上一条金毯。百官看清大殿门口身披华贵深蓝大氅那人,都惊讶万分,不知所措。有的甚至呆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庆西难以置信地望着握剑而立的萧言,嘴唇不自觉地颤抖吐字:“皇……皇姑母……”

李琮率百余名燕南军将士先跑进殿内,他们黑甲上还能看出斑斑血迹,看来是刚刚激战完,他们如旋风般迅速排成两排,与庆西的侍卫们拔刀相向,挤出一条道来。小衣用尽力气撑起脖子,看向萧言。见她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还好,总算放心。心本放下了,可她转眼见小童伤口的血都流到了皮靴上,泪又夺眶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萧言没有多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略略扫视罢殿上众人,便穿透阳光,踏进殿来。身后跟着她的贴身内侍和手臂上缠了医布的王鹏之,还有孙杨两位御医。她所穿的皇袍大氅色如深海,花纹质朴而又玄妙,后摆宽大舒展,绣纹如海浪波涛。除却大氅,还有嵌玉御冠,九青玉带,雪蟒皮靴,皇族戒指,五水晶手链……最高礼仪中对国君所要求的佩饰,今天一应俱全。这极其隆重的装束给她平添了几分威严。被她握在手中的尘仞,也被衬得格外冷冽,似乎都能看到剑鞘上的丝丝寒气。

庆西以为萧言要直取他问罪,一时恐惧从身体内腾出,难以自抑。他惊恐地紧握归涂,慢慢向旁边挪步,离开御椅。谁知萧言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径直向小童小衣走去,一边淡淡开口:

“敢在勤政殿上动刀枪,胆大包天。”语气完全不如往常,冷冰冰地令人胆寒。

小童握枪而跪,不小心扯动伤口,疼得险些没跪住。她勉强跪正,低头对萧言道:“臣知罪。”

萧言刚走近几步,小童眼前突然寒光闪现,手中海天随之一震,身边几把还插在石缝里的刀枪都被拦腰削去,裂成两半!只听铛啷几声,小衣手脚上的铁铐碎成数块,砸在殿石上。萧言把尘仞归鞘,抱起小衣向殿前走去。

“没事了……我再不会让人伤害你。”萧言低头轻轻说道。这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温柔,催得小衣又泪流满面。

“皇……皇上,童……受伤了!”小衣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依旧断断续续地吐字,艰难地说完,便倒进萧言怀里,人事不省。

她话音刚落,小童再也支持不住,倒在自己的血泊当中。萧言向李琮点头示意。李琮飞身跨进那片刀剑中,把小童抱到萧言身边。萧言把她俩放在御椅旁,两位御医赶紧上来诊视。萧言见小童脸色已经惨白,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半昏半醒间还紧捏着海天不放,不禁心中酸痛难忍。她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童,也不顾皇袍沾染上鲜血,贴在小童耳旁柔声说道:“已经可以了,我来了。剩下的交给我……”

“当……”海天从小童手中滑出,落在殿石上,滚出一道红迹……

萧言既然安然无恙,再说小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勤政殿上。昨日,小童在酒楼久等小衣都不见她来,找遍了她常去的地方也不见半个人。只好返回皇宫,向萧言禀报。谁知萧言已经在寝殿等她很久了。

“你去哪了?我就差派亲卫队去找你!”萧言的急切神色把小童吓了一跳。

“我……皇上,小衣不见了!”

“她不见了!?”此事在萧言的意料之外,可似乎又在情理之中:“果然不见了……”

如此神叨,小童自然迷惑不解:“皇上,什么?”

萧言没有说话。她坐到茶案旁,紧锁双眉,左手用力扶住额头,右手退下戒指,在手中来来回回地转。良久,她终于轻拍额角,嘴边竟有了笑意。

“我知道她在哪了。小童,你要去救她。”

这又出乎了小童的意料,不仅是吃惊,简直让她高兴极了:“皇上……您不会丢下她对吗!”

萧言站起身,走到小童身旁,按住她的肩膀,突然发现她不知不觉中又长高不少,就快赶上自己了。“有些事,只是你不知道。我相信她,如同相信你一样。”萧言看小童眼里泛着泪光,配着小圆脸很是可爱,就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红润的,软软的,就像……萧言脑海中突然泛出宗雪的摸样。她赶紧回过神,对小童说道:“现在有一件极大的事,”萧言对小童耳语着,解释原委。

“……所以,我要你去大闹一场,尽可能拖延时间,把文森和齐王困在勤政殿中,直到我赶到。勤政殿的后门已被封住,你只要挡住前门即可。还有,要救下小衣。”

“……是!我一定办到!不过,我想借皇上的海天银枪一用。我也许要打出尚大人当年独创的招式桃花缭乱,需要海天枪。”

“宗雪的……桃花缭乱?好,好啊!好好打,打漂亮些!我会给你令牌,你能去武器库取任何你需要的武器。”

小童听罢,双膝跪地,对萧言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臣,誓死不负皇命!”

她明日此去,危险不言而喻。萧言扶起她,突然把她抱进怀里。

“一定活下来。待事情了结,我就带你们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小童如她自己所言,没负皇命。只是浴血的代价,不知萧言是悲还是喜。待两位御医带小童小衣下去疗伤后,萧言便转身面对大殿上跪地的百官。

“豫樟王,你来给朕解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萧言对庆元问道,声音又冰冷如雪。

豫章王跪到御书案前,禀道:“回皇上,齐王说臣有夺储之意,弑君之心,要定臣灭族之罪。”

“呵呵……”萧言轻笑,冷冷的笑意让不少人心里打了个寒颤:“胡说,灭你的族,不光齐王自己,就是朕,也在其中……今日停朝,是因为朕病了,而且是大病。可有些人还嫌朕病得不够,要送朕催命的补汤……”萧言皱着眉闭上眼睛,转眼又看向庆西:“不过朕也要感谢他们,让朕听到了御医们不敢说的实话。”

华寿长则一年,短则六月。那位老太医官的话又在萧言脑海中响起。她苦笑道:“说到储君,朕身体日虚,又逢国家动荡之时。朕确实要立定储君。”

说完,她的贴身内侍走前几步,猫腰从御椅下端出个黑漆梨木托盘。托盘上是储君鉴印和玄黑色的储君冠袍。内侍把托盘放到御案上,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个封好的卷轴,小心地展开,大声宣读出来: “承天命,奉皇诏。国逢动乱,应立储安邦。豫樟王庆元智勇仁孝,宽厚豁达,勤学不倦,才维明哲,可承大业,永继万国。今立为燕秦储君。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萧言接过诏书,平铺在御书案上。看到案角的国玺,微微一笑:“真是想的周到,连国玺都帮朕拿来了。”她取出国玺,用力按在诏书上!

“不……不!”庆西慌乱的摇着头,绝望地大喊道。

“庆西,”萧言转而对庆西说道,语气十分平静:“你没想到你一直企盼的储君印服就放在御椅下面吧。你大概,只瞧在椅子上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

“皇上!”一直没说话的文森,这时突然开口。他不慌不忙地走到御书案前,直面萧言:“您为什么能不受洛红枝药效的影响,老臣不知,现在也不想知。只是老臣想提醒您,万余重甲即将攻入皇宫。老臣劝您……认清形势。您重病在身,耳目不明,刚刚所言全是病言,可以不作数!”

“哎呀,文大人!”萧言像才看到他一样,满面笑容地走下御案,竟颇为欢快地说道:“您刚刚说什么?要朕认清形势?好,说的好!确实有人攻入皇宫了,朕叫他进来,给您看看吧?”

萧言拍了两下巴掌,一个银甲将军应声而入,提着个血淋淋的包袱,走到萧言身前跪下,朗声说道:“臣参见皇上!叛军将领宋涟已被臣斩首,这是他的首级!”

见到此人,文森脸色大变,转眼面如涂色。他指着这名将军失声叫道,胡须都跟着颤抖:“尚霄霆!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不是去西北督粮了吗?”萧言接过文森的话,意味深长地道:“督粮这种事,让他尚大人去做,您不觉得太大材小用了吗?我告诉您,所谓粮草被劫之事,那是他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找理由把丞相调去。您以为,尚霄霆和丞相不在朝,我就无人可用了吧。您以为,因为尚宗雪,我就会疏远尚家吧。你别做梦了!尚大人率尚家军早就从西北赶来,百里伏击就等你的兵从西门进攻。你的那万余重甲只怕已变成刀下之鬼了!你那在皇宫中得不到命令的兵士,也被朕的亲卫队和燕南军的二百勇士扫得干净!来人啊!”萧言突然变脸,厉声喝道。

两个甲士应是而入,端了口沉重的木箱,放在殿上。

“文森!你掌管涉政院多年,干预州郡城建,克扣修坝拨银。贪污白银竟四百余万两!以赃银勾结御林军宋涟等将军,私自购买军械,扩充兵员,谋覆朝廷久矣!虎狼之心,天地不容!”萧言痛斥着,用力拍在木箱箱盖上:“这里都是你贪污勾结的证据,还要朕一条一条念给你听吗?!”

如雷霆当头般,文森已经面如死灰,说不出话来。他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沉迷建造海市蜃楼的昏庸小皇帝会在不知不觉中釜底抽薪:“你……你……”

“文大人,”王鹏之突然插话进来,悠悠地道:“您那个土料采办的手下,现在是我府上的上客,他冒死抄出来的账本,我已经呈给皇上了。给您说一声。”

“你!……咳咳……哈哈……哈哈哈哈!”文森突然一阵怪笑,笑罢,轻蔑地看向缩在殿角的庆西:“竖子不能与谋啊!皇上,您选的对,您这个侄子确实不肖!而您,也远远不如您的父亲!也罢也罢,不说了!臣老了,经不起折腾。”说完,文森突然退后几步,从袖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插胸口!

萧言见此,扭身一转,还没等文森下手就跨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扭着他压到殿角的一根大柱上,挡住众人视线,低声喝道:

“你到现在还在小看我!你输就输在看我不透,难道是这些年来我装傻太出色了?我实在没你想的那么昏聩!涉政院掣肘皇权多年,今天,我要让它不复存在!”萧言横臂顶住文森的脖子,凑近他笑着说道,那笑容竟有些残酷:“文家也是王城的大家,可却一直超不过尚家的权势,你一直愤怨难平吧。我告诉你,林氏与尚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会永享富贵,而你文家……”萧言故意顿在这里,不说下去。

“皇上!……文家祖上也是开国功臣!高祖钦赐免死铁牌,您不能……不能……”文森老泪纵横,话不连句。

“朕,从不灭人九族。就算你是判国之罪,我也会想想你们先祖的功勋。只是今后在燕秦的朝堂之上,再看不到你们文家人的身影!你放心地去吧!”萧言抓住文森的手腕,猛地把那把匕首捅入他腹中。血溅在萧言皇袍上,格外刺眼……

萧言抽出腰带中的丝巾,擦干净手掌,转身对已如惊弓之鸟的百官说道:“文森,已经自裁。朕念其祖上有功,免诛杀九族之罪,另行论处。”她走到那口大木箱旁,轻拍箱盖,对百官笑道:“这里面,书书信信太多。朕懒得看完。所以今天,只诛祸首。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来人,把这口箱子抬出去,烧了。”

见文森血溅当场,庆西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的亲卫见大势已去,扶住庆西,大喊道:“王爷快走!我们护你离开,殿外有马!”庆西被他这一叫,才算回过神来,抓着御剑归涂没命地向殿门跑去。亲卫们围成一个圈,挡住李琮他们,拥着庆西朝外移去。

萧言正要下命捉拿,豫樟王庆元却抢先一步,拾起小童的海天枪,运力掷去。银枪如脱弦之箭,穿过人缝,直扎向庆西。

“啊!”只听庆西一声惨叫,再看他已倒在地上。萧言心头猛然一痛,赶紧扒开侍卫,向前挤去。待她看清,又大松了口气。银枪掷过来力道太大,庆西衣角被枪尖刺了两个窟窿,闹闹地钉在地上,人竟毫发无损。萧言转而看向庆元,他依旧不动声色。

趁这一乱,李琮部下已将庆西亲卫们拿下,连带着庆西,都押了个牢实。等待萧言下令。

“先……先把齐王押下去,稍迟发落。”萧言已没有似才对待文森般的利落。她撇过头,不去看庆西。待庆西被拖走,她才重新转身,对百官说道:“诸位大人今天受惊了,先回府休息吧。宫内乱事已定,大可安心。”萧言见几个老大人就要要挪步了,紧接着说道:“涉政院诸位大人请留步!请先行文轩宫等朕。朕有政事和你们商量。”

萧言另留下庆元,待众人退下。大殿上便只有她和庆元两人。

“还记得那日酒宴的投壶游戏,你三投而不中。现在看来,是深藏不露啊。”萧言说道,一边把侍卫从庆西手里拿下的归涂与尘仞放在一起。

庆元躬身,从容而答:“当时,您的亲侄子还在,臣岂敢不藏。”

“呵呵……”萧言苦笑,“希望,我没看错人。”

她坐回御椅上,看着殿外湛蓝的天空,想到庆西,头痛又开始在颅中蔓延。

父皇,皇兄,对不起……

☆、知否知否

当文轩宫议政厅的大门被推开时,涉政院的老大人们又一如既往地等待着萧言的到来。可今天多了些和以往不同的情绪。燕南军的将士就排在殿廊两旁,刀锋上的血迹还在斑驳地闪过暗光。满座大臣们皆在强作镇定,心里都刻着不同的忐忑。在大殿上,皇上虽说把那箱证据烧掉。但那箱子从头至尾都没打开过,谁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而且就算烧掉了,皇上也必定仔细看过,又有谁能被漏掉呢。现在是动乱时,为避免朝廷崩溃,她才会说只诛匪首。待日后王城之叛,南方之乱都平息了,谁能保证她不会一个个来算旧账呢。

在大门关拢那刹那,和文森有瓜葛的大臣们偷眼看着走进大厅的萧言,顺着撇见了门缝里白盔的亮光闪过,知道那是皇上的亲卫,心里更是不安。他们胡乱猜想萧言要商议何事,又想着赶紧回府,把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该烧的烧,该毁的毁,早做安排为上。

萧言入座,众人向她行叩拜之礼。这次她竟没让他们免跪。当那些脊梁彻彻底底地弯下去后,萧言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直到额头都碰到手背,她才让他们起身。她环视一番,八位大人只剩六位。一人是已经血溅大殿的文森,一人是裘良。经她的授意,裘良在来文轩宫的途中因“身体不适”已被兵士扶去休息。看来,她将要“商议”的诏命是不想让裘良这位忠良老臣参与。

“今日之事,老大人们都是身临其境。不知朕之心痛,卿等可能体会?”萧言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仿佛努力压抑着痛苦。“文森,乃涉政院之首。勾结齐王,反下谋反大逆。若不是朕早有防备,恐怕,都不能再见到卿等……”

范志先一直缩在座尾,半声都不敢吭。他眼见文森丧命,唯恐自己也是同样下场。于是他惶惧不安到了极点,额头上已满是冷汗。萧言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

萧言放眼扫过诸位大臣脸上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至涉政院设置至今,已历四代。日常月间之弊漏,已积重难返。而今文森又犯下如此重罪,涉政院中朕所不能知事可见一斑!朕决定,撤销涉政院,改为御旁辅议!卿等意下如何?”

萧言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骇然。有人料到萧言必会对涉政院有大的动作,可不曾想到竟是釜底抽薪。毕竟,涉政院是她曾祖父所立。修改祖制,是要去太庙在历代国君牌位前请罪的事,没想到她竟会下这等决心。若是真是改为辅议,那就是没了对诏令更改的权利,形同虚设罢了。以心而论,众人自是要极力反对。可今日形势不对,身后就站着全副武装的兵士。他们想着文森惨死,裘良又不知踪影,心中早已惶恐不堪。所以一时无人应话。

见此情景,萧言也不急。抬手唤过内侍,给在座的大臣每人上了盅茶。萧言端起自己的那杯,揭开盖子,挡开热气,微笑道:“诸位大人都累了吧,先喝杯茶吧。这个茶你们都未必喝过。贡茶溪山云雾茶,千金一两。泡茶的水,是景仪山山顶三年前的冰雪所化。绝对回味无穷,诸位请。”

大臣们看着眼前茶盅里那碧绿的茶珠,凝在白瓷上仿佛是催命的鬼符。谁也不敢喝,只是端着,不往嘴边送。

“怎么不喝,茶水太烫了吗?”萧言看见范志先捧茶的手都在抖索,直接点了他的名字:“范大人?你不是最喜欢喝茶的吗”

“啊!”范志先脱手打翻茶盅,淡绿色的茶水溢在几案上,香满四座。他推开椅子,像抽掉了骨头般直挺挺地匍匐在地,对萧言拜道:“皇上!老臣……身体不适,实在难以支持。请皇上准臣退下……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萧言微扬下巴,居高临下地瞥着范志先。而后微笑道:“既然范大人支持不住,就请回吧。”见范志先慌张地爬起来向殿门赶去,萧言对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加了一句:“走好。”

殿上诸位见范志先吃力地推开厚重的殿门,半个身子刚出殿门,就听到一下刀声。白光滑过,不闻惨叫,却真真切切听得沉重的倒地声……随着殿门又一次紧闭,几个老大臣也颤抖起来,险些捧不住手里的茶盅。

内侍们上前来,若无其事地收拾被范志先打翻的茶盅。萧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茶盅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个云雾茶,要取刚换叶的新芽才最为宝贵。而它品性又实在与众不同,极其耐寒。隆冬之时,才开始换叶。”萧言环视众人,加重语气道:“现在这个时候,该是旧叶换新芽了!”

“皇上!”一个老大人离座,对萧言跪拜奏禀:“祖制并非一成不变,应因时而改,顺势而立。臣请求改涉政为辅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诸臣明白了,皇上隐忍五年,今日之发,是不可能退让的。

萧言慢慢喝尽那杯茶,放下茶盅看着跪倒一片的元老大臣们。良久,她站起身来,笑道:“爱卿们的提议,朕准了。”

内侍们推开殿门,萧言披好他们捧来的披风,就要离去。回首一看,诸臣们还跪在那不敢起身,不禁轻笑出声:“老大人们,随朕一起走吧。”

沉沉绵绵的梦一个接一个,梦不清楚又醒不过来。小衣已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突然,黑暗中透来一线光亮。她赶紧抓住这细如蚕丝的光明,睁开眼睛。

这是……医馆。对,我在医馆……喉咙已经不痛,看来是好了……小衣揉着太阳穴,慢慢坐起来。刚坐到一半,突然发现动不了了。转头一看,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自己的一条胳臂,被旁边还在昏睡的小童抱住,当个抱枕般地搂在怀里。抱的太紧,拉都拉不动。

“哎……终于醒了。”榻边有人说话,声音虽轻,却如重锤击在小衣心上。

“皇上!”

“嘘……小点声,别吵醒小童。”萧言指指榻旁的金盆。里面有温水和丝巾。“太医说,她今明两天大概都要昏睡过去。听说她上药的时候,叫得整个太医馆都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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