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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哈哈……她最怕吃药上药了,平常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馆。我想,她是怕痛的。”不知吃药和小衣的笑话,小童更怕哪个。可惜小衣也许永远不会问她这个问题。说话已经完全顺溜,小衣放心下来,格外轻松。

“哎……哦,对了!”见小衣洗完脸,萧言端来茶案上的漆盘,拿起里面一个苹果,递给小衣:“苹果,我削的。”

“这是……苹果?”小衣第一次见这么方方正正的苹果,像一个大骰子。就差那一点二点三四五六点。

“不懂了吧,这是御贡的苹果,最好的。”

小衣看漆盘里三三两两的苹果皮,不少还附着果肉。再看萧言嘴边还有一粒极小的苹果渣。明白是萧言从没削过苹果,只怕是削得歪瓜裂枣。又怕她笑话,于是索性削成方形,削下的果肉,就自己毁尸灭迹了。小衣笑不自禁,拿起苹果咬了一大口。嚼的满脸幸福。

“腿还疼吗?”萧言话刚说完,胸口一阵痒痛,赶紧拿出丝帕掩口。咳了两声,便忍住了。

小衣连忙咽下嘴里苹果,摇头说道:“不疼了。就是还不太好用。嘿嘿。”她一笑,两个饱满的小虎牙便露出来。

萧言看小衣脸上还透着虚弱,怎么想都还是愧疚:“这次苦肉计代价太大……我对不起你。”那天萧言把小衣接出天牢,一路上密授机宜。小衣后来所做,确是按萧言所命,没有一丝一毫害她之心。不过事情变化事先无法预料,全靠小衣随机应变。此事后话再述。

“您别这么说!”小衣含泪道:“我愿意的,真的!不就是武功不能用了吗。童能保护我呢。”说话间,小衣不小心拉动了那条手臂,小童呜呜地翻了翻身,把小衣抱的更紧了。

萧言伸手,摸了摸小童的脸颊。“你们的事情都了结了。可以好好休息,再不用去想旁的。”

“听小童说,您要带我们离开王城?真的吗?”小衣看着萧言,话语中是满满的期待。萧言却神色黯淡下来,苦笑道:“只怕,我不能亲自带你们走了。”说罢,把手中丝帕递与小衣。

小衣接过一看,大惊道:“皇上你……”那帕子上,鲜红一片。

“最多……还有一年。而且,我还要杀一个人。”

“我……我知道您要杀谁了……我,我们帮您!”小衣不知萧言竟病重如此,苦痛下泣不成声,只好把头埋进被子里压住哭声。

“不!这是我一生一次的复仇,谁也不许插手!”萧言站起身,眼神在烛火下闪烁。接着,她摸摸小衣的头,缓和语气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休息吧。放心,我现在还好好的。还有,暂时别告诉小童。”说完,萧言便要走。

“皇上,”小衣猛地抬头,叫住萧言,轻声说道:“您说我的事情了结了,其实没有。我还有件心事。”

“你说,无论什么,我都帮你完成。”

“……您看门外。”

萧言转过身,向门外看去。“什么?……啊!”萧言腰上被挽,心中一惊,便向后倒去……

小衣一只手被小童抱住,另一只手搂在萧言腰间。萧言倚住床榻横梁,惊愕得动弹不得。小衣把脸贴在萧言背上,无声而泣。她千般情愫,皆包涵在这泪水中,滑下脸颊,流进心里。

待泪流尽,小衣放开萧言,用袖子一抹眼睛,笑道:“现在什么都了结了。”

萧言仿佛还在愕然中没有走出来,一句话都没有,默默地向外迈步。快走到殿门时,她突然如梦初醒般,满目恍然。

我明白了……

萧言转身走回到小衣身旁,不顾她惊诧万分,轻捏住她的下巴,低头吻去……

无论何时,你们都陪在我的身旁。我其实不曾孤单……

☆、至亲姐妹

每当入夜,皇宫各处不等梆响,就俱已掌灯。按理说,晚上前殿可以稍歇烛火。可这要是成了例,倘若皇上晚上理政,灯火明亮处就说明了皇上所在,行踪招摇,大不可行。所以几个大殿,无论前殿后宫,都是按时点灯。供奉列代君王的太庙本不在其列。今夜却也是掌灯换烛,亮堂的很。

后殿的大门被一左一右两个内侍用力地推开。庆西慢慢迈进殿来。他素衣素服,也不束冠,只是用发带绑住头发,面色疲惫黯淡,已没了早先神采。大概是殿上烛光耀眼,他抬手挡住眼睛,费力看去。光线中又是那飘飘忽忽的蓝色……

门又被合上,旁人退去。一时间只听得到穿阁风声和蜡烛脱芯的比啵声。萧言本以剑柱地,背对殿门而跪。听庆西来了。她缓缓站起,一手握剑,一手握拳捏在身后,侧首而立。庆西远远地跪下,不再靠近。两人皆不语。

少倾,殿角的大烛啪地低响,烛泪顺着光滑的蜡壁滑下,留下深深的痕迹。这一声终于打破沉默。萧言开口,轻声说道:“我刚刚向祖宗请过罪。还向他们禀告了立庆元为储之事。你的过错,我已代你请过。”

庆西听完,眼似有泪,抖了几下嘴唇,挤出话来:“接下来……是不是要杀我了?”

萧言不答,把手中长剑抽出,向庆西掷出。

“铛!”归涂扎进殿石,立在庆西身前。剑身微颤,把烛光也折的锋利起来。

“拿起归涂,让姑姑看看你的剑术。”萧言转过身,把皇袍脱下,丢在身后,只穿窄袖便服。“把你的不平,愤怒,仇恨,都挥出来!”

“……”庆西惊愕地盯着归涂,双肩颤抖起来。渐渐,他双眸中惊愕退去,涌上了些别的什么。突然,他从地上弹起,抓起归涂,向萧言扑去。“啊!”泪,甩在身后,击碎在那高阁下的红檐上。

庆西来势凶猛,萧言不避不退,移定双足,直面剑锋。归涂的剑鞘在她掌中翻腾起来,如同一只灵巧的鸟翼。最后,被牢牢捏住。萧言振臂一挥,打在庆西直刺过来的手肘处。

“剑长刺则手臂漏,下盘空!”萧言扭身,借力把庆西推后:“退!”

庆西连着退了几步,不待站稳,又挺剑相刺。萧言偏项躲过,归涂的剑锋穿过耳旁长发,削下两根青丝。还不等发丝落地,她挑高剑鞘,侧手打在剑刃上。庆西吃力不住,险些无法捏剑。发丝被剑气吹在锋刃上,立时破成两半。 “全露锋芒,力尽则脱手。退!”

剑气顿滞,转眼又翻腾而上……

“只见前招,回转不及。退!”

……

“……退!”

……剑影中,庆西已出几十招。招招凶狠,却不能伤到萧言分毫,反而被萧言一次次推开。终于,他筋疲力竭,跌倒在地。归涂摔在一旁,再拾不起来。

“哈……哈哈哈哈!”庆西躺倒在地,仰面大笑,脸上阴霾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竟是欣慰,是痛快。

“皇姑母……这是您第一次指教我剑法。今天,您终于正眼瞧我了。”庆西笑够了,盘腿坐起,看向萧言的眼神已经只剩柔和。

剑鞘脱手,坠落至地,叮当清脆。

“从小到大,我总是一个人。母妃早逝,而父王,我已经不记得是何模样。同宗的兄弟姊妹们也不搭理我。只有皇爷爷,才会抱我,对我笑。他驾崩后,我真的是孤零零的了……我不明白,我的爷爷,是先皇。我的姑姑,是当朝国君。我的身份应该是很尊贵的。可为何我的记忆里,只有冷冰冰的宫墙和空荡的大殿……”泪和着话语滚出,男儿呜咽,更让闻者心酸:“只有在战马上,手握刀剑时我才有一丝快乐。可是,您更看重文修。于是我多少个夜晚不睡,只为做出能拿给您看的诗词。可您,从不愿多看一眼。春闱,我狩猎最多。秋练,我拼杀最为卖力。而您,最多一笑而过。姑姑……我的亲姑姑。我一直想问您,今天,终于能出口。”庆西抬头,满脸水痕,汗泪交集:“您……为什么不爱我?”

萧言万没想到,庆西说出的是这番话。胸中的痛苦迅速又透彻地泛开,像一根钢针把心穿透。双眸慢慢模糊。泪,快止不住了。萧言用力咬痛嘴唇,用尽全力把泪水往回逼。终究没有哭出声。

“还记得你出生那年,我六岁。那天皇宫中的喜庆,至今还记得。父皇抱着我转圈,又笑又叫。说,朕做爷爷了!言儿做姑姑了!我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就像一个得到宝贝的孩子。他真的很爱你,就在遗言中,都要我为你找块立足之地……无论我们之间有多少误解,我是你的姑姑,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你是我现在能看的着摸得到的,唯一至亲。庆西……”萧言似有满腔的话,又压抑不出。一字一字地用力说道:“不让你做那个高位。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爱。”

“哈……”庆西闭目,又落泪:“姑母……”

“我已经下诏,把你贬为北陵候。去祖陵守陵思过。无诏,永不得入朝。”

“这……”庆西略有惊讶,似乎情理之外,又像意料之中。“只是贬黜,如何服众?”

“永不回来,对于皇子来说,也说重责。我不能让庆元来处置你……这么做,不是因为父皇的遗命。是因为你是我的侄子……先祖立国两百载。同宗操戈,竟在我这里开了恶例……”萧言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终归悲愤凄凉,不愿再看庆西:“我身为国君,又是你长辈。怎能卸责。若说过错,恐怕我的比你还大些。”

“皇姑母……对不起!我做的那些事……愚蠢不堪,徒让您伤心!”他长伏在地。

萧言略顿一顿,索性把话说开。“你在我榻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倒还算没伤透我心。你们一定奇怪我明明喝了药,为何能不受影响。其实从小衣被你们所用开始,主动权一直是在你们手上。直到她送药给我,说的那句:冬鱼集市快开集了,小童赶去喝开集的大锅鱼汤了。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没什么不妥。若是小童,则是万不可能。你们以为我喜欢吃鱼蟹,身边的人也会喜欢吗?小童吃鱼就会出红疹,她最怕的就是鱼鲜。闻都不敢闻,又怎么会赶去喝鱼汤。当时你在场,小衣无法说出实情,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那汤,不能喝。但我当你的面,不得不喝。好在之前御医教我催吐之法。你一走,我就全部吐出。之后的事,不过是假装而已。”

听她这么一说,庆西隐约想起当时那个小侍卫确实这么说过。不过完全没想到有这个意思。一时又是羞愧又是歉疚,直低下头去,不敢再看萧言。

“文森有异心,不会坐待我立储。他能利用的,只有你。你们的事,我早知道。只不过你我都在彼此面前装笑。真真可笑……小衣跟随我多年,文森一定不会相信她这么轻易地就背叛我。”萧言继续说道,“但我依旧和她行苦肉计。为的只是他们看到我用计的表象。他们认为我用了计。而他们看破。反利用小衣来毒害我。岂不知,我为的就是让他们看破。用小衣催他们使出杀招。”时不她待,萧言用命来赌。赢亦正常,只是赢得既不高兴,也不得意。

“不说这些了……我不记恨你。也希望你,不要记恨我……庆西,此去皇陵,路遥天寒,你自己多保重。”

庆西想起那医官在沁星殿说过的话,想起萧言命不久矣。心中痛不可当,又不能明说。待走到殿门前,他猛地转身,双膝跪地,深深磕头:“皇姑母!”

萧言拾起归涂,入剑归鞘,端端正正地摆在高台上,又摘下皮冠上的发簪,取下御冠,紧挨归涂放好:“走吧……走吧。这样,我们都解脱了。”长发散下,遮住了眉眼。自然也遮住了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如此一来,我只剩一件事了……

仇恨的光芒。

萧言离开太庙后,打发随行内侍去寝殿先做准备。自己提着个小灯笼,向太庙前的祈年圆坛去了。那里被小片银杉树环绕。杉树常青,冬天也不落叶。晚风吹过,树影摇晃,模糊了萧言的身影。不知道她在那无人的地方做了什么。只见不多会,她又在灯笼烛光的笼罩下,踏过那些斑驳的月影,沿着小径走出来。

冬季的夜晚,风格外地冷。萧言初被吹着,就觉得头隐隐发痛。此时走在小径上,更觉得头悬鸣钟,脚踩棉花。又走得两步,实在支持不住,竟跌倒在地。按说这要在平常,宫里无论多偏僻的小径,要叫人时是立刻能叫来的。可是宫中叛军刚平,混乱还未定。太庙这边晚上向来幽静,今夜竟无人到岗。内侍侍卫是早打发走了,小童小衣又都不在身边。萧言头疼得发根都是冷汗,可又唤不出声,浑身无力,起身不得,挣扎在黑沉沉的迷蒙中。

在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细碎的脚步越来越近,用尽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似乎有人:精巧的小皮靴,雪白的童袍,棕黄的毛绒小围脖,冻得通红的小脸,还有……惊讶得溜圆的眼睛……

是谁

北国大雪铺地,南方则连绵大雨。在王城朝堂风云突变时,吴曦她们帐前那条小溪水势也日见湍急。这日夜晚,大雨才刚刚停。空中还飘荡着细末雨线。吴曦丝毫不怕这些雨末,趁着月亮刚露出半个微笑,兴高采烈地找某个笨蛋小妮。

“林望!林望!……你在找什么啊!”吴曦跑到小溪旁,找到了要找的人。笑嘻嘻地望着溪水里的人。

林望正站在水流中央,挽了衣袖裤腿弯腰翻找着什么。听到吴曦声音,就直起腰,边敲背边说:“没什么。就是,这水涨得太快了。”

“啊?”

“你看,”林望捡起一块石头,平举起给吴曦看。“这是已经淹没顶很多的石头。可是苔藓却长在中间。这说明前几天,溪水才到它的一半。水涨得这么快,今年只怕要发冬洪。”林望丢下石头,忧虑地说。石头溅起一片水花,粘湿她的发梢。

“你想得还真多啊……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望走上岸来,卷下袖子,把手上的水使坏地擦在了吴曦的棉袍上:“嗯……关系也是有的。比如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移寨,离水源远一些。”

吴曦歪着头,皱眉道:“是吗?”林望说的话,她总有些不懂,常要不懂装懂,实在麻烦。“对了对了!你猜我手上是什么?”好在她心中别有期待,立马又高兴起来。

林望蹭干手脚,抬头看她。见她双手背在身后,满脸笑容,不由得也微笑,随口便答:“剑。”

“啊!你怎么知道!”吴曦大惊,转头扭向背后:这看不到啊……

“你说我两到底谁笨啊……你说话说的这么顺溜,手上可不是抓了剑什么的吗?”林望说着就要回营帐。

吴曦赶紧拉住她,把手中所藏拿出来:“等等!你也没全说对,是刀!”

“刀?”林望接过来看。暗红的刀鞘,一下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所造。握柄出鞘,长刃,单锋,微弯。果然是刀,不过刀刃比普通刀要细的多,很是独特。她借着月光细看,见刀刃上粹有细纹。看来南方边陲使用的细纹刀。在刀柄上方,有个火印的痕迹,像是淬炼时不慎落下的,可巧的印迹很好看,活脱脱的是个旋火的凤凰。

“真好看,你从哪弄来的?”林望把刀递还给吴曦。吴曦却不伸手接。

“这……这就是给你……你的。我说过你……你适合这种细口刀……我找兵器造的……姐妹打……打的。送……你!”

“这……多谢!”林望很感激,握住刀挥了几下。“就是要这样劈,对吗?师傅。”

“哈哈……对对……”吴曦很好哄,听得林望叫她师傅,高兴得脸都红了。虽然这刀是用自己的佩剑换来的。现在也顾不得了:“还没名……字呢。你给取一……一个。”

林望这倒为难起来:“我不怎么会取名字……”她压着眉毛想了好一会,“这里有个印子,像只凤凰。要不,就叫凤火?”

“嗯……行!”吴曦压根不介意,拉着林望跑到了远些的僻静处。拽着她的衣袖说:“我听说……古……古人造了新剑,喜欢和兄弟……姐妹结拜。我们也……也学古人……好不好。今天,结拜为……姐妹!”

“啊?!”林望张大了嘴巴,直到看到吴曦从袖口里掏出三只香才明白过来。“你早有准备啊……那还问我做什么?好!”

吴曦高兴极了,笑嘿嘿地把刚有了个新名字的细刀插在泥地里,又掏出火折子把三支香点了,一并插好。也不顾地上有雨水,就拉着林望一起跪下。双手抱拳道:“皇天在……上。我,吴曦,临洲……谷郡人,二十二岁。今,愿与林望……结为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好吃的……同吃!今生今世……永不改变!”说完,她弯腰磕了一个头,拽住林望的袖子道:“好了!该……你了!”

林望却低着头,没有说话。吴曦心里奇怪,只怕是林望反悔,不愿结拜。忙弯腰看她。刚要发问,听得她轻笑一声:“这没办法了……立誓不能欺鬼神。好!”

林望猛地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朗:“皇天在上。我,尉迟芜,王城人,二十三岁。今,愿与吴曦结为姐妹。同享太平,共度危难!今生今世,永不改变!”说罢,她也深深磕头。而后转头静待吴曦反应。

寂静……吴曦已咧着嘴巴好一会了。毫无预兆地,她双腿一顿,从地上跳了起来。却忘了还拽着眼前这位的袖子。扯得两人一起吧唧摔进泥巴里……

“嗷?!!!”

☆、与子同袍(一)

吴曦从泥水中扑腾出来,衣服上都是泥点。她用力把手上泥浆蹭到棉袍上,然后气呼呼地把刚挣扎起来的芜又推进水洼里,气愤地大喊:“你……你小妮……坏透了!结拜怎……怎么能胡说!要严肃!”吴曦着急话难吐出,一把拽过插在地上的凤火,对芜大吼道:“而且那种玩笑怎么能开!你再开尉迟大人的玩笑我打你啊!”

“呸,呸……”芜连连吐着溅进嘴里的泥渣,有苦说不出。

吴曦把刀插回,拽住芜按着她跪好:“重……重来!”

话音刚落,就从身后传来急促的跑步声。两人一齐回头,原来是步兵队的另一位副尉。她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吴曦……林望,你们跪这办家家呢……让人好找。”说完,她弯腰按膝,气喘吁吁。

芜听她说的焦急,赶紧站起身,问道:“怎么了?”

“你们快回去吧!小家伙……小家伙被派去剿贼!正哭呢,吵着要见你们!”

“啊!……我们队都……都去吗?!”

“不是,我们队就小家伙一个。所以……所以她才哭呢。徐都尉刚下的令。”

吴曦一听这个,急了。拉着芜撒腿就跑,边跑边说:“我今天……下午去找……找她。她都没说!就说没空理……理我叫我滚……滚出去……”

她且说着,三人已经跑进了营帐。果然有个瘦小姑娘趴在炕上嚎啕大哭,听声音甚是年轻。其他人在四周三三两两地站着,都长叹短嘘。营角昏黄的烛光把气氛烘烤得十分凝重。

那姑娘听得吴曦她们进了帐,反身扑进吴曦怀里,哭喊道:“吴曦姐!我要死了!”看来她便是副尉所称的小家伙。

听她说要死了,吴曦也吓得个半死。赶紧抱住她,捧起她的脸低头问道:“咋……就要死了!咋个……回事啊!”才说的两句,就有了哭音,嘴都快咬上那姑娘的鼻子了。

“不急,慢说。姐姐们都在这。怎么回事?”芜微皱眉头,拍着小家伙肩膀柔声安慰道。

小家伙扭身又抱住芜,哭的更大声了。她看起来最多十五六岁,脸上透着新兵的稚嫩,看来才刚刚入军。平常爱说爱笑,还能唱几出戏。是最能逗大家的开心的。这次哭得如此嘶声力竭,必是遇到大的凶险。小家伙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旁边有人代答:“双蟠山出了山大王,小家伙奉命去剿贼……”

她还未说完,旁边就有心直口快地愤愤插嘴:“什么时候剿山贼也是我们的活了!而且这次,每队要么挑小家伙这样的小姑娘!要么是老大难,要么是豆芽菜!这不是让她们送死吗!都尉……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家伙听了,哭得更凶,喘息得差点吐了。吴曦搂住她,泪已经滚下两行:“不……这不是都尉的……命令。我今天去……去找她有事。我话还没……没说,她就叫我……我滚。看来……她心情也……也不好。估摸着……是,是上头。完了……看来,这真是……!呜呜呜……小家伙……”

吴曦这一哭,带的大家都心如刀绞。先头有些忍住不哭的,这时再也憋不住,都哇哇起来。一时间营帐里十几个人哭成一团。

芜倒没有哭,盯着烛火出神。突然她眼神闪烁,问众人道:“双蟠山,是不是离这里五百里,由一条山泉连接两个山峰的那座小山?”

“是……是六百里。”芜平日乐于助人,不计得失,又舍身救过吴曦,大家都很看得上她。又因为有主意有见识,有时她说话比吴曦两个副尉还管用。所以这下她一发问,便有知情的抽搭地回答:“是有一条大山泉,盘过两个紧挨的山峰之间,所以才叫双蟠山。那山大王,就带兵占住了其中一个山峰。”

吴曦不管在说什么,突然跳到了炕上,把放在炕脚那件不穿的军服拿在手上。她摸索着,从衣袍的边边角角里翻出五花八门的食物。糖豆,僵饼,豆干,冻柿子……

“这是我还没吃……吃完的,”吴曦对小家伙说道,泪水直趟:“我攒了……好久。现在,都……都给你!”说完,把那堆吃的望小家伙身边推。

大家仿佛终于看到了一件可做,做了之后又会让自己安心的事。都赶集去翻自己的箱底。

“……我也有!”

“我也是!我这就去拿!”

……小家伙看这满炕的食物,倒不哭出声了。她抓了两手,也不看是什么就望嘴里塞。鼓着嘴巴,嘟嘟囔囔地嚼着,泪流满面。

副尉在一旁看着,两眼通红。终于忍不住怒吼道:“为什么要我们去剿贼啊!这是官府的活计。关我们娘事!濮洲兵为什么不去!在我们这还尽挑老弱残兵。究竟是谁的命令!”她这一喊,又把大家的怒火点燃。

“现在这哪还有什么官府。说不定,又是陈芝婷的坏主意!”

“陈芝婷!她脑子是不是猪油做的啊!净做混账事!有本事打到皇宫去啊,去找那狗皇帝算账啊!”

“好了!”芜厉声喝道,打住了大家的乱骂:“这样骂,能让小家伙不死吗?”

吴曦蹭下炕,泪眼婆娑地盯着林望。她眼神直钩,好像突然涌起了什么希望似地。“林望……你平常……主意多。你有什么办……办法吗?”

“办法不是没有,”芜环视四周,深深地看过每一个人的脸:“就看大家愿不愿意保小家伙一命。”

副尉原地跳起来,抓住芜的手道:“我们队的人,向来都像姐妹一样亲!什么办法你说!多难都要试试,大不了大家和小家伙一起去死!”众人附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芜脸上。

“好!”芜的双眸这时格外清朗,炯炯有神:“正是大家一起去!如果大家一起去,小家伙不会死,谁也不会死!不过这事,还要徐都尉下命才行。所以……”芜转头看向吴曦,拽住她还在抹泪的手,把她拉出了营帐:“要吴曦你带我去说才行!”

都尉大帐中,徐都尉胡乱披着袍子,靸拉着布靴,正在榻前来来回回地转圈。双眉紧锁,长发凌乱,像烦躁不堪的困兽,又像正准备去赶去婆家评理的失婚女子。可就是这么烦,还有那不识时务的要来打扰……

“我不是说了让你滚出去吗!你能有什么屁事!今天不要来烦我!”徐都尉听到侍卫通报吴曦来了,向帐门大吼着,顺手抄起案上的茶杯向外丢去。没想到吴曦已经进来,茶杯正好打在她的裤管中间,茶水淋湿了裆下。

“这……这太尴……尬了……”吴曦拎着两个裤腿,偷眼瞧徐都尉。见她火冒三丈的摸样,赶紧小心翼翼地道:“不是我……是……是林望有事……禀报!”

徐都尉用力坐回榻上,极其不耐烦地瞅了林望一眼,大声道:“怎么又是你!我不想听!都滚出去!”

“就几句而已。”芜不慌不忙地说道,语调淡得有点过于淡了:“我知道您是在为派兵剿贼的事烦心。我要说的,也是关于剿贼。说错了,我任凭您处置。说对了,就请您听我再说几句话。”

徐都尉冷笑,不屑地撇过嘴角:“是吗?那扒光了捆在床上也行吗?”

芜微笑着,向她略略躬身,又说了一遍:“行啊。任凭处置。”

听她如此说,徐都尉稍有惊讶,又渐渐转成笑意。她抬手撑住下巴,对吴曦飞眉一挑:“你先下去。”

吴曦听徐都尉赶她走,不敢久留,偷偷拉了拉芜的衣角以示小心就转身跑开。帐帘落下,帐内烛火明亮。可徐都尉总觉得看不清这个小兵的表情。冷淡中似乎包含着什么十分欠揍的因素,让自己光看她脸就有股无名之火腾腾地向上冒。

“你上前来。”徐都尉按下不快,平静地命道。

芜又微鞠一躬,拒不从命:“我就在这说。”

“哼,害怕了?”

“呵呵,我怕您早就把绳子备好了。”

见她又笑,徐都尉觉得那张脸益发地欠揍。她深吸一口气,把指尖扭得嘎嘎直响。不耐烦地喝道:“有屁快放!”说完,大力拽过茶壶,倒满了茶杯。

“是,”芜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道:“我先说这次剿贼的缘由,您看可对。”芜顿了顿,一气说下:“剿贼本不是燕南军的本分,除非是山贼碍着了军队的事情。而一般山贼是不会惹怒军队,除非是为了抢他们急需的物资。比如粮食,又比如……”芜盯住徐都尉的表情,微微顿了顿:“桐油。”

徐都尉本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芜话音刚落,茶杯正碰唇上,这下停住不动。她指尖微颤,险些把茶水洒出一点。不过就这么略略一顿,徐都尉仰头喝尽杯中茶水,放下杯子,定定地看向芜。

芜见她如此,心中有数,继续说道:“濮洲,现在必定在日夜赶建战船。建船所需的杉木楠木等各种木料,濮洲不缺,却缺少涂漆的桐油。所以,濮洲军要从各地搜购桐油。桐油造船,建房,制作武器都需要,还能入药。也是黑市紧俏之物。会有人铤而走险。所以,为保运输桐油的濮洲军不再被抢,濮洲军高层要求我军剿灭沿途各处山贼。而我军高层,不想违命。但是,也未必想遵命。所以……”

“所以什么!”徐都尉握紧拳头,追问道。

“所以才会派幼弱去。不为剿敌,而是抛弃!抛弃各部拖后腿的兵,省粮,节时。尚宗雪已死,昌洲兵无首,已混乱无暇他顾。所以濮洲才会赶造战船,急招我军渡江。而后奔袭王城。只怕不日我军就要拔寨,前往濮洲。现在派去剿贼的那些人,是弃子。你已经知道她们必死,所以才会如此心烦意乱。”芜在离开王城前就把那条古道告知王鹏之,她知道御林军必会按萧言所命打通古道,绕开华凌关直取昌洲腹地。取下昌洲不会太久。这些,她并没有说。时间已经不多了。

听完这些,徐都尉已经坐不住了。指甲深陷进掌心里,疼痛给她换来冷静。眼前这个小兵所说的,句句说中,还有些是徐都尉都不知道的,听起来也是有板有眼。她联想起之前种种,突然不安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芜双膝跪下,弯腰道:“我只是您部下一兵。只是想替您完成军命。只是想救她们不死。如果您授军权与我,让我指挥这次做战。我保证不损一人地剿灭山贼。”

这时,晚风从掀开布帘,吹进帐来。烛火晃动,芜的神情益发模糊。徐都尉半眯双眼,伸手捋平自己凌乱的长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只是一个弩兵而已。”

“我愿立军令状!若损一人,我自刎在您帐前。您也不希望她们死不是吗?既然只是一个弩兵……那么如果我不负军令,请您升我为步兵校尉!”

徐都尉思忖片刻,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认真考虑起这个奇怪小兵的无礼要求。可是有句话的确说到她心里去了。不希望她们死……一个都别死……眼前这人的坚定自信,似乎不光是信口雌黄那么简单。她下定决心,取下挂在榻旁的佩剑。掷在芜身前:“双蟠山山贼不多,而我们人更少,我最多只能给你八十余人,而且像你说的,大多数是弱兵。执此剑,能行我的军令。你就是她们这次作战的首领。”

没想到芜没有立即接剑,而是笑着对徐都尉行礼:“谢谢您,不少了。本来我还想求您派步兵队一起去,但现在想来,再加一人就够了。”

“谁?”

“吴曦。”

“不行!”徐都尉想也没想,断然拒绝。

“她愿意与我同行。我也需要她。我会把她带回来的。否则,任您千刀万剐!”说完,又是一躬到地。

“你……”徐都尉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反驳不出。既同意让她指挥,又不好不答应要求,恨得直咬牙:“去写军令状!”

待芜出了大帐。晚风袭面,带着雨末的寒冷,让人格外清醒。芜深吸一口气,直觉得嗓子微微痒痛,才缓缓吐出。

今夜天空依然乌云密布,明日看来又是雨天。芜把剑握在身后,仰头看天,心叹道:新年就要到了,天还是不放晴。连日大雨,难道真的要发冬洪?但对我倒应该是好事……

正想着,就听吴曦抓着那把凤火刀,从不远处跑来,边跑边喊:“林望……林望……怎……么样了。”

芜转身面向吴曦,待她跑近,便把徐都尉的佩剑拿出,摇晃着笑道:“她相信我能保护小家伙她们,同意让我来指挥。”

“是吗!”吴曦十分惊讶,喜上眉梢:“真有……你的。怎么忽……悠她的啊。那……那我呢!?”

“你和我同去。吴曦,帮我执这把剑吧。”

“哈哈!没的……问题。我……我去告诉小家……伙去!有我们陪……陪她,她不用……怕了。”吴曦哈哈大笑地扭身跑去,差点左脚绊右脚地滑倒。

芜见她跑远,从衣领里摸出那块紫色的吊坠。紧紧握在手心……

萧言,等我。

☆、疏忽大意

待芜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睡在配给校尉的单人小帐里。胃已经不痛,可头仍然昏昏沉沉。她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天还是两天,见帐里只有昏黄烛火,帐缝帘隙间都没有太阳光亮透进来,看来是已经天黑了。

她坐起要取过床头棉袍,侧身间看见放在木案上的校尉军服和小印,长呼一口气,也不拿过来细看,粗粗穿上衣服就下床出帐。

帐帘一掀,寒意顿起。外面果然是繁星满天,明月高悬,入夜已久了。芜刚想运气做个深呼吸,就看见不远处小河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来回晃悠。

吴曦?芜加快几步,走过去拍她肩道:“喂!深更半夜,汝,意欲何为!”

芜本是和吴曦开玩笑。没想到吴曦肩头一抖,像被针扎了般弹开老远,转身看芜,神情很是紧张。

“你……怎么了?”吴曦在双蟠山上就有点神色不对,芜虽疑惑,却一直没机会问,现在看她的表情,和那次在战场上面对箭雨的表情有点相似。这把芜也吓着了。她走上前想扶住吴曦,可她上前几步,吴曦就退后几步。两人走了七八步,依旧保持着最初距离。吴曦正好退到月光明亮处,脸庞被照得很清晰。芜见她眼下有一大块深色,就像被打伤后的青紫。

“到底怎么了?!你被打了?”

吴曦忙不迭地用手捂住脸,急急得答道:“没……没什么。就是打架而……而已。”

“和谁打架?谁敢打你?!”

“没……没什么,真的。就是姜……姜副尉,带了她们一……一伙人,看我落……落单,来……找事。我开……开小差了,被打……打中脸。”吴曦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有泪。“她……她们说,我……我们别太得……得意。姜……副尉还说要你小心点……”

“姜副尉……呵呵,”芜轻轻笑着,伸手递向吴曦:“吴曦,我帮你报仇可好?”

“这……这是不打紧的……她早就看我……我不顺眼了。你当了校……校尉,她就更憋……憋不住了。不打紧的……那个,林……望。”吴曦把望字说的很小声,“你……我……”说话还是那么断续,让芜不知道她是结巴还是支吾。她转着圈看了看周围,夜已经浓了,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于是终于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到极低:“我想问……你……真的……真的是……?”

“是什么?”吴曦拖了半天,芜实在忍不住,追问道。

“是……是尉迟芜?”吴曦右手紧紧抓住左手四指,紧张得上身都微微颤抖。

“啊……不是你说的,我是胡说吗?”被吴曦这么一搅,芜也有点紧张,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意外。

吴曦咬着嘴唇,低头粗粗喘气,又抬手抓了抓束在头上的左髻,似乎再想该怎么说好。扭捏了好半天,终又抬起头,但还不看芜,扭头望向月光下波光浮动的水面:“在山洞里……我……我帮你拉上衣……衣服时,看见你……你背上的伤痕。她们不知道……我知道。那些都……都是鞭伤,除……了背肋上那道,那是箭伤……大家都……知道,尉迟大人在和隋……隋阳决战时,背上中……了一箭。”吴曦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要冒火,眼前那天波光粼粼的小河对她很有吸引力,她简直就想冲过去跳进河中……“洗澡……你几次都磨蹭到最……后一个洗,换衣服也是躲……躲着我们换。就是因为这……个吧。”

芜听完,盯着吴曦,向她走近几步。她余光见芜上前,又想后退,可感到一道犹如压制的目光越来越近,就怎么也迈不开步。

刹那,芜就站在吴曦面前。她比吴曦高一点点,可现在的气势,完全是居高临下。“我这次说了,你信吗?”

“你说……我就信!”吴曦突然激动起来,转头时差点撞在芜胸口。

夜风又起,温柔拉起两人的同飘在左侧的长发。芜伸手轻轻摸过吴曦脸上伤痕,顺着脸颊从肩膀上滑下,抓起她的左手捏在手心,举到与耳同高。轻声说道:“那天结拜,你说我胡说。那我就再说一遍。皇天在上。我,尉迟芜,愿与吴曦结为姐妹。今生今世,永不改变!”

“咳!咳!”吴曦大概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边咳边抽出左手,双膝扑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边拜边喊道:“咳……咳……大人!尉迟……”还没说完,她就被芜拽起来,捂住嘴巴。“嘘!小声!”吴曦鼻口被捂,只露出泪眼汪汪的双眼,竟满是惊惧。在她本能地要挣扎之前,芜好歹把手拿下,环过她的脖子贴在耳朵上道:“这是秘密!除你外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记住,只能你知道!”

“我……我……我知道!”吴曦惊魂未定,“可是林……大人……你为什么还……还……”叫名字不对,叫大人又实在拗口,吴曦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焦躁得差点咬着舌头。

“为什么还活着?”芜放开吴曦,轻握她的肩膀,微笑地看着她,想尽量让她镇静一点:“皇上假装杀死我,实际命我偷偷出宫。我是有皇命在身。不得不隐瞒身份。”

“原来!皇上不……不坏!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们是姐妹啊!”芜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按住吴曦还在颤抖的肩膀:“我信任你,从第一天看见你我就信任你。我的确是尉迟芜,是你的统帅。而现在是你的姐妹了。”

“大人!”吴曦眼中如炸油般的惊惧慢慢冷却,换上的又是滚烫的兴奋。“我!我……”

“不要再叫我大人,我们已经是姐妹了,叫我姐吧。你在双蟠山,不是叫过一次吗?”芜张开双臂,猛地抱吴曦抱住怀里:“你心里是想着这件事才被人打中了吧。你已经陪我共危难了。我也要给你太平!不过在这之前。吴曦,我需要你的帮助!”

“姐……姐?”吴曦缩在芜的怀里,一动不敢动。试着叫了声姐,比在双蟠山上叫得还要别扭。人还是那个人,却有了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那还是同一个人吗?一直噙在眼睛里的泪水,溢过眼睑的围墙,倾泻而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但她知道,这个拥她入怀的人,再不是那个可打可骂的林望了……

“对了……徐都尉说……要是你……你醒了,就去见她。”

“参见大人,您叫我?”都尉大帐还是暖风阵阵,催人沁出点点薄汗。芜依旧远远地站着,鞠躬低头,不去看坐榻上的徐都尉。至从那次“卖身”事件之后,她就下意识地不想靠徐都尉太近。

徐都尉本握着毛笔,在一张小纸上涂抹什么。见芜进帐,她立即放下笔,把纸墨推向一边,笑意盈盈地让芜起身:“免礼免礼!怎么样,林校尉,看见校尉军服和印信了吗?”

“看见了,谢大人。”

“不用谢我,我只是履行我的承诺。”徐都尉展了展披在肩上的袍子,向后靠住厚厚的高枕,满脸的和蔼可亲。似乎因为这个胜仗,她对这个烦人的小兵改变了态度:“你剿贼的这几天,朝廷发生了大事。你还不知道。齐王发动宫变,我们还没去呢,王城就打开了。”

“宫变!那皇上呢?!……”此话脱口而出,芜立即住了口,深悔不已!这话不是她该问的。每每涉及萧言之事,她总是失常不知所措。更要命的是,这点似乎很难控制。

“前两天传言……皇上命危……”徐都尉远远地看见她明显得颤抖了一下,接着改了口:“不过那是谣言。皇上平定了宫变,并立豫樟王为储君,已经张榜公告天下。”

“那……那我们还要渡江吗?”随便搭了句话,芜益发不安。找不到问题可问,因为这和她一个小兵本来就没有关系!想到这里,她手心里已满是汗水。

“啊……谁知道呢?不管了!”徐都尉解袍起身,弯腰从榻脚旁摸出一坛酒,打开封盖,又取过一个酒樽,倒了满樽。“按例,打了胜仗都要喝一杯庆功酒的。可你居然病倒了被抬了回来,酒也没喝成。”说话间,徐都尉已经走到芜的身前。把酒樽递到她下巴旁:“现在补上。”

接过酒樽时,芜用尽全力让自己镇定,可她背上的贴身单衣已经被汗湿透。徐都尉突然告诉她宫变的消息,肯定不是顺口一谈那么简单。如果真是圈套,自己明显已经中了。何况……

这酒里那丝极淡的酸味,与萧言那日命王鹏之骗她喝那加了蒙汗药的酒,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酒樽已在手中,芜低头看去,铜器中微动的酒纹,映出自己恐惧的目光。她赶紧回过神,抬起头时,已是满面笑容,只是这笑容皱眉咧嘴,痛苦的很。

“大人……大人恕罪!”芜把酒樽搁在桌案上,弓起身子双手捂腹,抽着冷气道:“其实……吴曦叫我来之前,我正要去茅房。怕您有急事,就先赶过来了。现在……实在支持不住。我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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