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赶到皇宫时,看着通报内侍向自己走来,想到马上就要面见萧言,手心都微微出汗,谁知内侍一躬腰道:“大人,皇上改在景仪山赐宴,请大人速去.”芜只得又向景仪山赶去,不由地猜想:你是不是故意为之啊.
景仪山和皇宫方向正好相反,当芜赶到山脚时,天已全黑.小童正在山脚等她,牵过马后,就将芜向山上领.已经很久没有爬上景仪山了,似乎和记忆中的有点滴不同.山势并不平缓,但就势而凿的山路修铺得十分齐整.既不破坏整体的山景,又绝对不让人感到害怕.穿过一个狭长的山洞.芜的眼前豁然开朗,在隐蔽的山洞后面竟然还别有洞天.这看来是山腰上的一个山凹,一路看来山树多是枫树和黄栌,这里却是一大片的竹林,山风吹过,竹叶间相互摩擦,声音甚是好听.
最妙的是山石在这里有一处又深又大的凹陷,山泉下流之时自然在这里聚集起一个石湖来,湖水清澈见底,可以看见湖底欢快游弋的红色小石鱼.萧言身着淡蓝色的袍子站在湖边,身后是一座用竹子搭建的竹屋.月亮仿佛就悬在头顶,皎洁的月光没有阻拦地倾洒下来,省去了蜡烛灯火.
小童向萧言通报了一声,转身下山,不一伙儿就看不见人影了.剩下芜和萧言两个人,一时间芜突然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感觉,正在犹豫要不要行礼时萧言开口了,她一指竹屋前的摆满酒肴的石桌石凳道:“坐吧.”短短两个字,让芜不再手足无措.她行礼道:“皇上先请.”
萧言坐下道:“你一直都是叫我的名字,现在也没有别人,怎么还叫我皇上.”
芜面对着萧言也坐下了,但是并未改口:“那时我们还小,皇上也没有即位,一时乱了礼仪并无大碍,如今今非昔比了.”
萧言心想她一时是不会丢开礼法,但好歹没有自称为臣,暂且算了吧:“六年没见和我说话这么生分.先罚你一杯.”说完自己倒先举杯一饮而尽.
芜也饮尽,又将两个酒杯倒满:“是不是惹皇上讨厌了.”酒是来自有酒乡美誉的滁州的贡酒,口感清冽,后劲十足,才咽下后并无异感,不时就如同一团火焰般在腹中燃烧,才一杯下去,芜就觉得脸有些热热的.
芜在倒酒时,萧言见到她手腕上的蓝色手链,心觉和自己衣袍的颜色真是相配,无来由地高兴起来,道:“讨厌你你才喝一杯怎么就说醉话.”说完又是一杯饮尽.笑着看着芜.
芜有些闪避萧言的眼神,低头倒酒:“其实有时,我自己都讨厌自己.”
两人就这样绕着弯子随口说着话,萧言酒已经喝了七八杯,总觉得芜仿佛在躲避自己,她不甘心两人之间出现这样的隔阂,又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没有做好.被酒一激,更觉烦躁.见湖面波光粼粼,不由地向石湖走去.还没有等芜反应过来就扑通一声跳入湖中,激起大片涟漪,小石鱼被惊扰得纷纷躲进石缝中不肯出来.萧言走到湖水最深处,波纹刚刚没腰.转身唤道:“芜,这水清澈凉快得很,你也过来啊.”
芜见萧言胡闹,走到湖边劝她上岸:“皇上别玩了,会着凉......”话未完而语断,只见萧言静立于石湖中央,披月带水,虽背光而不见相貌,高贵之气仍难掩。山风一起,未湿长发随风相曳,仿佛脱去了凡尘俗味.芜心念一动,不由自主地也下了湖去.
萧言见芜也入水中,挥手道:“你就在那别动,我去你那.”说完就钻进了水中,不见人影.待再钻出时,已到芜的身前.哗的一声,把芜吓退半步.萧言见芜终于有所动容,如孩童见自己恶作剧奏效般地哈哈笑了起来.芜见萧言衣衫尽湿满脸水珠,发际中还扑腾着一条小石鱼.芜伸手想替她将小鱼拈下.还未触及萧言,手腕已被轻轻捏住,芜一惊:“皇......”上字还未出口,萧言已经搂住芜的腰际,轻轻一拉,就将她贴入怀中.芜感受着这久违了的温暖气息,闻着萧言身上淡淡的酒香,心跳的利害,只觉得好像要醉过去.
萧言微微捧起芜的脸,芜抬手抚过萧言的眉眼,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萧言……”萧言又一次捏住了芜的手腕,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的嘴唇.萧言感到怀中人一下微颤,不过紧接着就回应着自己.六年相隔,君臣礼仪,国事天下,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乌有.
山风又起,湖水起来波澜.萧言就着水势拥着芜卧入水中,片刻后萧言双手抱起芜,托在双臂之上:“你怎么这么轻,不会是为了让我嫉妒故意瘦下来的吧.”
芜凝视着萧言的脸庞,百看不厌一般:“那……嫉妒了吗.”
萧言走上岸,向竹屋而去:“你的用心太险恶了,呵呵,不能让你得逞.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仿佛卸去了心间重压一般,芜轻松地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萧言肩膀处:“皇上要抱我去哪?”
萧言低头吻了一下芜的唇边:“你离开了这么久,我要把你看得真切.”
芜听出萧言话中有话,脸一红道:“古语道:相见不如怀念,有些事糊涂要比看透好.”
夜色中萧言看不到芜的脸红,却也感到她正勾着头,往自己怀里缩,越发觉得可爱,趁胜追击道: “你别歪曲先贤的教训,我虽时常装糊涂,现在却清醒的很.”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竹屋前,屋内也没有点灯,月光穿过窗户,铺满屋内,比烛火还要亮堂.萧言把芜放下在竹榻上,自己跪坐在她身旁.芜一手撑地要坐起来,萧言倾身吻住,右手滑至她的腰间,就势将她推倒在榻上.这一下撞击,背上一阵剧痛袭来.芜仿佛猛地惊醒一般,双臂一振,将萧言推开.萧言一怔,不解问道:怎么了?
芜心慌意乱,不知该何言以对,只是低着头,向后挪去,顷刻就靠到了屋壁.萧言在半跪在榻上,以手代步靠近芜问道:“你怎么了?”
芜仍未抬头,萧言看不见她的表情,想再靠近点看个究竟,只听得一声道:“皇上……”已带着哭腔,“我已经退无可退了!”
萧言一震,慌乱道:“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吓着你了……”赶忙站起来,两手相绞,看着紧贴屋壁的芜,不知所措.站了一会,轻声道:“我到隔壁去睡了,床边上的柜箱里有我的衣服,你快换了别着凉了.”说完神色黯然而去.
在萧言转身的一刹那,芜简直想什么都不管一把抱住萧言就好,但她只是缩在角落里,手抱着双腿,头深埋进膝盖.刚刚从萧言的柔情中挣脱出来,心中苦痛更胜于萧言,芜发中湖水,滑入眼中,带着泪水滚下.萧言,你说不会讨厌我,我却恨透了自己,我会伤你心到什么地步啊.我已经退无可退,进又不知该不该进了……
清晨的景仪山,鸟叫虫鸣,不绝于耳.芜辗转反侧已经一整夜了,见终于天亮,披衣下床,一打开竹扉,就见萧言正从湖边转身.她神色疲惫,眼圈淡黑,看来一夜无眠的不只芜一人.芜自知昨夜一幕,两人都无法装着没发生过,现在想和她说说话,希望能缓和一下心中酸涩:“皇上,天还尚早,怎么不多睡一会.”
萧言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道:“鸟叫声太大,把我吵醒了.我真是不喜欢鸟.”说完就偏过头,不再和她对视.芜忍不住偷眼瞧去,看到萧言那写着伤心和委屈的脸,真想紧紧抱住她好好呵护.这样的心念一动,芜背上从昨夜就不太好的伤口益发痛的难熬,险些跪倒在地.萧言眼神闪躲,尽量避着芜,竟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两人各怀心事地下了山向王宫而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芜强打精神送萧言入了皇宫,告退后立马向家奔去.她从没有觉得在马背上是如此的颠簸,马儿每踢踏一步,伤口疼痛就更重一分.好不容易坚持到家,芜径直奔军医孙老的房间而去.却听得一声:“芜儿等等.”暗叫一声糟糕,不得不停下脚步: “娘,你找我有事”
崔夫人本来昨夜想和芜谈谈那位兵部侍郎王鹏之,斟酌了一个下午的说词,自觉能把芜说服的芳心大动,信心饱满地只等芜回家,谁知等了一夜都没有等到.猜想着芜可能去的地方,干的事情,想着想着就变成了免胡思乱想,所以一大早就堵着家门口要逮芜问个清楚.此时见芜步履不稳神色有异,更加害怕猜想会变成现实:“你昨天晚上没有回家,去哪了.”
芜拖长了呼吸以缓解痛苦,尽量平稳着声音答道:“昨夜皇上赐宴,散得晚了,皇上就留我在皇宫住了一夜.”
此话非是实话,但也谎不太远.崔夫人大松一口气,千想万想没有想到是皇上赐宴,她想和皇上在一起总不用担心吧,却不知女儿离皇上越近,就是离兵部侍郎越远.崔夫人安心之余又有责怪:“以后出门要说一声,免得娘担心.”
芜害怕崔夫人看出她身有重伤,赶紧点头称是,敷衍过去了就绕到军医孙老的房间.孙老是燕南军中最好的军医,医术高明,脾气出奇的耿直,对病患也是出奇地有医者之心.他从来不会用尊语,无论是士兵还是将军他都一视同仁.士兵们称他为孙老以表达对他医德的尊敬.这次芜的伤从头至尾都要由他医治.他开门一见芜的脸色,立马明白了八九分,赶紧把芜让进屋来.芜几乎是栽倒在床上,孙老把她衣袍褪下,将医布条解下一看,又惊又怒:“怎么成这样了,你是不是沾了水!”
芜已经痛的没有力气了,软软地答道:“嗯......”没敢说她直接倒在了湖里.
孙老大怒,一边赶忙调药一边教训道:“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碰水吗,本来已经快好了,现在比原来还厉害!”
芜现在是个没有遵医嘱的病人,只得老实回道:“我当时不记得了.”萧言的那个长吻让她一瞬间忘记了世间万物,哪里还想得起背上的伤.
孙老在伤口上敷着药膏:“别怪老朽多嘴噢,你为什么不奏明皇上呢,宫里的药要比这个好得多.”
药膏陆续敷在伤口上,芜感到些微清凉,终于好过了一些,她听孙老提起萧言,心又是一拧:“我不想让皇上担心.”已经欠她太多牵挂.
孙老不置可否地道:“仗都打完了,她怎么还会担心.”他本来还想说狡兔死,走狗烹,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他该提醒的,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芜听他把萧言和自己的关系说的这么功利,老大不快,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再搭话.
孙老敷好了药,扎上医布,再次强调:“好在没有耽搁多久,这次千万千万千千万万不能再沾上水了.这三四天你哪都别去,在家躺着.”
芜一听,立马反对:“那怎么行,我还有事情要做,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孙老硬邦邦地丢话给芜:“我是你的大夫,我说不行就不行,这样的伤势不躺几天,要是出了纰漏,老朽付得起这个责吗!”
芜虽然已经习惯孙老又臭又硬的脾气,一时间还是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冷静想想他说的也对,再不好好休养一下,怕是撑不下去了.
这两天估计是药膏对伤口起作用了,芜困得不行,几乎是在迷迷糊糊中睡过了两天.到了第三日早晨醒来,觉得伤口疼痛大减,精神也清爽许多.也就不愿久卧,走到花厅里想透透气.她见两个家丁正在牵马套车,就过去问道:“这么早夫人就要出门吗.”家丁见是芜,忙停下活计请安,其中一个回道:“不是夫人,是二小姐要去参试.”芜一听大惊,暗叫不好:糟糕了,睡了两天把小翎的事情忘记了,这下该当如何.她沉思片刻,似乎拿定了主意,转身向书房走去.
小翎今日早早就吃穿完毕,现在正在最后一遍检查着笔砚文具.崔夫人翻看着丫环递过来的食盒,确定无误后包好放在小翎的背包里,叮嘱道:“别光顾写文章忘记吃饭了,要在里面待三天,不吃东西会吃不消的.”小翎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知道了.”稚气未消的脸上难得地透出一丝紧张.
崔夫人和小翎一起出房,走进花厅.芜已经在那等着,小翎上前给芜请安:“姐,我要走了.”芜伸手整了整小翎的衣领,嘱咐道:“进试场后,别去想瑰宝奇葩,用心写文章就是了.”小翎听到奇葩二字,不禁呵呵笑开,终于把紧张笑出来,挥挥手道:“娘,姐,我马上就可以去博学司啦!等我三天吧!”说完跳上马车,向皇宫方向而去.
芜见妹妹离去,对身旁的崔夫人说:“不知道我小时候,有没有小翎这么意气风发.”
崔夫人目送着马车道:“翎儿一直都咋咋呼呼没有你稳重,其实我不希望她去做官,你看你一走就是六年,连面都见不到,到时候还不知道她要离家多远.”
芜听崔夫人如此说,转头一看崔夫人鬓角已有稍些白发,不忍见她伤感,挽过崔夫人的手就往家里走.送崔夫人进房后,芜来到书房,倒在了桌旁一把椅子上.刚刚站久了,已有倦感.她勾过书桌上那本缺了半页的苏子诗集,拽在手中略有所思:我只能这样帮你们打算,小翎你不要怪我.
☆、大雨将至
在家休息了两天,伤势已经大好,芜自忖不能再耽搁了,就趁孙老不注意,牵马溜出了家.她满怀心事地走过街市,路过了两处本来要去的府邸,到了门口却踌躇起来.最终还是没进去.芜心烦意乱地叹了一口气,看看天色自语道:“小翎差不多该回来了,我还是回去吧.”
突然听到一阵叫骂声,一个门口的几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把一个乞丐往外赶:“滚,哑巴,出去要饭,别熏着客人!”哑巴乱发篷头,脏得看不清模样,啊咦阿咦地叫着,好不可怜.芜见他一瘸一拐地向自己而来,掏出了几块散碎银子准备给他.谁知他并没有讨钱,而是从芜身边擦肩而过.芜微感意外,正准备牵马离去,听得耳旁清清楚楚一句:“濮州使.”
芜大愕,心如雷击一般剧烈一跳,脸上却无丝毫异样,转身跟在了乞丐后面.乞丐径直走进了一条非常热闹的巷子,挑了个馄炖摊坐了下来,芜和他对面而坐,要了两碗馄炖,将其中一碗推给乞丐.乞丐狼吞虎咽的吃着馄炖,在吞咽的间隙,用只有芜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大人在犹豫吗?”芜没有答话,舀勺喝了一口汤,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乞丐继续道:“陈大人希望大人能坚定不移,这样她也能放心.”
芜将汤勺搁在碗中,同样把声音压倒极低:“你告诉她,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还轮不到她来教训我.”说完丢了一块银子在小桌上,起身背对乞丐补充道:“还有,你要是再跟踪我,我就不会记得你是谁的手下.”说完没有再回头,跨上马扬鞭而去.
芜刚到家门口,安叔就从门内出来牵过马着急道:“大小姐,您可回来了,快去看看二小姐吧.”
看来那半片纸奏效了.芜松了一口气,却作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小翎不是在试场吗?”
安叔叹着气道:“还是您自己去问吧,她现在和夫人在厅堂.”
芜快步走到房厅,就见小翎扑在崔夫人身上哭得是天凄地惨.崔夫人见芜进来了,像见到救星一般,拍拍小翎道:“好了好了,芜儿回来了,快别哭啦.”
小翎终于放开崔夫人,转身扑到芜怀里,继续嚎啕道:“姐!……呜呜……”
芜搂住小翎的脑袋,安慰道:“出了什么事,快跟姐姐说.”
小翎抽嗒嗒断断续续地道:“我进了试场……文侍就例行搜身,居然……在我的领口褶缝里翻出了一片苏子的残诗!他们说……说我夹带文字,不让我进场参试!”
芜故意不解地问道:“你不知道不能带有字的纸张进试场的吗!”
小翎仰头大叫:“我当然知道啊,我真的...真的仔仔细细地翻过衣服的每一个角了,都没有发现这张纸片...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衣服里!你说我就算带,带一首……我倒着默都能默出来的诗干什么,还是个残片!我恨死它了!”
芜见妹妹伤心成这样,虽目的达成,还是心疼不已:你恨它不要紧,千万不要恨我啊.
崔夫人打着哈哈道:“唉呀,肯定是你不小心落进去的.这就是命啊,不考就不考嘛,那个博学鸿司有什么好.”
小翎正难过着,想也没想就反驳道:“哪有为娘的不让女儿上进的!噢!您一直都不愿意我去参试,那纸片是不是您放进去的!”
崔夫人没想到她会想到这一层,气得半死:“怎么没有良心呢这孩子,我只是说不考也好,什么时候不让你去了.你带去的新笔是谁给你买的,吃的东西是谁给你做的,居然把我想得那么下三滥!”
下三滥……芜汗颜不已哭笑不得,见她们已经快接近真相了,赶紧岔开:“小翎别胡说了,你要真的那么想去博学鸿司,我去和皇上说说看,看能不能让你免试.”
小翎一抹眼泪道:“不要!如果不是自己考进去的,打死我也不会去的!你别帮我去说情,大不了下次再考就是了.”
果然是我的妹妹啊,有骨气……芜暗喜道:“好!这就对了嘛,不就是两年吗.奇葩什么时候都能绽放的.”
崔夫人见小翎小脸都哭花了,就叫丫鬟拿来毛巾给她搽脸,小翎一边抹着脸一边道:“快别说那个,羞得要死.”
芜略停片刻,见时机差不多了,就对崔夫人道:“娘,这次我回来之前,在杭苏郡买了一处房产,几十亩田产.您不是杭苏人吗,我想在那有幢房子的话,你还能常回老家看看.本来早就想和您商量,可见小翎要去参试,不想扰乱她心境就一直没说.现在正好,小翎也不用去博学鸿司了,您就带着她去趟老家吧.”
崔夫人一听,大喜过望.她和芜的父亲成亲后就跟着夫君离开家乡,定居王城.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过家乡.年纪大了也想过落叶归根,近几年来,益发想回去.但她知芜军务繁忙不想给她添麻烦,就一直没有开口,没想到芜有这样的孝心,真是体贴到她心坎上了.她喜上眉梢道:“你看看你,想得真周到,杭苏的房产很难买的,花了不少银子吧.”
芜见崔夫人如此开心,高兴地笑道:“没关系,这个你不用考虑,马上到冬天了,王城太冷,杭苏在南方要暖和的多,对您身体也好.”转身对小翎道:“你和娘一起去,出去散散心.”
崔夫人附和道:“是啊,免得憋在家里,杭苏风景可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呢.”
芜道:“我想最好明天就走,再过两天,小翎的同学都考完散场了,免得尴尬.”说完见小翎连连点头,知道击在她命门上了.
崔夫人想着马上能回到家乡,激动不已,但是转念又想到为难之处,对芜道:“好是好,可是你难得回家一趟,我们好不容易一家人在一起,怎么能就走呢.”
小翎经芜一提醒,是一点都不想在王城呆了,对崔夫人道:“娘你怎么糊涂了,过段时间姐姐就要回军,那时离杭苏岂不是更近.”
芜点头赞同道:“对,你们就一直住到春天吧,我回边关的时候还能去看你们.”
听她这么一说,崔夫人才放下心来,对身旁的安叔道:“那就有劳安管家好好照顾芜了.”
芜打断崔夫人道:“娘,我想让安叔和你们一块去,杭苏一路遥远,有他照顾你们我也安心.”
崔夫人想到安叔也是南方人,芜肯定是想让他也回去看看,也就不再坚持:“好吧,都听你安排.家里那辆马车能跑那么远吗?”
“还是走水路吧,沿着汉水顺流而下,要比马车快的多.明日我会安排好船只,不过不要让外人知道,毕竟我官职在身,朝中官员若知你们远行,必会有人来送行,一来二去烦心的很.”
崔夫人点头答应:“放心吧,我知道你的性情.”
布置妥当,崔夫人就带着小翎领着丫鬟出门购置一路需要的物件.芜看着崔夫人欢天喜地地出门,轻叹一声:暴雨就要来临,你们走得越远越好.她刚走到花厅,听得身后一声:“大小姐请留步.”
芜转身道:“安叔,有事吗?”
安叔走到芜身旁道:“前几天老奴看您一直在忙,没好去打扰您.老奴是南齐郡人,听来王城的外乡人说,这次南方洪涝,也祸及到那.但都不知道具体怎样.您从南方回来,有听闻南齐郡到底如何吗?”说完两手相握,忧心忡忡地看着芜.
芜本来一直想找机会和安叔谈此事,但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她神色黯然道:“安叔,既然你问了,我就直说了,你别太难过.这次洪涝严重的三个郡中,就有南齐郡.郡内男丁大半被征劳役修建海市蜃楼.多是老弱妇孺,死伤惨重……”
安叔未听完,已是老泪纵横,喃喃:“南齐都是平原,洪水来了,连遮挡都没有,看此情景,怕是祖坟都找不到了……
安叔的失魂落魄,像极了芜在南方三郡看到的灾民.她回想起那一幕幕哭天喊地,尸横遍野,心如刀绞.只怕三郡都已十室九空,那些服完劳役的男人回家,又有多少能与家人团聚呢!他们在北方苦修海市蜃楼,家乡的父母妻儿困在洪水中却无人搭救,会有多么愤恨.芜痛苦的闭上眼睛,一路上的悲惨见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座海市蜃楼,要累我燕秦多少百姓!
至芜送母亲妹妹离去又过了三日.这日早朝才刚下,萧言坐在勤政殿的御书案前呆呆地愣着神,已经几日没有见芜,心中的别扭劲已经过去,她撑着脑袋,郁闷地呆视着案上小半人高的奏章,又开始琢磨开了:你在忙什么啊,也不来看我,难道非得等我下诏召你进宫吗.唉,好久没见到她了,好想见她......这在怨想中,内侍进殿通报:“皇上,御宝中丞求见.”萧言赶紧整整衣袍,握笔在手:“宣他进来.”御宝中丞张景绅手抱一个朱漆盒进入殿来,跪下行礼道:“参见皇上.”
萧言让他平身后,打量着他怀里的朱盒问道:“爱卿手中是何物”
张景绅恭谦而又得意地报功道:“皇上曾命臣搜集大诗人苏子的喜雨集,臣历经一年,寻遍官库民间,终于集齐了喜雨集.臣相信,此集已成孤本,普天之下,再无他册.”
萧言听罢,大喜:“快快呈上来.”景绅把朱盒呈上书案,打开盒盖,一本古朴的书卷展现在萧言眼前.封面上三个苍劲豪迈的大字:“喜雨集”,正是苏子真迹.萧言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大加赞赏道:“稀世之宝啊,好!爱卿有功啊!嗯,这个锦囊是什么?”萧言指着盒中一角的一个锦囊问道.
景绅禀道:“这是锦田郡的贡品紫烨石,天造司已经加工完毕.”说完捻起锦囊,又掏出一块玉板,将一条紫色手链轻轻抖在玉板上.手链造型浑然天成,晶莹透亮,光彩夺目.萧言见又是一件珍宝,更加高兴:“爱卿一年来辛苦了,找到喜雨集乃大功一件,明日早朝朕要重重赏你!”张景绅见皇上如此满意,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连忙叩谢皇恩喜滋滋地告退.萧言也有了精神,小心地翻看着喜雨集:“我总算是帮你找到了,你要怎么谢我啊……这条手链肯定比你那天戴的好看,不过不能两个一起送你,先送你书,过几天再送你手链.”萧言打着小算盘,突然一转念,又开始怨想:“怎么总是我想着送你礼物,你从来都不送我什么,别说礼物了,除了奏章信都没有写过一封,真是不体贴……”
侍立在殿外的小童,趴在门边偷眼望着萧言,见她撑着脑袋又坠入臆想中,不禁嘿嘿直笑.近日天气大好,暖暖的太阳久照在身上,已经有点倦了.小童靠在殿墙上,看着宫檐外的蓝天白云,打了一个哈欠:这几天皇上一颗心全在尉迟大人身上,木头又还没有回来.无聊死我了,听木头的笑话都不会这么无聊.菩萨啊,要是您让木头今天就回来,我宁愿一天听她讲十个笑话……
☆、密使归来
当夜戌时,萧言又将芜召进宫来,在宸乐宫赐宴赠书自是不谈.小童照例在殿外当值.正当她昏昏欲睡之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正向这边过来,她精神立即一振,暗暗握剑:是谁如此大胆,在皇宫中居然敢这么放肆地急行.待来人近身,小童愣住了,心下默念:不会这么灵吧,菩萨啊,我还是觉得奉上贡品更为尊敬一点.下月十五,我就贡上一头大肥猪,千万不要让我听笑话啊……
来人站停在小童身边,张着嘴急急喘气,小童就这殿廊上的灯笼,看得清楚:尖尖的瓜子脸,小肉鼻子,两颗饱满的小虎牙,额发已经被汗水贴在了额头上,怀中抱着一个大盒子.正是离宫已久的小衣.小童一把抱住小衣,高兴地叫道:“木头,你回来了!”
小衣费力地将小童手扳开:“俄……别闹别闹.”仍在不停地喘气,看来是一路狂奔而来.
小童上下打量着小衣,奇怪得道:“你怎么累成这样,还灰头土脸的.”
小衣探着身子向殿内张望,急急地道:“我从濮州赶来,皇上呢”
“等等!”小童一把拦住她.“你不会是想就这个样子见皇上吧,而且皇上现在正在设宴,肯定不会见你.你手里抱着的是什么.”伸手想接过来看看.
小衣挡开了小童的手:“别动,军机密事!”接着又要往里冲:“都这个时候还设什么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现在就要见皇上!”
虽说小童和小衣同为萧言亲随,小童负责的是萧言的安全,随萧言行走.涉政外事则是由小衣密领旨意,出宫离城,小童都是不能多问的.但此时被小衣一挡,还是微有不快,见小衣还要向里闯,就一把扯住她:“你怎么回事啊,再怎么着急也要讲礼数.你知道皇上在和谁用膳吗,尉迟大人!你敢去打扰吗.”
小衣听到最后一句,倒停下了脚步,瞪圆了眼睛道:“尉迟大人?尉迟芜!?”
小童被她大叫一声吓了一跳:“是......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小衣紧锁眉头,神色忧虑:“那......那我不能去.小童,要是尉迟芜也在场,千万别和皇上说我从濮州回来有要事禀报,记住了啊!”说完,又一溜烟的跑开了.
小童对着小衣的背影叫了两声没有留住她,心中平添上一丝不安:她这是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吗……
秋天的深夜,即使没有风也寒意袭人.空荡的勤政殿灯火通明依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小衣站在殿上,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她身前的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燕秦锦布地图.那个大木盒,已经呈在了皇上的书案上,盖子早已经打开了.里面的卷轴纸片也摊开在皇上面前.小衣明白自己禀报的这件事有多么严重,皇上在看过盒中的物件后就没有说过话,确切地说,是动都没动一下.不过她明白不用去猜测皇上现在在思量什么,皇上也从来不需要她来提醒当机立断.她现在该做的就是静静地站在这里,等着皇上发号施令.
“你听好了,”萧言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没有生机,“立即宣两个人来勤政殿,一个是御林军统帅安北将军李颉梦,一个是京畿提督关岱.告诉他们,这是密诏,行踪不可被外人知.两个时辰之后,你亲自带兵去.给我听清楚了,绝对要秘密行事.还有,不得伤人.”
小衣得令,告退而去,在退出殿门的时候,她略有担心地看了一眼萧言,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快步离去.
偌大的勤政殿,只剩下萧言一人,她从书案下的隔板里摸出今天早上张景绅进献的那个小锦囊,呆呆地看着锦囊内手链鼓出的纹路,眼里全无第一次看到它时的半点神采.突然,萧言一掌拍去,手链登时碎开!紫烨石尖削的碎片刺破锦囊,扎进了萧言的手掌.血像红烛烛泪般滴下,染在着紫烨石上混成诡异又怆然的妖冶.萧言挪步走下书案台,来到地图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图上小衣标出的一个个鲜红圆圈.如头晕目眩般,萧言倒在地图上,蜷成一团,手掌流出的鲜血,滑过乳白色的锦布,留下极深的印迹.
六年的晨昏思量,等来的就是这样的黄粱一梦吗!
第二日中午时分,小童疾步快走到宫中一角的清雅苑,这里有她和小衣当值间隙休息的房间,她一推开房门,就见小衣正在大口地吃着午饭.她一刻也不耽搁地直奔主题道:“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带兵去了尉迟大人府.”小衣正喝着汤,听小童此言,噗地一声把汤都喷在了碗里.她赶紧跨到门边把门关好,十分紧张道:“你小点声!这是密诏,你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小童也是皇上亲随,估计皇上也不会瞒她.小童想到今天丢了魂般的皇上,害怕自己所猜不虚,急道:“你去那干什么了!告诉我吧,皇上既然让我知道了端倪,就没有打算瞒我.”小衣明显地犹豫着,毕竟兹事体大.小童见状,嗖地抽出随身长剑,在手背上划开一个深口,她让鲜血滴了几滴在被阳光照到的地砖上:“我以自己性命和对皇上的忠心起誓,绝不会泄露半句.”
小衣见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用了燕秦最郑重起誓仪式,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告诉你.我再说一次,这是密诏,要是你泄露给第三人知,我们俩都要死无葬生之地.”见小童重重地点了下头,就继续说道:“尉迟芜与濮州刺史陈芝婷,昌州刺史尚宗雪密谋造反,皇上命我将她秘密捉拿.”
“什么!”小童嘴巴越张越大,惊愕得不敢相信,她连连摇头:“这是不可能的!”
小衣料到了她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这三个人都是朝廷重臣:“这就是事实,你应该还记得当年有两个御史,只是给皇上上疏说尉迟芜有拥兵自重的可能,皇上就找了理由将他们一个免官,一个降职.你说,像谋反这样天大的事,我敢弄错吗.”
小童瘫坐到一把椅子上,她实在是无法相信小衣刚才所说.要说天下间她觉得最不可能发生的两件事,一件就是尉迟大人会背叛皇上,另一件就是皇上有一天会要尉迟大人的命.而现在这两件事,很可能就要一齐发生了.她吃力地捋了捋混乱的思维,想到一处不解,问道:“皇上怎么会一个月前就派你去濮州你是去办别的事,意外查出了谋反吗”小衣没有回答:“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具体的我不能再告诉你了.”
小童见小衣不肯再说也就不去刨根:“尉迟大人被关在哪了,天牢吗?”
小衣摇摇头道:“不是,是沁星殿,皇上可能要亲自审问吧.”
“押在寝殿”小童念上心头,小衣在一旁愤恨地说道:“陈芝婷,尚宗雪,尉迟芜,她们三个都是皇上当年的侍读啊!合谋造反,皇上该有多伤心!”
小童用力捏着椅子扶手,黯然道:“岂止是伤心,我现在就怕她一时失控,杀了尉迟大人.”
小衣奇怪小童会有这样的担心:“你以为她逃得了一死吗,皇上对她多么信任,她却要做个叛臣贼子,你应该为皇上看清了她的真面目高兴.”
见小衣根本看清事情的症结,小童气急不已:“高兴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居然一直都没看出来!?”
被小童这么问道,小衣愣住了:“你要我看出什么来?”
小童按耐住心中焦急道:“皇上今年已经二十三华岁,还没有大婚,你以为是为什么!”说是木头,还真就是块大木头.
小衣从来不觉得皇上不肯大婚有什么不妥:“皇上不是说国事繁忙吗?”她不明白这和尉迟芜谋反有什么关联.
小童急得快哭出来了,脱口大叫道:“这样的鬼话你都信!啊呸呸,失言失言.尉迟大人也是二十三岁,也没有成亲,她又是为什么呢,你不会说是军务繁忙吧!”
小衣被小童这样引导着,再联想到以前没怎么注意的点点滴滴,渐渐想出了一个结论,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强笑着道:“你不会想说皇上不大婚是因为尉迟芜吧.”刚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荒唐可笑的很.
可是,眼前的小童却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寝殿夜审
小童坐在去沁星殿必经的回廊里,望着远处一片慢慢压过来的乌云出神.还没有放晴几天,又要下雨了.此时她的心情也像这阴沉的天气一般压抑不堪.从早上起,她就被皇上赶开了身边,一天都没有再见.她知道,皇上今晚一定会去沁星殿,所以只要守在这里,就能等到皇上.多年御前行走,小童已习惯察言观色,谨慎敏感.不该自己过问从来不说一句.可如今,只要有点常识的人,都能预见到皇上和尉迟大人的结局,这个结局是自己万万不想看到的.
果然,辰时刚过,萧言就出现在回廊里,小童未及多视,赶忙一声“皇上.”萧言心中正一片空茫,听见小童的声音,本能地停下脚步.小童走近,跪在萧言脚边,低着头身体微偏,仿佛萧言若是径直向前走,就算抱住她的腿也要让她听完自己的话:“皇上,臣从来都不敢妄议政事,但这次,希望皇上能听臣一言.臣不是要为尉迟大人说情,只是还记得当年尉迟大人离开王城时皇上伤心的样子,臣不想......”说到这里,小童已经哽咽,“不想再看见皇上那么伤心.臣,求您三思啊!”说完深深匍匐.
萧言站立片刻,未发一言又抬脚向前走去.小童跪着转身,对着萧言的背影叫道:“皇上!”萧言这次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丢给小童一句话:“你记着……从今以后再没尉迟大人.”
霎那间,小童觉得心都要冻住了,平日的皇上总是亲切体贴,有时为她着想的比她自己还要周到.她还从来没有听过皇上如此冰冷的语气.见萧言消失在回廊拐角处,小童坐倒在地,泪已悄然落下.如果您杀了尉迟大人,一定会后悔的.
萧言走在这条每天都要来回的回廊上,希望能一直不要走到头.但是世事总不如人意,她还是很快就来到了沁星殿门口.按照她自己的命令,寝殿的灯火已被内侍熄掉,只留下点星烛光勉强能微微照明.她站在殿门前,仍然不愿迈进殿内.她不愿意面对的那个人现在就在里面.她不能让自己承认,心里却明白,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昏暗并不能缓解她的害怕.她已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她救她.
终于,她屏退了守在殿门口的侍卫推开寝殿的门,慢慢走了进去.殿内侍立的内侍宫女早就退下了.关上殿门,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她和芜两人.芜被绑在殿室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眼睛被布蒙住.所以她看不见萧言.但从萧言推开殿门走进来的那一刻,芜就知道是她来了.六年了,她的脚步声还是没有忘记.萧言走到芜身前,沉默地站着.墙壁上的烛火,随着窗阁吹进来的晚风间或一曳,她的影子也随着一颤.虽然只有蜡烛的微弱亮度,她仍能看清眼前这个女子.原本熟悉的气息现在陌生到冷漠,冷漠到可怕.萧言握握双手,已经无力得捏不住拳.心中的空荡揉着心向上顶,顶得眼泪快流出来了.昨夜的那种头晕目弦又猛然袭来,击得她不由向后跌撞半步.殿外大雨前的秋风吹得朱阁咯咯作响,引诱得她想立即跑到窗边翻身跳出.但是,她已经不能逃了,也逃不掉了.她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血顺着牙与唇的交界慢慢蔓延开,却完全没被察觉.萧言暗暗深吸一口气,将芜眼睛上的白布抽去.芜本能地眨了眨眼睛来适应殿内的亮度,好在殿内本来就非常昏暗,顷刻就能看见站在身前的萧言.她脱口唤着萧言,这次她没有叫皇上,而是名字:“萧言……”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内回响.血,顺着芜的嘴角渗了出来,这一巴掌,萧言几乎是用了全力.盯着微微作痛颤抖的右手,萧言自己也不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就打了芜.在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一股愤恨无可抑制地涌出,手就不受控制地挥了过去。萧言的泪水趁她注意力都在手上,毫无防备地流下了脸颊.泪水把伤心带出,愤恨就轻而易举地占了上风:尉迟芜,我害怕面对你的背叛,你又能坦然面对我吗?
这是芜第二次看萧言流泪,第一次还是在六年前她离开王城之时.从答应芝婷一起举事时,芜就明白自己会有多伤萧言的心.每每想到萧言知晓实情时的样子,内心苦痛,实在难忍.而真到这一刻了.那时的痛苦万分,不及现在看到萧言痛苦而痛苦的万分之一.
短短一瞬,萧言已经把泪水擦去.她告诫自己,她是皇上,尉迟芜只是谋逆的一个反臣.记牢彼此间这样的身份,就应该能冷酷下来了吧.她把放在床榻前书案上的一个木盒托在手上,正是小衣从濮州带回来的那个.打开木盒,将里面信函卷轴通通倒在芜面前的地上.她本想透出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但实在无法装出那份得意,只能尽全力用听上去很冷漠的声音道:“你是不是觉得很眼熟.这里面,除了濮州兵马异动的密报,其他的书函,一字一句全是你和芝婷宗雪的笔迹!‘三军齐发,以呼天下应!’你们这么想要这个天下吗!”声音已无法冷漠,心中煎熬连自己都骗不了.
芜在早上身陷囹圄时,只庆幸自己已把母亲妹妹送出险地,她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会败露,更没想到最为秘密的往来书函居然已经到了萧言手里.萧言猜出芜心中所想:“这些书函只有陈芝婷最信任的心腹才能接触到,我是怎么拿到的?因为,那个心腹,正是我封芝婷为濮州刺史时派去潜伏在她身边的密使.我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芝婷!”开头能够猜到,结尾却已无力掌控.
芜看着眼前的萧言,本来是更加清秀英气的脸庞,现在已微微扭曲,陌生到难以置信:这还是几天前在景仪山如孩童般嬉笑的萧言吗.那时还只有十八岁的她竟有此等心机,能算计一个青梅密友这么多年.当年的谊切苔岑都是她装出来的吗.那她对我……
萧言看出了芜眼中的惊惧,又失望又难过:你以为我对谁都如对你这般……“你们侍读四年,她的狼子野心我早就了然.将她封在濮州,就是为欲擒故纵.倘若有变,东有宗雪的昌州军,南有你的燕南军.可形成围攻之势.现在她果然起兵.只不过……我看透了她却看错了你和宗雪.”心痛得快没了知觉,泪水又快下来了,萧言停了停,将眼泪逼了回去.她现在只是是皇上,不能示弱.哪怕是在最爱的人面前:“芝婷答应你什么?是封王列侯,还是三分天下” 难道你对我都是虚情假意……这是她未问完后半句,但是她说不出口。她害怕得到最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害怕这个自己深爱的人将最后的一点希望都撕碎。
封王列侯……三分天下……芜悲极苦笑:萧言,你以为我就是为了这个要和你兵刃相见.我在你心中已这么不堪,我还用得着解释吗.
萧言见芜默不回答,不禁又愤怒又紧张,她在躲避什么?萧言跨到芜的身后,左手按住芜反绑的手腕,右手捏住芜的右手食指,运力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一阵剧痛如潮水般打向芜,芜猝不及防,痛叫一声。这样拷问芜,萧言好不容易在心里筑起的那堵保护墙也快土崩瓦解了,她带着哭腔道:“回答我!你到底要什么!我为了你,我……你还想得到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直……在骗我吗?!”说到这心中一痛,手下又是一用力,“咔”的一声,芜的食指彻底被折断了。芜无力地垂着头,冷汗已经滴在了石地上,一时痛得说不出话只是喘气.待剧痛稍稍缓解,她低声道:“我没有骗你……你就是杀了我,也好过说我骗你……”
萧言盼望芜会否认,但当芜真的否认时,她又无法相信,她放开了芜已经断了的食指,又捏住中指:“你和陈芝婷,尚宗雪等人密谋起兵的事实就摆在我的眼前,当年你们信誓旦旦地说为了我可以舍弃自己,事到如今你如何还说没有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