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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豆八 当前章节:14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0:04

芜俯身吐去嘴里的血沫,又扬起头,与徐都尉对视,竟丝毫没有害怕之色。针锋相对了片刻,她挑起嘴角不屑地笑道:“没错……没杀你,真是可惜……”

徐都尉反手一挥,对燕南军的校尉们吼道:“把她押下去!”

“不!”吴曦眼睁睁地看着芜被拖走,急得大声哭喊。她又一次扑倒在徐都尉脚边,抱着她的腿哭道:“大人啊!”

“你,刚刚说什么?”徐都尉突然平静下来,轻声问道。

“我……”吴曦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下居然叫芜快跑,吓得双膝跪地,词不连句地解释:“不是……我……我……”我字还没说完,泪又被急出,滚滚而下。

“你叫她姐……”徐都尉垂手抬起吴曦的下巴。吴曦的眼泪汇在她指尖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曾叫过我一声姐?”眼眶酸涩,她强忍住不让泪流出,不曾想只轻轻一眨,脸颊上就滑过两道热痕。

“……大人,我……我……哎!您帮帮她!她……她是……”吴曦急的失措,可说到这突然想起了芜的嘱咐,慌忙咬住了嘴唇。

徐都尉侧目,被呆在原地的那几个濮洲女兵通红双眼中的仇恨光芒闪到。她松开吴曦的下巴,低下头贴着她耳朵咬字说道,“你既然和她这么要好,就赏你为她收尸吧!”说完,徐都尉踢开吴曦,挥袖出帐,再不回首看一眼。

三营的这个年,实在没法过。姜副尉伤势太重,当夜就不治身亡。她前脚刚死,后脚就有濮洲的将军来找徐都尉要凶手。在她们险些把都尉大帐掀翻个的一番大闹下,还未等天亮,全营的女兵都知道新任校尉林望,弑杀友军同伴,只粗粗提审一番就被定为死罪。好在有徐都尉挡驾,她依旧关在燕南军,没被濮洲军提走,免得死前再受皮肉之苦。

营中的濮洲兵们,不少摔盆打碗,嚷着要为姜副尉报仇。不过,大概是因为燕南女兵的校尉副校尉们都搬了板凳,黑着脸守在各自小队的帐前,真正出来撸胳膊挽袖子要找人打架的几乎没有。吴曦所在的步兵小队又一次失去校尉,悲伤和迷茫明明白白地写在每个人脸上。虽然芜才刚刚升为校尉没几天,但她把小家伙和吴曦从双蟠山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她在步兵队人心里,就不仅仅是队长了,还是姐妹。所有人都想去见自己校尉最后一面。可只有吴曦一个人获准探视。徐都尉还是个守信的人……

燕南军的各部的大牢,都是几排沙黄的土房。说是房,其实就是硬土夯墙,加上栅栏和房顶而已。别看简陋,却十分坚硬结实。加把大锁,便断难从里面逃脱。关押的人都是犯了军纪的军士或是敌军俘虏。现在没有俘虏,大过年的又没有军校守在里面,显得十分空荡。

此时,吴曦谢过门口的守卫,抱着酒壶酒坛踏进这片森严之地。两旁油灯明亮而冰冷,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吴曦左右相顾,终于在尽头一角的牢房内,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姐!”吴曦跨过去,握住栅栏大声叫道。

芜正躺在草席铺就的硬地上,透过土墙上那个小小的窗洞看天,听见吴曦来了,便翻身坐起,微笑道:“你来了。”

“是徐都尉让……让我来的。队里的人都……都想来看你。但……但是来不了。姐……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最淡的酒,你能喝……喝点吗?”吴曦侧过酒壶,从栅栏里面穿过递给芜。栅栏间距很密,酒壶刚好贴着过。“他们不让我带棉……被,只让带……带酒,你喝点也热……热乎些。”

芜接过酒壶,背对栅栏坐下,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对吴曦说道:“定在了什么时候?”

“三……三天后。”吴曦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酒坛。她左右看了看,凑过去扒着栅栏,低声说道:“你想好怎么跑……跑了吗?”

“跑哈……谁说我要跑的。”要跑?那进来做什么?

吴曦听了,手都一抖。酒坛的酒跳出来些,沾湿她的袖口:“啊!那……那你……”

“嘘……小声,我们不说这个。”芜转过身看着吴曦,竖起食指压在唇上。

吴曦赶紧捂了嘴,又四下一看,压低声道:“今天这里没……没人。守卫都在门口喝年……年酒。”

“没人也不说。反正你放心吧。我要死,还真不容易呢。”芜抿了一口酒,望向那个透进月光的窗洞。“你陪我说点别的吧。”

“我……我能呆到天亮。”她抬起酒坛,灌了一大口,险些把自己噎住。芜叫她放心,她虽然没能把心全放下,但确实不那么担心了。心这么上下一动,就想起另外的事情来了:“嗝……姐……我,我想问你……”

“嗯,你说。”

“你为什么要……要杀她?”

“……我不是说过,要为你报仇的吗?”

“那,那也不……不用杀她啊!她……她只是打了我一拳!”吴曦语调顿时急促,激动起来。她之前想起芜所说要为她报仇之事,心中一直沉闷。现在听芜果然如此说,更是不安,不知不觉声音就大了:“怎……怎么就杀了她呢?她……她不是敌……人啊!”

“哎,傻瓜……我不是为你杀她。是我自己要杀她。她不是敌人,可也不是我的同伴。好了,你不用再想了,和你完全没有关系。”

“唉!”吴曦长叹一口气,重重坐下,隔着栅栏和芜背挨背靠着:“听说,她……她家就剩了她一……个。她死了,真是家……家破人亡!”她闭上眼睛,又灌口酒。辛辣的酒气把眼圈都催红了。

芜默然片刻,侧头问道:“你的家呢,从没听你谈起过。还有什么人在吗?”

“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嘿嘿。呃,不对。”吴曦放下酒坛,嘴唇上湿润润地一层薄光:“现在我……我有一个姐了!嘿嘿嘿,我第一次……有姐姐了。我不是一……一个人了。嘿嘿嘿嘿。”吴曦灌了几口烈酒,已是微醉,连声笑个不停。“我说了。那你……你呢?”

“我喜欢吴曦。”

“……咳咳咳!”吴曦刚喝了一口酒,还含在嗓子眼里,听到这句半晌没咽下,最终呛得不行。“咳咳……”

“我喜欢你。”芜放下酒壶,认真地又说了一遍:“我有两个妹妹了。一个是我的亲妹妹,一个就是你。也是我的亲妹妹了。”

“……姐……”怀中酒坛里的酒起了波纹,吴曦已经哽咽不成声了:“不……不要死!我……我好容易,有个姐……”

芜微微一笑,反手穿过栅栏,捏了捏吴曦的耳朵。今夜天晴风清,月光从墙洞透进一线明亮。流月无声,更能映出心中的过往。

“算来,已经十年了……”芜仰头将壶中酒喝尽,喃喃自语:“铁马金刀耀银盔,战火灼天遍寒岁。傲笑天下扬名事,不胜十年一场醉……吴曦,来教我一句骂人的话吧。”

“骂……骂人的?你……你要骂谁?”吴曦转身,惊奇的问道。

芜侧过脸,笑意里竟有一丝狡黠。

“赵赣。”

☆、船到桥头

天才蒙蒙亮,北风绕着圈地呼啸,扯得刑场四周的燕南军旗猎猎有声。营房边角那一片权作刑场的空地上就传来鞋履和铁锁的声响。天上星辰未退,月光淡色一抹,瞬间就被铁盆中照明的火光多吞没。最终,月亮谢幕而去。东君登场,慷慨垂意,绽放金线千朵。

尉迟芜跪在刑场中央的木台上,手脚皆是重铐。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袍,分外单薄,并不是隆冬能穿出的衣服。今日虽然是大晴,可冬日冷清。纵使沐光其中,依旧不能感到温暖。但对她来说,倒是别有用途。不需低头,她就能看见阳光下自己的影子越来越短。当影子全部收进膝盖下,就是自己人头落地之时。可前方,那监斩官的座位上,一直空空如也。穿红褂的刽子手都嫌冷,缩进帐子里与士兵们一起喝茶,偶尔用眼瞥瞥木台,一心想赶快完事,好去和大家伙喝年酒。

大概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芜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像是自个的,像是跪在一堆棉花上,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肉。可微微用力,又钻心地疼。手腕上的伤已经结了痂,不过还没好全,被铁铐一磨,便开始渗血。这些忍忍都还好,可这凛冽的北风不是说忍就忍得了的。芜只觉得双臂已经被风吹透,麻木到不知道冷。颤抖的身体甚至五腑六脏都成了风的一部分。仅剩碰碰跳的心口,还有一丝热度。

“咳……咳……”芜积攒起为数不多的力气,放在喉咙上,时不时地轻轻咳嗽,看是否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手脚就是冻僵了都没关系,只要嗓子还能用!

日近正午,监斩官赵赣依旧未到。被风吹了两个时辰的芜已经不用特意去咳嗽。一个冷战,嗓子便一阵麻痒,喘气都有些艰难。芜闭上眼睛,竭力让自己把气喘匀。她攥紧双拳,直把指甲按进肉里,好靠痛疼使自己镇定一点。她脸色被风擦得苍白,和一般的死囚并无两样,都是生无所念,面如死灰,可这心里却沸腾如油:赵赣……你要是不来,我做鬼也掐死你!

“哈且!”一个大喷嚏,把赵赣从床榻上打得蹦坐了起来:“哎哟喂!这个喷嚏……哪个娘们想我呢!”被喷嚏打醒,他又好气又好笑,皱着眉头按紧脑门。看来昨天是一夜醉酒。他且揉着额头,斜眼看见了自己的亲卫兵站在榻旁,于是笑骂道:“小兔崽子,傻站着等我啐你啊?没看见我都被冷醒了吗,还不去添煤!”

“啥玩意冷醒的。是我叫您醒的呢!”卫兵看脸庞年纪不大,身材却有点发福,肚子上的皮带隔了厚冬衣,已经有点勒不住了:“昨天我跟您说的事,您都忘了?”

赵赣翻身起来坐在床边,扯过一件棉衣披着,伸手去拿桌案上的冷茶:“昨天和兄弟们喝酒呢,谁他妈听你放屁。”这段时间他没和尉迟芜在一块,那些粗话又渐渐复活了。

“得嘞!那我现在再说,您听得真真的啊。咱们这一个营的女兵,因为口角积怨,把濮洲军一个女兵给杀了。直接用筷子戳穿了喉咙,干净利落!”卫兵连比带画地说给赵赣听,极有传小道消息的派头。

“我说,这得多大仇啊,这还是娘们打架吗?”

“您甭管人家多大仇啊,反正您现在是有事做了。按濮洲那位陈大人的说法,您底下人出事儿,您得去看杀头。这时辰不早了还。”卫兵边说边去拿赵赣的袍子。

“什么!大过年地让我去监斩,这不晦气吗!我不去!杀人偿命,这也没得说的。让底下人办了就成。”

“嗨,底下人还真没法办。那女兵,是校尉……虽说刚升上来的,但那也是校尉,那您就得去。得嘞,您是还换衣服吧。”说着,他就单腿跪下,要给赵赣穿靴子。

“等等!那就把日子往后推推嘛,总得让我过完这个年吧。腊月见血,太不吉利了!”赵赣十分不想离开这暖和的大帐,想着法地推辞。

“等不了!”卫兵耐着性子往赵赣脚上套靴子:“濮洲军的那几女将军,那真是,扳倒碓窝吓婆婆——泼妇!这次,算她们找到由头了。听说她们想把那杀人校尉提走。那女兵顶头都尉的帐子,差点被她们掀了!不过那都尉很地道,硬是没让她们提走。您要是不去看,您要是不麻溜地把这事弄完……您想她们到您这闹闹可是?”

“得得得,我最怕娘们闹了。去吧去吧,不就是看一眼吗……真他妈晦气,腊月看人砍头。还砍的是娘们。陈芝婷真他妈会想招。地方远吗”

“不远,小的们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就设在附近,省得您多走路。得嘞,小的给您穿靴子!”

赵赣三下五除二地穿衣披甲,提着自己的配剑老大不乐意地往刑场赶去。远远地就看见刽子手和士兵慌不迭地从营帐里跑出来,跑到自己的位置上装模作样地站好。赵赣明白是天太冷,而且这事也不是什么痛快事,所以懒得责怪他们。他的目光全落在刑台上,那个白衣女子身上。他看那人,长发散乱,很是瘦弱。虽隔太远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型应该还很年轻。他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小娘们下手不知轻重,可惜了……”

他走到监斩官的座位上坐下,刚拿起备在案上的热茶想喝。见那女子已被风刮得半死,不禁动了恻隐,想问问她是否还有未了之事,就大声问道:“女子!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有就说!本将军听着!”

不曾料到,他话音落下,白衣女子像被雷劈中一般猛地崩直了腰。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厉喊:“赵赣!我操,你娘!操!你!娘!”(这里她骂了五遍……但是河蟹掐掉了,见谅……)

五句操,你娘,一字一字,说得大声而又清晰……声音很好听。而声清话糙,显得更加震撼,把在场的士兵皆震得抖了下手。刽子手瞪圆了眼睛,低头盯着这将死的姑娘,怀里的刀都一歪。而赵赣……当他回过神时,茶盏已经在手里捏碎了,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流了他一手,他竟丝毫没有发觉,光怔怔地盯着那姑娘。半晌,他像被那句骂娘的话噎住一般,一声不吭,捏着剑就下了座位,向刑台走去。路过桌案的时候,还险些被桌角拌了一跤。

就这样大受打击般,他总算跨上了刑台,见那姑娘仰起头死盯着他不放,表情更是错愕。他还是不出声,只是拔出剑用剑尖把她脸上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开。“你……你……”赵赣大概是第一次被个姑娘骂,话都说不出整句的。但他好歹是大将军,呆了片刻,也就回过神来。面上一转色,笑开了:“你说你一个小娘们,和我无冤无仇,你操,我娘做什么?你操得了吗?”他挥手让那个刽子手退到刑台下面,对所有人大声道:“你们只知道本将军杀敌用大斧,没见识过我的剑术!我很年轻的时候,是使剑的。人称见血封喉,就是杀人不见一滴血!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他又低头说道:“你也算与本将军同袍一场,就赏你个全尸吧!”

说完,赵赣转腕挥剑划向女子的咽喉。破风声过后,女子应声而倒俯面躺下,真的不见一滴血……

赵赣也剑入鞘,对四周的人喊道:“这事,真他妈不痛快!好了,先放她在这别管了,大年初五内碰死人会倒一年霉!反正天这么冷,放一两天也无事。本将军体恤你们,喝酒去吧!”

众人乐得有他这一句,立马欢喜地散了。赵赣又让亲卫兵也去喝酒。偌大的空地,顿时只有两人。如果,那躺倒的还能算人的话……

“咳咳!咳……咳……”萧言睁开眼睛,抱着被子不住地咳嗽。好容易止住了,她便平躺着回想自己惊醒的缘由。梦境中浑浑噩噩地一团黑暗,想不清楚,可心不安极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掌中全是冷汗。

“噩梦吗,我是不是梦见芜了……哈且!”殿角的香炉里焚着朱清语送来的天竺兰,一粒随烟而起的香粉钻进萧言的鼻子,换来一个大喷嚏。萧言摸摸鼻尖,合目笑道:“哈,她在想我呢……”

☆、虎出深林

帐外寒风正劲,帐内大炉熊火,才好容易把凉意赶走。炕上蜷了一个人,挨着火炉缩成一团不停地颤抖。赵赣在炕边屈身弯腰,脸上还满是震惊和大喜:“暖和些没。嗯?要不要吃点热火的?嗯?”

那人已经把炕上所有的被子裹在身上,又被火烤了半晌,终于停下颤抖,抬起头来。竟是已被赵赣亲手处决的尉迟芜!可脖子上完好无损,并没赵赣所谓的“杀人不见一滴血”的伤痕。

“哥……我差点就……咳咳!”芜想说话,开口却是连声咳嗽。赵赣赶紧把热茶递过去。芜忙不迭地捧过,吞了一大口,还没咽尽就急问道:“尸体……怎么解决?”

“这两天,那些小子都去喝酒了。我又调乱了他们的执勤安排。他们只会知道那个死囚被埋了。什么时候埋的,什么人埋的,他们知不道。”

“呼……呼……”芜缓缓点点头,闭目喘息。半日的冬风吹得她面色苍白,之前又强打精神对赵赣简单解释原委,撑到此时,实在难以支持。可她还不愿休息,喘气问道:“现在军队,究竟如何?”

赵赣又为芜倒了一杯热茶,拿起地上的大铁烧水壶,放进火炉的残炭里。“除去散去的,战损的,不到八万。而且,我毕竟没有兵符,另外三部的将军并不十分听我调遣。”说完,赵赣反身拿过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捧到芜面前:“这个木盒,我日夜带在身边。现在,物归原主。”

木盒造型很奇特,三面光溜,一面被分成几十个小格,上面写了天干地支之类的古符。芜从被子里挤出双手,用力按了其中几个小格,接着就在盒边盒下滑动暗格。这个盒子是芜联同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一齐设计打造而成。一定要按照某种顺序摆弄才能打开盒子。如果强开,会触动盒内的铜钩和药水,所装的东西便会立毁。只见芜终于打开盒子,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玉虎印和四张半块黄玉兵符。这是她的帅印和四部兵符。

“这几个月,军队是拿着濮洲给的军饷。我现在回来了。自然不可能再拿到。我们还剩多少钱粮?”

“那啥,等会儿我就叫主簿把账本呈来,应该是不多了。”

芜捏紧兵符,用拇指摩擦上面的黄玉印刻,微皱眉头道:“自然不够的……朝廷是不可能再供给,御林军更不可能会借粮给我们。何况,前面有个假诏命,真真假假反反复复的……我既然说那个诏命是矫诏,我就要拿出点真东西出来。朝廷的奖赏,是最真的。没有奖赏,将士们谁还肯拼命。哥,我问你。是不是张熙和王启都和以前不同?”

“你知道!?”对芜的未卜先知,赵赣很是吃惊:“奇怪的很,他们像整个换了样儿,我在怀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是有吗?”

“不……我还不知道。人心易变吧,这些暂且不查。现在最重要的,是钱。”关于奸细,芜缄口了。暂且不查,因为确实难查。

“难道去抢大户?”

“哈……啊且!”芜冷不防一笑,引出个大喷嚏,赶紧捂住鼻子道:“我倒是想啊,可现在哪有大户。最有钱的都卷了细软跑了,带不走的那些,藏得你想都想不到。”她立起食指,伸给赵赣看。“现在,只剩一个人还在。”

“谁?”水开了,赵赣去提水壶,准备泡茶。

芜缩回右手,倒举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我。”

“哎!”赵赣不小心碰到水壶的铁皮,烫得轻叫起来。

她在那木盒里继续摸索,掏出厚厚一沓盖了红印的纸,亮在赵赣眼前:“当年我爹娘去世,二娘独力难支,变卖了绝大部分产业。换成的银子,就分开存在南方三个大银庄里。万幸,这三个地方都没被战火烧到。她说我是长女,理因分大头。这些钱,我占七分。算起来也有八十多万两。”

“八十多万两!”赵赣惊讶得差点把水壶摔了:“彪啊!我原来只知道你家是做买卖的,没看出来这么有钱!”

“尉迟家五世为商,积累到我这辈,总有些积攒……今天就派一队人,要最可靠的,切记切记,一定要入军至少五年的,去把这笔钱提出来,全换成铜钱运回来。这些是票证。”

赵赣在裤子上搓了搓手,接过那沓厚纸,叹气道:“那啥,你倾家荡产的为朝廷,皇上能领你这份情吗?”萧言与芜的传言,赵赣自是听说过,可他觉得这实在太他妈荒谬了。所以问都不屑于问。

芜默默地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紧,并没有回答他。赵赣又问:“那你想什么时候站出来?”

我巴不得今天就告诉天下我还活着,这样她就能知道了,可是不行……芜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还不行。算日子,昌洲必定快支持不住了。御林军攻下昌洲就在这几天。我要等他们大胜才能出来。何况,我也要等钱运到才行……咳咳!”

“听你的,这几天委屈你睡我帐里。那啥,你睡里间的床,我……我睡外面的榻。嗯……那啥,你还是吃点东西吧,肉糜菜丸汤?你最爱吃的。”

“咳咳……不能要我最爱吃的,叫你最爱吃的吧。”

“那就是爆肚和五花肉了。”

“对,猛地没想起来……第二爱吃的呢?”

“大葱蘸酱。”

“那第三……好吧!就要一碗甜粥!”

“嘿嘿,我这就叫他们做。”赵赣恶作剧得逞般地笑出声,转身要走,又被芜叫住。

“叫人去三营步兵队,把林望的遗物领来,特别是那把细刀。避着人,把一个叫吴曦的副校尉带到我这。”

“记住了。那啥,取钱的车队,派谁押送?张熙王启?他们不行了吧?”刚说完,赵赣就把自己的话否认了。

“就是这个吴曦。我异父异母的妹妹!”芜合着被子,仰面倒下,深吸一口气道:“我要想想过几天的口号怎么喊……”

年关才刚刚开始,御林军就向朝廷献上一份大礼。按尉迟芜所献计策所走,御林军明攻华凌关,暗通钴鉧古道。两面夹击之下,斗志大减的昌洲军几近全军覆没。昌南城破那日,最后幸存的几位将军在刺史府尚宗雪灵位前自尽明志。至此,昌洲全面败退。欧阳墨立此大功,不仅被朝廷封为威亭侯,还正式命为御林军统帅。他一面派长子回朝谢恩述职,一面与徐洲军汇兵,乘胜收复南方各洲郡。南方的形势,顿时有了逆转之势。

面对此态,濮洲还未有动作,燕南军却下了奇怪的命令。四部兵马突然汇集,所有人,无论所属燕南还是濮洲,全部出营集结,违者军法处置!虽说燕南军的军令管不了濮洲军的军士,但大部分濮洲兵还是遵令出营。因为,在一天前,军营中沸沸扬扬流传了一个更奇怪的传言:尉迟大人没死!

集结的地方选在离大营不远处一块极为宽广的原野上,这里土质为黄土,冬风吹过,黄沙阵阵。军士们用手挡在眼睛上,一个个倾腰伸颈,努力看向前方的高台。高台上,除了站着统领四部兵马的四个将军,还有放在最醒目处传说中的白虎帅印和拼合完整的四部兵符。兵士们窃窃私语,惊诧地猜测:莫不是尉迟大人真的回来了?!

终于,主角登场,尉迟芜身着叶青长摆锦服,高立领,窄长袖,银丝绣流云,长发落肩,再配上玄黑披风。大风一起,披风猎猎,气势凌人英姿煞爽,完全没有那个粗布小兵的影子。吴曦跟在她身后也走上高台,看来已运钱回来。她紧绷着脸盯着尉迟芜披风上的那银色太阳鸦,拽着凤火刀眼神里满是兴奋与紧张。她亦不是昔人的小小副校尉,看装束已是偏将,算来比徐都尉还要大一级。

见芜登上高台,赵赣亲自高喊:“尉迟大人到!”接着,侍立在最外围的赵赣部重甲士兵每隔几人就喊:“尉迟大人到!”如此依次传下。顿时,几万人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都鸦雀无声。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都投在高台上那位青袍女子身上。

芜走到高台中央,振臂一挥,两块极大的白色帆布从木壁上展开挂下。两块大布上用血红的大字分别写了两列:“濮洲假诏 陷燕南不义”,“皇上明鉴望英雄卫国”。大布一展,那两长派重甲兵立即以枪顿地,连声大吼道:“濮洲假诏,陷燕南不义!皇上明鉴,望英雄卫国!”待所有人都真真切切地听了明白,芜又一挥手,士兵全部收声,四周顿时重归安静。

“我尉迟芜,被奸人所害,险些丧命!幸得皇上所救,以假死避祸,奉诏出宫。然濮洲叛逆,竟传假诏陷我燕南于不忠不义!”芜反身从赵赣手里接过那根皇尊三器之一的紫金锏,捧过头顶双膝跪下。见她跪下,赵赣等四位将军皆跪。台下燕南军亦跪。而那些跑出来看究竟的濮洲军士,全部仓惶不知所措,见大家都跪下,又被气势所慑,皆不由自主地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芜捧锏在手,朗声道:“这根紫金锏,才是皇上的御物!时至今日,皇上依旧称燕南有功无过!授此锏予我,便是赐我便宜行事之权,赋燕南讨贼剿逆之任!御林军已克昌洲,我燕南将士岂可甘落其后!我等忠义之军,怎能与叛贼为伍!濮洲让燕南蒙受的耻辱,定要讨回来!尉迟芜今日对此锏立誓,攻克濮洲,生擒陈芝婷!”那紫金锏,本是赵赣从假特使手里夺来的,确实是萧言的御物。可锏还是那根锏,从来都没有变过。只不过看它被捧在谁的手里。说它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说完这番话,芜站起身,挥锏向前,喊道:“濮洲来的诸位,今日你们奉我的军令,那就是我尉迟芜的姐妹兄弟。”说着,十个重甲兵士,抬着五个巨大的木箱上台,接着打开箱子,里面是燕南军褐色的军袍。“从此以后,你们穿燕南军的军服,入燕南军的名册,和濮洲叛军再无瓜葛。你们,听明白了吗!”

跪得靠前的濮洲军士,听得清芜所说,都战兢高喊应是,跪在后面的被燕南军所围,动都不敢动一下。

“好!大家请起!”芜领着四位将军和吴曦下了高台,走向栓在台边的六匹马,一边高声道:“我此次回来,不光带了皇上的诏命,还带了皇上对燕南的封赏。现在,我亲自发于诸位!”说完,她和另外五人翻身上马,带领重甲骑兵数十骑,在两排队伍中间的空道纵马奔去。所有马匹后都栓着一个剪了洞的巨大口袋,铜钱就从这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洒出来,渐渐铺满了空道。

“银钱你们自取!雪洗耻辱!攻克濮洲!”

“雪洗耻辱!攻克濮洲!”

……

几十万两银子换来的铜钱,厚厚地铺满了长道,在阳光和风沙下闪耀着昏黄又诱人的光芒。不知是谁第一个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接着,整片原野刮起排山倒海的欢呼。所有人都弯□子,或跪或趴,拢过铜钱往怀里装,高喊声震耳欲聋:“雪洗耻辱!攻克濮洲!”

所有人……不,不是所有人。远远地有一个人,并不弯腰捡钱,在吵闹的人群外孤零零地站着,显得格外扎眼。芜看见此人,微微一笑,带着吴曦驱马上前。吴曦看清那人面容,不禁愣住,正要翻身下马,被芜抬手挡住。

芜从腰间鸾带里摸出一枚铜钱,甩手丢下,打在那人身上。“徐都尉,这是皇上赏的,你拿好。”

听到她的声音,徐都尉仰起头,嘴唇颤抖,竟是苦笑:“呵呵……你……你这样的人,怎么能是尉迟芜……”早在昨天,军队里流传尉迟芜回来的传闻时,徐都尉把过去的怀疑串成线地想,心中隐约已觉得不好。现在见那个林望竟果然是尉迟芜,她心乱如麻,说不出是惊诧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此番她如同遭到巨大打击般,面如土灰,神如枯槁,又看见骑在马上穿将军服的吴曦,更加不知所措,迷茫唤道:“吴曦?”

吴曦跳下马,放开悬在腰间的凤火刀,挠头笑道:“徐……徐都尉。我……我……”

“徐都尉!”芜打断吴曦,也翻身下马,走近徐都尉身旁,如徐都尉当日所作般地逼近她,贴着耳朵笑道:“这是我的妹妹,吴曦偏将军。你,要叫她大人了。”

徐都尉像被刀扎中一样,表情全部僵住,扭头看芜,双眼通红,似有泪光。好一会,她才点点头,挤出笑容道:“尉迟大人……属下能不能向您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芜依旧笑容满面。

徐都尉向她鞠了个躬,再抬头时,笑容突然变得残忍不堪:“请您告诉您的妹妹,那些没来集结的濮洲兵……现在还活着吗?!”

这回,笑容僵住的,换成芜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好!先给大家拜个年~

有姑娘给我许了新年愿望,说是新年开始希望看到更文。这个,第一次有人对我许新年愿望呃……我怎么能辜负呢!

锁了的那章,我还是没改完……以后补上好了~

新年快乐,吃好喝好!

☆、硝烟北上

“什……什么?”吴曦显然没反应过来,走前几步疑惑地看着徐都尉。

芜挥手挡住吴曦,喝道:“吴曦你先退下!”

吴曦听芜叫她退下,更加不知所措,抬脚想走,又觉得不好,于是并没有挪步。“吴曦!”徐都尉突然大喊一声,把吴曦吓得拼命眨巴眼睛。“到”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你问问你亲爱的姐姐,那些留在营地的濮洲兵还活着吗?”

“什……什么意思,当然……活着啊……”

“来人。”芜的脸色已经冷到极点,两个字像是被怒火挤出一样,声音不大却绝对不善。一直跟在在她身后不远的四部统领将军立即上前候命。“把她拿下。”

“吴曦啊!”徐都尉见一名大将装束的人向自己走来,并不躲闪,而是对着吴曦高声叫喊起来:“那些濮洲兵都被她杀了!我亲眼看见,我亲眼看见那些黑衣精锐进了营地!啊……”

那名将军亲自出手,只单手一扭就把徐都尉摔在地上。徐都尉被他按住头压在沙地里,仍旧不依不饶地大喊:“吴曦啊,人命对她来说就是个屁!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你真心!她要用多少人的性命来铺她建功立业的路!她就是利用你,你还不明白吗?你被她骗了!你这个笨蛋!噗啊……”徐都尉被那将军用手刀击中颈后,喷出一大口血,出声不得。

“啊……大人!”吴曦见徐都尉被打,情急下叫出原来对徐都尉的称呼。她扑倒在芜面前,用力抓住芜的袍角哀求道:“放过她……姐……放过她吧!”

“你让开。”芜抽出身旁赵赣的佩剑,向徐都尉走去。

吴曦以为芜要下杀手,一把就抱住她的腿,哭道:“你……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我会……会放过她!”

芜刚要说话,却用余光看到了周围的不少士兵被吵闹吸引,向这边看过来。原来,他们本在专心拾钱,并没注意到有什么人过来,可徐都尉的大喊大叫实在让人难以忽略,这下才知道军中最高的五位统帅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他们几乎都是第一次见到尉迟芜和四部统领将军,以后这样的机会也是绝少了,于是大家都不由自主地靠过来,渐渐围成了一个大圈。

离得最近的,是徐都尉营中的女兵们。起初她们远远跑去拾铜钱去了,这下听到自己都尉的叫喊声,纷纷直起身张望。结果没能看见被压在地上的徐都尉,却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喂喂……你们快看,那不是林望吗!她不是死了吗!”

“天啊……真是她!她还魂了!”

“看不清……你们看错了吧。你们看那人的披风,还有旁边的人,都是大将军袍啊……那不应该是尉迟大人吗?”

“没看错没看错!吴曦!我看见吴曦了!她怎么跪在那了,还穿着将军服!”女兵们惊叫声还没有结论,就被奔过来的一队骑兵挡开。“尉迟大人军令,所有人退开两百步。”那些女兵们才恋恋不舍地走开。从此之后,她们虽不晓得个中原委,不过有了一段神奇的故事可以炫耀。尤其是步兵队,听起来绝对匪夷所思:我们的校尉是尉迟大人!

转过再看。芜被吴曦抱住双腿走动不得,只得让赵赣把她拉开。吴曦被比自己高半身的赵赣拦腰抱住,扑腾着挣扎,嘶声叫喊都再换不回芜回头一望。

芜径直走到徐都尉身前,蹲□捏起她的下巴,低声说道:“我真不知道你是为什么。我曾猜你是濮洲的奸细,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不像。你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是……”徐都尉被那一击伤得不轻,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往日精干秀气的面容已经沾上了一层黄土。

“什么?”

“你不是尉迟芜……”徐都尉气若游丝地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尉迟芜……我们的尉迟大人,是会为了百姓疾苦起兵反对暴政的英雄。不是你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小人……林望,你不是尉迟芜。”

“呵……”芜轻笑起来,松开右手。徐都尉又一头栽进沙土中。“随你怎么说。说句实话,我现在要杀你的话,说杀便杀,真的不用向谁上报了。但我答应过吴曦,饶你一命,所以我今天不杀你。但是,只有这一回了!好自为之!”芜把手中的佩剑扎在徐都尉的颈边,站起来对身后人的人命道:“把她押下去。”

待徐都尉被拖走,芜又转向赵赣,看见吴曦泪流满面地瞪着自己,不禁叹了口气,说道:“放开她。”

吴曦双脚一落地,立即扭身,极迅速地跑开几大步,唰地拔出了腰间的凤火刀,刀锋正对芜,把视线破成了两半。将军们见她拔刀,都几乎没有一点耽搁地抽出兵刃,要向吴曦扑去。

“住手。”芜挥手挡住赵赣他们,平静地对吴曦道:“我知道你拔刀是想说话,你说吧。”

“留在营地里的濮洲兵,真的被杀了吗?”吴曦紧握刀柄,浑身颤抖,像是害怕至极。

“……这是大事,你不懂。”

“徐都尉……你别杀她。”

芜皱眉道:“她再怎么对我不敬,也是我的同袍。我不会杀她。”

“可那些濮洲兵呢!”吴曦激动地大叫:“她们不是敌人啊!你为什么要杀她们!难道……难道真像徐都尉说的那样?为了攻克濮洲的功劳?”

芜听吴曦如此说,突然心中一阵疼痛。她没想到一向笨嘴拙舌的吴曦会有拔刀指责她的一天:“名利于我如粪土。吴曦……”

“我不信!”

“随你信不信!”芜难得被怒气所激,竟厉声喝出:“相似的问题,你问过我。我还是那句话。她们不是敌人,可也不是我的同伴。燕南军想要重整旗鼓,震动天下,这一步必须得迈出去。我要的不是名利,但濮洲我必定要攻下!我有宁愿抛出性命都要做到的事情,谁也别想挡住我!”

吴曦咬着嘴唇,泪水顺着下巴滴答而下,颤抖地更加厉害。芜见她如此,又悔刚刚话重,心中不忍。她正要上前,吴曦突然大喊:“你真的是利用我吗?!”说完这句话,吴曦将刀用力掷出,扭头朝营地方向大哭狂奔而去。

“吴曦!”又是黄昏,背后一声依旧是唤不回执意前行的人。芜看着远远插,进土里的凤火刀,懊恼长叹,却没有追赶。

赵赣上前拔出凤火刀,捧给芜问道:“追吗?”

“派人去追,叫他们扶吴将军去休息。在我的大帐里给她安排个营帐。晚些时候,让她去放那个徐都尉出来吧。”芜接过凤火,用力握住手心。

“好。”

“濮洲兵的事完了吗?”

“完了,黑衣队正在洗地。”

“给朝廷上封奏折,说燕南军会为皇上攻克濮洲。”

“是。据报,陈芝婷随濮洲军主力渡江后,快攻破乾州了。她……” 赵赣微有犹豫,不知怎样说的好:“她和您的关系……”

“军令是攻下濮洲,追击叛军。还要,生擒陈芝婷。”芜侧过凤火的刀锋,尖刃被余晖染成血色,妖冶欲滴。“尚宗雪的死,她应该比谁都清楚。别想就这么算了……传军令,做好进军濮洲的准备!”

转眼又过了几日,南方的战火将旺,王城的年味渐浓。皇宫里早挂上大红灯笼。入夜之后,便红火火一片,照得层层叠叠的绿瓦红墙很是喜庆。天空上时不时绽开的烟花更是给寒冷的夜空添了几分灿烂色彩。

沁星殿里红灯高悬,映出满满的暖意。小童坐在御榻前的矮凳上,右手伏着桌案聚精会神地看一本民间小说,不时地捂着嘴巴偷笑,不知道看到什么有趣处。她左手还被医布吊在脖子上,但看来伤势已经没了大碍。小衣则趴在窗台上看烟火,偶尔回头望望,也是心事重重。顺着她视线所向,萧言正靠着高枕翻看一本都黄了页的书。她刚吃过鲥鱼鲜饺,心情颇好。又翻了两页,她放下书,悠长地伸了个懒腰,对小童小衣道:“不早了,陪我走路去。”话说御药房杨大人那日遵萧言所命,还有个条件。那就是萧言重新忌口戒酒,按时服药,还要每日晚膳后缓步慢行半个时辰。萧言所说的“走路”便是由此而来。

萧言穿戴完毕,正要出殿。外面一声通报,说豫樟王求见。萧言想他入夜求见,必有急事,连忙召他进来。只见庆元几乎是小跑着进殿,萧言不禁紧张起来,暗暗握紧了拳头。

“臣参见皇上。皇上,有大事!”庆元匆匆行过礼,便迫不及待地禀报。萧言见他脸上还留着惊诧的痕迹,也心急起来,催促道:“快说。”

庆元看了看小童小衣,犹豫着没有开口。

萧言见状道:“直说吧,她俩不用回避。”

“是……难以置信,臣接到燕南军的奏章,尉迟芜死而复生了!”

“咳咳咳!”萧言仿佛被呛到,猛然咳嗽起来,旁边的小童正在翻书,差点把书撕了。小衣听到这个,险些跌下窗台。

“皇上您……”

“咳咳……”萧言边咳边摆手,急切地道:“没事,你继续说……咳咳咳!”

“是,有一日出现在燕南军,自称奉您诏命,执紫金锏,率燕南军讨伐濮洲叛军。此人正是尉迟芜。”

萧言压下胸口痒痛,走到庆元身前,紧盯着他道:“属实吗?”

“属实,据线报,正是她。她还自称是您让她假死,再重回燕南军。她斩杀了陈芝婷汇入燕南军的万余濮洲兵,与濮洲决裂。现在应该已率向濮洲开进。可她……可她不是已经下葬了吗?!”

在表情变化前,萧言转过身,背对庆元,平静地道:“她说的没错啊。就是我让她假死的。她从来没有过叛变之心,皆是由文森一派陷害。于是我让她假死避祸,潜回燕南重掌兵权。看来,她没负我望啊。”

“可定她谋逆的诏书,已经公布天下了啊。”

“所以你替我再下一道诏,正式赋燕南军讨逆之任,赐尉迟芜全权行事,不必再上报朝廷。”

“皇上,这……”

“还有还有,”庆元劝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萧言堵住。她返身从榻前书案上的那堆卷轴里抽出一个递给庆元:“这是给陈芝婷的招降书,我早就写好了。现在已到时候。这里是大意,具体诏书由你代拟,招降陈芝婷。”

庆元接过卷轴,略略思索片刻,没有再多嘴,领命退下。殿门刚刚合上,萧言立即转身,挥袖间,把她刚刚看的那本黄页书都扫下书案。大概太过激动,她对着小童小衣剧烈喘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童刚要开口,萧言摆摆手,竖起食指点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暴喜,不可暴喜……我不喜,我很平静……”她抚着胸口,慢慢向殿外走去:“今天你们不用陪我了,我自己溜达溜达。”内侍推开殿门,月光铺满庭院,今夜风清月明,是个好晴天。

萧言迎着月光,张开双臂,大声笑道:“清风啊,明月啊,清风明月偷我心!哈哈哈哈……”笑声渐远,转眼就不见人影。

小童目瞪口呆地看萧言离去,大张着嘴巴回头看走过来的小衣道:“她还说她平静……这就是传说中的欣喜若狂吧。假死?!怎么做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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